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陈致宇我杀了他，用这两柄刀。这两柄细细窄窄，看起来、握起来、用起来都像极了筷子的刀。爹五十五岁时娶了第六房姨太，一年以后有了我。爹当时捶胸顿足，因为乔家眼看要绝后。大娘对爹说要再娶一房，爹说算了，命中无子，强求也没用。爹说愧对祖宗，愧对桥手。 但他还是很疼爱我，包括我其他的五个娘，所有的人都疼爱我。我是乔家惟一的孩子，他们当然会疼爱我。七岁，我开始习武。我看见爹在院子里和贵叔动手，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爹和人动手。爹说这是不当真的，只是练习。当时贵叔用枪戳爹，爹用手臂挡架，一直拖、挡、崩、架、搪、缠，直到贵叔再也握不住枪。爹说这叫桥手，乔家祖传的技艺，可惜后继无人了，因为女孩子不能练。爹有一双铁杵一样的手臂，肌肉像疙疙瘩瘩的石头，血管隆起像缠绕在上面的绳子。爹手臂一抡，真的石头都能抡碎了。爹说女孩子要是长了这样的手臂，就一辈子嫁不出去。但我还是要学，我说我会。我真会，看了几次就会了。爹说这是天意，他就教我了。十五岁的时候，连爹的刀也刺不中我。但我的手臂还是白白的，嫩嫩的，像去了皮的嫩笋，因为我不练桩，只和爹对练。爹说我能出师了，就用银丝缠了两只镯子，套在我手臂上。爹说这是规矩，乔家的人都有一副，辟邪的。那时候爹笑眯眯的，因为桥手后继有人。我的快乐在十五岁时到了顶峰，因为我遇见了一个年轻人。柳树下，他穿着淡青色的袍子，牵着白马。他有一双好看的眼睛，闪着光，看着我。他还有剑一样的浓黑眉毛，斜飞入鬓。还有很好看的嘴唇，在他看着我的时候唇角翘起来，像新月一般迷人。他放开牵着马的手，拿出一支朱红色的笛子，笑着，看着我，向着我吹。那时候我想，原来笛子的声音是这么好听呀。爹不喜欢他，六个娘也不喜欢他，但是我喜欢，这就够了。爹娘都疼我，他们不忍心看着我消瘦憔悴。最后，爹对我说，锦儿，最好是爹错了。第二年，十六岁，我嫁给了他。他真是聪明，三年以后他已经可以锁住我的双手双臂。从此他开始离开家，在江湖上游历，不愿意理我了。之后，他回家的日子越来越少，在外的日子越来越多，只有我一个在家里，守着满院的柳树，练习我的桥手。就是翻飞的柳絮，也飘不进我的怀中。但是，即使我可以缠住落花流水，也缠不住他。二十三岁那年，我杀死了他。我看见他和别的女人，缠缠绵绵的。我相信了爹的话，他娶我，只是为了桥手。我说，你怎么可以这样？ 他说，我怎么不可以？我说，你不喜欢我了？ 他说，不是。是我从来就不喜欢你。我说，你想怎么样？ 他说，休书已经写好了。我要杀了他。他可以冷淡我，可以不理我，但是他不能这样羞辱我。因为我姓乔，我是乔家的人。乔家的人是不可以受到如此侮辱的。还因为我爱他，虽然他爱的只是桥手。我决定杀死他。死在我手里，总比离开我好。我说，咱们最后对一次桥手吧，最后一次，好不好？ 他想了半天，然后看看我，说好。他和爹一样，有力气。他的手臂也像是铁打的，好硬，好重。我封不住、架不动、挡不开、荡不去，每一下撞击，我的手臂都会好痛。我的心更痛。我只好缠。像是随风飘飞的柳丝，我温温柔柔、轻轻巧巧、安安静静地缠住了他的手臂。然后我的双手一扯，一掰，腕上的银镯化成了两束亮丽诡异的寒光，隐没在他的怀里。他低头看我，眼光好似十年前他第一次看我的时候，还是那么明亮，在寂静的夜色里闪着光……出嫁的前一天夜里，爹把我叫到后院。爹说要再和我练一次桥手。爹有力量，虽然我很巧，但是后来我和爹的手臂锁在一起时，我还是吃了亏。 四只手臂锁在一起。突然爹两手一掰，掰掉了我的镯子，手里却多了两柄刀，细细的、弯弯的、筷子一样的刀。爹说这才是桥手的秘密，不姓乔的人没有权力知道。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目光严厉得吓人。我明白爹的意思。我说，爹，我明白。后来江湖上依然有桥手，那些都是贵叔的弟子。只有我知道，真正的桥手，已经绝迹江湖了。 （完）
（一）王五准备寻死的时候，山上的丁香开的正好。丁香花百头千头万头怒放，紫蕊绿叶，香得吓人。王五就在一片香气里解下裤带，在一株歪脖槐上绕了两圈，准备自尽。然而找了一圈，偏偏找不到趁脚的石头。想要靠轻功窜上去挂住脖子又接连失败，忙活了小半个时辰体内真气已是贼去楼空，只好在丁香树下先行个小周天。想到自己身为五虎断门刀的少掌门，偏偏天生根骨不佳，既不能把家传武学发扬光大，也不能支撑门派耀武扬威，更没法在江湖上出人头地，从小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家里也嫌自己不成气候退了婚，现在竟然连死都死不利索，真是悲从中来。又想到家中老父、同门师兄弟，万般不舍，忍不住嚎啕大哭，边嚎边喊，把心里这点委屈统统倒了出来：“我想练刀！我想练刀！我想练成绝世快刀啊啊啊啊！”正哭的痛快时，一只大脚从身后猛地踹了过来，王五一个狗啃屎摔到地上，就听得耳边一个声音冷冷的说：“操你妈的，别嚎了，不就是刀太慢吗？我教你！”王五浑身一阵哆嗦，尿都差点漏出来。爬起来转身一看，发现身后这人戴个斗笠，看不清面孔，背一把单刀，浑身上下衣物破破烂烂，好像是个刀客。王五被那人逼着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算是认了个师傅。“我传你一路刀法。”那人隐藏在斗笠下的面孔莫名熟悉，却又带着一种让王五毛骨悚然的寒意。这刀法一点也不难学，或者该说，这是王五学过最好上手的功夫了。心法那人只讲了一遍，王五就背下来了。至于招式，更是简单，就一招：斩。七绝斩。斩生老病死。斩怨憎恨、斩爱别离、斩求不得。一斩更比一斩快。（二）从自杀不成反倒被逼着学了七绝斩，到今天是第七天。王五刚好学会第一斩。一刀斩出如白练断水，刀背上的血槽划过空气时发出好听的轻吟声。那声音王五小时候在自己父亲练刀时听过，当年老王正当壮年，刀练得也勤。偶尔功力到了，气血合一，激发刀意时便能斩出这样的一刀，年幼的王五在屋檐下就拍着手，说爹爹好棒。老王便笑着同王五讲，说你长大了以后，若能斩出如此一刀，江湖上便有你一席之地。只可惜随着自己年齿渐长，怎么练也斩不出那样的一刀，父亲一年年老去，望着自己的眼神也渐渐从失望变成绝望，从绝望变成无视。王家五虎断门刀的名号，不要说江湖上了，就是在这湖州城里，也是日趋势微。而现在，老父正在檐下看他练刀，一脸的不敢置信：“这不是五虎断门刀！”“我知道！”王五耸耸肩，谁他妈在乎呢。（三）湖州城最近出了桩奇事。万年烂泥扶不上墙的五虎断门刀王家大少爷，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就刀法大进了。这个消息传到肖家的时候，肖少爷正在湖心练剑。一剑荡去水波乍起，白衣飘飘矫若游龙，看花了旁边小丫鬟的眼。说王五功力大进，肖少爷是不信的。这废物从8岁开始和自己交手，除了开始几年还能仗着他年长自己两岁勉强支撑上二三十招，之后哪次不是一招就被自己打飞了刀、划破了衣衫？要不是大家都是世代住在这湖州城，自己早就把这厮大卸八块了，忒废物。不过肖少爷还是决定去看看。没别的，自己跟李小娘子好事在即，不能让这废物搅了局。于是他唤小厮备上马，白衣白马白锦囊，四个内门弟子相伴兵发城西王家去也。到了王家肖少爷就是一皱眉——太破了，大门碎了一半，门口连个看门的也没有。王家再落魄，也算是湖州城数得上数的门派，自己这才几天没来，怎么都变成这幅样子了？难道是老王叔叔死了，王五这厮笼络不住门人弟子把门派搞散了？不过这么大的事自己也没听说啊！心中正诧异着，忽然从院子里飞出两个黑影，直奔肖少爷面门而来。肖少爷临危不惧拔剑一绞，剑气纵横，那东西被撕得粉碎，定睛一看时却是两只手。还没等肖少爷发作，两个人已是惨叫着从大门里跌了出来，一个清冷异常的声音从门里传出：“废了你们俩人一人一只手，还来得及接上，也别说我没给你们留面子。”从门里逃出的两人听到这话赶紧低头找手，却只见得两团模糊的血肉，眼见是华佗再世也接不上了。其中一个虬髯汉子瞪圆了眼睛正欲发作，身旁另一个佝偻身子的汉子见状连忙一扯他的衣襟，低语一声快走。于是那汉子恨恨的盯了肖少爷一眼，转身一溜烟的跑远了。肖少爷自然是莫名其妙，然而身旁的几个内门弟子却吓得不轻。一个内门弟子凑上来说少爷，那个虬髯汉子是江湖上有名的剑客，唤作夺命三仙剑的便是，边上那个是他师弟，人称缥缈神驼，两人在江湖上赫赫有名，功夫不在咱家老爷子之下。肖少爷心里一紧，觉得自己今天这趟可能来错了。然而此时调头再走已然来不及了，王家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仔细看看正是那传说中功力大进的王五。只不过此时王五浑身上下一身剑袖破烂斑驳，却是半点也看不出有功力大进的样子。王五倚着大门，瞥了肖少爷和四个跟班一眼：“你们干嘛来了？”几个人面面相觑，难道要说我们上门看看你是不是如传说般的功力大进了？结果犹豫之下，一个内门弟子脱口而出：“我们少爷要与李家小娘子成亲了，特来知会你一声。”王五的眼神瞬间就变了。肖少爷在马上一晃，差点掉下来——这蠢货！哪壶不开提哪壶！然而此时再解释已然来不及了，只得硬着头皮挤出半个微笑：“王兄，那个什么，兄弟我好事临近，到时候如果方便……”不料还没说完，王五便把手一伸道：“拿来。”拿来？拿什么？肖少爷转念一想，随即明白，王五这是再管自己要请柬。可这次出门根本就没准备请柬。王五见他脸色阴晴不定，冷冷一笑道：“请柬也不带一张，感情你这是特地上门耍我不成？”事已至此，想要全身而退是不可能了。肖少爷索性自马上翻身而下，仓啷一声亮出兵刃道：“王兄，咱们敞开了说吧，我听说你最近屡有奇遇，技痒之下特来领教一二！”说完也不等王五作声，手腕一抖就是一道剑光袭来。肖少爷此剑原本不想伤人，他料得王五见自己拔剑，定然不是闪身就是拔刀，到时候若是真的发现他功力大进，就虚晃两招跳出圈外，撂句狠话全身而退，也不失为稳妥之举。哪知眼见得自己一剑袭来，王五却仍站在原地不动，于是索性一咬牙，手中剑光又快了两分——我看你躲不躲！王五不躲。王五拔刀。刀光散漫如一蓬细雨，旁边几人只见王五拔刀之后刀身一阵模糊，刀过处空气波纹荡漾，竟然有云雾凭空而生，肖家少爷的剑光就被一分为二。肖少爷只觉得胳膊一轻，抬手再看时却只见自己右手吧嗒一声掉落尘埃。此时众人才听得一声炸响——原来王五那一刀劈出的声音竟然才传出来。此时的王五已经恢复了之前那副懒散的样子，斜倚在大门边上，用清冷异常的声音道：“废了你一只手，要是找得到神医，还来得及接上，也别说我没给你留面子。”（四）李家小姐提着裙角跑来找他的时候，王五正蹲在后院的大槐树下盯着一群蚂蚁思考人生。王五的刀越来越快，所以有时候难免看别人慢得可笑，就像是小时候看的皮影戏里，那些皮影的慢动作一样。所以他现在喜欢看蚂蚁，跟人一样慢，但是不会像人那么多麻烦。李家小姐闯进后院，原本是想找王五来道声谢谢的。谁知见了王五，却说不出话来了。李家小姐跑的有点急，所以脸上红红的，让他想起十年前的那个下午。老王领着他到李家定亲的时候，那个小女孩的脸就是这么红。果然还是红一点好看，王五如此想到。李家小姐发现他直勾勾的盯着自己，脸就更红了。她低下头，长长的脖颈勾勒出一个好看的弧度，王五觉得她真白。于是两个人一个不言一个不语，一个站着一个蹲着，就这么在树下一直发愣。正当李家小姐想着要给她与王五的第三个孩子起个什么名字的时候，后院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家人撞了进来，大叫少爷不好了！王五一个激灵，猛然起身道：“其实我觉得王钢蛋这名字也不错。”然后眼神一肃，拧身已是不见踪影。王家前院，血水满地。三个老头，三个看上去就像大宗师的老头站在院子中央，王五的父亲被其中一个老头扭住手脚，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其他门人弟子在院子四散倒地，呻吟求饶。王五赶到前院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见到王五，三个老头眼睛都是一亮：你就是王五？王五点点头。三个老头咧嘴一笑，原来这三位是肖家重金请出的三位大宗师，号称东南武林半壁江山的摘星携月射日三叟。王五的父亲拼了命的大叫，让王五快走，制住他的携月叟被叫得心烦，脚下一用力，咔嚓一声鲜血迸裂满地，一枚眼球飞到王五脸上。王五伸手摘掉眼球，皱了皱眉——这人怎么这么粗鲁？摘星叟狞笑一声，说小子你心性不错，亲爹死在眼前也不动声色，老子喜欢！说着揉身而上，一双肉掌千变万化，已然攻了上来。王五不动，王五拔刀。刀出如潮鸣电挚，快到不可思议，摘星双手上下翻飞，幻化无数虚影，然而王五任你千变万化，我只一刀斩去，一刀斩不中就再斩一刀，一刀快似一刀，摘星渐渐被他逼到角落，眼瞅着下一刀就是身首异处的结局。然而正当王五要再斩一刀时，一枚短箭从旁边激射而至，当啷一声撞上刀身，救下了摘星。王五手中一滞，扣弦之声此时才传到王五耳朵里，扭头看时，却见射日手中一把金灿灿的小弓，满脸尴尬的瞅着他。摘星得空虚晃一招，跳出圈外大口喘气，狼狈不堪。携月眼神一动，不等王五说话便大喊一声：“好好好，好你个狂妄自大的小子，竟然如此目中无人，要我们三人一起上！也罢，今天我们三兄弟便联手教训一下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说着给另外两人打个眼色，便是一轮抢攻。王五莫名其妙，只是三人合战，压力倍增。他的七绝斩还有两式未曾练成，应付摘星与携月两人便已是左支右绌，旁边射日又屡施暗算，不一会王五身上就多了数道伤痕。射日瞅个空子，一箭射出。王五这时多处被创，这剑角度刁钻，正是躲无可躲。眼见王五就要血溅五尺，一袭红影忽然从旁边合身扑上，替王五受了这一箭。那人正是李家小姐，短箭从左肋直射而入，透胸而出，眼见是不得活了。王五抱着怀中女子，第一次看见她惨白的脸色。只听得她嘴唇翕动，断断续续道：“我想了……一想，哪有……叫……王钢蛋的……道理”，拼命扯出半个笑容，就此撒手人寰。王五觉得自己胸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要斩了这三个老东西！一刀如流光，所爱别离，摘星身首两段。又一刀如电掣，再无所求，携月从头顶向下一条细红线逐渐扩大，内脏洒了一地。射日满头大汗，盯着王五，就像看到了什么怪物一样。王五正待再上前去一刀了解他性命时，却发现自己手中这把单刀早已支离破碎，再没法用了。射日哈哈大笑，只道王五虽然功力卓绝，竟能临阵悟道，然而毕竟年轻，不知道兵刃的重要性，竟然让自己绝处逢生。谁知还没笑完，王五把刀一扔，竟是搓手成刀，斩了过来！一道冷光袭过，射日被斜斜劈成两段，尸身滑落在地，手刀过处断面光滑无比，就算是江湖上有数的宝刀也不过如此。王五轻轻摇头——岂不知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自己既然已经悟得这七绝斩的奥秘，又何必拘泥于外物。然而摇完了头，王五开始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他望着满院尸首，心中却毫无波动。哪怕是李家小姐的尸首。王五拼命的说服自己，告诉自己上一个瞬间还悲愤欲绝，恨不得为了李家小姐跟那三个老东西同归于尽，所以现在他应该难过，应该大哭，应该捶胸顿足。他告诉自己父亲被人打死，满门弟子走死逃亡，所以他现在应该满腔愤懑，应该去找人拼命，应该去报仇。然而他的内心依然毫无波动。也好。绝情断欲，反正自己门派尽毁，也再无牵挂之人，何妨就此绝情断欲，浪荡天涯。王五于是开始浪迹天涯，他想做一个隐士。然而很快他却发现自己做不到。他没钱。他依然需要衣食住行，依然需要吃喝拉撒，斩了七情六欲，不代表就没了饥渴冷暖。相反的，没了情绪的王五对这些俗物的需求反而一天比一天大。当王五又一次将刀从路人身上拔出后，面无表情的摸索出这人身上的一点散碎银子时，他终于发现自己不对劲了。自己已经沦为下九流的小贼，哪里又来的无欲无求？传他七绝斩的人，到底有什么目的？王五眼神逐渐冷峻了起来，他要找到那个刀客，当面问个清楚。（五）王五没费太大劲，就找到了那个刀客——确切的说，他一直在那山上就没走过。“你传我的这七绝斩，究竟是什么妖术？”“妖术？”那刀客嗤笑一声：“你懂个屁，这他妈是佛法好吗？”佛说人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恨、爱别离、求不得，五蕴炽盛。斩生断恩，斩老无惧，斩病不忧，斩死无畏，斩怨憎恨则不结仇怨、斩爱别离则与世相绝、斩求不得则无欲不求。七情六欲都斩完了，自然也就不是人了。“不是人？那我是什么？”王五握紧了手里的刀。什么都不是。那刀客咧嘴一笑：你难道就不好奇么？人有八难，七绝斩为何却只有七刀？对啊！七绝斩为何却只有七刀？为何自己绝情断欲，却心中仍有欲念？你斩得断七情六欲，却斩不断自己这身皮囊啊。那刀客索性盘下腿，席地而坐，侃侃而谈。我以前悟不得这道理，只说绝情断欲，刀法至快，天下再无不可斩之物，可你再快，快得过这时间么？快得过这流光么？你再绝情断欲，断得掉自己这身皮囊么？五蕴不除，物质界终究万事缠身，你斩得掉子女情，斩不掉父母恩，难不成你还真以为自己心肠硬下来，就超凡脱俗了？你要不要吃饭喝水？要不要拉屎放屁？连谷都辟不掉，还以为自己真成仙了？做个恶鬼，在天地间游荡罢！说完此话，刀客起身欲走。王五仓啷一声拔出刀来，道：“你不能走！”刀客转身哈哈一笑：你当初恨自己刀不够快，我传了你七绝刀。现在你刀够快了，后悔了？后悔吗？王五问自己。不，他不后悔，他在这世上已无牵无挂无亲无友无爱无恨，又怎么会知道什么是后悔？然而五蕴如毒焰炽盛，汹汹恶欲煎骨熬髓，让他每天在这世上游荡，又何来解脱？王五咬紧牙：“我不后悔，只是你得告诉我怎么解脱！”“解脱！”那刀客盯着他，眯起了眼。我也不知解脱之道，那刀客道。只不过我揣度许久，既然五蕴炽盛，刀快不过流光，那是不是刀快过流光，破碎了虚空，便能解脱？只可惜我却不知道如何走向那一步，又如何教你？不肯教，不肯教你变死罢！言罢王五抽刀一挥，当头便斩。眨眼之间两人已经换了百余招，那刀客笑道：“你我皆会这七绝秘技，斩了求不得，便是快无可快，你又怎么可能奈何得了我？”王五也不答话，只是斩个不停。两人从傍晚战至黄昏，王五心思越斩越纯，一刀快似一刀，那刀客也不示弱，两人身边刀意纵横，隐隐竟有打破虚空之虞。终于，王五再一刀斩出时，天地变色，鬼神夜哭，仿佛打碎了什么壁障，这刀竟然比流光还快，这边刀意未动，那边的刀客身上却已是多了一道伤痕！那刀客脸上显出一幅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表情，向王五道：“这，这般快法，竟是破碎虚空，未发先至么？原来竟是这样么？”王五看他这般表情，忽然心中一动，仿佛明悟了什么。然而不料这一刀斩出之后竟把精神消耗殆尽，眼见眼前景色一片模糊，王五来不及说话，已经是眼前一黑，失去意识。黑暗之中只觉得仿佛身边有无数双手在不停撕扯自己，又像是电光疾驰，光阴倒退。再醒来时，王五只觉得头脑之中一片混沌，前尘往事竟然都回忆不起来了，只有一身功夫还在。此时山上的丁香开的正盛，百头千头万头怒放，紫蕊绿叶，香得吓人。王五随手捡起地上一只斗笠，便想先依着花丛歇一歇，再下山去寻访自己身世。然而旁边歪脖槐下忽然传来一阵干嚎，令王五甚为烦躁。凑近一听，原来却是一个小门派的落魄弟子，在这抱怨武功低微，不得出人头地。王五一时兴起，跳出花丛一脚将那厮踹倒在地：“操你妈的，别嚎了，不就是刀太慢吗？我教你！”完。作者：丧心病狂刘老湿链接：https://www.jianshu.com/p/9373d0d0f40d来源：简书著作权归作者所有。商业转载请联系作者获得授权，非商业转载请注明出处。
楔子： 阿修罗，易怒好斗，是天龙八部众神之一。阿修罗常与提婆神争斗，其随身的“非天”魔剑也因此遗落人间。相传，如果有人肯以自己的心血为祭，非天就会感知其心中所想，赐予献祭者不死之身，并赋予其强大的力量。可世间万物都是守恒的，生命也是如此，这不死之身的背后注定有些东西是要失去的。 （一）战场： 北方腊月天，寒风刺骨，此时，倘鲁山又飘起了雪花，原本就银装素裹的雪山又薄薄盖了一层新雪。一条带着腥热之气的血河与雪融在一起，蜿蜿蜒蜒向山下淌去。战死将士的血将倘鲁山染红了，放眼望去，腥红遍野，全都是战士们的尸体，余烬未熄的旌旗斜插在剑戟之中，战火的黑烟弥漫了半边天空。 “族长……族长……”几声叫喊打破了战场的死寂，惊起几只乌鸦飞向枯树。几十个残活的士兵在战场的死尸中寻找着他们的风部族长那可。 “在这儿，在这儿，族长还有气，他还没死。”两个士兵在死尸堆里扶起一个身穿银甲绿袍的人。数十人都欢呼着围了过来，只见那可披散着头发，双眼紧闭，仍没转醒过来，身上的甲胄上全是血渍，绿袍也被扯断了，手里仍紧紧握着一把血淋淋的长剑。 “族长……族长……”又是几声呼唤，那可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可断断续续地道：“这……是哪儿？我……我死了？” 士兵含泪答道：“这是倘鲁山战场，您没死，我们都还活着。” 另一个士兵哭诉道：“铁屠大军把我们风部的人都杀了，林、火、山三部也死伤殆尽，如今铁屠率大军已经退走了。” 那可怔住了，嘴里喃喃说道：“死了……死了……都死了，四部都……”忽地双眼一亮，伸手抓住一士兵，大声问道：“那我们的酋长刎命呢？他是不是还活着，快说，快说。”被他抓住的士兵哭泣着摇了摇头：“我……我不知道。” 劫后余生，几十个活下来的战士不知道该欢喜还是该悲伤。有受伤轻仍能行走的士兵给这些人包扎了伤口，又用雪将马肉煮熟分给众人。 这些人捧着马肉，如狼似虎的啃食，像饿急的野兽，吃着吃着，不知是谁第一个哭了出来，随即所有人都哀声落泪。这时，有一个士兵慌慌张张由远处跑来，一跤跌在那可身前，失声道：“不好了……不好了……，族长，铁屠大军又杀回来了，我们……我们……”说着用手指了指山下。那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数里之外，一片黑压压的人马向山上冲来，当先一骑遥遥在前，虽看不真切，但这人杀气腾腾，似乎如地狱的恶鬼一般，让人有种说不出的阴森恐怖。 那可心中打了个冷颤，收摄心神拔出长剑，大声道：“勇士们，和我一起，冲！” 那可身为风部之长，军令如山莫敢不从，可如今只三五人跟在他身边，其他的士兵则颓然而坐低头不语，这些人知道自己生存无望，突如其来的悲喜让他们再提不起斗志。那可回头见了，心里也是一片死灰。 铁屠大军冲杀而至，将那可等人包围起来，军马阵型忽地分成两队，当中行来一骑黑马，上面坐着一红袍长髯汉子，重眉黄眼，顾盼之际颇具威严，腰间挂着一把泛着红光的长剑，身上并无甲胄，穿的只是些宽松的衣裳，但依然霸气十足杀气腾腾。 那可直直看着那人说不出话来，直到红袍客下马走到身前，他才反应过来，忙伏身跪拜：“风部族长那可，拜见酋长！”其余风部也都跪拜在地上。 刎命道：“请起。”双手搀起那可，见他一脸疑惑，刎命又道：“你率部将死战，其忠勇可嘉。如今我率军假扮铁屠兵马，会和其他三部残兵已经将其杀败，你们安全了。” 风部的人又从死里逃生，有的人喜极而泣，又哭了出来。刎命皱起眉头，沉声喝道：“我说过，战场只可以流血，不可以流泪，再有哭泣者，杀无赦！”全场禁声。 残阳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峭壁上的积雪被风片片吹落。那可独自站在崖边俯瞰整个战场，心中无尽的悲凉，不禁茫然自语：“不该啊！不该！上万人，一半的族人就如同草芥一般没了，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哼哼，不过是开疆扩土，永享王位罢了，若铁屠真的能一统北方，那或许也没什么不好。” 这时，忽听身后有人喝道：“住口！”那可身子一震，见身后走来一红袍长髯汉子，正是刎命。 刎命指着那可斥道：“混账，你知不知自己在说什么？哼，铁屠是我们的宿敌，你竟妄想他一统北方？就凭你这番话，我就可以杀了你，你知不知罪？” 那可自知出言无状，忙拜服在地，他深知这位酋长冷酷无情，绝不可以有半点违逆，如今自己失口说出这样的话，着实难逃一死，不想却听刎命叹了口气道：“你虽是我部下，但我一直把你当兄弟，你起来吧。”刎命走到崖边，与那可并肩而立，看着山下血染的战场，良久不语。 “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刎命忽地问道。那可不知所以，忙答道：“那可。”刎命冷笑道：“你现在叫那可，将来未必就叫那可。”那可道：“那我叫什么？”刎命截然道：“奴隶。”说着指了指山下遍野的尸体问道：“你说他们为什么而死？”那可沉默无言。刎命道：“我告诉你，他们是为了自由，为了平等，为了家人，也为了我们的部族。铁屠率领部族征战四方，妄想统一北方，在他看来，整个北方只有铁屠的部族才是天之骄子，其他的人都是下等人，任他们驱使奴役，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凭什么我们生来就低人一等，他们却高高在上？你愿意做奴隶么？你愿意连名字都没有么？所以我们要抗争。”说着将随身的长剑拔了出来，仰天笑道：“只要有我和这把剑在，铁屠一统北方简直是妄想，我们部族永远不灭！” 那可看着长剑泛着幽幽的血光，这血光之中似乎震慑着无数的怨灵，都想挣脱这魔剑的束缚，竟隐隐有哀嚎之声由剑里传出来。 那可激灵灵打了个冷颤：“这……这是‘非天’？” （二）十年 浮生若梦，十年匆匆而过，日落西山，夜幕笼罩了整个军营。 忽听一女子的叫喊声打破沉寂：“刀下留人。”军营火把照映下，一名身穿银甲的女子奔了过来，护住死囚，怒声道：“十年前倘鲁山之战，他们都是风部活下来的英雄，是谁让你杀他们的？”军帐前的刽子手停住了刀。 “啪！”大帐里传出酒杯碎裂声，随即一苍老的声音道：“是我要杀他们，月儿，你要干什么？”大帐帘子掀起，一穿红袍的枯瘦老者走了出来，腰里挎着一口泛着红芒的血剑，身后跟着林、火、山三部的首领，唯独不见风部的那可。 月儿惊道：“爹？是你要杀他们？” 刎命俨然道：“我说过多少次，不准你再叫我爹，还不长记性吗？” “是。”月儿指着风部的兄弟说道：“可是他们又犯了什么错，非要杀他们，他们都是英雄啊！” 刎命道：“十年前他们是英雄，如今却是懦夫。铁屠大军再次兵临城下，已经围困我们多日，这些人不思退敌之策，竟聚众酗酒哀哭扰乱军心，真是罪该万死。” 月儿道：“他们都曾是勇士，能活着已经不容易了，又怎么能死在自己人手里？爹，我求你放过他们吧！” 刎命转过身冷笑道：“放过他们？那谁放过我们？这话你对铁屠去说吧。再者，我也没有这样贪生怕死的勇士，再要多言，即便是你，我也要杀！” 月儿一脸茫然望着他的背影，没想到自己的父亲竟是这样的绝情，含着泪点头道：“你杀吧，十年里你杀了多少人？如今族人怕你比怕铁屠更甚，十年前你出去打仗，母亲日夜担心，最后心力憔悴，你才回来她就死了，自那时起，你就再没理过我，更不许我叫你一声父亲。爹，你这是怎么了？你原来不是这样的，到底是什么让你变得如此冷酷无情？竟连自己亲生女儿都不要？” 刎命豁然转过身，指着月儿，怒道：“你……你……”气的再说不下去。 月儿道：“在别人看来你是杀伐果断的酋长，可是对我来说你毕竟是我父亲，这世上除了你，我再没有一个亲人，可你……可你……”咬着牙不让眼泪流下来，“我想过到阴间去陪母亲，可我死了，你会伤心，那时你就真的是孤家寡人了，我做女儿的又怎么忍心？可今天看来，你不会，我再也没了顾及。”右手呛啷一声拔出长剑，随即便横在脖颈上。 刎命气的浑身发抖，颤声道：“月儿，你要干什么？赶快把剑给我放下！” 月儿见他还关心自己，扭曲的脸上布满了担忧之色，再忍不住泪水簌簌落了下来，泣道：“爹，你不是恨你的女儿么？如今我就死在你面前。”横剑便要自刎。 刎命惊呼一声，伸出骨瘦如柴的手嗖地抓住剑刃，猛力一折，顿时将长剑折为两段，手中的血滴滴嗒嗒淌在地上。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却没有人敢上前劝止。 月儿举起自己手里的断剑，泣道：“爹，你看看你如今变成什么样子了？十年前你英武威严，可是现在呢？” 刎命借着剑身反光，见自己光秃秃的头，淡淡的短眉，两眼深陷，颧骨高高隆起，整张脸就如同只贴了一张面皮，说不出的狰狞可怖。 月儿看着父亲的手流血不止，心如刀割，拉起他的手，一边为他包扎一边流着泪道：“爹，你还是爱我的，对不对？可是你为什么不让我叫你父亲呢？你是一族之长，又怕的什么人？” 刎命闭起眼，良久才叹了口气道：“爹怕的不是人，而是……而是……，呃……”忽感心口一阵剧烈疼痛，随即倒在地上。 恍惚间听见自己女儿的哀嚎声，随即又有人冷笑道：“酋长，你别怪做兄弟的无情，这些风部的人当初也和我一起出生入死，我实在不忍他们被你处死，更不忍我们四部无辜的生命白白被你断送，你喝的酒被我下了剧毒，没想到才发作……”刎命听到这里再没了意识，只觉自己如同身在梦中，身子缥缥缈缈不知来到何处。 这里的树木长出了绿叶，漫山遍野开满了鲜花，遍野都是芬芳的气息，小溪潺潺，鸟语花香，没有争斗也没有纷扰。 一个穿着白衣的女人带着小女孩正在田野间放风筝，可是那女孩似乎没什么兴致。女人扯着风筝线蹲下身子关切道：“月儿，你怎么啦？又是谁惹我们宝贝女儿不开心？你不是跟娘说要来放风筝的么，怎么这会儿却站在这儿发呆？”月儿撅着小嘴儿叫道：“娘，我想爹爹啦。”女人一阵沉默，轻抚着女孩的头安慰道：“月儿乖，爹爹在外面打仗，一时回不来。”月儿道：“那我们去看他吧？”女人摇头道：“那里危险，你不能去。”月儿奇道：“既然危险，那爹爹为什么还要去？”女人道：“他是我们四部的酋长，除了保护我们还要保护我们的族人，月儿乖，你爹爹厉害的紧，他不会有事的，他会平安回来的，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月儿。”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唤声，女人听了，心中一跳。月儿见了身后那人，欢欣雀跃地叫道：“爹爹，是爹爹，爹爹回来啦！” 刎命忍住热泪，张开双臂去拥抱自己的孩子，一下子却抱了个空，突然女人和孩子都不见了。刎命猛然惊醒，却发现自己在倚在一棵树下，周围雾气蒙蒙，借着月色，见四处隐约都是大大小小的荒坟，原来竟是一处乱葬岗。 刎命站起身，回想刚才发生的事，苦思无解：“我死了？我没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在这时，迷雾之中走来一人，这人光秃秃的头，又短又淡的两条眉毛，眼窝深陷，高高的颧骨，一张瘦脸如同贴了一张面皮，身披红袍，右手握着一把泛着血芒的长剑，左手拎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刎命道：“你是谁？” 那人笑了笑，用剑身照了照刎命样子，刎命见自己的样貌分明和那人一模一样。刎命骇然道：“你……你……你是刎命？那……我是谁？” 那人将手里的剑摇了摇：“现在没有刎命，如今只有非天，你看这是什么？”说着将手里的人头扔了过来。刎命接过人头一看，大惊道：“月儿……月儿……她死了？” 那人道：“世上没有所谓的平等，恩怨情仇皆是如此，这是修罗之道。那可等四部的人叛乱投降，设计将你毒死，月儿为你报仇也被他们杀害。”那人走到刎命身前，将“非天”递在刎命手中，指着远处森然道：“他们都是你的敌人，杀！” （三）修罗： 翌日天明，云开雾散，倘鲁山四部的兵马都不见了。铁屠不知刎命弄什么玄虚，派人打探，才知倘鲁山的确没有埋伏。又有人谄媚：“那可传书投降，此举可能是为表一片诚意。”铁屠听了哈哈大笑，这才举兵挺进倘鲁山。 铁屠率领大军方行进数里，一股浓重的血腥之气扑面传来。铁屠皱起眉头，拔出长剑，喝令三军齐备，又行一阵，忽见路前一片鲜红，走近观瞧，不禁大吃一惊，只见上面一层厚厚的冰，下面沉积着殷红的鲜血，不远处一个骨瘦如柴的士兵被冻死在寒冰之中，只露出半截干枯的手臂在冰面上，像是被什么抽干了血液一般，只剩下一副空皮囊。 铁屠率军一路走来，没遇见一个活人，都是这般残忍不堪的景象。偌大的城郭一夜间竟变成了冰血之地，枯枝败叶，断壁残垣，到处都弥漫着死亡之气。整个部族的地域都被寒冰覆盖，厚厚的冰层里仍冻着不计其数的人，都仿佛被抽空了身体，只剩下一副枯骨。这些人如雕塑一般，其神态惊恐，张牙舞爪，瞪着双眼随时好像要爬上来一样。 铁屠率领这些士兵东闯西杀，死人见过不少，但如今见了这惨不堪言的场面，心里发寒，身子不由自主地发抖，这场面实非人力所能，大概地狱也不过如此吧。 铁屠带着手下军士来到四部参事的大殿之上，只见此处景象也是如此，风林火山四部首领都被抽干了血液，冻在冰层之下，唯独不见刎命。 铁屠忽见一把泛着红芒的长剑插在大殿宝座前。铁屠双眼一亮，身子激动的颤抖起来。旁边的军士见铁屠有异，忙过来扶他，却被铁屠一把推开。他一边奔向长剑，一边狂笑道：“非天，非天，我的非天，只要有了你，这天下就是我的！” 正在这时，宝座上渐渐显现出一个人，这人光秃秃的头顶，骨瘦如柴，身披着红袍，将双手放在“非天”的剑把之上，像是握着一把天下无双的权杖。 铁屠止住脚步，惊道：“刎命？你……你……还活着？” 那人冷笑一阵，直震的大殿颤动不止，大殿之上落下簌簌的灰尘，铁屠和一众军士们都跌倒在地。 那人笑了一阵，才冷然道：“刎命？哼哼，他已经死了，世上再无刎命，只有非天。”非天叹了口气，颇有感触地说道：“人生啊！真是造化弄人，可笑啊！可笑！刎命为了四部族人的安危，不得不借助‘非天’的力量来抵抗你的大军。从那时起，他的父亲、母亲、兄弟、姐妹一个一个的相继离他而去，这是‘非天’的诅咒。哼哼，十年前他妻子的离世，让他有所顿悟，所以他不再认自己的女儿，希望自己的孩子能躲过一劫，他实在是太天真了！他为了部族奉献了他珍贵的一切，到头换来的是什么？”说着指着自己的脸道：“他换来的是这副模样，是一杯毒酒，是所有人的背叛。哈哈，这真的是太可笑了！”铁屠众人愣在大殿之上，都静静望着发狂的非天。 非天止住笑声，突地站起身。这一举动吓得铁屠等人连忙后退几步。 非天发着低沉而又森然的声音说道：“铁屠，你以为风林火山四部的人都死了？并没有！他们都还活着，今天你们谁也走不了！” 铁屠等人大吃一惊，慌忙四处张望，却不见一个人影。众人都疑惑地望着大殿之上的非天。 只见非天又坐回宝座之上，左手拄着头，显得有些疲惫，右手挥了挥，淡淡地道：“杀！” 这时，冰层啪地一声裂开，随即伸出一只干枯的手。作者：伍云征链接：https://www.jianshu.com/p/ca069d8c8c28来源：简书著作权归作者所有。商业转载请联系作者获得授权，非商业转载请注明出处。
作者:房昊那一年天下兵燹，朝野无道，有姑娘身披青衫，眉黛淡淡，乘着狂风一路奔走，说我要去江南，江南好，柳枝新芽扬，有隐居状元郎。姑娘说那人文韬武略，曾记十年前状元游街，他提笔上马，能安天下。·1江南二月，枝头犹有千点雪。木叶镇的小酒馆里，三十四岁的老板邓小白，正收拾行装准备第十二次进城赶考。老板娘风姿绰约，杨柳扶风，从二楼一路往下，晃得邓小白头晕目眩。“夫君，您说这次赶考若还是不第，该如何是好呢？”老板娘媚眼如丝，嫣然一笑，手指还在邓小白的胸口划来划去。邓小白满脸通红，结结巴巴道：“子，子曾经曰过，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是以……”“放你娘的屁，给老娘说人话！”嘭得一声大响，跑堂的小娃别过头去，偷偷斜眼瞧着，发现那老板娘一掌拍在老板胸口，接着裙中飞腿，踢得老板满地打滚。“子曾经曰过是吧？无恒产是吧？惟士为能是吧？老娘跟了你十年，帮你跑前跑后操持酒馆，要是这次再不中，就给老娘好好窝家里不许走了！”清晨的阳光从窗缝里洒下，细密的灰尘腾起，老板娘打骂半晌，许是累了，这才站定瞪着邓小白。邓小白抬起头，楚楚可怜问道：“娘子，我们开酒馆，难道就为了挣钱么？”“不然呢？”娘子眉眼斜挑，语调上扬。“当然是为了江山社稷！”邓小白一脸慷慨激昂之色，好似窗外临风傲立的残梅，红出血来。老板娘气息一顿，望着邓小白满是诚挚的双眸，酒馆里一阵迷之沉默。小二哥默默的捂上了耳朵。“嘭嘭嘭”几声大响，老板从小二哥眼前飞过，砰然撞到门上，溅起一地尘埃。老板娘气势汹汹的追过来，手脚并用，“江山社稷！江山社稷！江山！社稷！”“我刀呢？”老板娘霍然回头，死死盯着小二。小二吓了一个激灵，头摇的拨浪鼓般，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去年您也是这么威胁老板的，那刀您许是用完，就不知收哪去了吧。老板娘深吸一口气，便又要炸，忽觉袖子被扯了扯。老板娘回过头，发现邓小白一手抱着脑袋，一手颤悠悠的从包袱里拿出了把刀。“娘子，刚才你给我收拾包裹的时候，说为防歹人，丢进去了。”老板娘看着趴地上的邓小白，幽幽叹了口气，接过刀扔在一旁，说夫君你一定要好好考，我相信你这次一定能中！咚咚咚，忽闻三声敲门响，清越悠扬。邓小白从地上爬起来，抓了包袱捡起刀，说娘子有客到，酒馆得开张了，日短路遥，我也该去赶考。书生老板红着脸，诺诺说着，伸手拉开房门，恰见一青衫女子两眼放光，冲他怀里噗通撞来。老板娘柳眉一竖，身手迅捷，一把拉回书生，旋身上前扶住了姑娘。老板娘唇角一弯，眼波里荡出水来，“哟，姑娘来的好早啊，累成这般，想必定是住店了？”青衫女子面色苍白，嘴唇发青，气息不定的望着老板娘。“我不住店，我找人，我找状元郎。”姑娘吐气如兰，兰花幽香中带分血腥，邓小白鼻子嗅了嗅，眉头一皱。青衫女子目光越过老板娘，停在邓小白身上，勉强一笑，“白状元，久违了。”小酒馆里一阵冷风，带来莫名的沉默。老板娘突兀回头，微笑如刀，说邓小白你要不要给我解释一下？邓小白眼神慌张，连连摆手，说这姑娘定是错认了我，娘子你是知道我的啊，赶考十二年没考上举人，哪来的状元？“状元郎，你若不出，如苍生何啊……”青衫女子蹙起眉头，惨白惨白的面庞上浮起病态嫣红，推开拦在前面的老板娘便想逼近书生。谁料方举一步，便闻噗通一声，整个人平铺倒地，溅落尘埃。小酒馆里的三个人，眼睛都一齐瞪得老大，这瘦弱文静的姑娘背后，竟纵横交错满是伤疤。鲜血洒落，邓小白张大了嘴，掐指半晌，扭头冲老板娘喃喃道：“娘子，我算今日将有两个大波，偌大凶兆……”·2“夫君，这姑娘脑子不正常，都将您错认成状元郎了，我看出门也未必有活路，不如炖她成一锅肉，算得上善哉善哉吧？”“……娘子，别闹，子曰率兽食人，人将食人，乃亡天下，咱们不能做这种事情。”“那这姑娘也不能留在这吧？不如丢出门去，看她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总不至走投无路。”“……娘子，可这姑娘千里奔波，背后伤能见骨，强撑一口气来找那状元郎，说什么如苍生何这样的话，当是儒生同道，侠义中人，抛弃不得。”“……你也看得出来这女人身上有故事啊？能讲出如苍生何的姑娘，岂能是寻常女子？追杀她的人，又岂是一般人，不丢出去，自找麻烦啊你！”“娘子……不管是什么人，千里追杀一介弱女，都是错的！”邓小白望着老板娘，一字字道：“是以，虽千万人，吾往矣……这姑娘，邓某一定要保！”嘭得一声，老板娘拍案而起，二楼西首的客房里仿佛涌起丈高大浪，劈头盖脸冲邓小白扇过去。邓小白咽了口唾沫，双手抱头道：“娘子，能不能不打脸。”“邓小白！你是不是就看人姑娘国色天香，恰又把你错认，干脆生了歹心？还是你真的在前些年中过一次状元，瞒了我不让我知道？！”老板娘指着青衫姑娘，眼珠一瞪，“今天你要不把这姑娘请出去，你就别想回来了！”邓小白偷偷张开指缝，小声道：“娘子，当年你在丝弦坊，被一群纨绔逼着卖身，小生若像今日一样不闻不问，哪能有我们相濡以沫，给你赎身的，可是我上京赶考的银子啊……”“邓小白！”书生赶忙又将脑袋捂了起来，耳边陡闻砰然声响，不由又把脖子一缩，偷眼瞧着才发现是小二开门进来了。“滚，没见老娘烦着呢！”老板娘头都不回，一声怒喝，却没听到小二如预料之中那般，连滚带爬的下楼。书生眼尖，发现小二两腿发抖，双眸里满是惊恐。“老，老板娘，楼下来了五个客人……客，客人说请状元郎到楼下一叙，说，说方今天下连年灾荒，昏，昏君无道，状元郎应心系大事，不该为一孤女弃了天下苍生。”小二断断续续说完这些，咽了口唾沫，脑门已全是冷汗。“那后面进的四个人，全身都是血，腰间别着人头和砍刀，老板娘，那都是什么人呐？”小二声音哽咽，好似要哭。老板娘深吸口气，回头看了眼邓小白，“你给我乖乖等着，我去去就回！”“娘子你等等啊！”邓小白大惊失色，手忙脚乱的拉住老板娘，在老板娘炯炯的目光下罕见的没有退缩，“他们错认的是我，怎能让娘子冒险？这可都是掉脑袋的勾当……”“知道掉脑袋你还去？赶快收拾包袱从后门出城，再晚赶不上会试，你是不是傻？”“我不傻，你是我娘子。”邓小白拉着老板娘的袖子，死死不放，脸上微微有些红，炯炯的盯着娘子。被秀了一脸的小二望着这对吵了十年的夫妻，忽然感觉楼下的客人，也没那么可怕了。“呸，想跟着那就跟着吧！”老板娘咬了下唇，挥手拉起书生的爪子，大步流星擦过小二身旁，雄赳赳气昂昂走下楼去。·3窗外红梅扑白雪，点点是写意，寸寸都是留白。听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窗边赏景的霜鬓书生唇角勾笑，说状元郎选的好地方，能在此隐居，既有江湖之远，又得红尘之妙，品位不凡。“……这位先生，客栈是我远房亲戚留给小生的，那梅树据说是村头二大爷发癫时种的，说到底，还是先生错认了我，我不是状元郎，我只是个开酒馆的书生。”邓小白从楼梯上被老板娘脱下来，幽幽的说着，表情很是凄苦。老板娘的目光却一下落在大堂中央，那里坐了四个大汉，戎装半裸，或刀或枪，望去都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霜鬓书生缓缓从窗前转身，笑吟吟的打量邓小白，“白状元，末学吕青云，于淮南王帐下任职。十年前闻名天下的少年将军方晓白卸甲归田，状元郎你也几乎同时隐居，如今兵戈四起，灾民流窜，军政无道，贪官横行。淮南王四方救济，奈何不能扶大厦于将倾，恰在此时，听到白状元的消息。王爷已准备清君侧，平天下，素来深慕先生风雅，希望能跟先生秉烛夜谈。”吕青云的声音带分沙哑，沧桑而有力，一双眸子笔直望着邓小白，如春风化雨，想一寸寸望穿书生的腑肺。“这……这莫说我不是状元郎，哪怕真是，想必也不能去吧？”邓小白憋的满脸通红，隔了半晌，才幽幽接上后半句。“秉烛夜谈，您那王爷可是有断袖之癖？”刹那间，客栈里落针可闻。弹指一瞬间，呛然一声响，四个大汉里其中一个，已拔刀出鞘，硬生生撞碎身前一切阻碍，单刀如风，狠狠劈到楼梯上。吱呀几声，楼梯咔嚓断裂，邓小白手舞足蹈，唉呀妈呀的摔到地上。老板娘倒退两步，站上二楼，回首向房间里望了一眼。壮汉拔刀的时候，她似乎听到屋中有动静，那重伤的青衫姑娘，仿佛已醒。“白状元，听说你文武双全，眼下看来，也不怎样嘛。”拔刀壮汉咧开大嘴，瞅着地上的邓小白，一脸不屑。霜鬓书生不动声色，负手望着邓老板。邓老板苦笑一声，揉着屁股站起身来，“这位大哥，你手里的刀，是用来劈木头的？你早说啊！你看这楼梯桌椅给劈的，少说得赔五两银子，早说你劈木头这么快，给我打工，我包你食宿，三个月就还完这五两银子账，你看行不？”拔刀壮汉脸色变青，怒骂一声，挥刀就要再劈，邓小白吓得面无人色，踉跄后跌，噗通一声倒在地上。刀光如电，眼看便要夺命！半空中，遽然飞来一根银钗，劲道虽不足，却稳稳刺向大汉脉门。大汉啐了口痰，收刀击飞银钗，倒退三步斜望二楼。二楼处，娉娉婷婷走出两个姑娘，青衫女子披头散发，嘴唇仍白，还需被老板娘扶着才能行动。“林姑娘果然在这里，这一路风尘，可还吃得惯吧？”吕青云始终笑着，上前两步伸出手来，“林姑娘，令尊搜罗整理出的册子，也该物归原主了。”林姑娘嘴唇抽动，像是想笑，牵动伤口已笑不出，有些颤抖的手伸入怀里拿册子，颤抖的声音里尽是嘲讽。姑娘说十年前本就天下太平，将门世家出了个天才，大败亏输之际力挽狂澜，一个人撑起整座江山。天才的少年将军卸甲归田，白状元一纸奏折，写明了军政要策，大可让这天下得十年太平。纵有灾荒，本也无碍，淮南王为一己私欲，演了好一场大戏！这场戏里有奸臣，也有忠臣，有反贼有内奸，也有百姓心中真正的主公。忠臣和主公，自然都是自编自导的淮南王，亲身上演。就贪赃枉法的奸臣，作乱四方的贼子，也是淮南王找来的戏子。“家父林清穷尽一生，搜罗淮南王罪证，临逝前交给我，只盼有个威望才能俱足的人登高一呼，重整河山！状元郎，天下兴亡，只有你来担当了！”林姑娘拼尽最后一分力气，闭上的双眼里滑下两滴眼泪，生平做的最大一次赌，就随着那本册子，哗啦啦向邓小白坠去。拔刀壮汉顾不得砍人，伸手直抓册子，可另一道身影比他更快！吕青云本在窗边，倏然影动，再次出现已在半空！那册子眼看就要落入吕青云之手，突兀在更靠上的地方，浮出一只纤纤玉手，轻轻一夹，便取走了这本册子。兔起雀落，吕青云霍然回头，目光如刀，望见拿了册子的人后，竟也不由一愕。·4老板娘吹了吹册子上的土，叹了口气，“为何都要逼我夫君呢？他考了十二次会考，一次都没中过，林清也真是的，提起我也不说个清楚。”老板娘抬起头来，嫣然一笑。“本姑娘姓白，白倾城的白，曾化名白青城，不小心中过一次状元。”酒馆漏进风来，飕飕吹人冷。邓小白头一个反应到，跳起来问：“娘子，可我见你你在歌坊啊！”“妈的，戏文里说的什么女驸马，为什么老娘回去时候就发现书生变心，从了别人？邓小白你要真想听故事，等打发了这些人再细细跟你说！”白倾城一甩长发，劈手折断二楼栏杆，斜睨下方五位好手。“我十年前就已经不管天下事了，我这夫君脑子有病说什么虽千万人吾往矣，可毕竟是我夫君，你们一个两个这样吓唬他一介书生……找打！”一声厉喝，那姑娘红衣似火，铺天盖地从半空跃下，夭矫如龙，木棍如火龙抬头，壮汉连刀都没来得及扬起，便被一棍点中了天灵盖。吕青云目光闪烁，脚下急退，沉声道：“白姑娘，此番打扰的确是我等不是。可这天下已乱象丛生，淮南王布局十年即将收官，若是抖出淮南王罪行，天下少说再乱十年，姑娘于心何忍？”“废话这么多，说得过我夫君我就不打你！”老板娘也不追吕青云，一句话的功夫，已又废了一名壮汉。邓小白从角落里探出头来，望着吕青云咳了两声，说：“有错要认，挨打站好，小孩子都明白，为什么你和那王爷不明白？如果你被我娘子打死，回头别忘了给王爷托梦，他没自己想的那么重要，天下也会很快平定的。”吕青云神色一阵变换，见老板娘已要奔来，皱眉出了口气。“状元郎文韬武略，本不想鱼死网破，奈何，奈何。”吕青云一扬手，一束响箭射出窗外，紧接着雷霆响动，有马蹄声滚滚如雷。小酒馆外，片刻间便已布满了兵马。那两个壮汉也在此期间倒地，老板娘微微喘息，望见这么多兵马，也不由咽了口唾沫。彼时，吕青云的手在腰间一抹，寒光湛然，一柄软剑如电，比风还快三分，向微喘的老板娘激射而去。老板娘退，连一句喝骂都不及出口，仍旧快不过那抹剑光！当那抹剑光离老板娘咽喉不过一寸的时候，老板娘忽然感到一只熟悉而又陌生的手，紧紧握住了自己的手。那一瞬间，江湖世家出身的白倾城感觉自己二三十年白过了。那根棍子像有了灵性，一袭白衣孑然，孤傲乖张，说不上快也说不上慢，只是说要杀人，定能杀人。吕青云呆呆望着自己的软剑升天，又呆呆的望着那根棍子击碎自己的咽喉，不敢置信的望着正站老板娘身后的邓小白。邓小白脸又红了一点，“不好意思，忘了自我介绍，当年家里逼得紧，非让我上战场，其实我是想读书考状元的，以前还偷偷考了两次。现在过了这么久，没家里人逼我，我才忽然觉得自己看不惯的事情很多，有些仗不打不行……我原来叫方晓白，带过几次兵。”吕青云眼珠都凸了出来，现在才忽然明白，邓小白那一句没了淮南王，天下也会很快平定究竟是什么意思。随着噗通一声尸体落地，邓小白接过册子，慢慢走到门外，对着千军万马。“淮南王不是好东西，坑了你们这么多年，愿不愿意跟我走一遭，让他有错就认，挨打站好？”在万千呼声里，邓小白回头尴尬的冲白倾城一笑。“娘子，这次赶考或许时间久一点，要不……你陪我一起去？”老板娘倚门笑着，初春的阳光打在脸上，点点斑驳都是美。邓小白，骗老娘这么久。你完蛋啦。完。出处:https://www.zhihu.com/question/39477462
1-当薛子夜一行七人行至这片竹林边缘时，说是在血海中滚过也不为过，除了薛子夜和张铭衣衫还算整洁，其他五人都是浑身浴血。这一路行来，遭遇伏击无数，整个队伍人数也从最初的二十人逐渐减至如今的七人。薛子夜看着不远处的竹林，挥手停住脚步，队伍的移动也随之静止。那片墨绿的竹林在渐暗的天色下变得更加幽深，绿得发黑，如同静伏的猛兽张开的巨口，择人而噬。“怎么？又有埋伏吗？”张铭紧张地开口问道，其面色苍白，如惊弓之鸟。穿过这片竹林，便是一片开阔地带，抬眼即可望见金陵城墙，伏击的人也会就此止步。这片竹林将会是对方最后的机会。虽然这并非唯一的选择，绕过这片竹林的路也是官道，但路程却是多了半日不止，且官道两旁皆是山林，还不知会有怎样的变故。事到如今，只得冒险一试了。薛子夜侧头看了一眼张铭右手边的中年男人，开口道：“加快速度，我们尽量在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前穿过这片竹林！”对方也是嗅觉敏锐之人，已完全洞悉目前的处境，他轻轻点头，招呼其他人继续上路。在这一行人中，唯一让薛子夜看不透的就是这个被张铭唤作“陈玄琅”的中年男人，想必他的武功并不在自己之下。薛子夜看了一眼面色不安的张铭，出声安慰道：“张大人放心，穿过这片竹林即可抵达金陵，在下必会竭尽全力保大人周全！”张铭一拱手，强自镇定，衣袖却止不住地颤抖，“薛谷主义薄云天，又身怀绝技，张某自然是信得过的。有劳薛谷主了。”薛子夜拱手回礼，并不多言，只是眉头紧锁，凝神戒备。走到此处，不知击退了多少敌人，这位张大人已经有些惊吓过度了。薛子夜本可不趟这趟浑水，在药师谷不问世事，奈何一些江湖上的朋友苦苦请求，这张铭为官一方，在百姓中竟是颇有声望，似乎是个难得的清官。多年来，这位张大人对落魄的武林人士也多有援助之情。这次据说是带了边关守将王勇谋逆的罪证前往金陵的，薛子夜义之所至，难以推辞，这才出谷一路护送。他再次提高警惕，看着陈玄琅派出去探路的两名护卫消失在竹林入口，继而转头看了一眼张铭紧紧搂在怀里的盒子，那里面，据说是王勇谋逆的信件。-2-派出去的两名探子在入口处挥手表示安全，薛子夜心中稍稍安定，随即又强提精神。倒是陈玄琅冷哼一声，“看来对方也不是什么泛泛之辈，知道在入口处伏击胜算不大。”薛子夜微微颔首，对方越是沉得住气，意味着越不好对付。初入竹林时是最佳伏击时机，对方显然已经料到自己这边会有戒备，并未贸然出手，接下来唯一的机会应该是在我方出竹林时了。接近出口，众人心中难免会有所松懈。七人迅速在竹林间穿行，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唯有脚下踩踏落叶时发出的沙沙声响。没有鸟叫，不闻虫声，只有肃杀的气息弥漫在四周。仅有的四名护卫安排了两名在前方开路，另两个断后，薛子夜和陈玄琅分别挡在张铭左右。眼看出口在望，只是走了一段，距离却并未缩短。薛子夜单掌竖起，众人纷纷停住脚步，陈玄琅一伸手拦住犹自向前奔走的张铭，转头看着薛子夜。“是阵法。”薛子夜伸手握住面前的一棵竹，上面一道浅浅的印记清晰可见，那是他方才用剑鞘划上去的。张铭闻言面色一紧，张口问道：“中了埋伏了吗？”陈玄琅也出言道：“难怪。让我出手毁了这片林子。”说着便要拔刀而起。“不必。”薛子夜抬手制止，也不多言，转头查看了一下四周的地形，忽地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随手扔出去。石头落地之后，前方几棵竹子鬼魅般无声无息地移动，“九转七星阵。”他眉头微蹙。陈玄琅正欲开口询问，却见薛子夜弯腰又捡起一把石子，闪电般向四面八方掷出，每一颗石子落地均有不同的竹子缓缓移动，竹林里一时间簌簌作响。偶尔有竹移动间，从竹林深处飞射而出几支削尖的竹筒，也被陈玄琅提刀闪电般劈碎在脚下。薛子夜侧耳倾听了片刻，眉头稍稍舒展，提步向前走去，“跟紧我。”只见他在林立的竹间来回折返穿行，众人紧跟他的脚步，只一小会儿，便感觉到出口越来越近。-3-临近出口，终于感觉到已经脱离了阵法的笼罩，薛子夜脸上露出一抹傲然之色，微微一笑，“已经走出阵法了。”众人闻言，皆是长舒一口气，原本应在前面开路的两名护卫再次抢先向前走去。“差点忘了，药师谷多年来与世无争，鲜有外人闯入，靠的就是谷外神秘莫测的法阵。薛谷主对阵法此道必然精通异常，对方此举，无异于班门弄斧了，呵……”陈玄琅轻笑。出口近在咫尺。只要过了这一段，就安全了……然而就在此时，薛子夜一声惊呼：“小心。”同时抬手拔剑，一气呵成，一阵剑光笼罩四周，护住身旁的张铭。众人来不及反应，噗噗两声，前方两名护卫已经被暗中射出的竹筒钉死在地上，鲜血横流。后面两人也因躲闪不及微微负伤。倒是薛子夜和陈玄琅身手敏捷，刀剑配合之下，护得张铭毫发无伤。再次折损两人，仅剩的五人迅速背靠背合拢，将张铭围在中间，凝神戒备。竹林中传出一声冷笑，继而更为密集的竹筒攒射而出，薛子夜五人一时之间竟有些左右支拙。陈玄琅低声吼道：“冲出去！”四个人将张铭夹在中间，迅速向竹林在飞奔而去。然而对方目标极为明确，显然精心策划已久，随着漫天的竹筒攒射而出，四名蒙面黑衣人紧随其后，分而攻向除了张铭之外的四人。剩下的两名护卫武功不济，被当场击杀。薛子夜和陈玄琅刀剑交合，竟配合得极为默契，将欺身上来的黑衣人暂时逼退，正欲继续向架起张铭向外掠去，脚下积沉的落叶中竟飞起两个黑衣人，看身手，竟是不弱。薛子夜一时间丝丝绝望涌上心头。-4-面对突然出现的黑衣人，陈玄琅却是面露喜色。两个黑衣人对于欲挥剑上前的薛子夜视若无睹，绕过薛子夜三人，闪电般出手挡住追兵。原来是接应的人。薛子夜长舒一口气，与陈玄琅目光交汇，微微点头，各自提起张铭一边肩膀向外飞掠出去。竹林深处又是一声轻笑，“哼，等你们很久了，两个老家伙，倒是沉得住气！”话音刚落，又是五根竹筒瞬息射出，来势比之之前，快了不知多少倍，分别指向薛子夜五人。刚刚出现的黑衣人尚未反应，便被当场射杀。薛子夜周身寒毛炸开，冷汗沁出，仿若置身黄泉死地。暗处的人，绝对是高手！那根射向他的竹筒已然避无可避，更是无暇顾及身旁的张铭，他想要挥剑抵挡，却发现竹筒来势之快，剑身扫过，根本不足以影响其轨迹，只得微微侧身。长长的竹筒穿透他的肩膀，斜斜插入地面，将他钉在竹林边缘。陈玄琅在竹筒抵近时，闪身挡在张铭身前，双手弃刀，堪堪握住激射而来的竹筒，却难以制止其势。竹筒穿胸而过，在竹筒透体的一刹那，陈玄琅反手一推张铭，张铭身体如起飞的风筝，飞向竹林外。陈玄琅高声喊道：“快走！”落地时已然气绝。薛子夜心如死灰，抬头看向被陈玄琅推向竹林外的张铭，期望着他能逃出生天。然而眼前的情形却出乎他的意料，原本不会武功的张铭借着陈玄琅的一推之力向外掠去，去势渐缓之时，却一踏竹枝，如箭一般快要消失在视线内。张铭的轻功竟然不弱！伏击的人中有人见此情形，高声骂道：“妈的，那孙子会武功，快追。”-5-薛子夜挣扎欲起，其中一人飞身上前，用剑抵住他的脖子，让他不敢轻举妄动。自竹林深处飞出一人，薛子夜转头看去，在暗下去的夜色里，看不清来人的面貌，但那一身白衣飘飘，在腾挪间衣袂纷飞，气质非凡。薛子夜心中不忿，此等人物，竟然是王勇的走狗！白衣人遥遥一望张铭逃去的方向，不慌不忙地架起一架巨弓，挥剑一扫边上的竹子，三根光滑的竹筒瞬息在手，挂上弓弦，运气拉开。待竹筒激射而出的瞬间，剑气逸散，薛子夜心中骇然，此人剑道竟至于此，能赋箭以剑意，想必并非无名之辈。随着三只竹筒射出，薛子夜抬头看去，竹筒刺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呼啸声，在气流的影响下由最初的并列而飞转成一条线首尾相接，后两支先后撞击在前面竹筒的末端，然后裂开，当先的那支得了力，去势更急。在张铭即将消失在视野里时，穿透了他的胸膛。远远的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传来，薛子夜顿时怒目而视。拿剑抵着薛子夜的青年转头道：“还是阁主厉害。这个什么谷主，怎么处置？不如一剑杀了吧。”白衣阁主转头看向薛子夜，微微摇头，笑了笑。薛子夜一眼看去，此人眼神清澈，气质疏朗，看上去并无奸邪之气，心中不由疑惑。“阁主？莫非是守剑阁阁主？”薛子夜失声道。那阁主嘴角勾起，并不理会他，只是向青年开口道：“药师谷历来不涉外事，多年来对阁中弟子也多有医治之恩，况且他也是被人蒙骗，放了他吧。”说着一挑剑尖，将钉在薛子夜肩头的竹筒剔出，然后看向张铭所在的方向，“去，把东西拿过来，也让他看看。”青年拱手，闪身而去。薛子夜挣扎坐起，眼神犹自警惕地看着白衣阁主。那阁主看他眼神似有疑惑，像是向他解释一般，又像是自语，“王将军乃忠义之士，张铭与当朝宰相欲构陷他以谋逆之罪。倒是张铭，哼，巨贪之人，不过是表面清高罢了！”只是顷刻间，青年便带着张铭此前拼命保护的盒子，在白衣阁主的示意下打开。薛子夜满目惊骇的目光中，十二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静静躺在盒中，在已经完全暗下去的夜色中散发出璀璨的光芒。
沙中壁虎《刀手》正篇：午夜 林间、空地，阴风恻恻，虫声鸣鸣，树荫晃动，人影微薄。 夜已深，深如墨汁，抬头望不到天，夜半时分，所有人都已入眠，而他却不断地劈砍着木桩，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单调的拔刀声。他抬起头，好像用刀斩断了过往的记忆。 回忆篇：十年前的一夜 冬至 十一月十七 有风 寒风刺骨、万物皆萧肃，雪还未下，但冰晶却已覆盖住了路边的野草，父亲牵着他的手，走在旷阔的平原上，夜空繁星点点，月光洒落，照耀的四周一片明亮。他从来不问为什么，因为父亲的话一向不容质疑，父亲的神色十分严谨，紧皱着的眉头似乎在抉择什么难以解决的麻烦。 前方点点火光逼近，随着冷风吹过，带来了一阵胆寒的呼喝。父亲的眼神忽然低落，似乎在嘲弄夜的陨落，他躲到了一块巨石后头，父亲对他微笑着眨了眨眼，从此之后，他再也无法忘记，这一晚所发生的一切，就算在夜深人静的时刻，在深深入眠的时候，那一幕的场景，还是会将他从梦中惊醒： 衣裳红的如同刚从划开的皮肤里喷涌而出的鲜血，染红了父亲的每一寸肌肤，父亲倒下了，他没有闭上眼，他的眼中满是欣慰。 躲在石头后的他，拼命的按住了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的声响，他幼小的心灵里，已经被种下了罪恶的种子，叫做：仇恨。 正篇：晨曦 仇恨使人丧失理智，失去活着的意义。 他像蛇一样，将他仇人的容貌深深的烙印在了眼中，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他花去了十年的光景，来磨炼这柄用来复仇的刀，现在，他的手上满是老茧，这双手一定可以斩下仇人的头颅。 破败的屋子、破败的房门，这些陪伴他走过了十年的事物，依然如十年前那般陌生，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没法让他留恋，十年来，他只在乎一件事，如果一个人的心被憎恨所占据，那他一定是条可怜虫。 第一幕．平安镇上发生的事 平安镇这个名字再普通不过了，你随时都可以找到几十个像它这样的小镇，它虽有‘平安’二字，但并不一定真的平安。 对马贼而言，这种远离大城市靠近山林的小镇，正是绝妙的好去处，至少不必担心捕快们的抓捕。他们肆意践踏着这个镇子，如同一群狼冲入了羊群里，残忍的虐杀着毫无反抗之力的温顺动物们。劫掠过后，只剩废墟，世人总觉得厄运过后就不会再回来，可惜厄运永远都不会远离不知道反抗的人。 烈日荼毒，猛如旱魃，带刀的少年走在荒凉的甘蔗地里，土地因为久未耕种而显得干瘪，现出一条条的裂纹，如同年老妇人额头上的皱纹；路已不远，他一抬头，便看到了前方的小镇。 ‘这里不像一座市镇’，年轻人刚刚踏入，便这样想到，因为市镇不应该建造在火焰与灰烬里。 村民们都很怕他，这个外来的年轻客人手上有刀，他们纷纷小声议论着关于刀的事情，互相猜测刀的主人究竟杀过多少人、还要杀多少人，甚至于连谁应该死在他的刀下都已经商量好了。年轻的刀客想要讨碗水喝，但他发现这里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信任的神色，有时候如果你想要保护自己，那么就得学会与他人保持距离。 夜晚的时候，他还是一个人坐在村口，忍受着饥渴与孤独所带来的煎熬，对于一个带着刀却不杀人的人，他们感到很奇特，镇上的几个年轻人已经在商讨，如何才能抢夺他的刀，对他们而言，刀是如此的重要，仿佛有了刀，就能驾驭一切。 但不是人人都能拿刀的，拿了刀之后，也不是谁都能用的，一番打斗，地上躺倒了两具尸体，新鲜的血液染红了干枯的黄土地，天亮了的时候，他斜靠着打盹，不远处一阵哭声传入耳中，他发现镇上有威望的老者已经拿着水和食物恭谨的放在了他的身前，他明白，这是持刀人特有的权力。 年老的母亲失去了儿子，抱着他的尸体痛哭流涕，虽然穷得吃不上饭，但她还是宰了仅剩的一只鸡，来款待杀死她儿子的凶手，只因马贼已让她的三个孩子不见人世。 镇长决定雇佣这位年轻的刀客，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一碗水、一碗面再加两条命，就能换来一个全新的希望，或许他们看到的只是他手上的刀而已。 马贼已放出狠话，三天之后，就来收粮食，没粮食就等着收尸。 第一日 春去夏过半，天气炎如烈火 年轻刀客看着这对老夫妇的女儿，在这种日子里，男人总是需要点什么的；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带刀的男人总比一具腐烂的尸体来的值钱。刀客一脚踹开屋门，屋子里一片混乱，老夫妇跪在地上拉着刀客的裤腿哀求，却被他一把踢翻在地，顺带着摔破了几只本就残缺不全的杯碗。镇上的其他人好像洪水一般，奔跑着来到屋子外头，一个个用疑惑又带点不屑的眼神看着发生的一切，不一会，镇长便领着两个男人将蜷缩在门角边的夫妇驾了出去，他看他们的时候，仿佛还带着责怪的神色。 人群久未散去，镇长拿着长棍呼喊着拍打人群，好像一条狗在驱赶一伙老鼠。 站在门外的人看着被打开的门，他们只能听到‘吱嘎吱嘎’的怪声，偶尔夹杂着几声惨叫，几个年轻人睁大了眼睛想要往里看，却冷不丁被镇长狠狠的抽了一巴掌，只能灰溜溜的跑了开去。 外面混乱的好像一锅烧开了的粥，那些少女们的父母，站在远处对着年老夫妇指指点点，像是害怕沾惹了瘟疫似的不敢靠近，或许她们认为自己的女儿没遭受到这样的待遇是件不错的事情。 知了在午后烦闷的天气里不停的叫唤着，仿佛在演奏一场单调的催眠曲，它们的生命就像被染黄了的秋叶，逝去在临近的冬风里。 少年怀里抱着刀，木制的鞘已经开始发黄，但鞘内的铁片却依然光泽锃亮，他闭着眼正在打盹，无论谁都需要休息，尤其像他那样的人，有时候常常替人卖命的人他对自己的命却更加的爱惜。 镇上的人都牢牢地关上了房门，只有几只流浪的野狗落寞的在土路上游荡，用鼻尖嗅着一堆腐烂的垃圾，为了一块肮脏的骨头而互相撕咬。 暮夜降临、气温却并没有消退，只是没有了毒日的照射，地面也似乎凉爽了不少，少年已经在村口坐了一个下午，他的手心全是汗，复仇并非是一件轻巧的事，或许他该放下屠刀，转身回去。但他还来不及转身，少女就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她的手上拿着两个鸡蛋，她只是轻轻地将它们放在少年的脚边，便转身离去，她走的是那么的快，快得少年连一句谢谢都说不出口。 时间就这样在充满暧昧的气息里走过，少年什么都不明白，只是隐隐觉得有些什么样的东西正在心底开花。 第二日 万里晴空似火炉，暴风雨之前的平静 今年大旱，颗粒无收，满目的疮痍令大地都为之伤戚，八百里的饿殍遍地，田里的庄稼都枯萎成了发黄的细粒。 虽然镇上没有了粮食，但村民们还是各自拿出了一点食物，供奉给庙里的神灵，祈求下半年可以下一场磅礴大雨，以度过越加困难的日子。 少年斜斜地靠着柱子，眼睛却盯着一个女孩子，女孩子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只能羞怯的躲到她年老父母的身后去。 这是一场怪异绝伦的仪式，一群挣扎在饥饿边缘的人，却用仅剩的最后一点食物供奉给上天的神灵，看着一张张充满苦涩的脸，少年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做信仰，他们消瘦的身躯早已经受不住生活的重担，他们活着，或许只是因为希望。 庙里摆着一整列的牌坊，一行行的姓名标示着她们身前是多么的贞洁。 今天是无聊的一天，而这一天也就在悲悯的祷告声中迎接来了晚霞的光芒。也许村民的祈祷真的有效，傍晚的时候，一片乌云飘了过来，天似乎要下雨了。 第三日 六月十二 雨 昨夜果然下起了大雨，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去，这种天气本不该有雾的，雾里的少年独自一人，昂首挺胸，站在小镇的村口，他的手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今天来的是他要杀的第一个仇人。 马贼的首领姓萧，姓萧的人都应该是个大侠，可惜他不是。 雾很大，没有要散去的势头，少年看着马贼萧从浓厚的雾中走来，就好像在十年前的一个夜晚，他同样是骑着马握着枪从黑夜的薄雾中走来一般。 回忆篇：枪王萧 听人说他上过战场杀过敌，敌人的鲜血染红了他的银制红缨枪，所以那杆枪才会那么的红，红得如同夕阳下的花柳，远远望去仿佛一抹久逝的记忆。 那个时候他还没有成为枪王，那个时候江南的花儿开得依然艳丽，那个时候苏州河上的姑娘温柔得好像水一样令人着迷，那个时候的情谊也是不参一点的假，那个时候依稀记得还是个春天，春天里的景色美得如画，笠翁独钓江河上，春风尽压垂柳腰，暖暖的风急着与白云相会，而他也将要去赴一场凶险的约定。 年轻人总喜欢出风头，更何况是常在江湖中走动的热血男儿？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苏州城 枫桥镇 寒山寺 翠柏微动、青松迎客，曲径通幽、僧客鸣钟，在这座碧瓦黄墙的千年古刹内，即将进行一场生死之斗。 年轻人到了的时候，对方早已在园中等待，他仿佛已经在这里站了上千年一般，不禁让人想起了耸立的山峰，令人仰望。 决斗是如此之快，没有观战的成名英雄，没有罗嗦的江湖看客，也没有虚伪的客套礼让，只有一场真正的较量，抛开了一切非武学的因素。 枪王李老儿之所以被称之为“枪王”，是因为他在三十年前，就已经用一杆混铁点钢枪击败了江湖中绝大多数的使枪好手，由此所给他带来的名利与威望，让他得到了数不尽的财富与尊敬。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却要挑战他来之不易的名望，他无法容忍，很久以前，就有个人说过：成名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正篇：第一个仇人 少年紧握着刀的手因为用力而显得指节发白，他可以想象得到一刀砍下仇人头颅的一瞬间，应该是极度欢愉的，为了这一刀，他失去了这个世上大多数的快乐，使自己陷入了一个痛苦的包袱之中。 阳光原本照射不到这里来，但此刻它却温暖了平安镇，浓雾突然散去，杀机立马显现。马贼呼喝着奇怪的口哨声，朝年轻的刀客奔袭而来。 村口刀光血影，镇上也是人头攒动，镇长带着几个壮汉，狠狠地揪住了少女乌黑的长发，他似乎在指责着什么，少女年老的父母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镇长却无动于衷，邻居们都充满怒意，朝少女吐着唾沫，或许他们认为一个被夺去了贞操的女子是不配再生存下去的。 “啊！”村口传来的凄惨哀嚎将众人从愤怒的波涛中惊醒，镇长的双腿打着颤，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或许马贼该来找他算账了。 不过幸好少年的刀够快，一刀就斩下了马贼的手腕，马贼嘶吼着在地上打滚，痛不欲生，干旱的土地上一片腥红，看着他痛苦的挣扎，他的伙伴们却并没有要帮他的意思。 不远处的山头，有个人坐在马背上，注视着这里所发生的一切。 刀客要找的就是他！那个背着一杆长枪的蒙面男子。 他发了疯似的杀人，马贼们渐渐散开，他们已经损失了不少的弟兄，这是一个难缠的狠手。 场面变得混乱，马嘶声、惨叫声、刀声、风声混合着凌厉的杀气声席卷而来，忽然，刀客感觉到一抹熟悉的黑影，从高高的山头疾驰而下，紧接着便听到了自己的一声凄厉惨呼，在嘈杂的人群中显得异常的惨烈，马贼首领悄无声息的一枪正好刺中了他的面门，几乎毁去了他的半张脸，刀客躺在泥土里抽蓄，伤口的破损十分恐怖，鲜血止不住流淌，染红了一大片土地。 马贼首领用长枪挑起刀客的尸首，迎着烈日高高举起，仿佛太阳的余晖可以让他像雄鹰一样在天际盘旋，马贼们欢呼雷动，纷纷朝前方小镇驰去，平安镇的末日即将来临。 但事情总会出现难以预料的变化，刀客腥红的血液顺着同样血红的枪身流下，沾湿了首领的衣袍，没有人想得到一个死人居然会劈出那么样的一刀，这一刀简直快若闪电，刀锋只是在他的咽喉处轻轻一划，便带走了他所有的生命。 首领怒目圆睁，仿佛不相信正在发生着的事情，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的结局会是如斯，至少对他而言，太过平凡了，他觉得杀死他的，应该是一位备受尊敬的江湖英雄。 鸟飞际，人踪灭，英雄泪，终将逝，枪王萧总归还是死在了一个无名的刀客手中，他闭上眼的时候，想起了久远久远之前，在苏州寒山寺死去的一位老人…… 回忆篇：寒山逝 李老儿拿着折断的枪杆，仿佛一下之间老了几十岁，他终于明白，成名的代价往往就是另一个人的陨落，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从此以后，江湖中将出现一个新的传奇，而他，很快就会被人忘记，成为了他人晋升之路上的踏脚石，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走过来的。 老人的落寞与寒山寺内幽寂的石块一样，永远都没法再回到从前了，江湖上残酷的争斗也同样会永远的持续下去。 风起！风落！寒山寺依旧在绿树丛中若隐若现，等待着朝奉者的到来。 正篇：愤怒的噩耗 年轻的刀客几乎是爬着回去的，身后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几条野狗跟随在他身侧，舔舐着地上的血迹，如果他一旦死去，就将成为野狗们的晚餐。 他挣扎着站立起来，摇摇晃晃的踢开了女孩的家门，他原以为可以看到一张欢快的笑脸，捧着一碗清凉的水来替他擦拭伤口，他可以想象女孩是多么的羞涩、腼腆，可是这所有的想法都在进入屋子的一刹那幻化成了黑白色的画面，画面是静止的，如同女孩悬吊着的尸体。 他发了疯似的闯入了庙宇，赫然发觉贞节牌坊上新增了一个名字，心底升起一阵悲戚，他仿佛要被撕裂成一截截的碎片，整个世界好像暗淡了下来，他觉得花不再艳丽多姿，草不再是绿色，天空也充满了单调的黑白的阴霾。 这天晚上，有人说平安镇上闹了鬼，也有人说马贼又杀回了平安镇，这座小镇上唯一遗留下来的，就是一具具的尸骸，以及一座新起的小小的坟墓，碑前有一株小小柳树，每当晚风吹过的时候，柳枝就会随之摆动，好像想要微风带她去看那天边的云彩似的…… 正篇：暮色 金做钟鼓银为瓢，天上馔玉人间有，夜初花灯琉璃醉，一笑倾城使君留。夜幕下的杭州开启了她醉人的一面，人间天堂不过苏杭，如果阳光下的杭州城展现在世人面前的是她温柔多情的一面，那么夜色中的杭城犹如黑暗里的一颗夜明珠，照亮了整个天地，将星空下的片片繁华点缀得如同一面镶满宝石的流光，不禁让人沉迷在这纸醉金迷的销魂窟里。她又像是遥远天际的一抹极光，现出五彩缤纷的妩媚，妖惑着不谙世事的少年，引诱他们来到她的怀抱，当少年们洒下无数的金钱与精力之后，唯一得到的只有深不见底的寂寞，被她遗弃在一片无人问津的角落。 缨语袅袅，热闹的街道上到处都是人影，女孩们手拿团扇半掩着面，偷瞄着过往的俊俏男子，多情的郎君啊，为何你如此令人思念，你可曾记得，那年元宵佳节，我也是在西湖楼台上与你相会…… 这些都是美丽的事物：漂亮的女子、热闹的大街、灯光四射的亭台楼阁、舞声悠悠的淫靡生活，它们都很吸引人，可是这些都不是他的，他走在繁华的街上，背挺得很直，可是你看着他的背影的时候，总觉得他的腰被什么东西压得弯了似的，或许心中太过沉重的负担好像一双无形的手掐得他喘不过气来。 残破的面颊还在隐隐作痛，他的眼神已经开始模糊，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变得什么都看不到，就算他最憎恨的仇人站在跟前，都没法看清他的脸面。但他绝对不会放弃，因为只要他的刀还在，那么一切都勿需担忧，他想到此，不禁轻轻抚摸木制的刀鞘，只有握着刀的时候，他的心才会平静下来。 一． 神捕 江南最负盛名的捕快莫过于杭州城里的‘鬼王神捕’赵四赵捕头，赵捕头成名十余年，在江南，无论是黑道还是白道，都得卖他三分面子，他在江湖上的威望好像天空中悬挂的太阳，令人无法撼动分毫。当今的世道，似他这般在江湖上一呼百应的人已经不多。 夜 微凉 狮子街，杭城缉盗总部六扇门 天色如此之晚，大多数人都已入眠，但赵四捕头此即正埋首整理案卷，六扇门门禁森严，九重大门重重都由门里的精锐守卫，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他完全不需要担心外人的闯入，因为他清楚的记得在三年前的一个夜晚，江湖上身价最高的杀手是如何死在第七重门里的，没有他的命令，就算你是铜铸铁打的，也得熔化在这九道大门内。 他最近比较烦扰，一位多年未曾联络的好友在上个月突然粹死，杀死他的凶手除了只知晓是个用刀的好手之外，其他的却是一无所获，看起来这个人突然从江湖上崛起，做下一件大事之后，又忽然不见了踪影。桌上点着一盏油灯，卷案上写着一行赤红色的字迹：六月十二日 巳时，死于云南边陲太平镇；死因：一刀断喉。 ‘咚！咚！咚！’捕头用食指关节轻轻敲打着桌面，他紧皱着的眉头好像有无数解不开的谜团，正悄悄的耗费着他的心神，他有一点疑惑始终想不明白，一个可以击败枪王萧的刀手，却在杀死了他之后消失了踪迹，这个人既不为名也不为利，那么他要的究竟是什么？赵捕头的眉头皱得更加紧凑，他似乎想到了一些早已不愿去回忆的痛苦往事，每当想到那些让人不舒服的回忆，他都会浑身冒出冷汗，冷汗早已湿透了他背上的衣服，他显得有点心虚。 桌上放着的一杯茶早已凉透，赵捕头却一口喝干了它，他收起案卷，吹灭了烛火，一个人静静的坐在漆黑的屋子里，仿佛与黑暗融为了一体，他需要绝对的静，以此来平复内心的不安。 今晚的月色很亮，只是带点微微的红，好像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腥，如果不是因为事关重大，赵捕头或许不该在这种夜色下出行的，可是他还是披上了他的貂皮大衣，跨过了深沉的九重大门，最后消失在狮子街的尽头。 外篇：岭南十三王 据说赵捕头曾经到过岭南，有人说他是为了抓捕恶名昭彰的‘岭南十三王’。 一．岭南 岭南远离中原地带，地处极南之所，多崇山峻岭、蛇虫猛兽，艰苦的环境下造就了一股彪悍的民风，凡是有了矛盾，就必须用刀来解决事情的争端，因此岭南多刀手，每一位从岭南出来的刀客，他们都能够在江湖上闯出一番名声来，其中尤以‘岭南十三王’为甚。 江湖的传说有许多，其中之一就是关于‘岭南十三王’的，或许有很多人都听过‘岭南十三王’的名号，但见过他们的却没几个，如果你认为十三王是由十三个人所组成的，那么你就错了，‘岭南十三王’之所以被称之为十三王，是因为曾经有个精通十三件兵器的人，他击败了江湖上的十三位使不同兵器的高手，而这个人又刚好是岭南人，所以他才会被人称作‘岭南十三王’。 很多年前，江湖上的每一个人就已经知道了十三王是住在一座山顶的峰上的，但是没有一个人敢于上山去寻找他，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直到有一天： 那是突然的一天，他风尘仆仆，仿佛刚从沙漠中归来，褪了色的旧官袍上染着干枯了的血液，马靴尽是晒干的泥土，因许久未饮水而略显干裂的嘴唇，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一步一步的上了山，也许谁也想不到，这个叫做赵四的捕快，会成为日后令无数黑道人士感到心惊胆颤的棘手神捕。 没有人知道那天在峰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从此之后，人们再也没有见到过岭南十三王洗劫往来的客商行人与借路的镖局。 正篇：第二个仇人 刀映着月色，刀客看着刀身上的自己，雪白的刀身上倒映出来的是一张只剩半边的脸，他咧开嘴笑了笑，却茫然的发现那根本就不像他自己，或许真正的自己早就已经死去。 刀客站在拐角处，看着斜对面的一幢屋子，他在脑海中试过很多种方法，却没有一种可以让他靠近那个人，或许他该暂时去找张舒适的床，好好的睡上一觉再说，但是他没有，他只是拖着疲惫而疼痛的身体，死死的盯住了六扇门的红漆大门。 如果刀客不是那么固执，如果刀客不是那么倔强，或许今晚的事情就会发生一些改变，只是发生过的事再怎么样也没有法子去让它回到抉择以前了，望着从六扇门中走出来的人影，他慢慢的跟了上去，他绝对想不到，这个狡猾的仇人居然会自个儿从防备森严的六扇门里走了出来，现在正是午夜时分，而他又刚好孤身一人，夜黑风高，正是杀人的绝妙之时，刀客是绝不可能放过这样一个时机的。 赵四走在前，他渐行渐远，这里已是荒凉的郊外，在一片空地里，他停了下来，四周漆黑无光，月亮也被乌云所遮蔽，地面看不到一丝景物，只有风声，在人的耳边低语，仿佛正在诉说夜的悲凉。 ‘嚓’的一声轻响，赵四点亮了火折子，他慢慢的回转身，看着对面的刀客，火光的影子在他脸上不住跳动，好像一条蛇扭动着丑陋的身躯跳着一种不知名的舞蹈，此刻，赵四的表情变得十分的阴森，活像一个从地狱走来的恶鬼。 刀手站在原地纹丝未动，但他的刀却已出鞘，出了鞘的刀刃散发着炽热的白光，似乎等不及要饱饮敌人的鲜血。 捕头望着这张陌生的脸，在他的记忆里，并不曾有过这么样的一个人，他仔细的观察着刀手，仿佛要从那张残破的脸上找出一点相识的痕迹。 夜间，有虫鸣草动，风吹过柳，卷起一阵阴恻的寒冷。 忽然，刀客听到了细微的脚步声，正从他的四周走来，他的手心冒出了冷汗，今夜究竟谁是猎手？谁是猎物？ 来人共有十二个，他们将刀手紧紧围在中心，赵四捕头手拿着火折子，慢慢地走了过来。 静夜里，一句句话如勾魂使者般传入了刀客的耳中： “狼王。” “豹王。” “狮王。” “虎王。” “龙王。” “……” “妖王。” “鬼王。”赵四捕头最后说道。 刀手的瞳孔开始收缩，他已明白赵四话中的含义，‘鬼王神捕’，不正是十三王里的其中之一？ 天边翻出了鱼肚白，看起来最黑暗的黎明之前已然过去，晨曦即将来临，但刀手的危险并没有随着黑暗的消失而离去，在一片微弱的橘黄色晨光下，他总算是看清了所在的地方，这里是一处废弃的坟墟，野草丛生的泥土地上布满了杂乱无章的墓碑，它们本就是为死人而准备的。 黎明 七月初七 七夕 牛郎织女相会时节 有风 岭南十三王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人物，他们从不会以多欺少，所以他们都蒙上了面罩，此时，在坟场里与刀客作着生死搏斗的并不是平日里受人敬畏的岭南十三王，而是一群默默无闻的杀人者。杀人的人自然会尽全力去杀死对手，但不要忘了，杀人者往往也会死在他人的手里。 那些锋利的兵刃砍在他的身上，他浑然不觉，他只是一次又一次的拔刀、挥刀、劈刀，从始至终，刀客都只有这三个动作，但他每一次的挥动，对方都会倒下一个人，鲜血染红了墓碑，让这座古旧的坟地变得忽然亮泽了起来。 战斗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在第一轮的死斗过后，还能屹立不倒的就只剩下了九人，而刀客的身上也添了五道伤痕，他的衣裳已经湿透，被他赤得刺目的鲜血所染红。 九个人，一十八双眼睛，都死死的盯着刀客，他们的眼神中开始现出了恐惧的神色，如果一个人过的太舒服，那他一定会变得很怕死。 刀手只想复仇，不论付出任何代价，只是喘息了一会的时光，他便发起了第二轮的攻击，从十年前的一个夜晚开始，他就一直在练习这种枯燥而又单调的杀人方式，他杀人的手法虽然简单，但很有效，当冰冷的刀锋划破敌人的肌肤，带走他们剩余活力的时候，他们才会发现，死亡竟是这般可怕。 这次能够活下来的，只有四个人，赵四看着鲜血淋漓的刀客，他竟一步步的朝后退却，十三王名震江湖的年代早已过去，现在，他们已经被丢入了江湖的角落，兄弟间多年的情谊也早就被骄奢的生活所击溃，余下的三个人，悄无声息的走到了赵四身后…… 刀光落，血光溅，人为己，天地灭。 赵四躺倒在肮脏的泥土里，双腿因为被割断的脚筋而显得阵阵剧痛，失败的人没有什么话语权，他只能等待死神的怜悯。 刀客望着仇人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心中没有丝毫的快感，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哀痛。 天亮的时候，坟场已经没有活着的人，这里一如既往的恢复到了从前的寂静，而江湖上，或许再也听不到关于岭南十三王的消息了，也许他已经厌倦了这样的生活，退出了江湖；也许他远走海外，客死异乡，总之，众说纷纭中永远都找不到他的真相…… 正篇：黄昏 黄昏的时候，他来到了杭州城牢狱的大门口，望着偌大的铜制闸门，他思绪万千，最后一位仇人，此刻就在这座坚固城墙的后头。 他掏出从赵四身上得来的神捕令牌，就这样进入了这座素以牢固著称的江南第一狱，十年前，他还是个孩子，十年后，他从林间而来，犹如追寻前世的冤魂，索求今生的债，但他从未来到过监牢。 这种地方一向让人敬畏，除了黑暗、幽森、恐怖之外，几乎没有什么词语可以形容它的可怕，潮湿的地面久未修补，充斥着一股难以忍受的霉酸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刀客仿佛连伤疤都开始了灼热的刺痛，他眯着眼，只露出一条窄窄的眼缝，好让眼神保持更加多的清晰度，近来，他的视线已经越来越模糊。 走过一道道的精铁大门，带路的守卫在一间封闭的老房门前停下了脚步，刀客轻轻推开牢门，一股恶臭扑面而来，但他只是皱了下眉头，十年的煎熬都能独自承受，又怎会惧怕这一点点的臭味？ 牢房里锁着一位满头白发的老者，他的双腿从膑骨开始被齐齐斩断，双手五指也已经削去，刀客望着他的眼睛，却只看到一片白，他忽然间弯下了腰，手扶着墙壁不住的呕吐起来，直到把胃里的东西全都吐干净了才直起了腰，慢慢的退出了这间牢房，他发誓，今生今世再也不会踏足这样的地方。 结尾：坟墓 初升的阳光照耀在柳枝上面，仿佛带来了世上最美丽的风景，一座新起的墓碑静静的与一座旧碑并排而立，长大了的柳树枝叶随着春天充满暖意的风左右摇摆，一位瞎眼的老人迎着曙光站在晨风中，好像春的气息会在他身上留下新的活力似的……（完）
杨叛简单武侠《论刀》论刀“刀名流瀑，长三尺七寸，乃海底寒铁混以北冥金蟾砂所铸。”紫衣大汉将手中的宝刀在空中缓缓的划了一个圈子，让刀锋所流动的异彩映入众人的眼帘。“刀重四十八斤，吹毛可断，削玉如泥。”说罢，他左手轻招，身后的一名黑衣武士大吼一声，猛的将手中的大铁锤掷出。劲风呼啸中，紫衣大汉双手运刀，旋臂移身，吐气如雷。刀光闪处，“锵——！”的一声轻响，铁锤被劈为两半，跌落尘埃。轰然巨响中，声势煞是惊人！紫衣大汉轻吁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略有些紧张的望着身前的老者。这是一个枯瘦的老人。清癯的脸上布满了蚯蚓般的刀疤，但他的双眼却清澈，睿智，充满了灵魂。老者的身前横着一方青玉条石，条石上已插了七把形状各异的刀。墨绿的流苏与鲜红的刀穗在风中交相辉映。这是一片宽广的石地。四周，被衣着各异，兵刃不一的上百名男女高手围了一个二十丈方圆的大圈。老者拈须长瞑，对紫衣大汉那期待的目光视若无睹。紫衣大汉“嘿！”了一声，跺了跺脚，还刀入鞘，纵身越出圈外。人群中传来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怎么，连赫连家的传家至宝都不能被选为十大名刀之一么？”“刀是好刀，可惜赫连雄连他家传武功的十分之一都没学到，他的刀被评为十大名刀岂不让天下英雄耻笑？”“就剩下前三把刀的位置了，李岛主，以你之见，谁的希望大些？”“若论刀法，当首推洛阳舒家神刀。可惜舒扬，舒展父子抱刀归隐，侠踪久已不现江湖，否则那还用得着九大门派联名举办这论刀大会呢！”“当今不知还有哪些高手算得上刀法名家？”“锦湖岛主方儒华的搠凤刀，品雾崖落云居主人的龙星暴雨刀，洞庭三十六坞龙头班戚虎的破山刀都有入选的资格，可也不见得就比已入选的七把刀高明……”“看！有人入场了！”“是洞庭班戚虎！”“噤声！这位爷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场中傲立的大汉身材高大，面赤如血，双目不怒而威，状若天神。“本坞主的破山刀长四尺三寸，重一百六十四斤，玄铁所铸，是小平炉张铁匠费了三年时间方始打制而成！”班戚虎傲然道，声若洪钟。“湖州五杰，太平双凶，‘阴灵’桑哭，‘霹雳神龙’游万里均乃此刀的刀下之鬼！”“除了本坞主外，天下间再无人可使得动此刀！”班戚虎大吼一声，将大刀掷出。那刀飞过十长的距离，直插于地，入石近半！群雄中有人禁不住大声喝彩。那老者双目微睁，将右手向空中一探。破山刀似有灵性般腾空而起，直飞入老者的手中。“擒龙纵鹤功！”有人低声惊呼道。班戚虎也露出凛然之色。老者轻抚刀身，眼中射出热切之色：“好刀啊，好刀。可惜——所得非主，煞气已深，留之不祥……”言罢，曲左手中指拇指成环，在刀脊上轻轻一弹。破山刀蓦地发出凄厉的长吟，刀身急剧的扭曲，抖动，象一条巨蛇在老者手中垂死挣扎。老者晒然一笑，右手一振。“砰！”的一声，那刀迸裂成漫天的碎片，在阳光下似极天之流星纷纷陨落于地。老者抬起头，望着面无人色的班戚虎，和声道：“此刀妨主，非坞主之福，老夫代坞主毁之，料来无碍。”班戚虎木然良久，突然大哭一声，晕倒在地。两个青衣大汉奔入场中，将班戚虎抬出圈外。一时间，再也无人入场。日影逐渐西斜。瑟瑟秋风中，老人的眼神越发孤寂。忽然，天际传来一阵阵低沉的鼓声。众人相顾愕然之际，那鼓声突然变得慷慨激昂，直如高崖飞瀑，雷动千均。老人的目光亮了起来，就象幽深的古井中投入了燃烧的火把。“是他，一定是他……”老人激动的喃喃自语。群雄中也有不少年过半百的老江湖脸现惊喜之色。人群中，一个**岁的女孩用胖胖的小手指塞住双耳，好奇的问旁边的中年人：“爹，是谁在敲鼓啊？震得珠儿的耳朵好痛喔！”那气宇轩昂的中年人目射奇光：“那是一位前辈奇侠，大家都以为他久已不在人世了，没想到他老人家依然健在。”此时，鼓声之剧，已达裂石惊云之境。群雄均暗暗运功调息，以免背鼓声震撼了心神。鼓声中，一人一骑自西北飘然而至。马上的骑士虽已年迈，但双鬓似雪，发丝如银，寿眉转处，目光如电。老人的左手持鼓，右手轻击，虽相距尚远，豪气已扑面而来。一个浓眉大耳的胖子低声问身边的伙伴道：“此老究竟是谁？竟有如此气势。”他的伙伴用更低的声音道：“你总听说过西天山大无畏宫吧！”胖武士大惊道：“无我将军瞿岳石！”“正是此老！”“听说他二十年前在与大漠第一神刀呼儿阿吉决斗时沉入流沙了呀！”“得了吧，瞿大侠平生大小二千余战，从没有听说过有谁能伤到他老人家一根毛发的！”转眼间，瞿岳石已来到场边，身形闪处，已与场中老人双手相握，目光对处，笑声直撼云霄。笑声尚未息绝，一缕凄厉的箫音自东南响起。箫声中，似有无数亡灵在哭嚎，挣扎，充满了绝望与死亡。箫音一转再转，由天边至眼前。惨淡的夕阳下，一男一女并肩而至，雪白的长袍在风中飘拂，恍若神仙中人。人虽然尚在十丈之外，但冰冷的杀气已震慑全场。连场内的两个老人都面露凝重之色。女子生得温婉娟秀，长发飘飘，甚是美丽。男子则脸容古拙，面白如玉，神色冷肃，令人望而生寒。他的长发在肩后梳成一条长辫，一看即知不是中土人士。他的怀中抱着一柄弧形的长刀。这刀的体态正如一弯冷寂的新月，无形的杀气正森森的从乌黑的剑鞘向四周延伸。那女子面对群雄嫣然一笑，“我家主人听闻这里有论刀之会，不胜欣喜，特来与诸君一会。”她的声音柔美动听，却带着一种异国口音，别有一番风情。那满脸伤疤的老者沉声道：“敢问你家主人尊姓大名？”那女子深深一躬道：“这位想必就是中原第一智者公申先生吧。小女子雪川麻尤美向先生请安。”然后，她抬起头缓缓道：“我家主人乃扶桑国第一兵法大家，柳生新阴流的宗主柳生英男！”公申先生的眼中凛然之色一闪即逝：“原来是扶桑御剑大会九次制霸的柳生刀神，公申衡何幸，竟能一睹东瀛第一刀手的风采。”雪川麻尤美秀丽的脸上微露惊异之色，显然没想到公申衡竟对扶桑武林这般熟悉。她向柳生英男讲了几句扶桑话，柳生英男的嘴角微微一动，并未作答，他整个人就仿佛是玄冰雕凿而成，没有任何的表情。雪川麻尤美又向公申衡道：“此次我家主人万里东来，就是想与中原第一刀手做刀道之切磋，今日高手毕集，家主人不胜欣慰，不知哪位愿先行赐教？”群雄面面相顾，久久无人入场。这并非一般的比武，而是扶桑与中土的较量，若然败北，岂不让整个中原武林蒙羞？雪川麻尤美明眸一转道：“诸位不愿入场一战，莫非都承认我家主人是天下第一刀？”话音未落，人群中蓦地飞起一人，身形如神龙御风，疾不可抑，众人勉强只见一道模糊的流光急掠而过。光影在柳生英男面前突然收敛。一个华服中年人双手倒敛于背，傲然伫立，手中金枪在阳光下光芒四射。群雄大声欢呼：“左金侯！‘龙枪’左金侯！”左金侯英伟的脸上挂着一丝不屑的笑容：“今日论刀，乃中原武林之盛事，尔等东瀛蛮夷之辈，以区区之技，竟妄然挑衅，那就来见识一下左某的金枪吧！”群雄听他说得豪迈，又是大声喝彩。雪川麻尤美恍若未觉，向左金侯和柳生英男各鞠一躬，缓缓退开。柳生英男的长刀缓缓出鞘，那低沉的出刀声就如远古的神魔苏醒，发出渴血的**。细长的刀身没有血槽，阳光下，霜雪般明亮的刀芒灼人双目。左金候虽然说得轻松，但心中丝毫没有轻敌之念。他的“龙枪”在身前划了一道美丽的弧线，枪尖遥指柳生英男，沉声道：“刀到是好刀，不知以何为名？”雪川麻尤美在十丈外扬声道：“刀名戮冥丸，出必见血，左先生小心了！”左金候一声低啸，开始移动身形。柳生英男双目凝视刀尖，对左金侯的移动恍若不见。左金侯只踏出三步，身子就已幻成一缕淡淡的影子，围着柳生英男绕转不息。一圈，两圈，十圈，二十圈……，左金侯的速度越来越快，身形已是目力难辨。柳生英男的身子就好象岩石一般凝固了。左金侯突然发出震天长啸——场边的公申衡与瞿岳石都面露黯然之色，公申衡更轻叹道：“左金侯败了！”此刻，左金侯的“龙枪”化做数百条金蛇，从十八个方向，狂风骤雨般向柳生英男集中！柳生英男终于动了。他横刀，一挥——漫天的金蛇顿时消散不见。这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一刀，甚至连那小女孩珠儿都看清了这一刀的轨迹。但左金侯没有看清，他甚至觉得这掠过自己咽喉的一刀是来自冥界的幽灵发出的——如此的诡异又无迹可寻。当他的尸体跌落时，眼中仍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绝望。场中一片死寂。没有人会想到，江南第一用枪高手左金侯会败得这么快，这么惨！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两位老人的身上，过去，他们就是中原武林的象征，今天，在人们的心中，他们又成了唯一的希望。瞿岳石突然仰天大笑道：“好刀！好刀法！瞿岳石今生何幸，仍可与如此神刀做绝世一战！”言罢，缓缓踱入场内。群雄望着他魁伟的背影，都生出无限崇敬之意，有的已是热泪盈眶。“这样的人才配做天下第一刀啊！”有人喃喃道。公申衡望着老友步入场内，心痛如绞。他和瞿岳石都已看出，柳生英男的刀法实已到了大巧若拙的至境。就凭那化不可能为可能的一刀，就可与三十年前的天下第一神刀舒展相媲美。瞿岳石与之相较，不过也在伯仲之间。但瞿岳石毕竟年岁已高，已失久战之力。速战速决下，最理想的结果就是与柳生英男同归于尽。但为了中原武林的荣誉，他仍不惜一战！这就是瞿岳石！“无我将军”瞿岳石！！！秋风微拂着瞿岳石如银的双鬓，竟是如此的萧瑟。瞿岳石深吸一口气，拔出了他的刀。这是一把阔背短刀，刀长仅一尺九寸，但在瞿岳石的手中自有一种百战沙场，万夫莫敌的气势。“巨卢刀”！瞿岳石曾以之斩敌无数，多少次，这柄宝刀都救了他的性命，这一次，它还能再创奇迹吗？第一次，柳生英男的眼中闪过了热切之色。在他对武道的追求生涯中，生平第一次遇到了一个能令他“感动”的对手！“戮冥丸”齐举至眉，向对手致意。“巨卢”横空一划以谢。两大绝世刀手，预备一战！！！场内的气氛沉重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来，每个人的心都象在深渊怒海中起伏，无从着落。凛冽的刀气以两柄宝刀为中心不断向四周扩展，群雄抵受不住，纷纷后退。只有公申衡屹立不动！正如公申衡所料，瞿岳石打定了速战速决的主意。所以，他准备只发一刀——石破天惊的一刀！柳生英男显然有所察觉，不断摧动刀气，与瞿岳石无可匹敌的气势相抗衡。只要他挡过了这惊天动地的一刀，那瞿岳石就必败无疑！柳生英男能挡住这一刀吗？瞿岳石能发出这一刀吗？即使是天下第一智者公申衡的心中也没有答案！就在这生死将分的一刹，一只手轻轻的搭在了瞿岳石的肩头：“这一场请让给我好吗？”瞿岳石回过头去，见到一张年轻的脸，那脸上的微笑是那么的绚烂——竟使他悲壮的心为之一缓。公申衡也心中凛然，以他的目光，竟未看出这个青年是如何到了瞿岳石的身边的。在场的群雄也为之哗然。柳生英男的闪过异彩，“戮冥丸”缓缓下垂。瞿岳石深深的望了这个青年一眼，目光之锐利，似要洞穿他的灵魂。然后，瞿岳石闭上双目，冥思片刻后突又睁开，眼中神光大盛。“好！好！！！英雄出少年！英雄出少年！！！”他仰天长叹，伸出手，重重拍了拍青年的肩，退到了一边。那青年转身，微笑着望着柳生英男。然后，他拔出了他的刀。那刀甫一出鞘，不知如何，众人都不禁心中一颤。那感觉就如同死神突然降临于人世之间。四指宽的长刀在秋风中傲然扫视着全场，寻找着它的猎物。它仿佛是活的，有灵的，刀光中闪烁着冷酷与嘲笑。群雄一阵沉默，突然齐声惊呼：“天舞轮回刀！韩笑的天舞轮回刀！！！”天舞轮回刀，天下第一凶刀，原是第一大杀手组织“造化界”的主人“中极”司徒长天的配刀。三年前，韩笑携爱侣曾蛾儿闯出“不动天关”，成为反出“造化界”的第一人，司徒长天曾派出无数高手追杀，但都一一死于韩笑刀下。半年后，韩笑在“造化界”中的好友杨叛于“生死海”中刀斩司徒长天，并将此刀携出赠与韩笑。此事天下震惊，无数高手赶往长安醉鞅楼，想从杨叛的手中夺得宝刀。因为击败了杨叛，就等于击败了司徒长天！等他们赶到时，杨叛已飘然远去，天舞轮回刀已到了韩笑手上。韩笑拿着这把刀三天内斩了十八名夺刀的高手，从此，再也没人敢正视这把凶刀一眼。此后，再也没有韩笑的消息。今天，他却出现在此时！此地！！！公申衡捋须长叹：“原来是他，原来是他，难怪……”柳生英男首次露出凝重之色，“戮冥丸”做“血震”以激发自己的斗志。他虽然没听说过这把刀，却感受到了刀上所发出的死亡的气息。韩笑望着石像般的柳生英男，笑了一笑，“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柳生先生深得孙子精要。只是静固然可以制动不变之间，动又何尝不可以取静于悠然之下？”柳生英男一动不动。“不信？”韩笑有点无可奈何，“那就尝尝这个……”他举刀一晃，刀身反射的日光顿时刺入柳生英男的双眼。这位扶桑第一刀手的眼睛不由得眨了一下。刀光又一晃，他再一次眨眼。群雄发出一阵哄笑，紧张的气氛顿时荡然无存。连瞿岳石和公申衡也禁不住莞尔一笑。生平第一次，柳生英男失去了冷静。的确，韩笑那顽童式的方法使他的刀式出现了死角。他知道，自己已经败了。但他不甘心，不甘心败得如此屈辱。于是，他大吼一声，发出了一刀。十四岁时，柳生英男已将家传的柳生新阴流二十六段一百七十八刀式练得炉火纯青。被宗主柳生原三郎许为“柳生第一”。二十岁，他自创了新柳生出刀决。并将那一百七十八刀式简化成十二刀。二十四岁，他又精研孙子兵法十三篇，将十二刀化为五刀，这五刀便使他成为柳生家族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宗主。今年，在他三十五岁之际，他再做突破，将五刀归为一刀。至此，方才刀法大成，于是，携刀东来，欲扬威天下，武霸中原。此刻，他发出了这一刀。那化繁为简，大巧若拙的一刀。此刀一出，瞿岳石心头巨震！此刀一出，公申衡呼吸顿止！此刀一出，群雄目不可视！天地间似已为这一刀充塞！韩笑微笑，出刀，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刀光，闪————灭。天地静止于此刻。柳生英男发觉天与地颠倒了，而自己在飞翔。他看到韩笑在自己的下方，然后他看到了自己，自己正站在韩笑的侧后方，双手握刀，头却不见了。好快的刀……他的最后一念。夕阳下，韩笑的青衣被染成了酱紫色，天舞轮回刀的金芒寂寞的吞吐。群雄爆发出震天欢呼——仿佛胜利的是他们。雪川麻尤美秀目含泪，静静地走到韩笑身边，深深拜倒：“我家宗主立志刀道，今日能败于先生神刀之下，必感喜慰，雪川麻尤美代主人一拜。”然后，用一块丝巾包起柳生英男的头，飘然而去。公申衡心中暗暗叹息——这扶桑女子竟也如此不凡。瞿岳石走到韩笑身边，大笑着按住他的双肩：“我没有看错！我没有看错！韩兄弟！从今日起，你就是天下第一刀！” \公申衡也微笑道：“韩大侠此刀确有资格永悬于英雄山庄的浩气堂之上，供后人景仰。”韩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刀，叹道：“果报无眼，刀是心魔。杀敌一万，自损八千。韩笑的刀只发不收，毕竟只是一把杀人的凶刀！”他抬起头，望着公申衡：“有一人，当得起天下第一刀之称！”公申衡方自微微一愣。韩笑向人群中招手道：“小兄弟，过来！”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挤出人群，兴冲冲的奔了过来。“韩大哥，你真了不起！”少年的眼中闪耀着兴奋的光芒。 。“把你的刀给我！”韩笑柔声道。少年一愣，从腰间抽出一把黑黝黝的砍柴刀递给韩笑。韩笑长啸一声，举刀疾劈，气流激荡，锐利的破空声竟然压下了全场的嘈杂。“这把刀才当得起天下第一刀之称！”群雄一片哗然，只要不是眼盲之人，都看得出此刀只是纯铁所制，决非宝刃，如何称得上天下第一刀？瞿岳石的脸上也露出疑惑之色，公申衡则若有所思。“这把刀七年来每天要砍五担柴……”韩笑轻拂着刀脊。群雄发出一阵哄笑声。“在下的宝刀每天能砍五十担，只多不少！”“每天砍五个头还差不多！”“哈哈哈哈……”少年涨红了脸，不知所措。韩笑不以为意，又道：“五担柴每天运到城里来回要三个时辰，却仅可以卖一百四十文钱……”群雄仍然喧哗着。“这一百四十文缴了城门税和地摊费以外，只余一百文……”有人已在静心聆听，嘈杂声小了起来。“这一百文可以买二十个粗面馒头……”大多数人想起自己的酒足饭饱，都悄然住口。韩笑扫视了群雄一眼，又道：“这每天二十个馒头七年来便一直供养着他村里的八名孤寡老人……”群雄鸦雀无声。韩笑淡然一笑：“韩笑的刀只是杀人之刀，如何比得上这把活人之刀？”公申衡仰天长叹：“活人之刀，活人之刀！是啊，杀人之刀如何比得上活人之刀？”瞿岳石大吼一声：“还有谁自认自己的刀更胜一筹么？”无人应答。从此，这把破柴刀便永悬于武林圣地英雄庄浩气堂之上！
杨叛简单武侠《含笑出刀》含笑出刀在韩笑进入“造化界”之前，我一直是“东极”的第一高手。 但是韩笑来了，他一来就在三刀内斩了他预定的教官“瘦人屠”催鲞，震惊了“造化界”。“中极”决定将他作为种子杀手来培养。我从“兵群”中用了七年的时光才成为种子杀手，韩笑却只用了七个时辰。那一年，韩笑十四岁。一天，我们收刀的时候我见到了韩笑，他虽然比我小三岁，但个子却与我差不多，一脸的笑容，就象他的名字。我忍不住告诉他他的新教官是赫赫有名的“血狸”霍昶青，而且，那是一个有断袖之癖的高手。他听了，静静的微笑着，说：“谢谢你。”第二天韩笑没有出队，也没有见到霍昶青。我暗暗的担心。直到傍晚，我见到了韩笑，他正趴在疗伤用的“洗身池”内，肋骨断了四根，左臂血肉模糊的一团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问。他的眼中露出调皮的神色，“我在后面塞了一根针……”，他指了指自己的屁股，**着。我忍不住放声大笑。只是我的笑眼中噙着泪花，他的**中却透着笑意。十五岁时，韩笑开始他在“生死海”中的第一场“对决”。那一天，共有十六个人参加，其中八个人将生存下来，继续他们的生命。但这一次，活下来的却有九个人。韩笑没有杀死他的对手，只是击落了他的兵刃，转身而去。“他不够凶，无法激发我的杀气。”他对“中极”解释到。因为他是种子杀手，所以没有象其他违反纪律的人一样被处死，只是被重责了一百“痒骨鞭”，在床上躺了三个月而已。这之后，每次“对决”他们都为他找来“够凶”的高手来激发他的杀气。三年中，他在“对决”中遭遇的对手计有“毒方圆”孔灰，“六界冥魔”顾红乡，“杀临天下”邵烟霞，“死枪”独孤泣等。这些名字中的任何一个，都可以在夜半止住婴儿的啼哭。只要杀了其中任何一人，都可以在“擎天山庄”接受九大门派公赠的“大侠”称号。韩笑却带着他那一脸灿烂的笑容将他们一一斩于刀下。三年后的春天，我在“生死海”中与聂笑红“对决”。自从韩笑那一次不杀之后，每次“对决”，都有“极神”监场。以确定“对决”的两人中只有一人活着出来。“造化界”共有九名“极神”，他们是“造化界”的主宰，绝顶高手中的绝顶高手。但我不能杀聂笑红。十年前，在我被押解至“造化界”的路途中，一个黄皮肤，大眼睛的小姑娘递给了我一杯用荷叶卷着的水， 将我从极度的恐惧和绝望中解脱出来。从那时起，她便是支撑我活下去的唯一的希望。此刻，我们却对峙于“生死海”中，就象每日列队时一样彼此深深的凝望。百步外的“大尊台”上，“极神”之一“闪魔”龙固影冷冷的望着我们。我和聂笑红，只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生死海”。但我不能杀聂笑红，不能，死也不能！落日时，我走出“生死海”，手中提着聂笑红的头颅。乌黑的秀发挽在我的腕上，很温柔的感觉。她死在第一百七十三招上。她的“双眸剑”凌厉中透着缠绵，是很美的剑法。但仍不是我的对手。所以，我卖了个破绽。第一百三十七招，我的“离别斩”中的第七斩——“望断”！旋身时，我没有收劲，也没有施展出那三种精妙的后招，就那么直旋着斩了出去。她只需用那一招“醉卧琼瑶”，斜步蜷身，反手一剑，就可以洞穿我的胸膛。那种锥痛的温柔想必定是一种美丽的感受。但她没有斜步，没有蜷身，更没有反手一剑——而是笔直的从我身边掠过。那一瞬刀势受阻的凄恻，将我的身心凝固。那颗秀丽的头颅落在我的面前。奇怪的是，并没有很多的血，只是她的双眼中落下了两行朱泪，将天与地染成一片微红从那时起，那片微红便笼罩着我眼中的一切。 秋天，韩笑将与曾娥儿“对决”。当我听到这个消息时，心中一阵抽搐。没有人比我更清楚韩笑与曾娥儿的关系。他们之间的感情，怕比我和聂笑红还要深，还要固。清晨，我目送他们与“极神”之一“无我童妖”丁怒星步入“生死海”。一整天，我伫立在“生死海”外，我衷心的希望韩笑活着出来时，仍能带着他那一脸灿烂的微笑。傍晚，“生死海”的大门缓缓开启，出来的只有两个人。韩笑没有令我失望，仍是一脸阳光般的笑容。他的手中，提着丁怒星的头。他的身边，偎着小鸟般的曾娥儿。他只冲我微微一笑，“再见！”他说道。随后，他携着曾娥儿斩杀了十八名守护着“不动天关”的护关高手，一刀劈下了守关“极神”——“天雨”杜洫殇的头，冲出了“造化界”。又过了半年，终于到了我正式“下界”的日子。这一天，只要我完成传统的“血祭”，就可以接受任务，尽情享受。“血祭”就是由我在“造化界”进行最后一次“对决”。这只是象征性的“对决”，因为每一个“下界”之人都可以任选与其“对决”的高手。而对方，只是待宰的羔羊。初夏的阳光极是绚烂，全体“造化界”的高手齐集“生死海”，为我饯行。其中的一人，将成为我斩杀的对象。我望了望眼前一个个脸色铁青的少年高手，突然转身，来到“大尊台”前。“我要与你对决！”我高声道。全场一片死寂。因为我挑战的对象令他们完全无法相信——那是“造化界”真正的主人——“中极”司徒长天！没有人战胜过的司徒长天！！“很好，”他平静的道“我接受你的挑战。”近二十年来，没有人再敢向司徒长天挑战，他的天舞轮回刀下也从没有生还者。我们冷冷的对视，寻找着对方的破绽。他象山一般崇高，宁静，不可动摇。令人生出无法战胜的感觉。但我想起了韩笑，他对我说，“再见！”所以，我们一定会再见！那时，我将把司徒长天的天舞轮回刀送给他。对他来说，那将是难得的礼物。终于，我在他的眼中找到了一丝犹疑。他无法找到我的破绽。十年中上千次的“对决”，已使我无破绽可寻。而他的一丝犹疑，将成为他失败的根由。我轻轻的拔出刀来，刀锋映着阳光，灿烂如韩笑的笑容。笼罩我眼中的微红竟在这一刹那消失了。于是，阳光下，我，——含笑，——出刀！
杨叛简单武侠《为我出刀》我出生的地方叫打王镇，我来到这世上第一眼见的就是门口那不停转着的风车，听到的就是单调的风车声。从打王镇东走到镇西，正好是八百步。老人们都说这是个吉利的数字。为什么这镇会叫打王镇呢？没有人知道，即使是镇上最年迈的人也已忘记了这名字的来历。八百步，从镇东到镇西，他们记得的，只是这个。我以为自己也会象镇上其他的女人一样，在旋转的风车声中，长大，嫁人，生子，老死。那是我平凡的希望——在遇到他之前。他来到这镇上的时候，天空热得象下了火，人人都躲在屋子里。他从镇西头进来，步子在空荡荡的街上回响，衬着辘辘的风车声，显得格外孤单。阳光被空气中的热流扭曲，他的轮廓也模糊不清，象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与这打王镇完全不同的世界。在他走到第七百九十九步时，他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大家都在门后的阴影里打着恶毒的赌，等着他因中暑而倒下。他没有倒，只是遗忘了什么似的站在那里。我突然抓起水瓢，舀了一瓢水，奔向了他，完全不理姆妈在身后的呼叫。奔到他身边，才发现他有一对很悒郁的双眼。这双眼在看我的时候，象在看水中的鱼——带着一种十分专注的隔阂。我将水递给他，他看了一下水瓢，又看了看我，然后才明白我的意思。他举起瓢，将水一饮而尽。我呆呆的望着他，他的喉结酣畅的蠕动着，清澈的水珠顺着他的嘴角汩汩而下，跌在地上，溅起缕缕的微尘。他将瓢递还给我，问：“这是什么地方？”“打王镇。”我回答道，“这里是打王镇。”“大忘镇？”他喃喃道。“打王镇，不是大忘镇。”他象是没有听到我的话，将眼神投向很远的天边，“大忘？我真的能大忘么？在这里？”我也象没有听到他的话，只是默默的希冀，留下来，请你留下来。他留了下来。我不知是为了什么，但决不是为了我。他在瘸着一条木腿的赵木匠那里找了个活，劈柴。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将赵木匠余下来的边角料堆在一起，然后用那把生了锈的钝斧将它们劈成碎柴。他劈柴的时候象变了另一个人，没有任何的表情，一斧劈下。那木头便一分而裂。每劈一下，我的心都是一跳。似乎他劈的不是木头，而是人头。当他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后，就坐在门前在风车的旋转声中雕刻木偶。木偶刻得很逼真，有男有女，面目不同，都是很年轻的样子。雕成了一个，他便拿着那木偶深深的凝视，那专注的目光让我心动。在那目光背面，必然有一个动人的故事。我想。每天早上一起来，劈柴的声音便在响着，直到夕阳西下。从此，在那单一乏味的风车声之外又多了一个声音，伴着我一天的劳作，成为我生命中的点缀。我想知晓他的一切，他从什么地方来，做过些什么，为什么会来这里。看着他劈材的样子，我知道，这些事我最好永远不要问，如果我不想失去他的话。于是，每天，伴着我的仍旧是那劈材声。八月，太阳更毒了。整个的打王镇畏缩在滚烫的微风中。只有他的劈柴声在镇中回荡着，显得十分的落寞。八月初六，我不敢出门，因为“鬼斩七”会来。“鬼斩七”是一个刀客，他曾经斩下七个著名刀客的头，所以得了“鬼斩七”的绰号。三年来，他一直叫这个绰号，而没有改成“鬼斩八”，因为他在方圆千里之内再也找不到值得他改名的对象。打王镇的收成要分作三份的，一份交官府，一份自留，一份给鬼斩七。自留的一份，可以让打王镇的人活下去，去让鬼斩七活得更好。晌午，镇东传来了沉缓的马蹄声。人们将瑟缩的眼贴在门缝上，向外张望。模糊的骑士从漫天的黄尘中出现。黑色的乌锥，黑色的斗篷，黑色的刀鞘，黑色的脸庞。鬼斩七。突然间我从门缝中看到他还在那里，挥舞着他的斧头。鬼斩七的马接近了他，我的心剧烈的跳动着，突然间，我有一种不顾一切的冲动，我要出去，要和他在一起！姆妈从我的眼神中看出了我的秘密，用颤抖的声音轻轻唤我的名字：“枣儿………”我的身子一震，终于没有动，是的，在我的身后，还有姆妈在，我是姆妈的希望。我的指甲深深的嵌入门栓里。又是一阵马蹄声，有二十多匹马的样子，围着打王镇狂奔着。“鬼斩七！鬼斩七在这里！”“鬼斩七你出来！哈！老子来取你的头了！”“杀了他，杀了鬼斩七！”鬼斩七象没听见，从容的下了马，向着镇中的打王台走去。那里，摆放着用打王镇三分之一的收成换来的钱。他的脸冷硬而消瘦，狭长的双眼带着一丝嘲弄的笑意。他的嘴唇间含着一片薄薄的柳叶。那群骑士在镇西头集结起来。领头的骑士还在大声的吆喝着：“鬼斩七，你明知陈老疤是老子的兄弟，竟然还敢杀他！今天，看你斩我还是我斩你！”呼喝声中，二十多人一齐下了马。中间一个清朗的声音道：“在下崆峒李元明，今天特来领教七爷的鬼斩绝技！”鬼斩七已走到了打王台前，拾起那个沉甸甸的钱褡，掂了一下，搭在了肩上。那叫李元明的人不悦道：“怎么，鬼斩七，你不敢和我单独一战么？”鬼斩七没有答话，径自向自己的坐骑走过去。那李元明怒喝一声，直冲了过来，离着鬼斩七几丈远的时候，突然跃了起来，身子蝴蝶般在空中飞舞着。在那群汉子高声的喝彩助威声中，手中的剑化成了好多雪亮的花朵，开向鬼斩七的后背！鬼斩七口中的柳叶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厉啸。黑色的斗篷蓦的飞扬，旋风样的转了一圈。然后我看到他的刀。刀在手中，鲜血在刀上。李元明的那失去了生命感的身体重重跌落在地上。那群骑士的喝彩声嘎然而止。只有风车声仍旧持续着。还有他的劈柴声。鬼斩七抬起头，懒洋洋的望了那帮人一眼，又望了望正在劈柴的他。手中的刀一立，李元明的鲜血顺着刀脊流淌到地上。于是那刀又变得冷澄通透，在阳光下闪着吃人的光芒。那领头的骑士忽然大吼道：“大伙儿并肩子上啊！给李兄弟和陈老疤报仇！”那伙骑士狂吼响应，“铿锵”的拔刀声中，一窝蜂似的涌了上来。鬼斩七眼内的笑意更盛了。我闭上双眼，不敢再看下去。耳畔传来尖锐的柳叶呼哨声，刀锋割裂人体的声音，濒死的哀呼声，还有他的劈柴声。象琵琶的急弦，暴雨般错落，又归于那淡淡的风车声。我睁开眼，看到鬼斩七站在那里，四周是一地的尸体。他轻轻的将柳叶吐了出来。那刀便回到了黑色的鞘里。然后他抖了一下黑色的斗篷，上了马。鬼斩七兜了一个圈子，在他的面前勒住马，问道：“你的刀呢？”他抬起头，说：“我没有刀。”鬼斩七看了看他面前的碎柴，又看了看他眼前那根完整的木材：“刚才我出了二十四刀，你也劈了二十三根柴火。去找你的刀吧。”他将目光缓缓移开，“我对鬼斩七这个名字已经非常的疲倦。”说完，在打王镇民们那的呆滞的目光中纵缰而去。他默立了片刻，将斧子举到眼前，细细的看了一眼，扔在了地上。傍晚，他没有象往常一样出来雕他的木偶。我走到他劈木柴的地方，拣起沉甸甸的斧子，挥舞了两下，试着劈向那根完好的木材。斧刃刚一接触木材，那木材便中分而裂。我呆呆的站在那里好久。从那天起，我便明白，为什么在他劈木头时，我的心会跳。又过了九天，八月十五。天阴得很，黑云要压下来的样子。早上，他没有出来劈柴。我扔下手中的活计，带上伞去找他。他住的屋子房门锁着，我向河边奔去。走着，暴雨倾盆而下。离河边还有一里地的时候，我听到他的悲号声。那声音断续着传来。在这狂野的雨中，是如此的绝望。终于，我看到了他。他站在河的中心，急流已经没到了他的胸口。他恍若未觉，张开双臂，仰着脸，在雨中发出痛苦的狂号。“啊————！啊——啊——啊——————！”那声音中堆积了无尽的哀伤与回忆，我听到命运的悲泣，和他那被摧折的心灵。他的脸上，每一条肌肉都在抽搐着，雨水和着泪水流淌，洗刷着他的悲伤。天地应和着他的悲号，将怒雷与闪电尽情的倾泻。我就这样站在那里，痴痴的听着他的呼号。突然间，一个浪头打来，将他掀翻在河里。我将伞一扔，跳到河里。在打王镇上的孩子里，我的水性是最好的，但当我将他救上岸时，他已经喝了不少的水，昏了过去。我记不清是怎样在那大雨中走了将近十里的路，把他弄回到他的屋子里的。他的屋子简陋得很，唯一的装饰就是那一个个的木偶，排在架子上，密密麻麻的，已经有几百个。一个木偶引起我的注意，那是一个身姿极美的女性木偶，小小的脸，却没有象其他的木偶一样雕出面目。我看着它，不知如何竟感到一阵锥心的凄恻，那张没有面目的脸庞似乎正倾吐着无限的哀怨。他躺在床上，发出□□声。我放下木偶，走过去，将手按在他的额头上。他的身体冰冷，额头却火一般的滚烫。我想他一定已经在那河里站了一夜。在我给他熬汤药的时候，他开始梦呓。他说了许多我听不懂的事，听不懂的人。笑红————最后他翻复念的只是这个名字。笑红，那是谁？第二天，仍然是阴雨连绵，但他的烧开始退了。我喂他喝药时，他看着我，说：“谢谢你。”我默默的拿起那个没有面目的木偶，问：“她就是笑红吧？”他接过木偶，轻轻的摩挲着：“是的，她就是笑红。”“为什么不去找她？”“她已经死了。”“啊……是有病么？”“不，是被杀死的。”“被谁杀的？”他抬起头，茫然的看了我一眼。“我。”窗外，一道青色的闪电在天际微微一闪。他是一个穷人家的孩子，父母养不起，将他卖给了陌生人。他被带到一个神秘的地方，开始了残酷的训练。杀人的训练。和他一起的，还有数千个孩子。这数千个孩子中，只有百余人可以活下去，因为他们要进行“对决”。两个“对决”的孩子，一个生，一个死。那数千个孩子中有一个黄皮肤大眼睛的女孩子，她的名字叫聂笑红。尽管生活在那地狱般的环境中，他们还是相爱了。每天列队操练时彼此的凝望成了他们活下去的唯一希望。同时，他在对决中迅速的成长起来，成为种子杀手。然后他在对决中遇到了聂笑红。他的心上人。他杀了她，一刀斩下了她的头。屋子里很静，可以听到外面淅沥的雨声。“不，这不是真的！你没有杀她。”我盯着他，缓缓的摇头。他将右手伸到我的面前，“你看，是这只手，就是这只手握的刀杀了笑红。那一瞬从手上传到心里的感觉每夜都会在我的梦中出现，就象我曾经杀过的那上千个伙伴的面孔一样。”“你没有杀她！”我静静的道。他闭上双眼：“我听到他们在死前那最后一丝气息从肺中呼出的□□，看到血红的气泡从他们的气管中蔓延出来。我却听不到她的任何声音，也记不起当时她的眼神。可那手上的感觉却无法消失，尤其是在我握刀的时候，那一切似乎就发生在片刻之前。”“你没有杀她！”“我曾经想将这只手斩断，又害怕割断了对笑红的记忆，怕她再也不在我的梦中出现。可是这一年来，我已经无法再出刀了。每次握刀，我的手便会发抖，你知道，这对一个刀手意味着什么？”“你没有杀她！”“住口！不要再说了！”他烦躁的道。“你没有杀她！”“我说不要再说下去了！”“你没有……”“啪！”我的脸上重重的挨了一计耳光。“你住口！你是什么人！你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他暴怒的吼着，脖颈上青筋毕露。我抬起手臂，擦去嘴角的血丝。“我知道，因为她告诉我。”我持起聂笑红的木偶，定定的看他，“因为我们有着一样的心。”他愣愣的看我，然后突然扑在我的怀里，孩子一样的放声痛哭。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昏暗的云层中露出了一缕很美的阳光。九月，姆妈死了，我想她并没有什么遗憾。象打王镇的其他女人一样，她得以平安的渡过自己的一生。只是临终前，她抓住我的手，似乎要告诉我一些什么，却终于没有说出口。按照打王镇的规矩，这一天，我一个人跪在镇东，为姆妈送魂。镇民门都将自己关在房子里，免得惊扰了姆妈的魂魄。也许，这倒是姆妈一生中最为别人所承认的一刻。九月的正午，阳光直射下来，我的嘴唇很快的干涸。我的四肢早已麻木，和我那承受了太多悲痛的心一样。恍乎中有人走到了我的身边。我抬起头，逆着阳光，我看到了那黑色的斗篷，黑色的刀鞘，黑色的脸庞。鬼斩七。他蹲下身，用手托起我的下巴，盯着我的脸看。然后微笑着：“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鬼斩七的女人了。”我将口水吐在他的脸上。他放声大笑，将四肢麻木的我抓起来，扛在肩上，向自己的乌锥走去。“放下她。”从镇西，传来他遥远的声音。鬼斩七的身子一僵，随即将我放在地上，转过了身。在那一刻，我感到他身体传来的兴奋。“你找到了你的刀么？”鬼斩七的眼内闪烁着那特有的嘲弄。“我的刀一直在自己的身边，只是我不知道而已。”我听到他坚定的道。“那很好。”鬼斩七微笑道，抬起手，将一片薄薄的柳叶含在口中。我的心范起一阵寒意，他真的可以重新拾起他的刀么，在与我相遇之后？我并没有这个自信。鬼斩七口中的柳哨发出断续的低啸。他迈着轻松的步子，向镇西走去。他的右手稳定的与那黑色的刀把保持着大约一尺的距离。他这从镇西向镇东走来。他的腰间也别着一把刀，从那天的尸体身上拣来的刀。他的右手与刀把也有一尺的距离。阳光实在刺眼，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步伐十分的从容。两个人都不是要进行生死的拼斗，而是似乎要与好友相会。空气也没有感到任何的杀机，依旧是懒洋洋的。鬼斩七的柳哨声忽急忽馒，忽高忽低，我无由的感到一阵烦躁。镇内那风车声似乎完全消失了。只余这柳哨声充塞着天地。随着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柳哨声也越来越尖锐。天空的日头高照，我的心却越来越冷，身体不受控制的战抖。终于，鬼斩七迈出了第三百九十九步。他也迈出了三百九十九步。两个人在打王镇的中心，正午的日头下，相遇。柳叶的哨声蓦的涨至最高点。两个人的右手同时微微一动。交错，旋转，出刀。刀芒闪动的一刹那。从开始到结束。从剧烈到静止。从生命到死亡。久久，两个人伫立在那里。风车声又恢复了那单一的调子。阳光将车叶那动态的影子投到两人的身上。一切都那么的凝固着。我不能够呼吸。鬼斩七突然将那柳叶吐了出来。那是他杀人后的徵号。我的心一时间冷如冰雪。然后我听到鬼斩七在问：“你的名字？”然后那风中的柳叶突然裂成了两半，飘落开去。然后鬼斩七缓缓的跪了下去，匍匐在街上，抽搐着。然后再也不动。“我从来不告诉死人自己的名字。”我听到他缓缓的道。然后向我走来。他的身后，赵木匠打开门，小心的走到鬼斩七的旁边，用脚尖拨了拨那尸体。突然大叫起来：“死啦！鬼斩七死啦！死啦！他死啦！！！”然后疯了般的卸下自己的木腿，在鬼斩七的尸体上用力的打了起来。打王镇的镇民们都纷纷跑出自己的家门，涌向鬼斩七的尸体。他们根本不知道，鬼斩七的死对他们毫无意义。马上，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鬼斩七出现。直到他们找到他们的刀为止。他走到我的身边，我扑到他的怀里。这世界上再没有别的事物存在，除了我们彼此。“我们走吧？离开这里。”他说。“去哪里？”我问。他的眼神象我们第一次时一样，投向很远的天边：“去一个没有风车声的地方。”是的，一个没有风车声的地方。也许，那里也不是乐土，也会有别的声音。但那又有什么关系，他已经能够出刀了————为我出刀。
很多年前师傅告诉我，这世上没有什么问题是不能够用刀来解决的。唯一要考虑的，是刀够不够快。当我把这话转述给阿锋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光。那是我说不清的东西，但我知道，他找到了他想要的。我觉得师傅说的话不全对，但我不知道怎么反驳他。就像十年前父亲发狂般撕碎我的旧书，怒声问我：“你到底要不要学武？不学武，将来你怎么守住这偌大的家业？”我不知道怎么反驳，所以在他砸烂我的棋盘之前，我说：“我喜欢刀！”所以我被送到了大漠，拜了天下第二刀为师。如果换成阿锋，他若觉得我师傅说得不对，他也不会反驳。因为他知道没有意义，阿锋不做没有意义的事情。我不喜欢练武，我也不喜欢刀，我喜欢提笔赋诗的夜、骑驴吹笛的春、院里沐风的弦琴，和会跳舞的姑娘。但阿锋喜欢。他看手中刀的眼神，跟我表哥偷看丫鬟洗澡时的眼神一样炙热。为什么我对这个眼神印象特别深刻？因为表哥当时也带上了我。那年表哥十二岁，我十岁。父亲揍我们用的竹条，比我的人还要长。可师傅不肯教他。阿锋千里迢迢一个人跋涉到大漠，在师傅门前跪了七天七夜，但师傅就是不肯收他。师傅说，心思太重，持刀难正。刀不正，则大势难成。刀无大势，则入鬼道矣。师傅叽里呱啦说了很多，但我知道真正的原因——阿锋没有钱，交不出一千两金子。当年父亲带我来大漠时，师傅说了更多不肯收我的理由，但我父亲用一千两金子让他闭了嘴。金子是个好东西，可以让师傅吃肉喝酒玩女人，可以让他鲜衣怒马扮豪客，可以让天下第二刀尽心教导一个无心学武的人。阿锋太喜欢练武，太喜欢刀。当我第七天给他送馒头的时候，我劝他：“回去吧，阿锋。我师傅心如铁石，你就是跪死在这里，他也不会教你的。”阿锋突然趴在我面前，五体投地的那种趴，他全身都贴着沙子，唯有一个头竭力扬起凝视着我，活像一只濒死的鱼儿在沙漠中挣扎求水。他的声音因为身体虚弱，沙哑得如同黄沙：“你教我。”我吓了一跳，我想说不行我哪里会教人，我想说我自己都不想学……可是我看到他的眼神，那种希冀又绝望、那种淡漠又渴求，我一句话都说不出口。我如果拒绝了，他真的会死。阿锋自己搭了一个小木屋，一开始就搭在师傅院前。有一天师傅教我练刀时，随手一抖，晃出一团美丽的刀花，如阵雨点落梨花。梨花落尽后，木屋支离破碎。只剩一条条木板如花瓣整齐绽开，花心是愣怔原地一动不动的阿锋。“抱歉，手抖了。”师傅跟阿锋道着歉，可他的眼中仍是淡漠如铁。我很担心，我以为阿锋吓傻了。但事实证明我错了，阿锋眼神狂热，仍陷在那朵眩目刀花中。事实证明师傅也错了。一个眼里只有刀的人，怎么能用刀去拒绝他？阿锋很快又搭了一个小木屋，这次搭在师傅的院子后面，大约百步的距离。木屋里简单得只有一张木床。我每天给他送一些吃的，虽然我不能像我父亲一样随意丢出一千两金子来让师傅收下他，但养一个人的钱，我还是拿得出来的。“两个馒头，一文钱。一碗面，两文钱。一碗茶，一文钱。”阿锋总絮絮叨叨的算账，他说：“我会还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盯着我，异常认真。我不懂这些小消费的价格，但我也知道，一碗送到沙漠里的茶，价格何止会翻十倍？况且我喝的茶怎么可能是一文钱一碗那种，从师傅每次肉痛的眼神就可以看出来。但这些话我永远不会说。对阿锋来说，几百文钱和几百两银子没什么区别，都是他很难还起的数字。我更清楚的是，他会还的。每天晚上，我都会把当天师傅教的刀法演给阿锋看，转述师傅说的每一句话。不评价不质疑不崇拜，我把师傅教的一切，还原给阿锋，不加一点自己的主观看法。因为我知道，我教不了阿锋，我不能影响他。我跟阿锋成了朋友。彼此唯一的朋友。我太有钱，所以我没有朋友。阿锋太穷，所以他更没有朋友。阿锋进境很快，我一个白天学会的东西，他两个时辰就学会了。大漠的黑夜很冷，他拔刀夜舞，似能切割寒风。阿锋问我：“你不是左撇子，为什么一直用左手练刀？”我很认真的告诉他：“我的右手是用来写字、用来抚琴、用来落子的。”虽然我已经很久没有写字、没有抚琴、没有落子，可至少，我为自己保留了一半的生活。我这样安慰自己。阿锋很认真的跟我说：“你以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看书就看书，想写诗就写诗。等我练成刀法后，你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当时很感动。我觉得我可以反驳父亲，反驳师傅了。可是我忘了，这句话仍是在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需要用刀来保证。尽管是另一个人的刀。师傅是天下第二刀，威名赫赫。这意味着，麻烦也不会太少。虚名累人，虚名也吸引人。经常会有人跋涉而至，请师傅指教。师傅来者不拒，他很负责的“指教”每一个来挑战的武者——留下他们的一根手指，大拇指。这意味着，来请师傅指教的刀客，从此都再拿不住刀。手指串在一起，挂在院门前，像一串串的辣椒，在黄沙里风干。但刀客们还是不曾间歇，每个月都会来一个挑战的刀客，前赴后继，只为留下自己的大拇指、与拔刀的梦。看着一张张弃刀后悲痛欲绝的脸，我很不理解刀客们的狂热，更不理解既然他们如此爱刀，又为何不珍惜自己拿刀的可能。阿锋似乎很理解。每个月初一，师傅“指教”的日子，他都会早早蹲在院前最大的白杨树旁，注视着每一个前来挑战的刀客，从他们走路的姿势看起，不放过任何细节。我从没看过师傅出第二刀。每次有刀客千里跋涉而来，风尘仆仆、黄沙遮面，师傅出门，拔刀，归鞘，转身。只剩一根跌落的手指、一柄无人拿捏的刀。我的工作就是默默上前，把手指捡起，加到院门前的指串中。有一天我问师傅：“师傅你这么厉害，为什么只是天下第二刀？天下第一是谁？”师傅归刀入鞘，一脸落寞地说，天下第一还没有出生。我撇了撇嘴，真……臭屁啊。但不得不承认的是，我的确想象不出还有谁能打得过我师傅。倘若师傅始终不肯承认自己天下第一，那么全天下的人也就只能争夺第三了。后来有一天，师傅说：“老子累了，以后每月初一，就你去应付吧。跟老子学了这么久，你也该起点作用了。”我暗暗撇嘴，你每次去绿洲城里最大的青楼玩最红的姑娘，不都是我出的钱？现在说我没作用了，找我要钱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啊？我没有拒绝的理由，从我拿上刀的那天起，我就没有拒绝拔刀的理由。但我不想切别人的大拇指，因为我总觉得，摧毁一个人的梦想，实在是太过残忍。阿锋问我：“如果不切掉他们的大拇指，你知道会有多少人来挑战吗？”不等我回答，阿锋又问：“你知道全天下用刀的武者有多少人吗？但凡用刀的，谁肯屈居第三？”不等我回答，阿锋说：“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每个月初一，我替你去应付吧。”当我转达师傅的时候，师傅撇了撇嘴，“随便他。死了可别怨老子。”阿锋开始了“指教”生活，每个月守在院门前等人拔刀。每一个跋涉来此的刀客都勃然大怒，即便是天下第二刀，又如何能用一个黄口小儿侮辱他们？他们或者义愤填膺，或者破口大骂，或者冷嘲热讽。然而阿锋拔刀的时候，他们都闭了嘴。与师傅亲自出手的结果一样，没有一个刀客能进得了院门。唯一不一样的是，阿锋会留下他们两根手指，两只手的大拇指。因为阿锋知道，有的人左手用刀也用得很好。比如我。既然赌上全部来挑战，就要有输掉全部的觉悟。阿锋啃着馒头，平静的跟我说。我不知道怎么反驳。我曾以为日子就将永远这么继续下去。我将永远与刀为伍，以黄沙为伴。生活里永远只有两个人，阿锋和师傅。我似乎已经忘记了提笔赋诗的夜、骑驴吹笛的春、院里沐风的弦琴，和，和什么来着？对了，会跳舞的姑娘，我记得她叫小柔。我记得我抚琴时她翩翩起舞，我记得我看她时候她羞赧一笑。黄沙砥砺了我的皮肤、我的心，却让有些记忆更加清晰。我已学刀十五年，父亲似乎也遗忘了我。直到有一天，阿锋要进院门，手握长刀。刀是之前无数刀客留下的其中一柄，毫无特色，样式普通。阿锋从不进师傅的院子，师傅也从来吝啬看他一眼。他们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只通过我来中转意见。我立在门口，不肯稍让。阿锋只是看着我，目光坚定得没有一丝波澜。“给老子滚开，老子什么时候需要人帮忙守门了？”师傅大步走出来，第一次看了阿锋一眼：“不过你还没资格进老子的院子。”阿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后退了几步，退到院门前，之前所有挑战者站的地方。我没有理由再阻止，正像他说的，但凡用刀的，谁肯屈居第三？更何况他是阿锋，他爱刀如命。我唯一的朋友和唯一的师傅决战，这场可能决定天下第一刀归属的决战，目击者只有我一个人。师傅拔刀，他的刀快似奔雷，狂如黄沙，只一霎光芒，就已经铺天盖地而来。晴空惊雷，谁人能闪？漫天黄沙，谁人能逃？我的目光在刀光中沉陷、陶醉，却在另一道刀光中惊醒。阿锋拔刀。那是无数个寒夜里闪烁出来的微光，夭矫如电，辗转间已撕裂风沙。我上前抱住师傅，阿锋的刀插在他胸口。我不难过，这是拿刀那一刻起就要准备面对的命运。师傅终究是老了，老了又偏不服老，还整天吃肉喝酒玩女人，这不是活该去死吗？我不难过，这个老东西这些年花了我多少银子？我只是觉得，心里好像有一块很重要的地方，突然没有了。空落落的，有一点点的难受。“老子都要死了，你就不能给个笑脸？跟老子学刀有这么苦大仇深？既然你不愿意……”师傅看着我，一脸的嫌弃：“老子的刀还是传给你，你就给老子苦一辈子脸吧！”他老小孩一样开心笑了。我气急了，抱着他，嘲笑他：“你不是说这世上没有什么问题是你不能够用刀来解决的吗？现在还有脸说这个话吗？”“蠢货！”师傅挣扎着呸了一声，“老子这不是用刀解决了自己吗？哈哈哈哈……”他大笑着死去，到死都没有再看阿锋一眼，到死都得意着我的无话反驳。阿锋始终不动，闭目回味这一战。从天亮到天黑。师傅曾说，天下第一刀还没有出生呢。但是他错了。天下第一刀，出生，并且长成了。长夜漫漫，我坐于师傅灵前，一言不发。师傅没有妻儿，只有刀。师傅没有亲人，只有我。十五年来，我第一次没有陪阿锋练刀。以后也不会再有。用刀者死于刀，虽然师傅死得其所，但毕竟杀他的人是阿锋，让我连报仇的方向都没有。他没有切我师傅的手指，他知道那样我会跟他拼命。阿锋很了解我，他不会给我拼命的理由。阿锋睁开眼睛，似乎黑夜生电。他第一次走进院子里，到师傅的灵前上了香，很认真的磕了三个头。磕完头，他看着我：“我想要漫磋嗟。”阿锋很认真地看着我：“我需要一把好刀，只有它配的上我。”漫磋嗟是师傅留给我的刀。师傅说，男儿到死心如铁，人间情事漫磋嗟。斩断情丝之刀，必然是最快最利之刀。阿锋说得很认真。我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的确，天下第一刀客，只有天下第一名刀来配。我把漫磋嗟丢了给他，转身就走，也把这大漠黄沙里最有名的院子留给了他。老头子，你很失望吧？你不肯教阿锋，我却去教。你要我守门，我却让阿锋去。你把刀留给我，我却让给了阿锋。你要是生气，就爬起来骂我啊？我给你包下绿洲城里最红的十个姑娘，让你嫖十天十夜。谁让你那么容易就死了？谁还会在乎一个死人生不生气啊？谁在乎呢？我本就不喜欢练武，不喜欢刀。我本就只喜欢提笔赋诗的夜、骑驴吹笛的春、院里沐风的弦琴，和会跳舞的姑娘。我忽然很想小柔。隔乡万里，终见归期。十里繁华，锦绣江南。我的家在江南最豪华的大院，高楼深院，飞檐斗角。我回来时，高朋满座，贵客盈门。父亲拉着我的手，自豪宣布：“这是我的儿子，跟天下第二学刀十五年，今日出师归家！”有人问：“令师打遍天下无敌手，为何只肯自称天下第二呢？”我正想把老头子臭屁的回答原搬出来，父亲已经更臭屁的回答：“因为他杀人从来不用第二刀！”全场惊呼，沸反盈天。不少贵妇少女激动得脸色通红，我却没有看到小柔的面容。我按最无可挑剔的礼仪微笑致意，自矜点头。我练刀十五年，小柔等了我十五年。家里迫她嫁人，她抵死不从。她说她始终记得我的琴声，在每个午夜梦回时响起。始终留着我给她写的情诗，临摹了一遍又一遍。江南第一美人，追求者如过江之鲫。但在我回来之后，全都销声匿迹。因为全江南都知道，我师傅杀人从来不用第二刀，而我学刀十五年。即使是江南最豪富的家业，天下第二的传人，也足以守住。既是是江南最美的美人，天下第二的传人，也足有资格拥有。老头子留给我的东西，真的不少。但杀人不用第二刀的人被人杀了。尽管绿洲里，还流传着他的风流名。尽管江湖中，还飘扬着他的英雄气。没人知道。因为很久以前就没人见过师傅了，所有挑战的刀客都停在了阿锋刀前。堂堂天下第二，死了和活着，竟没有什么区别。我从不说这件事，久而久之，我竟也以为他还活着在了。有时候我真想丢个几百两黄金在他面前，让他屁颠屁颠跑过来，谄媚地给我捏肩捶腿。我要让江南八大名妓，挨个儿的给他跳艳舞。然而师傅活着的时候就从不肯走出大漠，更何况，他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我不难过，我抓着小柔的手细细研墨。在花前月下，铺一张宣纸，我手执狼毫，写下一个又一个的字——刀。刀，刀，刀。看到小柔诧异的眼神，我才意识到自己煞了风景。我竟没有写出温柔的诗篇，我竟没有填下动人的词曲。练刀十五年。我从来不喜欢刀。但我好像已经忘不了。师傅在阴间，可有宝刀供舞？阿锋在大漠，又割下了几根手指？我想起以前有一晚，练刀结束之后，阿锋拔刀四顾，他对我说，有一天全江湖都会在他的刀光下失色。我从不怀疑这一点。但我没想到的是，这一天来得这样快。天下第二刀已死，这消息突然传遍江湖。有刀客前去挑战，却发现人去楼空。院子里空留一张灵牌。我得知后很生气，我从来没有这么生阿锋的气。他拿了漫磋嗟，继承了老头的院子，却没有给他守灵三年。我抬头看天，星光闪烁，好像阿锋的刀光。我仿佛听到他说，天下第一刀，怎么能停在大漠，怎么能不去闪耀江湖。我不知如何反驳。不久之后。有一个年轻人持刀闯入江湖，一刀斩巨枭，一刀破少林，转武当、战青城，偌大武林，几无一合之敌。整个江湖都在传颂他的威名，都说青出于蓝胜于蓝，号为天下第一刀。而他手中所持，正是漫磋嗟。老头曾说，他只有一个徒弟。人们都知道，天下第二刀只收过一个徒弟。如果阿锋是那个徒弟，那么我呢？在阿锋名动江湖之后，我岂不是最可笑的冒牌货？我是江南最豪富家族的少主，我学刀归来，我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情。这是师傅的威名，留给我的自由。我可以写诗，可以抚琴，可以落子。可以，娶小柔。江南第一美人，江小柔。父亲神色焦虑，亲友忧心忡忡。但他们都不知道，我真的不在乎。婚期如约而至，农历二月初六，宜入宅、嫁娶、开光、祈福、求嗣。江南首富之家的少主，迎娶江南第一美人，这样的婚礼，无疑会吸引很多人的目光。武林名宿，江湖豪杰，商家巨贾，达官显贵，云集于此。是夜，月明星朗。大红蜡烛照得全府有如白昼。满城着红，张灯结彩，人声鼎沸，喜气洋洋。我新郎官服英姿挺拔，小柔凤冠霞帔窈窕动人。正要拜堂之际，忽有一声传来，“江南第一美人，岂能嫁与欺世盗名之徒？”抬眼看去，正是陕北巨富，石家大少。“此言甚是！”又有人高声应和，却是河东名门，高家家主。小柔面容隐藏在霞帔之下，不见表情，但她紧紧握住我的手，不曾有丝毫放松。“天下第二刀的唯一传人，在下点苍派张宗昭，却想讨教几招。”点苍派大师兄在‘唯一’二字上特意加重了语气。场下喧嚣四起，间有讥笑之声。父亲面色铁青，不时低声吩咐着什么，想必是叫护院们出来。但在这些豪客高手面前，区区护院，又能走的了几招？我拍了拍小柔的手，踏前一步，正要说话。堂前忽然一道光华闪过，如游电，似月光。我于是知道，阿锋来了。点苍派大师兄横躺在地，连声惨叫也未来得及发出。我没有请阿锋，但是我知道他一定会来。他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也是他唯一的朋友。“刀客新婚，当染鲜血!”阿锋一袭黑色武服，风姿卓绝，再不见一丝当年落魄，他朗声道：“点苍派可以换个大师兄了。”声音不大，却清楚的响在每一个人的耳际。“高家，也请换个家主。”阿锋拖刀而走，边走边说话。“石家少主，换成二儿子吧。”他语速并不快，却没人来得及反应。阿锋归刀入鞘，三具尸体横陈于地。鸦雀无声。阿锋看着我，认真地说：“我说过，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写字，就写字。想作诗，就作诗。想娶小柔，就娶小柔。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没有怀疑他的话，从来没有。因为他叫阿锋，是我唯一的朋友。全场亦无人怀疑。因为天下第一刀，有资格说这个话。二月初六我大婚，天下第一刀登门送礼，头颅三颗为贺，鲜血染红烛。第二日宾客散尽。我陪着阿锋在湖心小亭对坐。旁无余人，只有阿锋和我，伴随一柄漫磋嗟。“你知道老头子为什么从不出大漠吗？”阿锋从不无缘无故说话，我转头看着阿锋，等着他的下文。“我在天机阁翻找天下高手时，看到一则秘闻：天下第二刀，妻死于怀，从此避居大漠，永不返中原。”原来师傅永不出大漠，是因为自己断不了情丝。嘿，亏他还佩漫磋嗟。讥笑的念头在心里打转，却倏地沉入心底，因为已经没有人给我讥笑了。阿锋认真的看着我：“再陪我练练刀。”阿锋很认真的盯着我的眼睛，又说了一遍：“再陪我练练刀。”我只是微笑。他落寞的说：“你不出手，再没有人能陪我练刀了。”如果他说，天下第一刀，应该配天下第一美人。我就一定会出手。阿锋知道，阿锋最懂我。可他不会这样说。他叫阿锋。为刀生，为刀死。为求一战，不惜生死。为进刀道，不留后路。但他不会逼我。阿锋走了，继续他横扫江湖之旅。我拥着小柔，继续我风花雪月故事。阿锋有时候会来信，信上没有一个字。但江湖每一个人都在为他传讯。武当、青城、峨眉、崆峒……一个个地方转过，阿锋单人独刀。刀试天下，无有抗手。我本以为生活就这样继续。后人会这样传颂：江南首富，家财万贯，却尤擅诗文，曾为天下第一刀赋诗为诵，诗曰……但忽然有一日，家人快马来讯，阿锋死了。堂堂天下第一刀，他的死讯却比他的刀法更快更狠。至少他的刀从未伤过我，而他的死讯，却让我呆立当场。起因是皇帝爱武，高家进言，天下第一名刀，乃是漫磋嗟。皇帝甚喜，许以厚禄。天下共主，想赏玩天下第一名刀。谁敢拒绝？阿锋拒绝了。他中的是高家秘传阎罗散，混入清水，无色无味。石家出资万金，雇请杀手七人，伤得阿锋右手。点苍派三剑客齐出，重创阿锋丹田。御林军万箭齐发，将他射成刺猬。他的头颅悬于午门。就像大漠里的那个院子，院前悬挂的指头串。用刀者死于刀，这是刀客的宿命。可他怎能死于狗头铡？讽刺的是，阿锋死后，皇帝对漫磋嗟不再感兴趣，随手赏给一只鹰犬。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帝想要赏玩一把刀，阿锋为什么不给？江湖人敬佩他，江湖人也嘲笑他。我知道为什么。就像阿锋最懂我一样，我也最懂阿锋。因为漫磋嗟，是师傅留给我的，是我送给他的。因为他叫阿锋，他爱刀如命。要他的刀，就是要他的命。父亲已垂垂老矣，但仍心急如焚，他忙活着变现家产，意欲举家逃亡海外。亲朋故旧纷纷跟我家划清界限。昔年江南第一豪门，顷刻间竟门庭冷落。我是阿锋唯一的朋友，天下皆知。小柔一言不发，只是紧紧握住我的手，一如当年我们拜堂时。父亲丢掉家里所有刀剑，一如当年撕碎我的旧书，怒声说：“你有老父，有娇妻，还有你这些破诗书琴画。天下第一刀都死了，你还想干什么？你还能干什么？”我仍不知道怎么反驳，但是这一次，我不能沉默。阿锋死后，他的住处只留有一个箱子。里面全是铜钱，两万一千九百一十二文。我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因为这是我一文一文的数出来的。我数得很仔细，比数家族金库里的金条要仔细百倍。这些铜钱，阿锋是要还给我的。十五年的饭钱。他说过他会还。可是他没有。那谁来替他还呢？当年的天下第二刀，只有一个徒弟，那是我。我只有一个朋友，是阿锋。习刀多少年，江湖未有我名。按刀多少年，无人听得出鞘声。师傅死时，我竟无处拔刀。阿锋死时，我竟无处沉默。我出资一万金，购回漫磋嗟。“我要走了。”我看着父亲的眼睛，又看着小柔的眼睛。我从未如此认真。小柔执钗在手，说，你若不回来，我便刺死自己。老父浊泪盈眶，说，你如果回不来，这富贵华庭，我便烧了干净。新婚那日高朋满座，贵客盈门。只有阿锋说，刀客新婚，当染鲜血。我是刀客。阿锋最懂我。拜别妻儿老父，这一次我右手拿刀，昂然转身。我曾说过，我的右手是用来写字、用来抚琴、用来落子的。习刀的日子里，我仍为自己保留一半的生活。但是阿锋死了，我再也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但是阿锋死了，我再也不想做什么了，除了拔刀。拔刀，拔刀，拔刀。杀人如泼墨，割喉似行书。三千里头颅落子，百十日哀嚎抚琴。我拔刀进河东，高家鸡犬不留。我持刀入陕北，石家满门诛绝。我带刀赴点苍，点苍派江湖除名。我拖刀上金銮，狗皇帝血溅龙庭。男儿到死心如铁，人间情事漫磋嗟。纵心如铁，亦漫磋嗟。最快的刀，原来也斩不断情丝。既有男女意，也有兄弟情。此后三百年，整个天下仍会记得这把刀，名为漫磋嗟。后记：我是江南最豪富的家主，我娶了江南第一的美人。我是天下第二刀。要问我为什么只肯自称天下第二，我会说，老子喜欢。但有人会替我这样宣扬：他活着的时候，天下人只能争第三，他死了之后，江湖才会出现第一。我终于可以想看书就看书，想写诗就写诗。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在我的刀足够快之后。我觉得很难过。因为现在我才明白，没什么事情是不能够用刀来解决的，我们要考虑的只是刀够不够快。这句话是对的。原来真的是这样。【全文完】故事定名为，漫磋嗟。若故事尚可，请点个赞，再点个关注吧。谢谢你们~~评论区说不更就不给赞的、不更就是二百五的、说我会太监的，还有直接开骂死太监的……你们够啦。我更得比谁都快！半天都没断过啊！更！完！啦！下面是答读者问：ps1： 男儿到死心如铁，人间情事漫磋嗟。是我自己写的句子。前半句来自辛弃疾。ps2：你们的每一条评论我都有认真去看，每一条。非常谢谢你们的喜欢。一开始我是准备逐条回复的，后来等我埋头填完坑，回来一看，评论已经快要淹没我。谢谢你们喜欢我的故事。评论太多，恕我无法一一回复。评论区有几个朋友问，漫磋嗟是什么意思。红楼梦里有一句：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 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很显然，这里嗟的意思是唉声叹气、哀叹不已、黯然神伤。磋，有商讨之意。嗟，有叹息之意。自己跟自己商讨叹息？当然不是，是自己跟自己商讨让人叹息的事情，也即，内心的焦灼煎熬与刻骨回忆。我把磋嗟解释成，回忆与叹息。一边回忆一边叹息，一边叹息一边回忆，越回忆越叹息，越叹息越回忆，而终于陷入无止境的循环中。漫磋嗟，即，无穷无尽的回忆与叹息。男儿到死心如铁，人间情事漫磋嗟。全句解释起来就是：男儿一直到死的那一刻，都心坚如铁。可即使是这样的男人，对人生中经历过的情事，也会有无穷无尽的回忆与叹息。我任性造词，对各位造成困扰，实在抱歉。希望不影响阅读。ps3：重要的事情，我再重复一遍：你们的每一条评论我都有认真去看，每一条。无论是之前的，还是现在的，还是以后的。之所以基本不回复，是因为这个答案下评论太多，我实在没办法一一回复过来，又不想让大家觉得我厚此薄彼。索性就都不回复了，见谅。很多关于剧情方面的问题，我之所以不回答，是因为我在故事中已经回答过了。您再读读，或许能有些意外惊喜。同时我更想看到的是，你们对这个故事的思考与讨论。最后我要说的是：你们给了我太多太多感动，太多太多支持。很多人跟我说谢谢，但说谢谢的应该是我，谢谢你们喜欢我的故事，谢谢你们愿意听我讲故事。ps4：有一点我要说一下……漫磋（cuo）嗟（jie），是磋商的磋，嗟叹的嗟。而作者君的名字，是情何以甚，甚为情深的“甚”，并不是少打了一个土……——————————【这里要讲很重要的事情】———————————————新故事已发！！！与本篇共享世界观！！！传送门在这里：《豪气歇》：有哪些关于「剑」的故事？ - 情何以甚的回答谢谢欣赏~~作者：情何以甚出处：https://www.zhihu.com/question/45694301/answer/998204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