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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王五准备寻死的时候，山上的丁香开的正好。丁香花百头千头万头怒放，紫蕊绿叶，香得吓人。王五就在一片香气里解下裤带，在一株歪脖槐上绕了两圈，准备自尽。然而找了一圈，偏偏找不到趁脚的石头。想要靠轻功窜上去挂住脖子又接连失败，忙活了小半个时辰体内真气已是贼去楼空，只好在丁香树下先行个小周天。想到自己身为五虎断门刀的少掌门，偏偏天生根骨不佳，既不能把家传武学发扬光大，也不能支撑门派耀武扬威，更没法在江湖上出人头地，从小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家里也嫌自己不成气候退了婚，现在竟然连死都死不利索，真是悲从中来。又想到家中老父、同门师兄弟，万般不舍，忍不住嚎啕大哭，边嚎边喊，把心里这点委屈统统倒了出来：“我想练刀！我想练刀！我想练成绝世快刀啊啊啊啊！”正哭的痛快时，一只大脚从身后猛地踹了过来，王五一个狗啃屎摔到地上，就听得耳边一个声音冷冷的说：“操你妈的，别嚎了，不就是刀太慢吗？我教你！”王五浑身一阵哆嗦，尿都差点漏出来。爬起来转身一看，发现身后这人戴个斗笠，看不清面孔，背一把单刀，浑身上下衣物破破烂烂，好像是个刀客。王五被那人逼着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算是认了个师傅。“我传你一路刀法。”那人隐藏在斗笠下的面孔莫名熟悉，却又带着一种让王五毛骨悚然的寒意。这刀法一点也不难学，或者该说，这是王五学过最好上手的功夫了。心法那人只讲了一遍，王五就背下来了。至于招式，更是简单，就一招：斩。七绝斩。斩生老病死。斩怨憎恨、斩爱别离、斩求不得。一斩更比一斩快。（二）从自杀不成反倒被逼着学了七绝斩，到今天是第七天。王五刚好学会第一斩。一刀斩出如白练断水，刀背上的血槽划过空气时发出好听的轻吟声。那声音王五小时候在自己父亲练刀时听过，当年老王正当壮年，刀练得也勤。偶尔功力到了，气血合一，激发刀意时便能斩出这样的一刀，年幼的王五在屋檐下就拍着手，说爹爹好棒。老王便笑着同王五讲，说你长大了以后，若能斩出如此一刀，江湖上便有你一席之地。只可惜随着自己年齿渐长，怎么练也斩不出那样的一刀，父亲一年年老去，望着自己的眼神也渐渐从失望变成绝望，从绝望变成无视。王家五虎断门刀的名号，不要说江湖上了，就是在这湖州城里，也是日趋势微。而现在，老父正在檐下看他练刀，一脸的不敢置信：“这不是五虎断门刀！”“我知道！”王五耸耸肩，谁他妈在乎呢。（三）湖州城最近出了桩奇事。万年烂泥扶不上墙的五虎断门刀王家大少爷，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就刀法大进了。这个消息传到肖家的时候，肖少爷正在湖心练剑。一剑荡去水波乍起，白衣飘飘矫若游龙，看花了旁边小丫鬟的眼。说王五功力大进，肖少爷是不信的。这废物从8岁开始和自己交手，除了开始几年还能仗着他年长自己两岁勉强支撑上二三十招，之后哪次不是一招就被自己打飞了刀、划破了衣衫？要不是大家都是世代住在这湖州城，自己早就把这厮大卸八块了，忒废物。不过肖少爷还是决定去看看。没别的，自己跟李小娘子好事在即，不能让这废物搅了局。于是他唤小厮备上马，白衣白马白锦囊，四个内门弟子相伴兵发城西王家去也。到了王家肖少爷就是一皱眉——太破了，大门碎了一半，门口连个看门的也没有。王家再落魄，也算是湖州城数得上数的门派，自己这才几天没来，怎么都变成这幅样子了？难道是老王叔叔死了，王五这厮笼络不住门人弟子把门派搞散了？不过这么大的事自己也没听说啊！心中正诧异着，忽然从院子里飞出两个黑影，直奔肖少爷面门而来。肖少爷临危不惧拔剑一绞，剑气纵横，那东西被撕得粉碎，定睛一看时却是两只手。还没等肖少爷发作，两个人已是惨叫着从大门里跌了出来，一个清冷异常的声音从门里传出：“废了你们俩人一人一只手，还来得及接上，也别说我没给你们留面子。”从门里逃出的两人听到这话赶紧低头找手，却只见得两团模糊的血肉，眼见是华佗再世也接不上了。其中一个虬髯汉子瞪圆了眼睛正欲发作，身旁另一个佝偻身子的汉子见状连忙一扯他的衣襟，低语一声快走。于是那汉子恨恨的盯了肖少爷一眼，转身一溜烟的跑远了。肖少爷自然是莫名其妙，然而身旁的几个内门弟子却吓得不轻。一个内门弟子凑上来说少爷，那个虬髯汉子是江湖上有名的剑客，唤作夺命三仙剑的便是，边上那个是他师弟，人称缥缈神驼，两人在江湖上赫赫有名，功夫不在咱家老爷子之下。肖少爷心里一紧，觉得自己今天这趟可能来错了。然而此时调头再走已然来不及了，王家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仔细看看正是那传说中功力大进的王五。只不过此时王五浑身上下一身剑袖破烂斑驳，却是半点也看不出有功力大进的样子。王五倚着大门，瞥了肖少爷和四个跟班一眼：“你们干嘛来了？”几个人面面相觑，难道要说我们上门看看你是不是如传说般的功力大进了？结果犹豫之下，一个内门弟子脱口而出：“我们少爷要与李家小娘子成亲了，特来知会你一声。”王五的眼神瞬间就变了。肖少爷在马上一晃，差点掉下来——这蠢货！哪壶不开提哪壶！然而此时再解释已然来不及了，只得硬着头皮挤出半个微笑：“王兄，那个什么，兄弟我好事临近，到时候如果方便……”不料还没说完，王五便把手一伸道：“拿来。”拿来？拿什么？肖少爷转念一想，随即明白，王五这是再管自己要请柬。可这次出门根本就没准备请柬。王五见他脸色阴晴不定，冷冷一笑道：“请柬也不带一张，感情你这是特地上门耍我不成？”事已至此，想要全身而退是不可能了。肖少爷索性自马上翻身而下，仓啷一声亮出兵刃道：“王兄，咱们敞开了说吧，我听说你最近屡有奇遇，技痒之下特来领教一二！”说完也不等王五作声，手腕一抖就是一道剑光袭来。肖少爷此剑原本不想伤人，他料得王五见自己拔剑，定然不是闪身就是拔刀，到时候若是真的发现他功力大进，就虚晃两招跳出圈外，撂句狠话全身而退，也不失为稳妥之举。哪知眼见得自己一剑袭来，王五却仍站在原地不动，于是索性一咬牙，手中剑光又快了两分——我看你躲不躲！王五不躲。王五拔刀。刀光散漫如一蓬细雨，旁边几人只见王五拔刀之后刀身一阵模糊，刀过处空气波纹荡漾，竟然有云雾凭空而生，肖家少爷的剑光就被一分为二。肖少爷只觉得胳膊一轻，抬手再看时却只见自己右手吧嗒一声掉落尘埃。此时众人才听得一声炸响——原来王五那一刀劈出的声音竟然才传出来。此时的王五已经恢复了之前那副懒散的样子，斜倚在大门边上，用清冷异常的声音道：“废了你一只手，要是找得到神医，还来得及接上，也别说我没给你留面子。”（四）李家小姐提着裙角跑来找他的时候，王五正蹲在后院的大槐树下盯着一群蚂蚁思考人生。王五的刀越来越快，所以有时候难免看别人慢得可笑，就像是小时候看的皮影戏里，那些皮影的慢动作一样。所以他现在喜欢看蚂蚁，跟人一样慢，但是不会像人那么多麻烦。李家小姐闯进后院，原本是想找王五来道声谢谢的。谁知见了王五，却说不出话来了。李家小姐跑的有点急，所以脸上红红的，让他想起十年前的那个下午。老王领着他到李家定亲的时候，那个小女孩的脸就是这么红。果然还是红一点好看，王五如此想到。李家小姐发现他直勾勾的盯着自己，脸就更红了。她低下头，长长的脖颈勾勒出一个好看的弧度，王五觉得她真白。于是两个人一个不言一个不语，一个站着一个蹲着，就这么在树下一直发愣。正当李家小姐想着要给她与王五的第三个孩子起个什么名字的时候，后院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家人撞了进来，大叫少爷不好了！王五一个激灵，猛然起身道：“其实我觉得王钢蛋这名字也不错。”然后眼神一肃，拧身已是不见踪影。王家前院，血水满地。三个老头，三个看上去就像大宗师的老头站在院子中央，王五的父亲被其中一个老头扭住手脚，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其他门人弟子在院子四散倒地，呻吟求饶。王五赶到前院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见到王五，三个老头眼睛都是一亮：你就是王五？王五点点头。三个老头咧嘴一笑，原来这三位是肖家重金请出的三位大宗师，号称东南武林半壁江山的摘星携月射日三叟。王五的父亲拼了命的大叫，让王五快走，制住他的携月叟被叫得心烦，脚下一用力，咔嚓一声鲜血迸裂满地，一枚眼球飞到王五脸上。王五伸手摘掉眼球，皱了皱眉——这人怎么这么粗鲁？摘星叟狞笑一声，说小子你心性不错，亲爹死在眼前也不动声色，老子喜欢！说着揉身而上，一双肉掌千变万化，已然攻了上来。王五不动，王五拔刀。刀出如潮鸣电挚，快到不可思议，摘星双手上下翻飞，幻化无数虚影，然而王五任你千变万化，我只一刀斩去，一刀斩不中就再斩一刀，一刀快似一刀，摘星渐渐被他逼到角落，眼瞅着下一刀就是身首异处的结局。然而正当王五要再斩一刀时，一枚短箭从旁边激射而至，当啷一声撞上刀身，救下了摘星。王五手中一滞，扣弦之声此时才传到王五耳朵里，扭头看时，却见射日手中一把金灿灿的小弓，满脸尴尬的瞅着他。摘星得空虚晃一招，跳出圈外大口喘气，狼狈不堪。携月眼神一动，不等王五说话便大喊一声：“好好好，好你个狂妄自大的小子，竟然如此目中无人，要我们三人一起上！也罢，今天我们三兄弟便联手教训一下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说着给另外两人打个眼色，便是一轮抢攻。王五莫名其妙，只是三人合战，压力倍增。他的七绝斩还有两式未曾练成，应付摘星与携月两人便已是左支右绌，旁边射日又屡施暗算，不一会王五身上就多了数道伤痕。射日瞅个空子，一箭射出。王五这时多处被创，这剑角度刁钻，正是躲无可躲。眼见王五就要血溅五尺，一袭红影忽然从旁边合身扑上，替王五受了这一箭。那人正是李家小姐，短箭从左肋直射而入，透胸而出，眼见是不得活了。王五抱着怀中女子，第一次看见她惨白的脸色。只听得她嘴唇翕动，断断续续道：“我想了……一想，哪有……叫……王钢蛋的……道理”，拼命扯出半个笑容，就此撒手人寰。王五觉得自己胸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要斩了这三个老东西！一刀如流光，所爱别离，摘星身首两段。又一刀如电掣，再无所求，携月从头顶向下一条细红线逐渐扩大，内脏洒了一地。射日满头大汗，盯着王五，就像看到了什么怪物一样。王五正待再上前去一刀了解他性命时，却发现自己手中这把单刀早已支离破碎，再没法用了。射日哈哈大笑，只道王五虽然功力卓绝，竟能临阵悟道，然而毕竟年轻，不知道兵刃的重要性，竟然让自己绝处逢生。谁知还没笑完，王五把刀一扔，竟是搓手成刀，斩了过来！一道冷光袭过，射日被斜斜劈成两段，尸身滑落在地，手刀过处断面光滑无比，就算是江湖上有数的宝刀也不过如此。王五轻轻摇头——岂不知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自己既然已经悟得这七绝斩的奥秘，又何必拘泥于外物。然而摇完了头，王五开始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他望着满院尸首，心中却毫无波动。哪怕是李家小姐的尸首。王五拼命的说服自己，告诉自己上一个瞬间还悲愤欲绝，恨不得为了李家小姐跟那三个老东西同归于尽，所以现在他应该难过，应该大哭，应该捶胸顿足。他告诉自己父亲被人打死，满门弟子走死逃亡，所以他现在应该满腔愤懑，应该去找人拼命，应该去报仇。然而他的内心依然毫无波动。也好。绝情断欲，反正自己门派尽毁，也再无牵挂之人，何妨就此绝情断欲，浪荡天涯。王五于是开始浪迹天涯，他想做一个隐士。然而很快他却发现自己做不到。他没钱。他依然需要衣食住行，依然需要吃喝拉撒，斩了七情六欲，不代表就没了饥渴冷暖。相反的，没了情绪的王五对这些俗物的需求反而一天比一天大。当王五又一次将刀从路人身上拔出后，面无表情的摸索出这人身上的一点散碎银子时，他终于发现自己不对劲了。自己已经沦为下九流的小贼，哪里又来的无欲无求？传他七绝斩的人，到底有什么目的？王五眼神逐渐冷峻了起来，他要找到那个刀客，当面问个清楚。（五）王五没费太大劲，就找到了那个刀客——确切的说，他一直在那山上就没走过。“你传我的这七绝斩，究竟是什么妖术？”“妖术？”那刀客嗤笑一声：“你懂个屁，这他妈是佛法好吗？”佛说人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恨、爱别离、求不得，五蕴炽盛。斩生断恩，斩老无惧，斩病不忧，斩死无畏，斩怨憎恨则不结仇怨、斩爱别离则与世相绝、斩求不得则无欲不求。七情六欲都斩完了，自然也就不是人了。“不是人？那我是什么？”王五握紧了手里的刀。什么都不是。那刀客咧嘴一笑：你难道就不好奇么？人有八难，七绝斩为何却只有七刀？对啊！七绝斩为何却只有七刀？为何自己绝情断欲，却心中仍有欲念？你斩得断七情六欲，却斩不断自己这身皮囊啊。那刀客索性盘下腿，席地而坐，侃侃而谈。我以前悟不得这道理，只说绝情断欲，刀法至快，天下再无不可斩之物，可你再快，快得过这时间么？快得过这流光么？你再绝情断欲，断得掉自己这身皮囊么？五蕴不除，物质界终究万事缠身，你斩得掉子女情，斩不掉父母恩，难不成你还真以为自己心肠硬下来，就超凡脱俗了？你要不要吃饭喝水？要不要拉屎放屁？连谷都辟不掉，还以为自己真成仙了？做个恶鬼，在天地间游荡罢！说完此话，刀客起身欲走。王五仓啷一声拔出刀来，道：“你不能走！”刀客转身哈哈一笑：你当初恨自己刀不够快，我传了你七绝刀。现在你刀够快了，后悔了？后悔吗？王五问自己。不，他不后悔，他在这世上已无牵无挂无亲无友无爱无恨，又怎么会知道什么是后悔？然而五蕴如毒焰炽盛，汹汹恶欲煎骨熬髓，让他每天在这世上游荡，又何来解脱？王五咬紧牙：“我不后悔，只是你得告诉我怎么解脱！”“解脱！”那刀客盯着他，眯起了眼。我也不知解脱之道，那刀客道。只不过我揣度许久，既然五蕴炽盛，刀快不过流光，那是不是刀快过流光，破碎了虚空，便能解脱？只可惜我却不知道如何走向那一步，又如何教你？不肯教，不肯教你变死罢！言罢王五抽刀一挥，当头便斩。眨眼之间两人已经换了百余招，那刀客笑道：“你我皆会这七绝秘技，斩了求不得，便是快无可快，你又怎么可能奈何得了我？”王五也不答话，只是斩个不停。两人从傍晚战至黄昏，王五心思越斩越纯，一刀快似一刀，那刀客也不示弱，两人身边刀意纵横，隐隐竟有打破虚空之虞。终于，王五再一刀斩出时，天地变色，鬼神夜哭，仿佛打碎了什么壁障，这刀竟然比流光还快，这边刀意未动，那边的刀客身上却已是多了一道伤痕！那刀客脸上显出一幅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表情，向王五道：“这，这般快法，竟是破碎虚空，未发先至么？原来竟是这样么？”王五看他这般表情，忽然心中一动，仿佛明悟了什么。然而不料这一刀斩出之后竟把精神消耗殆尽，眼见眼前景色一片模糊，王五来不及说话，已经是眼前一黑，失去意识。黑暗之中只觉得仿佛身边有无数双手在不停撕扯自己，又像是电光疾驰，光阴倒退。再醒来时，王五只觉得头脑之中一片混沌，前尘往事竟然都回忆不起来了，只有一身功夫还在。此时山上的丁香开的正盛，百头千头万头怒放，紫蕊绿叶，香得吓人。王五随手捡起地上一只斗笠，便想先依着花丛歇一歇，再下山去寻访自己身世。然而旁边歪脖槐下忽然传来一阵干嚎，令王五甚为烦躁。凑近一听，原来却是一个小门派的落魄弟子，在这抱怨武功低微，不得出人头地。王五一时兴起，跳出花丛一脚将那厮踹倒在地：“操你妈的，别嚎了，不就是刀太慢吗？我教你！”完。作者：丧心病狂刘老湿链接：https://www.jianshu.com/p/9373d0d0f40d来源：简书著作权归作者所有。商业转载请联系作者获得授权，非商业转载请注明出处。
楔子： 阿修罗，易怒好斗，是天龙八部众神之一。阿修罗常与提婆神争斗，其随身的“非天”魔剑也因此遗落人间。相传，如果有人肯以自己的心血为祭，非天就会感知其心中所想，赐予献祭者不死之身，并赋予其强大的力量。可世间万物都是守恒的，生命也是如此，这不死之身的背后注定有些东西是要失去的。 （一）战场： 北方腊月天，寒风刺骨，此时，倘鲁山又飘起了雪花，原本就银装素裹的雪山又薄薄盖了一层新雪。一条带着腥热之气的血河与雪融在一起，蜿蜿蜒蜒向山下淌去。战死将士的血将倘鲁山染红了，放眼望去，腥红遍野，全都是战士们的尸体，余烬未熄的旌旗斜插在剑戟之中，战火的黑烟弥漫了半边天空。 “族长……族长……”几声叫喊打破了战场的死寂，惊起几只乌鸦飞向枯树。几十个残活的士兵在战场的死尸中寻找着他们的风部族长那可。 “在这儿，在这儿，族长还有气，他还没死。”两个士兵在死尸堆里扶起一个身穿银甲绿袍的人。数十人都欢呼着围了过来，只见那可披散着头发，双眼紧闭，仍没转醒过来，身上的甲胄上全是血渍，绿袍也被扯断了，手里仍紧紧握着一把血淋淋的长剑。 “族长……族长……”又是几声呼唤，那可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可断断续续地道：“这……是哪儿？我……我死了？” 士兵含泪答道：“这是倘鲁山战场，您没死，我们都还活着。” 另一个士兵哭诉道：“铁屠大军把我们风部的人都杀了，林、火、山三部也死伤殆尽，如今铁屠率大军已经退走了。” 那可怔住了，嘴里喃喃说道：“死了……死了……都死了，四部都……”忽地双眼一亮，伸手抓住一士兵，大声问道：“那我们的酋长刎命呢？他是不是还活着，快说，快说。”被他抓住的士兵哭泣着摇了摇头：“我……我不知道。” 劫后余生，几十个活下来的战士不知道该欢喜还是该悲伤。有受伤轻仍能行走的士兵给这些人包扎了伤口，又用雪将马肉煮熟分给众人。 这些人捧着马肉，如狼似虎的啃食，像饿急的野兽，吃着吃着，不知是谁第一个哭了出来，随即所有人都哀声落泪。这时，有一个士兵慌慌张张由远处跑来，一跤跌在那可身前，失声道：“不好了……不好了……，族长，铁屠大军又杀回来了，我们……我们……”说着用手指了指山下。那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数里之外，一片黑压压的人马向山上冲来，当先一骑遥遥在前，虽看不真切，但这人杀气腾腾，似乎如地狱的恶鬼一般，让人有种说不出的阴森恐怖。 那可心中打了个冷颤，收摄心神拔出长剑，大声道：“勇士们，和我一起，冲！” 那可身为风部之长，军令如山莫敢不从，可如今只三五人跟在他身边，其他的士兵则颓然而坐低头不语，这些人知道自己生存无望，突如其来的悲喜让他们再提不起斗志。那可回头见了，心里也是一片死灰。 铁屠大军冲杀而至，将那可等人包围起来，军马阵型忽地分成两队，当中行来一骑黑马，上面坐着一红袍长髯汉子，重眉黄眼，顾盼之际颇具威严，腰间挂着一把泛着红光的长剑，身上并无甲胄，穿的只是些宽松的衣裳，但依然霸气十足杀气腾腾。 那可直直看着那人说不出话来，直到红袍客下马走到身前，他才反应过来，忙伏身跪拜：“风部族长那可，拜见酋长！”其余风部也都跪拜在地上。 刎命道：“请起。”双手搀起那可，见他一脸疑惑，刎命又道：“你率部将死战，其忠勇可嘉。如今我率军假扮铁屠兵马，会和其他三部残兵已经将其杀败，你们安全了。” 风部的人又从死里逃生，有的人喜极而泣，又哭了出来。刎命皱起眉头，沉声喝道：“我说过，战场只可以流血，不可以流泪，再有哭泣者，杀无赦！”全场禁声。 残阳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峭壁上的积雪被风片片吹落。那可独自站在崖边俯瞰整个战场，心中无尽的悲凉，不禁茫然自语：“不该啊！不该！上万人，一半的族人就如同草芥一般没了，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哼哼，不过是开疆扩土，永享王位罢了，若铁屠真的能一统北方，那或许也没什么不好。” 这时，忽听身后有人喝道：“住口！”那可身子一震，见身后走来一红袍长髯汉子，正是刎命。 刎命指着那可斥道：“混账，你知不知自己在说什么？哼，铁屠是我们的宿敌，你竟妄想他一统北方？就凭你这番话，我就可以杀了你，你知不知罪？” 那可自知出言无状，忙拜服在地，他深知这位酋长冷酷无情，绝不可以有半点违逆，如今自己失口说出这样的话，着实难逃一死，不想却听刎命叹了口气道：“你虽是我部下，但我一直把你当兄弟，你起来吧。”刎命走到崖边，与那可并肩而立，看着山下血染的战场，良久不语。 “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刎命忽地问道。那可不知所以，忙答道：“那可。”刎命冷笑道：“你现在叫那可，将来未必就叫那可。”那可道：“那我叫什么？”刎命截然道：“奴隶。”说着指了指山下遍野的尸体问道：“你说他们为什么而死？”那可沉默无言。刎命道：“我告诉你，他们是为了自由，为了平等，为了家人，也为了我们的部族。铁屠率领部族征战四方，妄想统一北方，在他看来，整个北方只有铁屠的部族才是天之骄子，其他的人都是下等人，任他们驱使奴役，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凭什么我们生来就低人一等，他们却高高在上？你愿意做奴隶么？你愿意连名字都没有么？所以我们要抗争。”说着将随身的长剑拔了出来，仰天笑道：“只要有我和这把剑在，铁屠一统北方简直是妄想，我们部族永远不灭！” 那可看着长剑泛着幽幽的血光，这血光之中似乎震慑着无数的怨灵，都想挣脱这魔剑的束缚，竟隐隐有哀嚎之声由剑里传出来。 那可激灵灵打了个冷颤：“这……这是‘非天’？” （二）十年 浮生若梦，十年匆匆而过，日落西山，夜幕笼罩了整个军营。 忽听一女子的叫喊声打破沉寂：“刀下留人。”军营火把照映下，一名身穿银甲的女子奔了过来，护住死囚，怒声道：“十年前倘鲁山之战，他们都是风部活下来的英雄，是谁让你杀他们的？”军帐前的刽子手停住了刀。 “啪！”大帐里传出酒杯碎裂声，随即一苍老的声音道：“是我要杀他们，月儿，你要干什么？”大帐帘子掀起，一穿红袍的枯瘦老者走了出来，腰里挎着一口泛着红芒的血剑，身后跟着林、火、山三部的首领，唯独不见风部的那可。 月儿惊道：“爹？是你要杀他们？” 刎命俨然道：“我说过多少次，不准你再叫我爹，还不长记性吗？” “是。”月儿指着风部的兄弟说道：“可是他们又犯了什么错，非要杀他们，他们都是英雄啊！” 刎命道：“十年前他们是英雄，如今却是懦夫。铁屠大军再次兵临城下，已经围困我们多日，这些人不思退敌之策，竟聚众酗酒哀哭扰乱军心，真是罪该万死。” 月儿道：“他们都曾是勇士，能活着已经不容易了，又怎么能死在自己人手里？爹，我求你放过他们吧！” 刎命转过身冷笑道：“放过他们？那谁放过我们？这话你对铁屠去说吧。再者，我也没有这样贪生怕死的勇士，再要多言，即便是你，我也要杀！” 月儿一脸茫然望着他的背影，没想到自己的父亲竟是这样的绝情，含着泪点头道：“你杀吧，十年里你杀了多少人？如今族人怕你比怕铁屠更甚，十年前你出去打仗，母亲日夜担心，最后心力憔悴，你才回来她就死了，自那时起，你就再没理过我，更不许我叫你一声父亲。爹，你这是怎么了？你原来不是这样的，到底是什么让你变得如此冷酷无情？竟连自己亲生女儿都不要？” 刎命豁然转过身，指着月儿，怒道：“你……你……”气的再说不下去。 月儿道：“在别人看来你是杀伐果断的酋长，可是对我来说你毕竟是我父亲，这世上除了你，我再没有一个亲人，可你……可你……”咬着牙不让眼泪流下来，“我想过到阴间去陪母亲，可我死了，你会伤心，那时你就真的是孤家寡人了，我做女儿的又怎么忍心？可今天看来，你不会，我再也没了顾及。”右手呛啷一声拔出长剑，随即便横在脖颈上。 刎命气的浑身发抖，颤声道：“月儿，你要干什么？赶快把剑给我放下！” 月儿见他还关心自己，扭曲的脸上布满了担忧之色，再忍不住泪水簌簌落了下来，泣道：“爹，你不是恨你的女儿么？如今我就死在你面前。”横剑便要自刎。 刎命惊呼一声，伸出骨瘦如柴的手嗖地抓住剑刃，猛力一折，顿时将长剑折为两段，手中的血滴滴嗒嗒淌在地上。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却没有人敢上前劝止。 月儿举起自己手里的断剑，泣道：“爹，你看看你如今变成什么样子了？十年前你英武威严，可是现在呢？” 刎命借着剑身反光，见自己光秃秃的头，淡淡的短眉，两眼深陷，颧骨高高隆起，整张脸就如同只贴了一张面皮，说不出的狰狞可怖。 月儿看着父亲的手流血不止，心如刀割，拉起他的手，一边为他包扎一边流着泪道：“爹，你还是爱我的，对不对？可是你为什么不让我叫你父亲呢？你是一族之长，又怕的什么人？” 刎命闭起眼，良久才叹了口气道：“爹怕的不是人，而是……而是……，呃……”忽感心口一阵剧烈疼痛，随即倒在地上。 恍惚间听见自己女儿的哀嚎声，随即又有人冷笑道：“酋长，你别怪做兄弟的无情，这些风部的人当初也和我一起出生入死，我实在不忍他们被你处死，更不忍我们四部无辜的生命白白被你断送，你喝的酒被我下了剧毒，没想到才发作……”刎命听到这里再没了意识，只觉自己如同身在梦中，身子缥缥缈缈不知来到何处。 这里的树木长出了绿叶，漫山遍野开满了鲜花，遍野都是芬芳的气息，小溪潺潺，鸟语花香，没有争斗也没有纷扰。 一个穿着白衣的女人带着小女孩正在田野间放风筝，可是那女孩似乎没什么兴致。女人扯着风筝线蹲下身子关切道：“月儿，你怎么啦？又是谁惹我们宝贝女儿不开心？你不是跟娘说要来放风筝的么，怎么这会儿却站在这儿发呆？”月儿撅着小嘴儿叫道：“娘，我想爹爹啦。”女人一阵沉默，轻抚着女孩的头安慰道：“月儿乖，爹爹在外面打仗，一时回不来。”月儿道：“那我们去看他吧？”女人摇头道：“那里危险，你不能去。”月儿奇道：“既然危险，那爹爹为什么还要去？”女人道：“他是我们四部的酋长，除了保护我们还要保护我们的族人，月儿乖，你爹爹厉害的紧，他不会有事的，他会平安回来的，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月儿。”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唤声，女人听了，心中一跳。月儿见了身后那人，欢欣雀跃地叫道：“爹爹，是爹爹，爹爹回来啦！” 刎命忍住热泪，张开双臂去拥抱自己的孩子，一下子却抱了个空，突然女人和孩子都不见了。刎命猛然惊醒，却发现自己在倚在一棵树下，周围雾气蒙蒙，借着月色，见四处隐约都是大大小小的荒坟，原来竟是一处乱葬岗。 刎命站起身，回想刚才发生的事，苦思无解：“我死了？我没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在这时，迷雾之中走来一人，这人光秃秃的头，又短又淡的两条眉毛，眼窝深陷，高高的颧骨，一张瘦脸如同贴了一张面皮，身披红袍，右手握着一把泛着血芒的长剑，左手拎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刎命道：“你是谁？” 那人笑了笑，用剑身照了照刎命样子，刎命见自己的样貌分明和那人一模一样。刎命骇然道：“你……你……你是刎命？那……我是谁？” 那人将手里的剑摇了摇：“现在没有刎命，如今只有非天，你看这是什么？”说着将手里的人头扔了过来。刎命接过人头一看，大惊道：“月儿……月儿……她死了？” 那人道：“世上没有所谓的平等，恩怨情仇皆是如此，这是修罗之道。那可等四部的人叛乱投降，设计将你毒死，月儿为你报仇也被他们杀害。”那人走到刎命身前，将“非天”递在刎命手中，指着远处森然道：“他们都是你的敌人，杀！” （三）修罗： 翌日天明，云开雾散，倘鲁山四部的兵马都不见了。铁屠不知刎命弄什么玄虚，派人打探，才知倘鲁山的确没有埋伏。又有人谄媚：“那可传书投降，此举可能是为表一片诚意。”铁屠听了哈哈大笑，这才举兵挺进倘鲁山。 铁屠率领大军方行进数里，一股浓重的血腥之气扑面传来。铁屠皱起眉头，拔出长剑，喝令三军齐备，又行一阵，忽见路前一片鲜红，走近观瞧，不禁大吃一惊，只见上面一层厚厚的冰，下面沉积着殷红的鲜血，不远处一个骨瘦如柴的士兵被冻死在寒冰之中，只露出半截干枯的手臂在冰面上，像是被什么抽干了血液一般，只剩下一副空皮囊。 铁屠率军一路走来，没遇见一个活人，都是这般残忍不堪的景象。偌大的城郭一夜间竟变成了冰血之地，枯枝败叶，断壁残垣，到处都弥漫着死亡之气。整个部族的地域都被寒冰覆盖，厚厚的冰层里仍冻着不计其数的人，都仿佛被抽空了身体，只剩下一副枯骨。这些人如雕塑一般，其神态惊恐，张牙舞爪，瞪着双眼随时好像要爬上来一样。 铁屠率领这些士兵东闯西杀，死人见过不少，但如今见了这惨不堪言的场面，心里发寒，身子不由自主地发抖，这场面实非人力所能，大概地狱也不过如此吧。 铁屠带着手下军士来到四部参事的大殿之上，只见此处景象也是如此，风林火山四部首领都被抽干了血液，冻在冰层之下，唯独不见刎命。 铁屠忽见一把泛着红芒的长剑插在大殿宝座前。铁屠双眼一亮，身子激动的颤抖起来。旁边的军士见铁屠有异，忙过来扶他，却被铁屠一把推开。他一边奔向长剑，一边狂笑道：“非天，非天，我的非天，只要有了你，这天下就是我的！” 正在这时，宝座上渐渐显现出一个人，这人光秃秃的头顶，骨瘦如柴，身披着红袍，将双手放在“非天”的剑把之上，像是握着一把天下无双的权杖。 铁屠止住脚步，惊道：“刎命？你……你……还活着？” 那人冷笑一阵，直震的大殿颤动不止，大殿之上落下簌簌的灰尘，铁屠和一众军士们都跌倒在地。 那人笑了一阵，才冷然道：“刎命？哼哼，他已经死了，世上再无刎命，只有非天。”非天叹了口气，颇有感触地说道：“人生啊！真是造化弄人，可笑啊！可笑！刎命为了四部族人的安危，不得不借助‘非天’的力量来抵抗你的大军。从那时起，他的父亲、母亲、兄弟、姐妹一个一个的相继离他而去，这是‘非天’的诅咒。哼哼，十年前他妻子的离世，让他有所顿悟，所以他不再认自己的女儿，希望自己的孩子能躲过一劫，他实在是太天真了！他为了部族奉献了他珍贵的一切，到头换来的是什么？”说着指着自己的脸道：“他换来的是这副模样，是一杯毒酒，是所有人的背叛。哈哈，这真的是太可笑了！”铁屠众人愣在大殿之上，都静静望着发狂的非天。 非天止住笑声，突地站起身。这一举动吓得铁屠等人连忙后退几步。 非天发着低沉而又森然的声音说道：“铁屠，你以为风林火山四部的人都死了？并没有！他们都还活着，今天你们谁也走不了！” 铁屠等人大吃一惊，慌忙四处张望，却不见一个人影。众人都疑惑地望着大殿之上的非天。 只见非天又坐回宝座之上，左手拄着头，显得有些疲惫，右手挥了挥，淡淡地道：“杀！” 这时，冰层啪地一声裂开，随即伸出一只干枯的手。作者：伍云征链接：https://www.jianshu.com/p/ca069d8c8c28来源：简书著作权归作者所有。商业转载请联系作者获得授权，非商业转载请注明出处。
编者按：我从初中开始拼命读各种武侠书，各种抽时间看，甚至躲在课本后面看，那段时间武侠小说是我最喜欢的书，江湖是我最向往的世界。 我是农村的，没啥钱买书，就各种借，各种租书。记得那个时候，学校门口总会有个固定的书摊，可以租书，多是武侠小说，一本几毛钱，可以租一周，我们都是凑钱租，第一个快速看完了，再传给下一个看。江湖有大侠，可以匡扶正义，大侠一剑出，江湖纠纷无，每每这个时候，我是最兴奋的，自己遇到的各种不高兴刹那间就不见了。后来，长大，进入社会，还是喜欢武侠小说，但不是那么狂热了，其实可以读的武侠小说也不多，也曾到处搜索，再也找不到那种江湖豪情，也就慢慢不再关注武侠了。网文小说，我看的不多，闲暇我多看电影，特别是美国大片，喜欢的还是那种豪情救世的侠气。或许，武侠是一个梦，现实的压力，我们总是要醒来，我们可以逃避遁入其中，但总归要回归生活。正文开始~！去年（编者按：2019年），金庸先生辞世，灵堂横额是倪匡想的，用了四个字“一览众生”。他怕查太不明白，特意送了张字条解释：金庸看透众生相，才写出那些书。遗体最终在宝莲禅寺火化。禅寺在城郊凤凰山与弥勒山之间，红尘尽被挡在山坳之外。蔡澜等亲友做最后送别。他们每人领到一块檀香木，路过炉火，便投入其中。青烟从寺庙后院飘起，掠过一旁山顶的天坛大佛。大佛古井无波，望着这纷扰人间。巨大的悲伤浪潮刚从人间退去。金庸离世那夜，京东上的金庸小说销量翻了120倍，天猫上25万册小说4小时卖空。一些古老的武侠网游，服务器忽然人数激增，冷寂多年的武侠论坛，闪现大量年代久远的ID。湖北襄阳城下，市民燃起一片白烛，烛影晃出一座高大的城池；金庸祖籍地江西婺源，一条路改名为金庸大道，天刚亮就换上了路牌。太阳升起，世界运转如常，又怅然若失。离别这一年，金庸家人甚少接受采访。金庸次子查传倜，眉眼酷似乃父。他爱美食，偶尔兴起还在私房菜馆掌勺。锅中有油盐滋味，没有江湖冷月。有关金庸最新的新闻，是他在杭州的别墅挂牌出售。别墅买于21年前，掩映在翠草之中。金庸曾愿长居于此，与清风明月为伴，但终究关山难越。杭州网友留言说：感觉别墅卖了，先生在世间痕迹又少一分。一同痕迹消散的还有武侠。金庸辞世前一年，沧月的武侠小说《听雪楼》改编电视剧立项，林更新、杨紫等先后拒绝出演，理由之一是武侠已过时。《听雪楼》最终改为网剧，在爱奇艺上线，淹没在浊浪之中。豆瓣上，新版《倚天屠龙记》5.8分，《新笑傲江湖》2.5分，其预告片中有台词称：要建立一个和谐江湖。金庸去世后不久，中青报对90后和00后抽样调查，读过金庸作品的00后比90后递减了16.3%，并且只有62%认同“为国为民，侠之大者”。许多年轻人是在游戏中听闻金庸小说人名。只知人名，不晓旧梦。今年开年，拥有60年历史的香港《武侠世界》宣布停刊。鼎盛时，古龙、卧龙生、诸葛青云等人均曾在此连载。卧龙生一度化名金童，连载《仙鹤神针》，和金庸的《飞狐外传》打擂台。停刊前，杂志只剩下社长沈西城和主编两人。订户平均年龄60岁，为便阅读，杂志把字体放大，并减少字数。多年前，沈西城游戏红尘，与一众作者不醉不归。晚年四顾，已孑然一身。周华健的刀剑如梦真的如梦，张翠山的铁钩银划也刻不穿岁月。沈西城在最后一期休刊词里说：从今后，凭谁管领，万古斜阳。1972年秋天，金庸在明报登完《鹿鼎记》最后一章。韦小宝远走大理逍遥快活，空留康熙在扬州惘然徘徊。报纸一角有个小启：金庸新作在构思中。明日起刊载古龙新作《陆小凤》。友人称，古龙读完金庸约稿信，沉默半日，不发一言，深知意义之重。金庸封笔时，武侠正处繁盛年代。司马翎大二就写出《关洛风云录》，柳残阳伏在坦克甲板上完成《玉面修罗》；诸葛青云起笔名就为力压卧龙生；李凉等不到金庸新作，参照韦小宝演化出《奇神杨小邪》。廉价稿纸上，墨水氤氲成江湖，一片片幻影浮出纸面，连成世界。陋室中，昏灯下，举起一卷武侠就可神游万里。快意的岁月在1985年中断。当年古龙病逝。入殓那天，影星王羽准备了48瓶XO，众人同饮，然后洒于墓穴四周。倪匡写了300多字讣告，自谓平生最好文章：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如今摆脱了一切羁绊，自此人欠欠人，一了百了，再无拘束。古龙远行，仿佛带走所有江湖快意。此后，报纸取消连载，出版书目减少，武林草木凋零。温瑞安在港台新马的武侠杂志开了18个专栏独撑大局。黄易写武侠无人愿出，一怒自己开了家出版社。因时代错位，武侠在大陆繁荣比港台晚了十年，许多人到九十年代才知古龙已逝。武侠连接了八十年代末的天真和九十年代初的亢奋，又沉寂于九十年代尾声。阅读不再是首选项，江湖不再是梦想地，世界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复杂。黄飞鸿第一部时，黄师傅负手曲膝，潇洒写意。系列尾声，黄飞鸿已远赴西洋，与美国牛仔搏杀。1993年的《东方不败之风云再起》，开篇令狐冲就呼朋唤友，退出江湖。而《新龙门客栈》结尾，张曼玉对着茫茫大漠说：走！我们离开这个无情无义的地方。利己的时代，人们慢慢不再追慕江湖的价值观。2001年《今古传奇·武侠版》创刊，曾单月发行72万册，作者规模达千人，号称开启了新武侠时代。孔庆东说，新武侠就像初唐时的《春江花月夜》，是一个成长中的盛世。然而，为迎合市场，《今古传奇·武侠版》渐流为中学生文学，后被讥讽为女初中生文学。2009年，《今古传奇·武侠版》策划A90武侠小说赛，每期由知名作家定题，参赛者围绕主题写短篇武侠。南派三叔出了道题《中空的大山》。那一期，许多作者都把参赛稿写成了盗墓小说，唯一区别是，主角会武功。我们去年送别了金庸，千禧年后送别了武侠，而在更远处，早已送别了那个快意的年代。武侠只是那个年代的投影。飞驰远去的岁月中，藏着真正的江湖水气。贵州诗人揣一摞诗刊就敢摇摆进京，河北老师带两本英文字典就敢独闯海南。北京摇滚乐队一时兴起，会在夜晚地铁2号线歌唱。他们穿越一个个车厢，隧道风声呼啸。1985年《中国青年》卷首语说“这是一个壮怀激烈的时代”。燃情的时代才是武侠的底气。那些年，故事和现实并没有清晰边界，江湖重叠在人间之上。牟其中从四川奔袭东北，谋划把满洲里建成北方香港。他脑海中还装着买卫星，送航母，炸喜马拉雅山口，如同一个个武林宝藏。17岁的黄光裕在内蒙展开地图，决定闯荡北京，理由只是“北京是周边最大城市”。像极了无知无畏的江湖少年。27岁的王石，躺在深圳建筑工棚中，枕着《大卫科波菲尔》。就像在后山刚看完秘籍的令狐冲。穿行过当年的人们，对武侠都有别样情结。2000年9月，马云邀请金庸主持西湖论剑。金庸带着丁磊、张朝阳、王志东、马云泛舟西湖。湖中灯影荡漾，岛上桃花绰约。西湖论剑后，网络主宰了之后的十九年，而武侠也在这十九年中隐去。规则越来越严苛，奇遇就越来越少，庙堂越来越高，江湖就越来越小，当我们都不再相信有传奇，武侠注定被遗忘。十九年后的深秋，我们思念金庸。我们思念的又何止金庸？……金庸90大寿时，有媒体找出高晓松早年写的一段话。那段话印在1996年的磁带盒上。再也没有了独行万里为曾允朋友一诺的男人。再也没有了“拼将一生休，尽君一日欢”的女子。雄鹰只在电视里飞翔，豪侠仅存于酒后的呓语。利剑悬于博物馆，即使你拥有了它，又能刺穿什么？作者：摩登中产出处：https://www.zhihu.com/question/20772729/answer/878009760
我认为读书不是为了体会作者的写作历程，而是为了有更佳的阅读体验。金庸小说里，有相当一部分是很特别，不大众的。比如《鸳鸯刀》和《白马啸西风》，只能算是短篇武侠，比我们平时在武侠小说杂志上看到的水平高些，但也高不到哪里去。《书剑恩仇录》众所周知是金庸的早期作品，风格不成形，看起来很不顺畅，我个人非常反对最早读。-------割了-------------阅读金庸小说，必须要以主题来区分顺序。同时还要先对金庸的巅峰风格有所了解。所以题主你一上来就跟上了形势：射雕三部曲是必须最先看的。现在电视剧如此泛滥，也正好可以转换心情，适应一下文字版的金庸世界。有了三部曲的基础，你就会发现你有点上瘾了，金庸的文字也就变得更好消化一些了。后面很多不够圆润的作品，就没那么难接受。再接再厉，下一部作品是《天龙八部》。这部小说在我的心目当中是金庸最好的作品，没有之一。至此，金庸在他武侠世界里的家国、战争这个主题上的思想高度，达到了他个人的巅峰。之后可以阅读几部比较次一点的有政治背景的小说，比如《碧血剑》和《书剑恩仇录》。但你必须要知道你现在看的已经不是金庸最好的作品了，一个是主角拜了个好牛逼的师父所以就能瞬间成为超级高手，一个是十来个全明星级的好人一起打一个坏人。总之YY情节严重，所以千万别去反复细读，赶快奔向金庸的下一个主题。下一个主题是私人仇怨。这方面的巅峰之作自然是《笑傲江湖》，但是你刚读完了书剑，还是来一个《飞狐外传》和《雪山飞狐》的二连击比较顺畅。然后再来《笑傲江湖》，最后《侠客行》收尾。读到现在，金庸的大众化作品，除了《鹿鼎记》要放在最后来读之外，就算是读完了。后面的作品属于死忠。《鸳鸯刀》、《白马啸西风》读一遍就行。这里要放一个准压轴作品，《连城诀》。这是金庸世界里唯一一部黑暗和残酷的小说，在你读顺了前面所有作品的时候来这么一下，极具震撼力。恰巧这三部也是《天龙八部》之前的三部作品，正是金庸尝试为小说注入新的思想的阶段，可以明显感受到他的意图。接下来要为金庸世界收尾了。这部作品就是《鹿鼎记》。你如果没有读过金庸前面的所有小说，你就不知道这部作品多么具有突破性。虽然在我看来思想性远不如《天龙八部》，但在别的方面给了武侠世界以巨大震撼，而且作品水平已经炉火纯青，可以说无需家国仇恨和爱恨情仇来填补剧情，飞花摘叶皆可伤人，可见金庸写作水品已经返璞归真。-------又割了----------总结一下顺序：《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倚天屠龙记》《天龙八部》《碧血剑》《书剑恩仇录》《飞狐外传》《雪山飞狐》《笑傲江湖》《侠客行》《鸳鸯刀》《白马啸西风》《连城诀》《鹿鼎记》-----下面没有了-----------作者：何明瀚出处：https://www.zhihu.com/question/22353069/answer/21320028
我的原创，怎么样？是不是够短够反转，情节复杂？他喜欢她， 她喜欢它， 他杀了它。
一、普通版： 编辑跟某武侠作者约稿，要写一篇既打破世俗伦理，又包含江湖门派间多年怨情仇，同时情节还要扣人心悬，大有血雨腥风呼之欲来这样的微型武侠小说。 第二天交工，全文只有十个字：秃驴！竟敢跟贫道抢师太！ 二、进化版： 小说要求: 1、要同时涉及3大门派 2、要包含江湖门派间多年恩怨情仇,又要打破世俗伦理。 3、同时情节还要扣人心悬,大有血雨腥风呼之欲来。令人极为期待该小说之续集,同时留下n多悬念。 4、越短越好 第2天,有人来投稿,全文只有十个字: 秃驴,竟敢跟贫道抢师太 ! 编辑复语:恩怨情仇,血雨腥风确有,且短小精悍,n多悬念,但侠骨有余,柔情不足。虽江湖儿女,但也有柔情万种。 第3天,修改稿: 师太,你就放弃秃驴从了贫道吧! 编辑又语:江湖儿女,柔情尽显,缠绵悱恻。但仍拘泥世俗伦理。 第4天,第三稿: 师太,你竟敢跟贫道抢秃驴! 编辑三思,语:打破世俗伦理之作,血雨腥风也呼之欲来,扣人心弦,悬念n多,但总是少点什么。。。 第5天,终结稿: 和尚:"师太,你从了和尚吧!" 道长:"秃驴,竟敢跟贫道抢师太!" 师太:"和尚、道长你们一起上吧,我赶时间。" 编辑兴奋ing,语: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之完美杰作。既有难以理清的多年门派恩怨,大有血雨腥风呼之欲来之势;又有纠葛的侠骨柔情, 既打破世俗伦理,又尽显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之豪气干云。旷世巨制!!三、威力加强版： 皇宫寝宫深处，两男一女，三个人影上窜下跳，接着同时跳入一片空地当中。男子手拿拂尘，瞪眼骂道：“秃驴！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跟贫道抢师太！”女子急急叫道：“哥！你净身入宫多年，我们根本不能做夫妻，你何必苦苦相逼呢！”说着，紧紧拉住身边的男子：“我只爱他！心里也只有他！”那男子轻轻挣开女子的手，上前一步，低声说道：“女儿！退后！看老衲今天杀了这臭道士！以报多年前的夺妻之恨！”只见至爱的两人,以死相拼,女子无奈长叹一声:" 你二人别争了,9年前我已有了爷爷的骨肉!现任小皇帝是也.我的身体只属于他,你们走吧..."此时,一座石狮背后,闪出一衣着华美的少年,叹道:"太后,朕实乃断袖之人,已与和尚爷爷有了龙阳之好..."说罢,眼角瞟了眼道士,便低下头去.手拿拂尘男子听后,呆立半晌,黯然道:好,好,好,果然天道循环,因果不爽,当年我夺你妻,如今你抢我心头之肉,枉我挥刀变性,乔为内官,受那自宫之苦。大和尚却仿佛没听见道士的话,而是沉吟着问女子:女儿,你说陛下是九年前与父亲所出?他如今是死是活?“哈哈哈哈”随着震耳的笑声，一个衣着破烂的喇嘛从天而降，“秃驴，夺妻之仇未报，老朽怎舍得就此西去？！！！” 四、完全解读分析版： 皇宫寝宫深处，两男一女，三个人影上窜下跳，接着同时跳入一片空地当中。男子手拿拂尘，瞪眼骂道：“秃驴！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跟贫道抢师太！”女子急急叫道：“哥！你净身入宫多年，我们根本不能做夫妻，你何必苦苦相逼呢！”说着，紧紧拉住身边的男子：“我只爱他！心里也只有他！”那男子轻轻挣开女子的手，上前一步，低声说道：“女儿！退后！看老衲今天杀了这臭道士！以报多年前的夺妻之恨！” --------------- 解读：此段信息量甚大，可以简单得出以下几点，一，道士与和尚是情敌，两人都钟情于师太；二，道士与师太是兄妹；三，和尚与师太是父女；四，道士当年抢了和尚的老婆。以上是简单的推论，从字面上理解不难得出，但是我们把第二点和第三点结合起来，就可以得出和尚与道士其实是父子关系，而和尚的老婆也就是道士和师太的母亲，当年道士从父亲手里抢下了母亲，所以现在和尚十分恨他，而如今道士又爱上了自己的妹妹师太，可师太偏偏又钟情于自己的父亲和尚。 只见至爱的两人,以死相拼,女子无奈长叹一声:"你二人别争了,9年前我已有了爷爷的骨肉!现任小皇帝是也.我的身体只属于他,你们走吧..."此时,一座石狮背后,闪出一衣着华美的少年,叹道:"太后,朕实乃断袖之人,已与和尚爷爷有了龙阳之好..."说罢,眼角瞟了眼道士,便低下头去.手拿拂尘男子听后,呆立半晌,黯然道:好,好,好,果然天道循环,因果不爽,当年我夺你妻,如今你抢我心头之肉,枉我挥刀变性,乔为内官,受那自宫之苦。大和尚却仿佛没听见道士的话,而是沉吟着问女子:女儿,你说陛下是九年前与父亲所出?他如今是死是活? ----------- 解读：有了前面的分析，此段不难理解，师太虽目前钟情于和尚父亲，但在若干年前，却与自己的爷爷（也是道士的爷爷）----也就是和尚的父亲行了苟且之事，结果生下了小皇帝，而小皇帝是断臂，情人正是和尚爷爷（准确说应该是和尚外公），不过从他瞟道士那一眼来看，小皇帝与道士舅舅的关系亦不同寻常，只是碍于和尚在场怕其嫉妒而不能宣之于口罢了，只能眉目传情，而道士口中的心头之肉，表面上为师太，其实实际上指的却是小皇帝，而在场的人能理解此话真正含义的只有道士和小皇帝。这种理解也正对应了道士为何自宫入宫作内官，其实是为了小皇帝，并非为了师太！至于小说开头和尚与道士的打斗，分析起来我认为应该是和尚挑起的，以报当年的夺妻之恨，而道士斥责和尚与自己抢师太多半是用自己入宫是因为和师太余情未了来掩饰自己与小皇帝的断臂之实情。 “哈哈哈哈”随着震耳的笑声，一个衣着破烂的喇嘛从天而降，“秃驴，夺妻之仇未报，老朽怎舍得就此西去？！！！” ------------- 解读：这时结果已经呼之欲出了，喇嘛与和尚是父子关系，而当年和尚抢夺了喇嘛的妻子也就是自己的母亲。 以上还不是最后结果，如果以上的结果正确，那小说里的对话就有了两个从未出现的人物，一个是和尚的妻子，一个是喇嘛的妻子，可此文绝就绝在对话中涉及的人物其实全部出场了！！！ 最后的结果就是-------------师太即是和尚口中的妻子，也是喇嘛口中的妻子！！！ 完整的分析如下： 道士和师太是和尚的儿女，师太与和尚LL（生下道士和师太的女人，对话中并未涉及，也就是说和尚口中的妻子并不是师太的母亲，而是师太本人），同时和尚又是喇嘛的儿子，同时喇嘛与师太孙女又LL（喇嘛口中的妻子也是师太本人，而不是和尚的母亲），而道士与师太又兄妹LL（道士口中的妻子也是师太本人），所以喇嘛、和尚、道士祖孙三代同时把一个女人看做是妻子，所以出现道士与和尚互相认为对方夺了自己的妻子，喇嘛认为和尚夺了自己妻子这样的结果。喇嘛与师太孙女LL生下了小皇帝，道士没有得到师太，于是喜欢上了小皇帝，于是不惜入宫做了太监（道士0号，小皇帝1号，所以道士自宫不影响两人关系）以接近小皇帝，可小皇帝同时又与和尚相好，从石狮闪出之后，承认了与和尚的关系，却不愿公开与道士的关系，于是两个人用隐语对话，向读者透露信息。 注：本文中的LL为luanlun的简写 五、囧版： 版本1 三角恋： 贼道!尔敢和老衲抢师太. 版本2 断臂山： 贼尼,你敢和道爷抢方丈! 版本3 有外遇的断背山： 秃驴,你敢和贫尼抢道爷! 版本4 忠贞不渝的
作者:房昊那一年天下兵燹，朝野无道，有姑娘身披青衫，眉黛淡淡，乘着狂风一路奔走，说我要去江南，江南好，柳枝新芽扬，有隐居状元郎。姑娘说那人文韬武略，曾记十年前状元游街，他提笔上马，能安天下。·1江南二月，枝头犹有千点雪。木叶镇的小酒馆里，三十四岁的老板邓小白，正收拾行装准备第十二次进城赶考。老板娘风姿绰约，杨柳扶风，从二楼一路往下，晃得邓小白头晕目眩。“夫君，您说这次赶考若还是不第，该如何是好呢？”老板娘媚眼如丝，嫣然一笑，手指还在邓小白的胸口划来划去。邓小白满脸通红，结结巴巴道：“子，子曾经曰过，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是以……”“放你娘的屁，给老娘说人话！”嘭得一声大响，跑堂的小娃别过头去，偷偷斜眼瞧着，发现那老板娘一掌拍在老板胸口，接着裙中飞腿，踢得老板满地打滚。“子曾经曰过是吧？无恒产是吧？惟士为能是吧？老娘跟了你十年，帮你跑前跑后操持酒馆，要是这次再不中，就给老娘好好窝家里不许走了！”清晨的阳光从窗缝里洒下，细密的灰尘腾起，老板娘打骂半晌，许是累了，这才站定瞪着邓小白。邓小白抬起头，楚楚可怜问道：“娘子，我们开酒馆，难道就为了挣钱么？”“不然呢？”娘子眉眼斜挑，语调上扬。“当然是为了江山社稷！”邓小白一脸慷慨激昂之色，好似窗外临风傲立的残梅，红出血来。老板娘气息一顿，望着邓小白满是诚挚的双眸，酒馆里一阵迷之沉默。小二哥默默的捂上了耳朵。“嘭嘭嘭”几声大响，老板从小二哥眼前飞过，砰然撞到门上，溅起一地尘埃。老板娘气势汹汹的追过来，手脚并用，“江山社稷！江山社稷！江山！社稷！”“我刀呢？”老板娘霍然回头，死死盯着小二。小二吓了一个激灵，头摇的拨浪鼓般，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去年您也是这么威胁老板的，那刀您许是用完，就不知收哪去了吧。老板娘深吸一口气，便又要炸，忽觉袖子被扯了扯。老板娘回过头，发现邓小白一手抱着脑袋，一手颤悠悠的从包袱里拿出了把刀。“娘子，刚才你给我收拾包裹的时候，说为防歹人，丢进去了。”老板娘看着趴地上的邓小白，幽幽叹了口气，接过刀扔在一旁，说夫君你一定要好好考，我相信你这次一定能中！咚咚咚，忽闻三声敲门响，清越悠扬。邓小白从地上爬起来，抓了包袱捡起刀，说娘子有客到，酒馆得开张了，日短路遥，我也该去赶考。书生老板红着脸，诺诺说着，伸手拉开房门，恰见一青衫女子两眼放光，冲他怀里噗通撞来。老板娘柳眉一竖，身手迅捷，一把拉回书生，旋身上前扶住了姑娘。老板娘唇角一弯，眼波里荡出水来，“哟，姑娘来的好早啊，累成这般，想必定是住店了？”青衫女子面色苍白，嘴唇发青，气息不定的望着老板娘。“我不住店，我找人，我找状元郎。”姑娘吐气如兰，兰花幽香中带分血腥，邓小白鼻子嗅了嗅，眉头一皱。青衫女子目光越过老板娘，停在邓小白身上，勉强一笑，“白状元，久违了。”小酒馆里一阵冷风，带来莫名的沉默。老板娘突兀回头，微笑如刀，说邓小白你要不要给我解释一下？邓小白眼神慌张，连连摆手，说这姑娘定是错认了我，娘子你是知道我的啊，赶考十二年没考上举人，哪来的状元？“状元郎，你若不出，如苍生何啊……”青衫女子蹙起眉头，惨白惨白的面庞上浮起病态嫣红，推开拦在前面的老板娘便想逼近书生。谁料方举一步，便闻噗通一声，整个人平铺倒地，溅落尘埃。小酒馆里的三个人，眼睛都一齐瞪得老大，这瘦弱文静的姑娘背后，竟纵横交错满是伤疤。鲜血洒落，邓小白张大了嘴，掐指半晌，扭头冲老板娘喃喃道：“娘子，我算今日将有两个大波，偌大凶兆……”·2“夫君，这姑娘脑子不正常，都将您错认成状元郎了，我看出门也未必有活路，不如炖她成一锅肉，算得上善哉善哉吧？”“……娘子，别闹，子曰率兽食人，人将食人，乃亡天下，咱们不能做这种事情。”“那这姑娘也不能留在这吧？不如丢出门去，看她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总不至走投无路。”“……娘子，可这姑娘千里奔波，背后伤能见骨，强撑一口气来找那状元郎，说什么如苍生何这样的话，当是儒生同道，侠义中人，抛弃不得。”“……你也看得出来这女人身上有故事啊？能讲出如苍生何的姑娘，岂能是寻常女子？追杀她的人，又岂是一般人，不丢出去，自找麻烦啊你！”“娘子……不管是什么人，千里追杀一介弱女，都是错的！”邓小白望着老板娘，一字字道：“是以，虽千万人，吾往矣……这姑娘，邓某一定要保！”嘭得一声，老板娘拍案而起，二楼西首的客房里仿佛涌起丈高大浪，劈头盖脸冲邓小白扇过去。邓小白咽了口唾沫，双手抱头道：“娘子，能不能不打脸。”“邓小白！你是不是就看人姑娘国色天香，恰又把你错认，干脆生了歹心？还是你真的在前些年中过一次状元，瞒了我不让我知道？！”老板娘指着青衫姑娘，眼珠一瞪，“今天你要不把这姑娘请出去，你就别想回来了！”邓小白偷偷张开指缝，小声道：“娘子，当年你在丝弦坊，被一群纨绔逼着卖身，小生若像今日一样不闻不问，哪能有我们相濡以沫，给你赎身的，可是我上京赶考的银子啊……”“邓小白！”书生赶忙又将脑袋捂了起来，耳边陡闻砰然声响，不由又把脖子一缩，偷眼瞧着才发现是小二开门进来了。“滚，没见老娘烦着呢！”老板娘头都不回，一声怒喝，却没听到小二如预料之中那般，连滚带爬的下楼。书生眼尖，发现小二两腿发抖，双眸里满是惊恐。“老，老板娘，楼下来了五个客人……客，客人说请状元郎到楼下一叙，说，说方今天下连年灾荒，昏，昏君无道，状元郎应心系大事，不该为一孤女弃了天下苍生。”小二断断续续说完这些，咽了口唾沫，脑门已全是冷汗。“那后面进的四个人，全身都是血，腰间别着人头和砍刀，老板娘，那都是什么人呐？”小二声音哽咽，好似要哭。老板娘深吸口气，回头看了眼邓小白，“你给我乖乖等着，我去去就回！”“娘子你等等啊！”邓小白大惊失色，手忙脚乱的拉住老板娘，在老板娘炯炯的目光下罕见的没有退缩，“他们错认的是我，怎能让娘子冒险？这可都是掉脑袋的勾当……”“知道掉脑袋你还去？赶快收拾包袱从后门出城，再晚赶不上会试，你是不是傻？”“我不傻，你是我娘子。”邓小白拉着老板娘的袖子，死死不放，脸上微微有些红，炯炯的盯着娘子。被秀了一脸的小二望着这对吵了十年的夫妻，忽然感觉楼下的客人，也没那么可怕了。“呸，想跟着那就跟着吧！”老板娘咬了下唇，挥手拉起书生的爪子，大步流星擦过小二身旁，雄赳赳气昂昂走下楼去。·3窗外红梅扑白雪，点点是写意，寸寸都是留白。听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窗边赏景的霜鬓书生唇角勾笑，说状元郎选的好地方，能在此隐居，既有江湖之远，又得红尘之妙，品位不凡。“……这位先生，客栈是我远房亲戚留给小生的，那梅树据说是村头二大爷发癫时种的，说到底，还是先生错认了我，我不是状元郎，我只是个开酒馆的书生。”邓小白从楼梯上被老板娘脱下来，幽幽的说着，表情很是凄苦。老板娘的目光却一下落在大堂中央，那里坐了四个大汉，戎装半裸，或刀或枪，望去都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霜鬓书生缓缓从窗前转身，笑吟吟的打量邓小白，“白状元，末学吕青云，于淮南王帐下任职。十年前闻名天下的少年将军方晓白卸甲归田，状元郎你也几乎同时隐居，如今兵戈四起，灾民流窜，军政无道，贪官横行。淮南王四方救济，奈何不能扶大厦于将倾，恰在此时，听到白状元的消息。王爷已准备清君侧，平天下，素来深慕先生风雅，希望能跟先生秉烛夜谈。”吕青云的声音带分沙哑，沧桑而有力，一双眸子笔直望着邓小白，如春风化雨，想一寸寸望穿书生的腑肺。“这……这莫说我不是状元郎，哪怕真是，想必也不能去吧？”邓小白憋的满脸通红，隔了半晌，才幽幽接上后半句。“秉烛夜谈，您那王爷可是有断袖之癖？”刹那间，客栈里落针可闻。弹指一瞬间，呛然一声响，四个大汉里其中一个，已拔刀出鞘，硬生生撞碎身前一切阻碍，单刀如风，狠狠劈到楼梯上。吱呀几声，楼梯咔嚓断裂，邓小白手舞足蹈，唉呀妈呀的摔到地上。老板娘倒退两步，站上二楼，回首向房间里望了一眼。壮汉拔刀的时候，她似乎听到屋中有动静，那重伤的青衫姑娘，仿佛已醒。“白状元，听说你文武双全，眼下看来，也不怎样嘛。”拔刀壮汉咧开大嘴，瞅着地上的邓小白，一脸不屑。霜鬓书生不动声色，负手望着邓老板。邓老板苦笑一声，揉着屁股站起身来，“这位大哥，你手里的刀，是用来劈木头的？你早说啊！你看这楼梯桌椅给劈的，少说得赔五两银子，早说你劈木头这么快，给我打工，我包你食宿，三个月就还完这五两银子账，你看行不？”拔刀壮汉脸色变青，怒骂一声，挥刀就要再劈，邓小白吓得面无人色，踉跄后跌，噗通一声倒在地上。刀光如电，眼看便要夺命！半空中，遽然飞来一根银钗，劲道虽不足，却稳稳刺向大汉脉门。大汉啐了口痰，收刀击飞银钗，倒退三步斜望二楼。二楼处，娉娉婷婷走出两个姑娘，青衫女子披头散发，嘴唇仍白，还需被老板娘扶着才能行动。“林姑娘果然在这里，这一路风尘，可还吃得惯吧？”吕青云始终笑着，上前两步伸出手来，“林姑娘，令尊搜罗整理出的册子，也该物归原主了。”林姑娘嘴唇抽动，像是想笑，牵动伤口已笑不出，有些颤抖的手伸入怀里拿册子，颤抖的声音里尽是嘲讽。姑娘说十年前本就天下太平，将门世家出了个天才，大败亏输之际力挽狂澜，一个人撑起整座江山。天才的少年将军卸甲归田，白状元一纸奏折，写明了军政要策，大可让这天下得十年太平。纵有灾荒，本也无碍，淮南王为一己私欲，演了好一场大戏！这场戏里有奸臣，也有忠臣，有反贼有内奸，也有百姓心中真正的主公。忠臣和主公，自然都是自编自导的淮南王，亲身上演。就贪赃枉法的奸臣，作乱四方的贼子，也是淮南王找来的戏子。“家父林清穷尽一生，搜罗淮南王罪证，临逝前交给我，只盼有个威望才能俱足的人登高一呼，重整河山！状元郎，天下兴亡，只有你来担当了！”林姑娘拼尽最后一分力气，闭上的双眼里滑下两滴眼泪，生平做的最大一次赌，就随着那本册子，哗啦啦向邓小白坠去。拔刀壮汉顾不得砍人，伸手直抓册子，可另一道身影比他更快！吕青云本在窗边，倏然影动，再次出现已在半空！那册子眼看就要落入吕青云之手，突兀在更靠上的地方，浮出一只纤纤玉手，轻轻一夹，便取走了这本册子。兔起雀落，吕青云霍然回头，目光如刀，望见拿了册子的人后，竟也不由一愕。·4老板娘吹了吹册子上的土，叹了口气，“为何都要逼我夫君呢？他考了十二次会考，一次都没中过，林清也真是的，提起我也不说个清楚。”老板娘抬起头来，嫣然一笑。“本姑娘姓白，白倾城的白，曾化名白青城，不小心中过一次状元。”酒馆漏进风来，飕飕吹人冷。邓小白头一个反应到，跳起来问：“娘子，可我见你你在歌坊啊！”“妈的，戏文里说的什么女驸马，为什么老娘回去时候就发现书生变心，从了别人？邓小白你要真想听故事，等打发了这些人再细细跟你说！”白倾城一甩长发，劈手折断二楼栏杆，斜睨下方五位好手。“我十年前就已经不管天下事了，我这夫君脑子有病说什么虽千万人吾往矣，可毕竟是我夫君，你们一个两个这样吓唬他一介书生……找打！”一声厉喝，那姑娘红衣似火，铺天盖地从半空跃下，夭矫如龙，木棍如火龙抬头，壮汉连刀都没来得及扬起，便被一棍点中了天灵盖。吕青云目光闪烁，脚下急退，沉声道：“白姑娘，此番打扰的确是我等不是。可这天下已乱象丛生，淮南王布局十年即将收官，若是抖出淮南王罪行，天下少说再乱十年，姑娘于心何忍？”“废话这么多，说得过我夫君我就不打你！”老板娘也不追吕青云，一句话的功夫，已又废了一名壮汉。邓小白从角落里探出头来，望着吕青云咳了两声，说：“有错要认，挨打站好，小孩子都明白，为什么你和那王爷不明白？如果你被我娘子打死，回头别忘了给王爷托梦，他没自己想的那么重要，天下也会很快平定的。”吕青云神色一阵变换，见老板娘已要奔来，皱眉出了口气。“状元郎文韬武略，本不想鱼死网破，奈何，奈何。”吕青云一扬手，一束响箭射出窗外，紧接着雷霆响动，有马蹄声滚滚如雷。小酒馆外，片刻间便已布满了兵马。那两个壮汉也在此期间倒地，老板娘微微喘息，望见这么多兵马，也不由咽了口唾沫。彼时，吕青云的手在腰间一抹，寒光湛然，一柄软剑如电，比风还快三分，向微喘的老板娘激射而去。老板娘退，连一句喝骂都不及出口，仍旧快不过那抹剑光！当那抹剑光离老板娘咽喉不过一寸的时候，老板娘忽然感到一只熟悉而又陌生的手，紧紧握住了自己的手。那一瞬间，江湖世家出身的白倾城感觉自己二三十年白过了。那根棍子像有了灵性，一袭白衣孑然，孤傲乖张，说不上快也说不上慢，只是说要杀人，定能杀人。吕青云呆呆望着自己的软剑升天，又呆呆的望着那根棍子击碎自己的咽喉，不敢置信的望着正站老板娘身后的邓小白。邓小白脸又红了一点，“不好意思，忘了自我介绍，当年家里逼得紧，非让我上战场，其实我是想读书考状元的，以前还偷偷考了两次。现在过了这么久，没家里人逼我，我才忽然觉得自己看不惯的事情很多，有些仗不打不行……我原来叫方晓白，带过几次兵。”吕青云眼珠都凸了出来，现在才忽然明白，邓小白那一句没了淮南王，天下也会很快平定究竟是什么意思。随着噗通一声尸体落地，邓小白接过册子，慢慢走到门外，对着千军万马。“淮南王不是好东西，坑了你们这么多年，愿不愿意跟我走一遭，让他有错就认，挨打站好？”在万千呼声里，邓小白回头尴尬的冲白倾城一笑。“娘子，这次赶考或许时间久一点，要不……你陪我一起去？”老板娘倚门笑着，初春的阳光打在脸上，点点斑驳都是美。邓小白，骗老娘这么久。你完蛋啦。完。出处:https://www.zhihu.com/question/39477462
金庸短篇武侠小说《越女剑》“请！”“请！”两名剑士各自倒转剑尖，右手握剑柄，左手搭于右手手背，躬身行礼。两人身子尚未站直，突然间白光闪动，跟着铮的一声响，双剑相交，两人各退一步。旁观众人都是“咦”的一声轻呼。青衣剑士连劈三剑，锦衫剑士一一格开。青衣剑士一声吒喝，长剑从左上角直划而下，势劲力急。锦衫剑士身手矫捷，向后跃开，避过了这剑。他左足刚着地，身子跟着弹起，刷刷两剑，向对手攻去。青衣剑士凝里不动，嘴角边微微冷笑，长剑轻摆，挡开来剑。锦衫剑士突然发足疾奔，绕着青衣剑士的溜溜的转动，脚下越来越快。青衣剑士凝视敌手长剑剑尖，敌剑一动，便挥剑击落。锦衫剑士忽而左转，忽而右转，身法变幻不定。青衣剑士给他转得微感晕眩，喝道：“你是比剑，还是逃命？”刷刷两剑，直削过去。但锦衫剑士奔转甚急，剑到之时，人已离开，敌剑剑锋总是和他身子差了尺许。青衣剑士回剑侧身，右腿微蹲，锦衫剑士看出破绽，挺剑向他左肩疾刺。不料青衣剑士这一蹲乃是诱招，长剑突然圈转，直取敌人咽喉，势道劲急无伦。锦衫剑士大骇之下，长剑脱手，向敌人心窝激射过去。这是无可奈何同归于尽的打法，敌人若是继续进击，心窝必定中剑。当此情形，对方自须收剑挡格，自己便可摆脱这无可挽救的绝境。不料青衣剑士竟不挡架闪避，手腕抖动，噗的一声，剑尖刺入了锦衫剑士的咽喉。跟着当的一响，掷来的长剑刺中了他胸膛，长剑落地。青衣剑士嘿嘿一笑，收剑退立，原来他衣内胸口藏着一面护心铁镜，剑尖虽是刺中，却是丝毫无伤。那锦衫剑士喉头鲜血激喷，身子在地下不住扭曲。当下便有从者过来抬开尸首，抹去地下血迹。青衣剑士还剑入鞘，跨前两步，躬身向北首高坐于锦披大椅中的一位王者行礼。那王者身披锦袍，形貌拙异，头颈甚长，嘴尖如鸟，微微一笑，嘶声道：“壮士剑法精妙，赐金十斤。”青衣剑士右膝跪下，躬身说道：“谢赏！”那王者左手一挥，他右首一名高高瘦瘦、四十来岁的官员喝道：“吴越剑士，二次比试！”东首锦衫剑士队走出一条身材魁梧的汉子，手提大剑。这剑长逾五尺，剑身极厚，显然份量甚重。西首走出一名青衣剑士，中等身材，脸上尽是剑疤，东一道、西一道，少说也有十二三道，一张脸已无复人性，足见身经百战，不知已和人比过多少次剑了。二人先向王者屈膝致敬，然后转过身来，相向而立，躬身行礼。青衣剑士站直身子，脸露狞笑。他一张脸本已十分丑陋，这么一笑，更显得说不出的难看。锦衫剑士见了他如鬼似魅的模样，不由得机伶伶打个冷战，波的一声，吐了口长气，慢慢伸过左手，搭住剑柄。青衣剑士突然一声狂叫，声如狼嗥，挺剑向对手急刺过去。锦衫剑士也是纵声大喝，提起大剑，对着他当头劈落。青衣剑士斜身闪开，长剑自左而右横削过去。那锦衫剑士双手使剑，一柄大剑舞得呼呼作响。这大剑少说也有五十来斤重，但他招数仍是迅捷之极。两人一搭上手，顷刻间拆了三十来招，青衣剑士被他沉重的剑力压得不住倒退。站在大殿西首的五十余名锦衫剑士人人脸有喜色，眼见这场比试是赢定了。只听得锦衫剑士一声大喝，声若雷震，大剑横扫过去。青衣剑士避无可避，提长剑奋力挡格。当的一声响，双剑相交，半截大剑飞了出去，原来青衣剑士手中长剑锋利无比，竟将大剑斩为两截，那利剑跟着直划而下，将锦衫剑士自咽喉而至小腹，划了一道两尺来长的口子。锦衫剑士连声狂吼，扑倒在地。青衣剑士向地下魁梧的身形凝视片刻，这才还剑入鞘，屈膝向王者行礼，脸上掩不住得意之色。王者身旁的一位官员道：“壮士剑利术精，大王赐金十斤。”青衣剑士称谢退开。西首一列排着八名青衣剑士，与对面五十余名锦衫剑士相比，众寡甚是悬殊。那官员缓缓说道：“吴越剑士，三次比剑！”两队剑士队中各走出一人，向王者行礼后相向而立。突然青光耀眼，众人均觉寒气袭体。但见那青衣剑士手中一柄三尺长剑不住颤动，便如一根闪闪发出丝光的缎带。那官员赞道：“好剑！”青衣剑士微微躬身为礼，谢他称赞。那官员道：“单打独斗已看了两场，这次两个对两个！”锦衫剑士队中一人应声而出，拔剑出鞘。那剑明亮如秋水，也是一口利器。青衣剑士队中又出来一人。四人向王者行过礼后，相互行礼，跟着剑光闪烁，斗了起来。这二对二的比剑，同伙剑士互相照应配合。数合之后，嗤的一声，一名锦衫剑士手中长剑竟被敌手削断。这人极是悍勇，提着半截断剑，飞身向敌人扑去。那青衣剑士长剑闪处，嗤的一声响，将他右臂齐肩削落，跟着补上一剑，刺中他的心窝。另外二人兀自缠斗不休，得胜的青衣剑士窥伺在旁，突然间长剑递出，嗤的一声，又就锦衫剑士手中长剑削断。另一人长剑中宫直进，自敌手胸膛贯入，背心穿出。那王者呵呵大笑，拍手说道：“好剑，好剑法！赏酒，赏金！咱们再来瞧一场四个对四个的比试。”两边队中各出四人，行过礼后，出剑相斗。锦衫剑士连输三场，死了四人，这时下场的四人狠命相扑，说什么也要赢回一场。只见两名青衣剑士分从左右夹击一名锦衫剑士。余下三名锦衫剑士上前邀战，却给两名青衣剑士挡住，这两名青衣剑士取的纯是守势，招数严密，竟一招也不还击，却令三名锦衫剑士无法过去相援同伴，余下两名青衣剑士以二对一，十余招间便将对手杀死，跟着便攻向另一名锦衫剑士。先前两名青衣剑士仍使旧法，只守不攻，挡住两名锦衫剑士，让同伴以二对一，杀死敌手。旁观的锦衫剑士眼见同伴只剩下二人，胜负之数已定，都大声鼓噪起来，纷纷拔剑，便欲一拥而上，就八名青衣剑士乱剑分尸。那官员朗声道：“学剑之士，当守剑道！”他神色语气之中有一股凛然之威，一众锦衫剑士立时都静了下来。这时众人都已看得分明，四名青衣剑士的剑法截然不同，二人的守招严密无比，另二人的攻招却是凌厉狠辣，分头合击，守者缠住敌手，只剩下一人，让攻者以众凌寡，逐一蚕食杀戮。以此法迎敌，纵然对方武功较高，青衣剑士一方也必操胜算。别说四人对四人，即使是四人对六人甚或八人，也能取胜。那二名守者的剑招施展开来，便如是一道剑网，纯取守势，要挡住五六人实是绰绰有余。这时场中两名青衣剑士仍以守势缠住了一名锦衫剑士，另外两名青衣剑士快剑攻击，杀死第三名锦衫剑士后，转而向第四名敌手相攻。取守势的两名青衣剑士向左右分开，在旁掠阵。余下一名锦衫剑士虽见败局已成，却不肯弃剑投降，仍是奋力应战。突然间四名青衣剑士齐声大喝，四剑并出，分从前后左右，一齐刺在锦衫剑士的身上。锦衫剑士身中四剑，立时毙命，只见他双目圆睁，嘴巴也是张得大大的。四名青衣剑士同时拔剑，四人抬起左脚，将长剑剑刃在鞋底一拖，抹去了血渍，刷的一声，还剑入鞘。这几下动作干净利落，固不待言，最难得的是齐整之极，同时抬脚，同时拖剑，回剑入鞘却只发出一下声响。那王者呵呵大笑，鼓掌道：“好剑法，好剑法！上国剑士名扬天下，可教我们今日大开眼界了。四位剑士各赐金十斤。”四名青衣剑士一齐躬身谢赏。四人这么一弯腰，四个脑袋摆成一道直线，不见有丝毫高低，实不知花了多少功夫才练得如此划一。一名青衣剑士转过身去，捧起一只金漆长匣，走上几步，说道：“敝国君王多谢大王厚礼，命臣奉上宝剑一口还答，此剑乃敝国新铸，谨供大王玩赏。”那王者笑道：“多谢了。范大夫，接过来看看。”那王者是越王勾践。那官员是越国大夫范蠡。锦衫剑士是越王宫中的卫士，八名青衣剑士则是吴王夫差派来送礼的使者。越王昔日为夫差所败，卧薪尝胆，欲报此仇，面子上对吴王十分恭顺，暗中却日夜不停的训练士卒，俟机攻吴。他为了试探吴国军力，连出卫士中的高手和吴国剑士比剑，不料一战之下，八名越国好手尽数被歼。勾践又惊又怒，脸上却不动声色，显得对吴国剑士的剑法欢喜赞叹，衷心钦服。范蠡走上几步，接过了金漆长匣，只觉轻飘飘地，匣中有如无物，当下打开了匣盖。旁边众人没见到匣中装有何物，却见范蠡的脸上陡然间罩上了一层青色薄雾，都是“哦”的一声，甚感惊讶。当真是剑气映面，发眉俱碧。范蠡托着漆匣，走到越王身前，躬身道：“大王请看！”勾践见匣中铺以锦缎，放着一柄三尺长剑，剑身极薄，刃上宝光流动，变幻不定，不由得赞道：“好剑！”握住剑柄，提了起来，只见剑刃不住颤动，似乎只须轻轻一抖，便能折断，心想：“此剑如此单薄，只堪观赏，并无实用。”那为首的青衣剑士从怀中取出一块轻纱，向上抛起，说道：“请大王平伸剑刃，剑锋向上，待纱落在剑上，便见此剑与众不同。”眼见一块轻纱从半空中飘飘扬扬的落将下来，越王平剑伸出，轻纱落在剑上，不料下落之势并不止歇，轻纱竟已分成两块，缓缓落地。原来这剑已将轻纱划而为二，剑刃之利，实是匪夷所思。殿上殿下，采声雷动。青衣剑士说道：“此剑虽薄，但与沉重兵器相碰，亦不折断。”勾践道：“范大夫，拿去试来。”范蠡道：“是！”双手托上剑匣，让勾践将剑放入匣中，倒退数步，转身走到一名锦衫剑士面前，取剑出匣，说道：“拔剑，咱们试试！”那锦衫剑士躬身行礼，拔出佩剑，举在空中，不敢下击。范蠡叫道：“劈下！”锦衫剑士道：“是！”挥剑劈下，落剑处却在范蠡身前一尺。范蠡提剑向上一撩，嗤的一声轻响，锦衫剑士手中的长剑已断为两截。半截断剑落下，眼见便要碰到范蠡身上，范蠡轻轻一跃避开。众人又是一声采，却不知是称赞剑利，还是范大夫身手敏捷。范蠡将剑放回匣中，躬身放在越王脚边。勾践说道：“上国剑士，请赴别座饮宴领赏。”八名青衣剑士行礼下殿。勾践手一挥，锦衫剑士和殿上侍从也均退下，只除下范蠡一人。勾践瞧瞧脚边长剑，又瞧瞧满地鲜血，只是出神，过了半晌，道：“怎样？”范蠡道：“吴国武士剑术，未必尽如这八人之精，吴国武士所用兵刃，未必尽如此剑之利。但观此一端，足见其余。最令人心忧的是，吴国武士群战之术，妙用孙武子兵法，臣以为当今之世，实乃无敌于天下。”勾践沉吟道：“夫差派这八人来送宝剑，大夫你看是何用意？”范蠡道：“那是要咱们知难而退，不可起侵吴报仇之心。”勾践大怒，一弯身，从匣中抓起宝剑，回手一挥，察的一声响，将坐椅平平整整的切去了一截，大声道：“便有千难万难，勾践也决不知难而退。终有一日，我要擒住夫差，便用此剑将他脑袋砍了下来！”说着又是一剑，将一张檀木椅子一劈为二。范蠡躬身道：“恭喜大王，贺喜大王！”勾践愕然道：“眼见吴国剑士如此了得，又有甚么喜可贺？”范蠡道：“大王说道便有千难万难，也决不知难而退。大王即有此决心，大事必成。眼前这难事，还须请文大夫共同商议。”勾践道：“好，你去传文大夫来。”范蠡走下殿去，命宫监去传大夫文种，自行站在宫门之侧相候。过不多时，文种飞马赶到，与范蠡并肩入宫。范蠡本是楚国宛人，为人倜傥，不拘小节，所作所为，往往出人意表，当地人士都叫他“范疯子”。文种来到宛地做县令，听到范蠡的名字，便派部属去拜访。那部属见了范蠡，回来说道：“这人是本地出名的疯子，行事乱七八糟。”文种笑道：“一个人有与众不同的行为，凡人必笑他胡闹，他有高明独特的见解，庸人自必骂他糊涂。你们又怎能明白范先生呢？”便亲自前去拜访。范避而不见，但料到他必定去而复来，向兄长借了衣冠，穿戴整齐。果然过了几个时辰，文种又再到来。两人相见之后，长谈王霸之道，投机之极，当真是相见恨晚。两人都觉中原诸国暮气沉沉，楚国邦大而乱，眼前霸兆是在东南。于是文种辞去官位，与范蠡同往吴国。其时吴王正重用伍子胥的种种兴革措施确是才识卓越。自己未必胜得他过。两人一商量，以越国和吴国邻近，风俗相似，虽然地域较小，却也大可一显身手，于是来到越国。勾践接见之下，于二人议论才具颇为赏识，均拜为大夫之职。后来勾践不听文种、范蠡劝谏，兴兵和吴国交战，以石买为将，在钱塘江边一战大败，勾践在会稽山被围，几乎亡国殒身。勾践在危机之中用文种、范蠡之计，买通了吴王身边的奸臣太宰伯pi，替越王陈说。吴王夫差不听伍子胥的忠谏，答允与越国讲和，将勾践带到吴国，后来又放他归国。其后勾践卧薪尝胆，决定复仇，采用了文种的灭吴九术。那九术第一是尊天地，事鬼神，令越王有必胜之心。第二是赠送吴王大量财币，既是他习于奢侈，又去其防越之意。第三是先向吴国借粮，再以蒸过的大谷归还，吴王见谷大，发给农民当谷种，结果稻不生长，吴国大饥。第四是赠送美女西施和郑旦，使吴王迷恋美色，不理政事。第五是赠送巧匠，引诱吴王大起宫室高台，耗其财力民力。第六是贿赂吴王左右的奸臣，使之败坏朝政，第七是离间吴王的忠臣，终于迫得伍子胥自杀。第八是积蓄粮草，充实国家财力。第九是铸造武器，训练士卒，待机攻吴。八术都已成功，最后的第九术却在这时遇上了重大困难。眼见吴王派来剑士八人，所显示的兵刃之利、剑术之精，实非越国武士所能匹敌。范蠡将适才比剑的情形告知了文种。文种皱眉道：“范贤弟，吴国剑士剑利术精。固是大患，而他们在群斗之时，善用孙武子遗法，更是难破难当。”范蠡道：“正是，当年孙武子辅佐吴王，统兵破楚，攻入郢都，用兵如神，天下无敌。虽齐晋大国，亦畏其锋，他兵法有言道：'我专为一，敌分为十，是以十攻其一也，则我众而敌寡。能以众击寡者，则吾之所与战者，约矣。'吴士四人与我越士四人相斗，吴士以二人专攻一人，以众击寡，战无不胜。”言谈之间，二人到了越王面前，只见勾践手中提着那柄其薄如纸的利剑，兀自出神。过了良久，勾践抬起头来，说道：“文大夫，当年吴国有干将莫邪夫妇，善于铸剑。我越国有良工欧治子，铸剑之术，亦不下于彼。此时干将、莫邪、欧治子均已不在人世。吴国有这等铸剑高手，难道我越国自欧治子一死，就此后继无人吗？”文种道：“臣闻欧治子传有弟子二人，一名风胡子，一名薛烛。风胡子在楚，薛烛尚在越国。”勾践大喜，道：“大夫速召薛烛前来，再遣人入楚，以重金聘请风胡子来越。”文种遵命而退。次日清晨，文种回报已遣人赴楚，薛烛则已宣到。勾践召见薛烛，说道：“你师父欧治子曾奉先王之命，铸剑五口。这五口宝剑的优劣，你倒说来听听。”薛烛磕头道：“小人曾听先师言道，先师为先王铸剑五口，大剑三，小剑二，一曰湛卢，二曰纯钧，三曰胜邪，四曰鱼肠，五曰巨阙。至今湛卢在楚，胜邪、鱼肠在吴，纯钧、巨阙二剑则在大王宫中。”勾践道：“正是。”原来当年勾践之父越王允常铸成五剑后，吴王得讯，便来相求。允常畏吴之强，只得以湛卢、胜邪、鱼肠三剑相献。后来吴王阖庐以鱼肠剑遣专诸刺杀王僚。湛卢剑落入水中，后为楚王所得，秦王闻之，求而不得，兴师击楚，楚王始终不与。薛烛禀道：“兴师曾言，五剑之中，胜邪最上，纯钧、湛卢二剑其次，鱼肠又次之，巨阙居末。铸巨阙之时，金锡和铜而离，因此此剑只是利剑，而非宝剑。”勾践道：“然则我纯钧、巨阙二剑，不敌吴王之胜邪、鱼肠二剑了？”薛烛道：“小人死罪，恕小人直言。”勾践抬头不语，从薛烛这句话中，已知越国二剑自非吴国二剑之敌。范蠡说道：“你既得传尊师之术，可即开炉铸剑。铸将几口宝剑出来，未必便及不上吴国的宝剑。”薛烛道：“回禀大夫：小人已不能铸剑了。”范蠡道：“却是为何？”薛烛伸出手来，只见他双手的拇指食指具已不见，只剩下六根手指。薛烛黯然道：“铸剑之劲，全仗拇指食指。小人苟延残喘，早已成为废人。”勾践奇道：“你这四根手指，是给仇家割去的么？”薛烛道：“不是仇家，是给小人的师兄割去的。”勾践更加奇怪，道：“你的师兄，那不是风胡子么？他为甚么要割你手指？啊，一定是你铸剑之术胜过师兄，他心怀妒忌，断你手指，教你再也不能铸剑。”勾践自加推测，薛烛不便说他猜错，只有默然不语。勾践道：“寡人本要派人到楚国去召风胡子来。他怕你报仇，或许不敢回来。”薛烛道：“大王明鉴，风师兄目下是在吴国，不在楚国。”勾践微微一惊，说道：“他……他在吴国，在吴国干甚么？”薛烛道：“三年之前，风师兄来到小人家中，取出宝剑一口，给小人观看。小人一见之下，登时大惊，原来这口宝剑，乃先师欧治子为楚国所铸，名曰工布，剑身上文如流水，自柄至尖，连绵不断。小人曾听先师说过，一见便知。当年先师为楚王铸剑三口，一曰龙渊、二曰泰阿、三曰工布。楚王宝爱异常，岂知竟为师哥所得。”勾践道：“想必是楚王赐给你师兄了。”薛烛道：“若说是楚王所赐，原也不错，只不过是转了两次手。风师兄言道，吴师破楚之后，伍子胥发楚平王之棺，鞭其遗尸，在楚王墓中得此宝剑。后来回吴之后，听到风师兄的名字，便叫人将剑送去楚国给他，说道此是先师遗泽，该由风师兄承受。”勾践又是一惊，沉吟道：“伍子胥居然舍得此剑，此人真乃英雄，真乃英雄也！”突然间哈哈大笑，说道：“幸好夫差中我之计，已逼得此人自杀，哈哈，哈哈！”勾践长笑之时，谁都不敢作声。他笑了好一会，才问：“伍子胥将工布宝剑赠你师兄，要办甚么事？”薛烛道：“风师兄言道，当时伍子胥只说仰慕先师，别无所求。风师兄得到此剑后，心下感激，寻思伍将军是吴国上卿，赠我希世珍宝，岂可不去当面叩谢？于是便去到吴国，向伍将军致谢。伍将军待以上宾之礼，替风师兄置下房舍，招待极是客气。”勾践道：“伍子胥叫人为他卖命，用的总是这套手段，当年叫专诸刺王僚，便是如此。”薛烛道：“大王料事如神。但风师兄不懂得伍子胥的阴谋，受他如此厚待，心下过意不去，一再请问，有何用己之处。伍子胥总说：'阁下枉驾过吴，乃是吴国嘉宾，岂敢劳动尊驾？'”勾践骂道：“老奸巨滑，以退为进！”薛烛道：“大王明见万里。风师兄终于对伍子胥说，他别无所长，只会铸剑，承蒙如此厚待，当铸造几口希世的宝剑相赠。”勾践伸手在大腿上一拍，道：“着了道儿啦！”薛烛道：“那伍子胥却说，吴国宝剑已多，也不必再铸了。而且铸剑极耗心力，当年干将莫邪铸剑不成，莫邪自身投入剑炉，宝剑方成。这种惨事，万万不可再行。”勾践奇道：“他当真不要风胡子铸剑？那可奇了。”薛烛道：“当时风师兄也觉奇怪。一日伍子胥又到宾馆来和风师兄闲谈，说起吴国与北方齐晋两国争霸，吴士勇悍，时占上风，便是车战之术有所不及，若与之以徒兵步战，所用剑戟又不够锋锐。风师兄便与之谈论铸造剑戟之法。原来伍子胥所要铸的，不是一口两口宝剑，而是千口万口利剑。”勾践登时省悟，忍不住“啊哟”一声，转眼向文种、范蠡二人瞧去，只见文种满脸焦虑之色，范蠡却是呆呆出神，问道：“范大夫，你以为如何？”范蠡道：“伍子胥虽然诡计多端，别说此人已死，就算仍在世上，也终究逃不脱大王的掌心。”勾践笑道：“嘿嘿，只怕寡人不是伍子胥的对手。”范蠡道：“伍子胥已被大王巧计除去，难道他还能奈何我越国吗？”勾践呵呵大笑，道：“这话倒也不错。薛烛，你师兄听了伍子胥之言，便助他铸造利剑了？”薛烛道：“正是。风师哥当下便随着伍子胥，来到莫干山上的铸剑房，只见有一千余名剑匠正在铸剑，只是其法未见其善，于是风师兄逐一点拨，此后吴剑锋利，诸国莫及。”勾践点头道：“原来如此。”薛烛道：“铸得一年，风师哥劳瘁过度，精力不支，便向伍子胥说起小人名字，伍子胥备下礼物，要风师哥来召小人前往吴国，相助风师哥铸剑。小人心想吴越世仇，吴国铸了利剑，固能杀齐人晋人，也能杀我越人，便劝风师哥休得再回吴国。”勾践道：“是啊，你这人甚有见识。”薛烛磕头道：“多谢大王奖勉。可是风师哥不听小人之劝，当晚他睡在小人家中，半夜之中，他突然以利剑架在小人颈中，再砍去了小人四根手指，好教小人从此成为废人。”勾践大怒，厉声说道：“下次捉到风胡子，定将他斩成肉酱。”文种道：“薛先生，你自己虽不能铸剑，但指点剑匠，咱们也能铸成千口万口利剑。”薛烛道：“回禀文大夫：铸剑之铁，吴越均有，唯精铜在越，良锡在吴。”范蠡道：“伍子胥早已派兵守住锡山，不许百姓采锡，是不是？”薛烛脸现惊异之色，道：“范大夫，原来你早知道了。”范蠡微笑道：“我只是猜测而已，现下伍子胥已死，他的遗命吴人未必遵守。高价收购，要得良锡也是不难。”勾践道：“然而远水救不着近火，待得采铜、炼锡、造炉、铸剑，铸得不好又要从头来起，少说也是两三年的事。如果夫差活不到这么久，岂不成终生之恨？”文种、范蠡同时躬身道：“是。臣等当再思良策。”范蠡退出宫来，寻思：“大王等不得两三年，我是连多等一日一夜，也是……”想到这里，胸口一阵隐隐发痛，脑海中立刻出现了那个惊世绝艳的丽影。那是浣纱溪畔的西施。是自己亲去访寻来的天下无双美女夷光，自己却亲身将她送入了吴宫。从会稽到姑苏的路程很短，只不过几天的水程，但便在这短短的几天之中，两人情根深种，再也难分难舍。西施皓洁的脸庞上，垂着两颗珍珠一般的泪珠，声音像若耶溪中温柔的流水：“少伯，你答应我，一定要接我回来，越快越好，我日日夜夜的在等着你。你再说一遍，你永远永远不会忘了我。”越国的仇非报不可，那是可以等的。但夷光在夫差的怀抱之中，妒忌和苦恼在咬啮着他的心。必须尽快大批铸造利剑，比吴国剑士所用利剑更加锋锐……他在街上漫步，十八名卫士远远在后面跟着。突然间长街西首传来一阵吴歌合唱：“我剑利兮敌丧胆，我剑捷兮敌无首……”八名身穿青衣的汉子，手臂挽着手臂，放喉高歌，旁若无人的大踏步过来。行人都避在一旁。那正是昨日在越宫中大获全胜的吴国剑士，显然喝了酒，在长街上横冲直撞。范蠡皱起了眉头，愤怒迅速在胸口升起。八名吴国剑士走到了范蠡身前。为首一人醉眼惺忪，斜睨着他，说道：“你……你是范大夫……哈哈，哈哈，哈哈！”范蠡的两名卫士抢了上来，挡在范蠡身前，喝道：“不得无礼，闪开了！”八名剑士纵声大笑，学着他们的声调，笑道：“不得无礼，闪开了！”两名卫士抽出长剑，喝道：“大王有命，冲撞大夫者斩！”为首的吴国剑士身子摇摇晃晃，说道：“斩你，还是斩我？”范蠡心想：“这是吴国使臣，虽然无礼，不能跟他们动手。”正要说：“让他过去！”突然间白光闪动，两名卫士齐声惨叫，跟着当当两声响，两人右手手掌随着所握长剑都已掉在地下。那为首的吴国剑士缓缓还剑入鞘，满脸傲色。范蠡手下的十六名卫士一齐拔剑出鞘，团团将八名吴国剑士围住。为首的吴士仰天大笑，说道：“我们从姑苏来到会稽，原是不想再活着回去，且看你越宫要动用多少军马，来杀我吴国八名剑士。”说到最后一个“士”字时，一声长啸，八人同时执剑在手，背靠背的站在一起。范蠡心想：“小不忍则乱大谋，眼下我国准备未周，不能杀了这八名吴士，致与夫差起衅。”喝道：“这八名是上国使者，大家不得无礼，退开了！”说着让在道旁。他手下卫士都是怒气填膺，眼中如要喷出火来，只是大夫有令，不敢违抗，当即也都让在街边。八名吴士哈哈大笑，齐声高歌：“我剑利兮敌丧胆，我剑捷兮敌无首！”忽听得咩咩羊叫，一个身穿浅绿衫子的少女赶着十几头山羊，从长街东端走来。这群山羊来到吴士之前，便从他们身边绕过。一名吴士兴犹未尽，长剑一挥，将一头山羊从头至臀，剖为两半，便如是划定了线仔细切开一般，连鼻子也是一分为二，两片羊身分倒左右，剑术之精，实是骇人听闻。七名吴士大声喝彩。范蠡心中也忍不住叫一声：“好剑法！”那少女手中竹棒连挥，将余下的十几头山羊赶到身后，说道：“你为甚么杀我山羊？”声音又娇嫩，也含有几分愤怒。那杀羊吴士将溅着羊血的长剑在空中连连虚劈，笑道：“小姑娘，我要将你也这样劈为两半！”范蠡叫道：“姑娘，你快过来，他们喝醉了酒。”那少女道：“就算喝醉了酒，也不能随便欺侮人。”那吴国剑士举剑在她头顶绕了几个圈子，笑道：“我本想将你这小脑袋瓜儿割了下来，只是瞧你这么漂亮，可当真舍不得。”七名吴士一齐哈哈大笑。范蠡见这少女一张瓜子脸，睫长眼大，皮肤白晰，容貌甚是秀丽，身材苗条，弱质纤纤，心下不忍，又叫：“姑娘，快过来！”那少女转头应声道：“是了！”那吴国剑士长剑探出，去割她腰带，笑道：“那也……”只说得两个字，那少女手中竹棒一抖，戳在他手腕之上。那剑士只觉腕上一阵剧痛，呛啷一声，长剑落地。那少女竹棒挑起，碧影微闪，已刺入他左眼之中。那剑士大叫一声，双手捧住了眼睛，连声狂吼。这少女这两下轻轻巧巧的刺出，戳腕伤目，行若无事，不知如何，那吴国剑士竟是避让不过。余下七名吴士大吃一惊，一名身材魁梧的吴士提起长剑，剑尖也往少女左眼刺去。剑招嗤嗤有声，足见这一剑劲力十足。那少女更不避让，竹棒刺出，后发先至，噗的一声，刺中了那吴士的右肩。那吴士这一剑之劲立时卸了。那少女竹棒挺出，已刺入他右眼之中。那人杀猪般的大嗥，双拳乱挥乱打，眼中鲜血涔涔而下，神情甚是可怖。这少女以四招戳瞎两名吴国剑士的眼睛，人人眼见她只是随手挥刺，对手便即受伤，无不耸然动容。六名吴国剑士又惊又怒，各举长剑，将那少女围在核心。范蠡略通剑术，眼见这少女不过十六七岁年纪，只用一根竹棒便戳瞎了两名吴国高手的眼睛，手法如何虽然看不清楚，但显是极上乘的剑法，不由得又惊又喜，待见六名剑士各挺兵刃围住了她，，心想她剑术再精，一个少女终是难敌六名高手，当即郎声说道：“吴国众位剑士，六个打一个，不怕坏了吴国的名声？倘若以多为胜，嘿嘿！”双手一拍，十六名越国卫士立即挺剑散开，围住了吴国剑士。那少女冷笑道：“六个打一个，也未必会赢！”左手微举，右手中的竹棒已向一名吴士眼中戳去。那人举剑挡格，那少女早已兜转竹棒，戳向另一名吴士胸口。便在此时，三名吴士的长剑齐向那少女身上刺到。那少女身法灵巧之极，一转一侧，将来剑尽数避开，噗的一声，挺棒戳中左首一名吴士的手腕。那人五指不由自主的松了，长剑落地。十六名越国卫士本欲上前自外夹击，但其时吴国剑士长剑使开，已然幻成一道剑网，青光闪烁，那些越国卫士如何欺得近身？却见那少女在剑网之中飘忽来去，浅绿色布衫的衣袖和带子飞扬开来，好看已极，但听得“啊哟”、呛啷之声不断，吴国众剑士长剑一柄柄落地，一个个退开，有的举手按眼，有的蹲在地下，每一人都被刺瞎了一只眼睛，或伤左目，或损右目。那少女收棒而立，娇声道：“你们杀了我羊儿，赔是不赔？”八名吴国剑士又是惊骇，又是愤怒，有的大声咆哮，有的全身发抖。这八人原是极为勇悍的吴士，即使给人砍去了双手双足，也不会害怕示弱，但此刻突然之间为一个牧羊少女所败，实在摸不着半点头脑，震骇之下，心中都是一团混乱。那少女道：“你们不赔我羊儿，我连你们另一只眼睛也戳瞎了。”八剑士一听，不约而同的都退了一步。范蠡叫道：“这位姑娘，我赔你一百只羊，这八个人便放他们去吧！”那少女向他微微一笑，道：“你这人很好，我也不要一百只羊，只要一只就够了。”范蠡向卫士道：“护送上国使者回宾馆休息，请医生医治伤目。”卫士答应了，派出八人，挺剑押送。八名吴士手无兵刃，便如打败了的公鸡，垂头丧气的走开。范蠡走上几步，问道：“姑娘尊姓？”那少女道：“你说甚么？”范蠡道：“姑娘姓甚么？”那少女道：“我叫阿青，你叫甚么？”范蠡微微一笑：心想：“乡下姑娘，不懂礼法，只不知她如何学会了这一身出神入化的剑术。只须问到她的师父是谁，再请她师父来教练越士，何愁吴国不破？”想到和西施重逢的时刻指日可期，不由得心口感到一阵热烘烘得暖意，说道：“我叫范蠡，姑娘，请你到我家吃饭去。”阿青道：“我不去，我要赶羊去吃草。”范蠡道：“我家里有大好的草地，你赶羊去吃，我再赔你十头肥羊。”阿青拍手笑道：“你家里有大草地吗？那好极了。不过我不要你赔羊，我这羊儿又不是你杀的。”她蹲下地来，抚摸被割成了两片的羊身，凄然道：“好老白，乖老白，人家杀死了你，我……我可救你不活了。”范蠡吩咐卫士道：“把老白的两片身子缝了起来，去埋在姑娘屋子的旁边。”阿青站起身来，面额上有两滴泪珠，眼中却透出喜悦的光芒，说道：“范蠡，你……你不许他们把老白吃了？”范蠡道：“自然不许。那是你的好老白，乖老白，谁都不许吃。”阿青叹了口气，道：“你真好。我最恨人家拿我的羊儿去宰来吃了，不过妈说，羊儿不卖给人家，我们就没钱买米。”范蠡道：“打从今儿起，我时时叫人送米送布给你妈，你养的羊儿，一只也不用卖。”阿青大喜，一把抱住范蠡，叫道：“你真是个好人。”众卫士见她天真烂漫，既直呼范蠡之名，又当街抱住了他，无不好笑，都转过了头，不敢笑出声来。范蠡挽住了她的手，似乎生怕这是个天上下凡的仙女，一转身便不见了，在十几头山羊的咩咩声中，和她并肩缓步，同回府中。阿青赶着羊走进范蠡的大夫第，惊道：“你这屋子真大，一个人住得了吗？”范蠡微微一笑，说道：“我正嫌屋子太大，回头请你妈和你一起来住好不好？你家里还有什么人？”阿青道：“就是我妈和我两个人，不知道我妈肯不肯来。我妈叫我别跟男人多说话。不过你是好人，不会害我们的。”范蠡要阿青将羊群赶入花园之中，命婢仆取出糕饼点心，在花园的凉亭中殷勤款待。众仆役见羊群将花园中的牡丹、芍药、玫瑰种种名花异卉大口咬嚼，而范蠡却笑吟吟的瞧着，无不骇异。阿青喝茶吃饼，很是高兴。范蠡跟她闲谈半天，觉她言语幼稚，于世务全然不懂，终于问道：“阿青姑娘，教你剑术的那位师父是谁？”阿青睁着一双明澈的大眼，道：“什么剑术？我没有师父啊。”范蠡道：“你用一根竹棒戳瞎了八个坏人的眼睛，这本事就是剑术了，那是谁教你的？”阿青摇头道：“没有人教我，我自己会的。”范蠡见她神情坦率，实无丝毫作伪之态，心下暗异：“难道当真是天降异人？”说道：“你从小就玩这竹棒？”阿青道：“本来是不会的，我十三岁那年，白公公来骑羊玩儿，我不许他骑，用竹棒来打我，我就和他对打。起初他总是打到我，我打不着他。我们天天这样打着玩，近来我总是打到他，戳得他很痛，他可戳我不到。他也不大来跟我玩了。”范蠡又惊又喜，道：“白公公住在哪里？你带我去找他好不好？”阿青道：“他住在山里，找他不到的。只有他来找我，我从来没去找过他。”范蠡道：“我想见见他，有没有法子？”阿青沉吟道：“嗯，你跟我一起去牧羊，咱们到山边等他。就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叹了口气道：“进来好久没见到他啦！”范蠡心想：“为了越国和夷光，跟她去牧羊却又怎地？”便道：“好啊，我就陪你去牧羊，等那位白公公。”寻思：“这阿青姑娘的剑术，自然是那位山中老人白公公所教的了。料想白公公见她年幼天真，便装作用竹棒跟她闹着玩。他能令一个乡下姑娘学到如此神妙的剑术，请他去教练越国吴士，破吴必矣！”请阿青在府中吃了饭后，便跟随她同到郊外的山里去牧羊。他手下部属不明其理，均感骇怪。一连数日，范蠡手持竹棒，和阿青在山野间牧羊唱歌，等候白公公到来。第五日上，文种来到范府拜访，见范府掾吏面有忧色，问道：“范大夫多日不见，大王颇为挂念，命我前来探望，莫非范大夫身子不适么？”那掾吏道：“回禀文大夫：范大夫身子并无不适，只是……只是……”文种道：“只是怎样？”那掾吏道：“文大夫是范大夫的好友，我们下吏不敢说的话，文大夫不妨去劝劝他。”文种更是奇怪，问道：“范大夫有什么事？”那掾吏道：“范大夫迷上了那个……那个会使竹棒的乡下姑娘，每天一早便陪着她去牧羊，不许卫士们跟随保护，直到天黑才会来。小吏有公务请示，也不敢前去打扰。”文种哈哈大笑，心想：“范贤弟在楚国之时，楚人都叫他范疯子。他行事与众不同，原非俗人所能明白。”这时范蠡正坐在山坡草地上，讲述楚国湘妃和山鬼的故事。阿青坐在他身畔凝神倾听，一双明亮的眼睛，目不转瞬的瞧着他，忽然问道：“那湘妃真是这样好看么？”范蠡轻轻说道：“她的眼睛比这溪水还要明亮，还要清澈……”阿青道：“她眼睛里有鱼游么？”范蠡道：“她的皮肤比天上的白云还要柔和，还要温软……”阿青道：“难道也有小鸟在云里飞吗？”范蠡道：“她的嘴唇比这朵小红花的花瓣还要娇嫩，还要鲜艳，她的嘴唇湿湿的，比这花瓣上的露水还要晶莹。湘妃站在水边，倒影映在清澈的湘江里，江边的鲜花羞惭的都枯萎了，鱼儿不敢在江里游，生怕弄乱了她美丽的倒影。她白雪一般的手伸到湘江里，柔和得好像要溶在水里一样……”阿青道：“范蠡，你见过她的是不是？为甚么说得这样仔细？”范蠡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我见过她的，我瞧得非常非常仔细。”他说的是西施，不是湘妃。他抬头向着北方，眼光飘过了一条波浪滔滔的大江，这美丽的女郎是在姑苏城中吴王宫里，她这时候在做什么？是在陪伴吴王么？是在想着我么？阿青道：“范蠡，你的胡子中有两根是白色的，真有趣，像是我羊儿的毛一样。”范蠡想：分手的那天，她伏在我肩上哭泣，泪水湿透了我半边衣衫，这件衫子我永远不洗，她的泪痕之中，又加上了我的眼泪。阿青说：“范蠡，我想拔你一根胡子来玩，好不好？我轻轻的拔，不会弄痛你的。”范蠡想：她说最爱坐了船在江里湖里慢慢的顺水漂流，等我将她夺回来之后，我大夫也不做了，便是整天和她坐了船，在江里湖里漂流，这么漂游一辈子。突然之间，颏下微微一痛，阿青已拔下了他一根胡子，只听得她在咯咯娇笑，蓦地里笑声中断，听得她喝道：“你又来了！”绿影闪动，阿青已激射而出，只见一团绿影、一团白影已迅捷无伦的缠斗在一起。范蠡大喜：“白公公到了！”眼见两人斗得一会，身法渐渐欢乐下来，他忍不住“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和阿青相斗的竟然不是人，而是一头白猿。这白猿也拿着一根竹棒，和阿青手中竹棒纵横挥舞的对打。这白猿出棒招数巧妙，劲道凌厉，竹棒刺出时带着呼呼风声，但每一棒刺来，总是给阿青拆解开去，随即以巧妙之极的招数还击过去。数日前阿青与吴国剑士在长街相斗，一棒便戳瞎一名吴国剑士的眼睛，每次出棒都一式一样，直到此刻，范蠡方见到阿青剑术之精。他于剑术虽然所学不多，但常去临观越国剑士练剑，剑法优劣一眼便能分别。当日吴越剑士相斗，他已看得挤舌不下，此时见到阿青和白猿斗剑，手中所持虽然均是竹棒，但招法之精奇，吴越剑士相形之下，直如儿戏一般。白猿的竹棒越使越快，阿青却时时凝立不动，偶尔一棒刺出，便如电光急闪，逼得白猿接连倒退。阿青将白猿逼退三步，随即收棒而立。那白猿双手持棒，身子飞起，挟着一股劲风，向阿青急刺过来。范蠡见到这般猛恶的情势，不由得大惊，叫道：“小心！”却见阿青横棒挥出，拍拍两声轻响，白猿的竹棒已掉在地下。白猿一声长啸，跃上树梢，接连几个纵跃，已窜出数十丈外，但听得啸声凄厉，渐渐远去，山谷间猿啸回声，良久不绝。阿青回过身来，叹了口气，道：“白公公断了两条手臂，再也不肯来跟我玩了。”范蠡道：“你打断了它两条手臂？”阿青点头道：“今天白公公凶得很，一连三次，要扑过来刺死你。”范蠡惊道：“它……它要刺死我？为什么？”阿青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范蠡暗暗心惊：“若不是阿青挡住了它，这白猿要刺死我当真是不费吹灰之力。”第二天早晨，在越王的剑室之中，阿青手持一根竹棒，面对着越国二十名第一流剑手。范蠡知道阿青不会教人如何使剑，只有让越国剑士模仿她的剑法。但没一个越国剑士能当到她的三招。阿清竹棒一动，对手若不是手腕被戳，长剑脱手，便是要害中棒，委顿在地。第二天，三十名剑士败在她的棒下。第三天，又是三十名剑士在她一根短竹棒下腕折臂断，狼狈败退。到第四天上，范蠡再要找她去会斗越国剑士时，阿青已失了踪影，寻到她的家里，只余下一间空屋，十几头山羊。范蠡派遣数百名部署在会稽城内城外，荒山野岭中去找寻，在也觅不到这个小姑娘的踪迹。八十名越国剑士没学到阿青的一招剑法，但他们已亲眼见到了神剑的影子。每个人都知道了，世间确有这样神奇的剑法。八十个人将一丝一忽勉强捉摸到的剑法影子传授给了旁人，单是这一丝一忽的神剑影子，越国吴士的剑法便已无敌于天下。范蠡命薛烛督率良工，铸成了千千万万口利剑。三年之后，勾践兴兵伐吴，战于五湖之畔。越军五千人持长剑面前，吴兵逆击。两军交锋，越兵长剑闪烁，吴兵当者披靡，吴师大败。吴王夫差退到余杭山。越兵追击，二次大战，吴病始终挡不住越兵的快剑。夫差兵败自杀。越军攻入吴国的都城姑苏。范蠡亲领长剑手一千，直冲到吴王的馆娃宫。那是西施所住的地方。他带了几名卫士，奔进宫去，叫道：“夷光，夷光！”他奔过一道长廊，脚步成发出清朗的回声，长廊下面是空的。西施脚步轻盈，每一步都像是弹琴鼓瑟那样，有美妙的音乐节拍。夫差建了这道长廊，好听她奏着音乐般的脚步声。在长廊彼端，音乐般的脚步声响了起来，像欢乐的锦瑟，像清和的瑶琴，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说：“少伯，真的是你么？”范蠡胸口热血上涌，说道：“是我，是我！我来接你了。”他听得自己的声音嘶嘎，好像是别人在说话，好像是很远很远的声音。他踉踉跄跄的奔过去。长廊上乐声繁音促节，一个柔软的身子扑入了他怀里。春夜溶溶。花香从园中透过帘子，飘进馆娃宫。范蠡和西施在倾诉着别来得相思。忽然间寂静之中传来了几声咩咩的羊叫。范蠡微笑道：“你还是忘不了故乡的风光，在宫室之中也养了山羊吗？”西施笑着摇了摇头，她有些奇怪，怎么会有羊叫？然而在心爱之人的面前，除了温柔的爱念，任何其他的念头都不会在心中停留长久。她慢慢伸手出去，握住了范蠡的左手。炽热的血同时在两人脉管中迅速流动。突然间，一个女子声音在静夜中响起：“范蠡！你叫你的西施出来，我要杀了她！”范蠡陡地站起身来。西施感到他的手掌忽然间变得冰冷。范蠡认得这是阿青的声音。她的呼声越过馆娃宫的高墙，飘了进来。“范蠡，范蠡，我要杀你的西施，她逃不了的。我一定要杀你的西施。”范蠡又是惊恐，又是迷惑：“她为甚么要杀夷光？夷光可从来没得罪过她！”蓦地立心中一亮，霎时之间都明白了：“她并不真是个不懂事的乡下姑娘，她一直在喜欢我。”迷惘已去，惊恐更甚。范蠡一生临大事，决大疑，不知经历过多少风险，当年在会稽山被吴军围困，粮尽援绝之时，也不及此刻的惧怕。西施感到他手掌中湿腻腻的都是冷汗，觉到他的手掌在发抖。如果阿青要杀的是他自己，范蠡不会害怕的，然而她要杀的是西施。“范蠡，范蠡！我要杀了你的西施，她逃不了的！”阿青的声音忽东忽西，在宫墙外传进来。范蠡定了定神，说道：“我要去见见这人。”轻轻放脱了西施的手，快步向宫门走去。十八名卫士跟随在他身后。阿青的呼声人人都听见了，耳听得她在宫外直呼破吴英雄范大夫之名，大家都感到十分诧异。范蠡走到宫门之外，月光铺地，一眼望去，不见有人，朗声说道：“阿青姑娘，请你过来，我有话说。”四下里寂静无声。范蠡又道：“阿青姑娘，多时不见，你可好么？”可是仍然不闻回答。范蠡等了良久，始终不见阿青现身。他低声吩咐卫士，立即调来一千名甲士、一千名剑士，在馆娃宫前后守卫。他回到西施面前，坐了下来，握住她的双手，一句话也不说。从宫外回到西施身畔，他心中已转过了无数念头：“令一个宫女假装夷光，让阿青杀了她？我和夷光化装成为越国甲士，逃出吴宫，从此隐姓埋名？阿青来时，我在她面前自杀，求她饶了夷光？调二千名弓箭手守住宫门，阿青若是硬闯，那便万剑齐发，射死了她？”但每一个计策都有破绽。阿青于越国有大功，也不忍将她杀死，他怔怔的瞧着西施，心头忽然感到一阵温暖：“我二人就这样一起死了，那也好得很。我二人在临死之前，终于是聚在一起了。”时光缓缓流过。西施觉到范蠡的手掌温暖了。他不再害怕，脸上露出了笑容。破晓的日光从窗中照射进来。蓦地里宫门外响起了一阵吆喝声，跟着呛啷郎、呛啷朗响声不绝，那是兵刃落地之声。这声音从宫门外直响进来，便如一条极长的长蛇，飞快的游来，长廊上也响起了兵刃落地的声音。一千名甲士和一千名剑士阻挡不了阿青。只听得阿青叫道：“范蠡，你在哪里？”范蠡向西施瞧了一眼，朗声道：“阿青，我在这里。”“里”字的声音甫绝，嗤的一声响，门帷从中裂开，一个绿衫人飞了进来，正是阿青。她右手竹棒的尖端指住了西施的心口。她凝视着西施的容光，阿青脸上的杀气渐渐消失，变成了失望和沮丧，再变成了惊奇、羡慕，变成了崇敬，喃喃的说：“天……天下竟有着……这样的美女！范蠡，她……她比你说的还……还要美！”纤腰扭处，一声清啸，已然破窗而出。清啸迅捷之极的远去，渐远渐轻，余音袅袅，良久不绝。数十名卫士疾步奔到门外。卫士长躬身道：“大夫无恙？”范蠡摆了摆手，众卫士退了下去。范蠡握着西施的手，道：“咱们换上庶民的衣衫，我和你到太湖划船去，再也不回来了。”西施眼中闪出无比快乐的光芒，忽然之间，微微蹙起了眉头，伸手捧着心口。阿青这一棒虽然没戳中她，但棒端发出的劲气已刺伤了她心口。两千年来人们都知道，“西子捧心”是人间最美丽的形象。[完]
1-当薛子夜一行七人行至这片竹林边缘时，说是在血海中滚过也不为过，除了薛子夜和张铭衣衫还算整洁，其他五人都是浑身浴血。这一路行来，遭遇伏击无数，整个队伍人数也从最初的二十人逐渐减至如今的七人。薛子夜看着不远处的竹林，挥手停住脚步，队伍的移动也随之静止。那片墨绿的竹林在渐暗的天色下变得更加幽深，绿得发黑，如同静伏的猛兽张开的巨口，择人而噬。“怎么？又有埋伏吗？”张铭紧张地开口问道，其面色苍白，如惊弓之鸟。穿过这片竹林，便是一片开阔地带，抬眼即可望见金陵城墙，伏击的人也会就此止步。这片竹林将会是对方最后的机会。虽然这并非唯一的选择，绕过这片竹林的路也是官道，但路程却是多了半日不止，且官道两旁皆是山林，还不知会有怎样的变故。事到如今，只得冒险一试了。薛子夜侧头看了一眼张铭右手边的中年男人，开口道：“加快速度，我们尽量在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前穿过这片竹林！”对方也是嗅觉敏锐之人，已完全洞悉目前的处境，他轻轻点头，招呼其他人继续上路。在这一行人中，唯一让薛子夜看不透的就是这个被张铭唤作“陈玄琅”的中年男人，想必他的武功并不在自己之下。薛子夜看了一眼面色不安的张铭，出声安慰道：“张大人放心，穿过这片竹林即可抵达金陵，在下必会竭尽全力保大人周全！”张铭一拱手，强自镇定，衣袖却止不住地颤抖，“薛谷主义薄云天，又身怀绝技，张某自然是信得过的。有劳薛谷主了。”薛子夜拱手回礼，并不多言，只是眉头紧锁，凝神戒备。走到此处，不知击退了多少敌人，这位张大人已经有些惊吓过度了。薛子夜本可不趟这趟浑水，在药师谷不问世事，奈何一些江湖上的朋友苦苦请求，这张铭为官一方，在百姓中竟是颇有声望，似乎是个难得的清官。多年来，这位张大人对落魄的武林人士也多有援助之情。这次据说是带了边关守将王勇谋逆的罪证前往金陵的，薛子夜义之所至，难以推辞，这才出谷一路护送。他再次提高警惕，看着陈玄琅派出去探路的两名护卫消失在竹林入口，继而转头看了一眼张铭紧紧搂在怀里的盒子，那里面，据说是王勇谋逆的信件。-2-派出去的两名探子在入口处挥手表示安全，薛子夜心中稍稍安定，随即又强提精神。倒是陈玄琅冷哼一声，“看来对方也不是什么泛泛之辈，知道在入口处伏击胜算不大。”薛子夜微微颔首，对方越是沉得住气，意味着越不好对付。初入竹林时是最佳伏击时机，对方显然已经料到自己这边会有戒备，并未贸然出手，接下来唯一的机会应该是在我方出竹林时了。接近出口，众人心中难免会有所松懈。七人迅速在竹林间穿行，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唯有脚下踩踏落叶时发出的沙沙声响。没有鸟叫，不闻虫声，只有肃杀的气息弥漫在四周。仅有的四名护卫安排了两名在前方开路，另两个断后，薛子夜和陈玄琅分别挡在张铭左右。眼看出口在望，只是走了一段，距离却并未缩短。薛子夜单掌竖起，众人纷纷停住脚步，陈玄琅一伸手拦住犹自向前奔走的张铭，转头看着薛子夜。“是阵法。”薛子夜伸手握住面前的一棵竹，上面一道浅浅的印记清晰可见，那是他方才用剑鞘划上去的。张铭闻言面色一紧，张口问道：“中了埋伏了吗？”陈玄琅也出言道：“难怪。让我出手毁了这片林子。”说着便要拔刀而起。“不必。”薛子夜抬手制止，也不多言，转头查看了一下四周的地形，忽地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随手扔出去。石头落地之后，前方几棵竹子鬼魅般无声无息地移动，“九转七星阵。”他眉头微蹙。陈玄琅正欲开口询问，却见薛子夜弯腰又捡起一把石子，闪电般向四面八方掷出，每一颗石子落地均有不同的竹子缓缓移动，竹林里一时间簌簌作响。偶尔有竹移动间，从竹林深处飞射而出几支削尖的竹筒，也被陈玄琅提刀闪电般劈碎在脚下。薛子夜侧耳倾听了片刻，眉头稍稍舒展，提步向前走去，“跟紧我。”只见他在林立的竹间来回折返穿行，众人紧跟他的脚步，只一小会儿，便感觉到出口越来越近。-3-临近出口，终于感觉到已经脱离了阵法的笼罩，薛子夜脸上露出一抹傲然之色，微微一笑，“已经走出阵法了。”众人闻言，皆是长舒一口气，原本应在前面开路的两名护卫再次抢先向前走去。“差点忘了，药师谷多年来与世无争，鲜有外人闯入，靠的就是谷外神秘莫测的法阵。薛谷主对阵法此道必然精通异常，对方此举，无异于班门弄斧了，呵……”陈玄琅轻笑。出口近在咫尺。只要过了这一段，就安全了……然而就在此时，薛子夜一声惊呼：“小心。”同时抬手拔剑，一气呵成，一阵剑光笼罩四周，护住身旁的张铭。众人来不及反应，噗噗两声，前方两名护卫已经被暗中射出的竹筒钉死在地上，鲜血横流。后面两人也因躲闪不及微微负伤。倒是薛子夜和陈玄琅身手敏捷，刀剑配合之下，护得张铭毫发无伤。再次折损两人，仅剩的五人迅速背靠背合拢，将张铭围在中间，凝神戒备。竹林中传出一声冷笑，继而更为密集的竹筒攒射而出，薛子夜五人一时之间竟有些左右支拙。陈玄琅低声吼道：“冲出去！”四个人将张铭夹在中间，迅速向竹林在飞奔而去。然而对方目标极为明确，显然精心策划已久，随着漫天的竹筒攒射而出，四名蒙面黑衣人紧随其后，分而攻向除了张铭之外的四人。剩下的两名护卫武功不济，被当场击杀。薛子夜和陈玄琅刀剑交合，竟配合得极为默契，将欺身上来的黑衣人暂时逼退，正欲继续向架起张铭向外掠去，脚下积沉的落叶中竟飞起两个黑衣人，看身手，竟是不弱。薛子夜一时间丝丝绝望涌上心头。-4-面对突然出现的黑衣人，陈玄琅却是面露喜色。两个黑衣人对于欲挥剑上前的薛子夜视若无睹，绕过薛子夜三人，闪电般出手挡住追兵。原来是接应的人。薛子夜长舒一口气，与陈玄琅目光交汇，微微点头，各自提起张铭一边肩膀向外飞掠出去。竹林深处又是一声轻笑，“哼，等你们很久了，两个老家伙，倒是沉得住气！”话音刚落，又是五根竹筒瞬息射出，来势比之之前，快了不知多少倍，分别指向薛子夜五人。刚刚出现的黑衣人尚未反应，便被当场射杀。薛子夜周身寒毛炸开，冷汗沁出，仿若置身黄泉死地。暗处的人，绝对是高手！那根射向他的竹筒已然避无可避，更是无暇顾及身旁的张铭，他想要挥剑抵挡，却发现竹筒来势之快，剑身扫过，根本不足以影响其轨迹，只得微微侧身。长长的竹筒穿透他的肩膀，斜斜插入地面，将他钉在竹林边缘。陈玄琅在竹筒抵近时，闪身挡在张铭身前，双手弃刀，堪堪握住激射而来的竹筒，却难以制止其势。竹筒穿胸而过，在竹筒透体的一刹那，陈玄琅反手一推张铭，张铭身体如起飞的风筝，飞向竹林外。陈玄琅高声喊道：“快走！”落地时已然气绝。薛子夜心如死灰，抬头看向被陈玄琅推向竹林外的张铭，期望着他能逃出生天。然而眼前的情形却出乎他的意料，原本不会武功的张铭借着陈玄琅的一推之力向外掠去，去势渐缓之时，却一踏竹枝，如箭一般快要消失在视线内。张铭的轻功竟然不弱！伏击的人中有人见此情形，高声骂道：“妈的，那孙子会武功，快追。”-5-薛子夜挣扎欲起，其中一人飞身上前，用剑抵住他的脖子，让他不敢轻举妄动。自竹林深处飞出一人，薛子夜转头看去，在暗下去的夜色里，看不清来人的面貌，但那一身白衣飘飘，在腾挪间衣袂纷飞，气质非凡。薛子夜心中不忿，此等人物，竟然是王勇的走狗！白衣人遥遥一望张铭逃去的方向，不慌不忙地架起一架巨弓，挥剑一扫边上的竹子，三根光滑的竹筒瞬息在手，挂上弓弦，运气拉开。待竹筒激射而出的瞬间，剑气逸散，薛子夜心中骇然，此人剑道竟至于此，能赋箭以剑意，想必并非无名之辈。随着三只竹筒射出，薛子夜抬头看去，竹筒刺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呼啸声，在气流的影响下由最初的并列而飞转成一条线首尾相接，后两支先后撞击在前面竹筒的末端，然后裂开，当先的那支得了力，去势更急。在张铭即将消失在视野里时，穿透了他的胸膛。远远的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传来，薛子夜顿时怒目而视。拿剑抵着薛子夜的青年转头道：“还是阁主厉害。这个什么谷主，怎么处置？不如一剑杀了吧。”白衣阁主转头看向薛子夜，微微摇头，笑了笑。薛子夜一眼看去，此人眼神清澈，气质疏朗，看上去并无奸邪之气，心中不由疑惑。“阁主？莫非是守剑阁阁主？”薛子夜失声道。那阁主嘴角勾起，并不理会他，只是向青年开口道：“药师谷历来不涉外事，多年来对阁中弟子也多有医治之恩，况且他也是被人蒙骗，放了他吧。”说着一挑剑尖，将钉在薛子夜肩头的竹筒剔出，然后看向张铭所在的方向，“去，把东西拿过来，也让他看看。”青年拱手，闪身而去。薛子夜挣扎坐起，眼神犹自警惕地看着白衣阁主。那阁主看他眼神似有疑惑，像是向他解释一般，又像是自语，“王将军乃忠义之士，张铭与当朝宰相欲构陷他以谋逆之罪。倒是张铭，哼，巨贪之人，不过是表面清高罢了！”只是顷刻间，青年便带着张铭此前拼命保护的盒子，在白衣阁主的示意下打开。薛子夜满目惊骇的目光中，十二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静静躺在盒中，在已经完全暗下去的夜色中散发出璀璨的光芒。
“叮”、“叮”。银光闪动，一柄青铜长剑倏地刺出，直奔灰衣中年剑士右肩。使剑者是一位身形单薄的青衣少年，他不等招式用老，手腕一抖，剑锋已转向灰衣剑士左胸。灰衣剑士身子略往后移，右手出剑挡格，只听铮的一声响，双剑相击，嗡嗡作声，两人齐齐后退一步。旁观众人屏气凝神，目光都集中在场中二人的剑击上。青衣少年与灰衣剑士拆了二十余招，虽然未分胜负，但青衣少年却暗感吃力，隐隐有居于下风之势。又斗了几个回合，青衣少年忽然缩手，倒退两步。灰衣剑士略一迟疑，纵身向前刺来。众人正看得心惊，忽见青衣少年猛然向右一跃，落到灰衣剑士左侧，轻叱一声，出剑朝灰衣剑士左腿刺来。这一下来得突兀，旁观众人张口欲呼，灰衣剑士似乎也吃了一惊，脚下略乱，右腕长剑急急收回。青衣少年瞧出破绽，右手一摆，长剑便向灰衣剑士胸口划去。旁观众人见状无不大惊，心道青衣少年胜了。不料灰衣剑士右手五指一张，长剑蓦地抛到左手腕中，向上疾挥，当的一声荡开了青衣少年长剑。青衣少年一惊之下，急急收剑回身。灰衣剑士左手一转，长剑跟来，啪的一声，剑脊敲在青衣少年右手手背上。青衣少年手背剧痛，几乎握不住剑柄，心中更是大骇，身子奋力后跃。这时灰衣剑士向前一探，手中长剑犹如金蛇吐信，噗的一声，刺入了青衣少年的咽喉！旁观众人无不目瞪口呆，一时竟无人呼喊出声。大家眼睁睁地看着青衣少年的长剑从手中无力地滑落，掉在地上，身子也倒下。灰衣剑士大获全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收剑退立，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大厅中一位衣着华丽的青年突然站起，急叫道：“快救他……”。一个郎中模样的人快步上前，看了看地上青衣少年痛苦而扭曲的面容，叹了口气，摇着头退了回来。华服青年心中一凉，知道青衣少年已伤重不治。青衣少年躺在地上，鲜血从喉头伤口处不断涌出，将地面染红了一大块。这时他耳边响起殿上那个坐在朝南大椅上的人的声音：“壮士剑法精妙，寡人大饱眼福，赐你金子十斤。”一旁的灰衣剑士跨前两步，躬身向声音的主人行礼道：“多谢大王。”青衣少年此时已感觉不到疼痛，恍惚间，他又回到了城南隐逸村的家中，年老体衰的奶奶，采药牧羊的妹妹，以及高深莫测、常在村东讲学的庄周夫子，一切都历历在目。耳边似乎正传来庄周论讲生老病死的声音，他正想听得更清楚一些，忽然感觉有人在搬动自己，顿时脑中一空，失去了知觉。这一幕发生在两千多年前战国时期的赵国王宫，其时国君为赵文王。赵文王热衷欣赏剑术，精于剑术而蜂拥而至成为文王门客的竟有三千多人，几乎天天在赵文王面前比试，一年下来就有二百多人死伤，赵文王却乐此不疲。就这样过了三年，赵国政事荒废，国力衰落，魏国、齐国都有人向国君建议攻打赵国，消息传来后，赵国民众人心惶惶，百官束手无策。青衣少年丧命后，赵文王又兴致勃勃地看了两场比剑。环顾四周，见到那华服青年一脸的忧虑，不由得心生厌恶，于是挥手道：“送太子回宫休息。”华服青年闻言立即起身，在一群人的簇拥下离开了大厅。赵文王见他匆匆而去，更是不悦，便示意当日比剑终止，也离席而去。华服青年正是赵国的太子悝，悝见父亲三年以来沉湎于斗剑，不问政事，一直忧心忡忡。齐魏等国企图攻打赵国的消息传来后，他更是心急如焚，多次亲自劝阻父亲。然而赵文王始终听不进去，依然我行我素，甚至多次训斥太子悝。太子悝回到自己宫中，不禁长叹道：“父王不听劝谏，荒废朝政，长此以往，恐怕我赵国迟早会亡于他国之手。”左右随从听了，一个个不寒而栗，半晌也无人言语。太子悝回想起负伤身亡的青衣少年，又感叹道：“那青衣少年眉清目秀，与我年龄相仿，可惜今日却惨死在父王面前。”顿了顿，他吩咐道：“查清那青衣少年名姓，家居何处，派人将尸首送回去好好安葬，若是他还有家人便厚加抚恤。”一个随从道：“卑职认得那少年，他是邯郸（赵国都城）城南隐逸村人，自幼父母双亡，家中惟有祖母和妹妹。”太子悝闻言，心中更是惨然，示意随从去处理。一位谋士突然道：“赵国有救了！”众人都吃了一惊，太子悝愕然道：“先生何出此言？”那谋士上前一步道：“方才提及城南隐逸村，臣忽然忆起有传言称庄周数年前到了赵国，眼下正隐居在城南隐逸村。”太子悝动容道：“庄周？莫非是宋国那位与惠施辩鱼之乐的庄夫子？”谋士颔首道：“不错！庄周是他的本名，此人博学多才，能言善辩，乃当世一奇人。若是他肯出面劝谏大王，大王必定听从。”太子悝大喜过望，立即派出使者带着千两金子前往城南隐逸村。第二天，当邯郸的街头洒遍金辉之时，使者回来了。太子悝见盛放金子的木箱也被带回，颇感诧异。使者道：“臣此去隐逸村，那庄周先生确在那里居住。可他说什么也不肯接受千金，臣只得全部带回。”太子悝顿时心丧若死，使者又道：“庄先生和臣一起回来了，如今他就在外面。”太子悝又是惊喜，又是疑惑，立即起身相迎。映入太子悝眼帘的是一位四十来岁的青衣中年人，只见他体格高瘦，面容棱角分明，目光中隐隐透出一丝悲凉。衣衫虽旧却整洁非常，不染一点尘世浊气。太子悝疑窦丛生，问道：“先生既随使者前来，想是愿助我劝谏父王了。但不知先生为何不受千金？”庄周默然半晌，方道：“大王喜好斗剑，不理政事。此事赵国无人不晓，百官进谏也是屡屡无功。假使庄周上劝说大王无果，下辜负了太子之期望，那时恐怕性命不保，性命若无，千金又有何用处……。”说到这里庄周忽然提高了嗓音：“纵然得了千金，那些在大王面前死去的人也不会复活！”这最后一句，把在场诸人都震住了，一时堂中鸦雀无声，静得可怕。太子悝百感交集，道：“先生……”。庄周颔首道：“庄周此番前来，必定说服大王。”太子悝又惊又喜，便让人安排庄周在馆舍休息，明日去见赵文王。不料庄周道：“眼下就带我去面见大王吧！”太子悝吃了一惊，道：“父王如今正在宫中观看斗剑，先生恐怕见不着。还请歇息一晚，明日一早再见大王。”庄周闻言，眼中厉芒一闪而过，叹道：“庄周今日不去，不知伤重身死、化为尘土的又是谁人？昨日我已见识了邻人丧亲之悲，若是今日宫中再有为大王斗剑身亡者，庄周恐一宿难眠。大王即是好剑成痴，庄周便以剑士之身拜见大王。”太子悝大为惊奇，道：“先生也会剑术？”庄周道：“庄周素来精通剑术，世人知之者不多。”太子悝心生敬畏，立即派人禀报赵文王。只一会儿工夫，宫中便传令庄周前往。庄周迈着碎步缓缓走进了宫门，来到斗剑大厅，赵文王正端坐在殿上等候他，五个剑术高超、屡战屡胜的剑士持剑立在一旁。庄周见到赵文王也不行跪拜之礼，只作了一个长揖。赵文王颇感意外，道：“你便是那个自称剑术出众的庄周？”庄周道：“正是。臣知大王喜好剑术，特此前来。”赵文王问道：“你的剑术有多厉害？”庄周环视了一下大厅中曾被无数死伤者的鲜血染红的地面，一字一顿地道：“臣之剑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此言一出，大厅中诸人议论纷纷。赵文王惊疑不定，道：“真有这般厉害，岂不是天下无敌了？”庄周冷峻的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沉声道：“天下间藏龙卧虎，谁敢自谓无敌？击剑之道，示之以虚，击之以利，后发先至。”赵文王又惊又喜，让一旁剑士上前与庄周比试剑术。又问道：“先生用什么剑？”庄周朗声道：“臣有三种剑，可以任大王选用。请大王容许我一一言明，而后比试。”赵文王忙道：“先生请讲。”庄周道：“此三种剑乃是天子之剑、诸侯之剑、庶人之剑。”赵文王大感惊奇，问道：“天子之剑怎么样？”庄周扬声道：“天子之剑，以燕溪、石城为剑端，齐国泰山为剑刃，晋卫两国为剑背，宋国为剑口，韩魏两国为剑柄；以四夷来包裹，用四季来缠围，用渤海来环绕，用恒山做系带，用五行来制衡，用刑律、德教来论断。此剑向前直刺无所阻挡，向上举起则无物在上，按剑朝下所向披靡，挥动起来旁若无物，上可割断浮云，下可斩断地维。此剑一用，便可匡正诸侯，天下百姓也都无不服从了。此乃天子之剑。”赵文王怅然若失，又问道：“诸侯之剑呢？”庄周道：“诸侯之剑，以智勇之士为剑端，清廉之士为剑刃，贤良之士为剑背，忠诚之士为剑口，豪杰之士为剑柄。此剑上顺应日月星辰，下顺应四时。此剑一用，便如雷霆震撼四境之内，百姓也无不归服国君了。此乃诸侯之剑。”赵文王默然半晌，似有所悟。又问道：“庶人之剑怎样？”庄周从行囊中取出一把平常至极的青铜剑，凝视了一阵，答道：“庶人之剑，不过匹夫之勇。在大王面前争斗拼杀，胜则得赏，败则死伤，上斩断颈项，下剖裂肝肺，血溅于地，与斗鸡无异。一旦命丧气绝，于国无益。如今大王所观之剑，剑士手持之剑，臣手中之剑，俱是庶人之剑，三种剑臣已言明，请大王下令比剑。”赵文王沉思了许久，道：“不必了。即日起先生便可留在宫中，教导寡人运用诸侯之剑、天子之剑。”庄周收剑回囊，淡然道：“此二剑如何运用，臣已道尽。大王既为大国之君，自有忠勇贤德之士前来辅佐。高居庙堂之上，实非庄周之乐。”言毕，庄周飘然而去，不知所终。从此赵国王宫中再听不到刀剑碰撞之声，剑士们纷纷离开了王宫，加入了远方的军队。作者：我是师利摩蒂，出处：https://tieba.baidu.com/p/6038097363?red_tag=25674374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