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花《剑神》赵天乙意气分发地走在长安街上，他衣屡光鲜眉目如画，但自然而流出一股英豪之概，在他的腰间悬着一柄黄金吞口的乌鞘长剑，他走在这条繁华的街上，人人对他侧目而视。赵天乙驻步在挂着六个幌的天风酒楼下，把缰绳扔给一个上来招呼的小厮，缰绳那边是一匹巨兽似的马，天乙甩出一锭银子随口吩咐道：“遛完刷了，上最好的料。”他径上了二楼拣了靠窗的雅间坐下，对侍立一旁的小二说：“我就有一个人，挑你们招牌菜上。”说着扔桌上一锭五两的银子，小二诚惶诚恐道：“少爷要什么酒？”天乙摆摆手，见小二还不走，便说：“剩下的赏你。”小二欢天喜地的去了。赵天乙向楼下望去，见小商小贩各据一角卖力吆喝，街上行人川流不息，街的对面是一排小吃摊，热气腾腾的冒着油烟，所光顾的多是苦力，这时他看见一个人，这个人大约四十左右岁的年纪，头发乱蓬蓬的，身材臃肿，这个人之所以引起赵天乙的注意，是因为他的吃相，他要了一碗杂碎一张硬面饼，他把多半个饼小心翼翼地掰在杂碎里用筷子搅一搅，左手紧捏了另半个饼就碗边用嘴一吸溜，唇舌紧动了几下，仿佛咽下了什么美妙无穷的好东西。他用筷子捞起一小堆肠肚来，送入嘴里，腮边两团肉就紧凑起来，同时嘴巴接连吸气蠕动，肠肚已尽碎了，他深吸一口气，尽收了其中的芳香，他稍叹一口气又捞起一块饼来，嘴一吸溜饼已经下肚，牙齿却动了起来，找出饼的屑沫来品评，他又捞起一小团杂碎，嘴巴和腮边的肌肉又忙碌起来，每一口东西刚进他嘴里的一瞬间芳香都仿佛一下子被吸尽了，他忙着咽下去，为下一筷子的美味调整着表情。肉吃尽时他左手还有半个饼，因为刚才太专注，左手显然有些麻了，他就着杂碎汤吃饼，享受又开始了，他把半碗汤喝得山响，手里的饼一角一角小下去，当他把最后一角饼塞入嘴里的时候，天乙都有些替他遗憾，觉得他的快乐时光辉煌而短暂。中年人吃光了一切，在嘴里搜罗尽了余香，这才不紧不慢掏出一块大手帕来在嘴角一抹，与此同时一条细微的汗水顺他的鬓角蜿蜒而下，中年人仿佛早有预料，手帕截住汗水往上一擦，长叹了一口气，掏出三文钱放在桌上望一条小巷去了。店小二在上菜时赵天乙问他道：“你知道剑神吗？”小二说：“王大力嘛，怎么不知道，就住对面巷子里，尽头那一家便是了。”小二的回答显然让天乙吃了一惊，转而又有些惊喜，然后才有一点失落。他本以为剑神该是一位大隐于市的世外高人，想不到他的名字和住处随随便便就有人知道。他向对面的巷子望了一眼，又想起了那个胖胖的中年人。第二天赵天乙沐浴更衣后选了一根漂亮的腰带，插上那把长剑，扔给老板一小包银子，吩咐店里任何人都不准动他的东西，这才奔对面的巷子里来，巷子里满是泥泞，剑神的家门口堆着一小堆垃圾，他扣了扣门环，出来开门的便是那个吃杂碎的中年人，他面带微笑，问赵天乙找谁，赵天乙愣了一下神，说：“我是来拜访剑神先生的。”那中年人也愣了一下，随即脸一下子红了，他说：“这……嘿……”赵天乙笑了一下，想起那句“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的话来，他的手掏向腰间，指头掂住了一块五两大小的银子，随口的话也准备好了：烦你通报一声，些许意思不成敬意……“我就是王大力，朋友们抬举称一声剑神，那是不敢当的。”中年人有些害羞地说。气氛有些尴尬，赵天乙的手还放在腰间，已经掏出的半块银子有些闪烁，赵天乙直直跪了下去，他看见他旁边的垃圾堆上有一小堆鱼刺，些许未吃尽的肉沫还有一股鱼的腥香……“晚辈赵天乙，仰慕剑神先生大名，特来拜师求艺。”这几句话是几个月来颠来倒去烂熟于胸的，此刻说来不见了一丝的渴慕，简直有些敷衍了。王大力又有些害羞，慌乱中忙打开大门，险些绊了一跤，一边说：“进来说话，进来说话。”这与天乙心中那位傲气不可一世的形象大相径庭，他本来的打算这一跪就永不起来，直到剑神答应为止，然而现在只好站起身来，趁王大力回头的时候他拍干净了膝盖上的土。王大力把他领进院子，频频回头招呼，像是接待一位客人，院子很大，杂七杂八放着十八般兵器，院西角有一处梅花桩，一棵树下靠着一个笑盈盈的俏姑娘，她往嘴里扔一个酸毛杏，笑着看赵天乙，显然刚才那一幕她是尽收眼底了。王大力对她说：“杏儿，叫你娘煮点茶来，有客人了。”那姑娘俏脸一甩跑进屋里去了。王大力把赵天乙让进一间屋子坐下，双手搓着膝盖不知该说什么，赵天乙说：“我这次来是拜师的，还请王先生收我为徒。”说着又要跪，王大力急忙扶起，说道：“不忙，不忙，看看再说。”赵天乙以为这是在考较自己，就说：“我从五岁学剑，日练不辍，虽然家境算得上殷实，但从不娇生惯养，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品行算不上无暇，但也端正，从不饮酒，不好女色……”王大力笑了起来，说：“不是这个意思，我看得出，你是个出色的年轻人，我问你，你练剑为了什么？”赵天乙毫不犹豫说：“一来强身健体，二来锄强扶弱。”王大力宽厚地笑了笑，说：“你爱剑吗？”赵天乙道：“性命可抛。”王大力又笑了，说：“那也不必，性命没了还怎么练剑。”赵天乙觉得这话有些高深，还没来得及好好去想，王大力紧跟着说：“你刺一剑看看。”赵天乙顿时来了精神，他知道真正的考较开始了，他并不答话，右手向左下一划，手已握住了剑柄，这个动作他做过上亿次，简捷有力，长剑出鞘，寒光四起，光芒再一闪剑已如鞘，屋子里寒气逼人，然后才听到苍一声吟，那是剑出鞘的声音，那声音现在才传出来，可想这一剑的速度和力量。王大力看着，过了半晌才说：“毛病有三，第一腕力不足，剑刺出来颤抖不止；第二痕迹太明显，只要是用剑的人一眼就看出你的剑的方向和目的；第三嘛……”王大力笑着说，“姿势太漂亮了，用剑又不是插花，费在这方面的功夫大可不必。”赵天乙听得冷汗涔涔，惭愧难当，王大力说：“你出拳打人时胳膊会颤抖么？既然你用拳头比用剑更准确，为什么还要拿着剑呢？”赵天乙抱拳，由衷道：“多谢剑神指教！”王大力笑道：“你也不用灰心，我是四岁练剑，练直刺练了十八年才练到如同使臂的境界，看得出你的老师也是位高手，他只不过太急于求成了。”这时杏儿托了两杯茶进来，仍旧俏生生地笑着，看了赵天乙一眼，把茶放在桌上出去了。王大力端起一杯茶，慢条斯理地说：“你这个徒弟我收了，看你这架势也不可能是走着来的，这茶你一会儿再喝，去客栈把东西归整一下就搬来住吧。”赵天乙大喜，也不理会王大力怎会如此不客气起来，跪下磕了三个响头，算正式拜师了。他后来才明白，师父只有谈到剑时，才会如此骄傲和镇定自若，而在平时，他只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矮胖子……赵天乙去客栈牵马时，客栈老板诚心诚意地对他说：“给剑神当徒弟，最长的没超过三个月，也不是吃不了那苦，只是学不上东西，反正就是呆不长，像您这样享受惯了的，我说句不中听的话，怕连三天也呆不下去。”赵天乙接过缰绳，没说什么，径自走了。赵天乙第一天在王大力家吃饭，王大力让妻子王白氏炒了三个荤菜，让杏儿打了两斤散黄酒，算是比较隆重地接待了他，并商定赵天乙每月的伙食折成银子付给王白氏，赵天乙豪爽地放在桌上一百两银子又被王大力抛还给了他，说你我虽是师徒，也要讲个君子之交淡如水，什么时候你走了我们也得是两不相欠。第二天赵天乙起了大早帮着师娘白氏提了一桶水，又被王大力说了一顿，他说，你来我这是为学剑的，不是打杂的，你该干什么应该自己心里清楚。至于为人处世踏踏实实就好，别来俗的。从此赵天乙就站在小院里日复一日练直刺，王大力有时来看一眼，没说过一句话。王大力给赵天乙一块牌子，上面点了一个毛笔点，赵天乙就站在一剑开外的地方刺这一点，开始剑尖距那一点总还有那么几点的距离，到三个月后剑剑不离那一点，那一点被刺成了一个小洞，王大力就又在小洞边上画一点让赵天乙继续刺，直到一块牌子全被刺成了小洞，王大力说，成了，明天你不用再练直刺了。那时已经过了一年半了。第二年开春的时候，长安街上来了一群大汉，他们个个衣鲜光亮谈笑风生，他们到了天风酒楼门外，把缰绳统甩给手忙脚乱的店伙，一路山响上了二楼，纷纷叫嚷：“小二，上酒上菜，要最好的——”这时的赵天乙正在天风酒楼对面的巷子口吃羊血粉丝汤，他吃得痛快淋漓又狼狈不堪，不停用粗布大袖擦着脸上横七竖八的蒸汽和汗水，他头发凌乱，骨节粗大，已经不是初来长安的那个锦衣少侠了。他的注意力都在汤上，所以对那十几个大汉全没在意，但那十几个大汉在二楼向下眺望时却看见了他，其中一个惊奇地说：“咦，那个人好像是少爷！”其余的人凑上来一看，都说：“像是像，但少爷不是在和剑神先生学剑吗？”这时赵天乙抬了一下头，五官清晰地呈现了出来，只听对面天风酒楼里一阵惊呼，十几条大汉又一阵山响奔下楼来，不由分说跪了一街，叫道：“少爷——”赵天乙微微一惊，继而平和地笑了一下，站起身扶起了当前的两名大汉，说道：“赵大、王二，是你们呀。”赵大王二身后的汉子们也纷纷起身，招呼道：“少爷！”赵天乙挥挥手，霎时间又成了那挥洒自如的大少爷，他说：“你们找我是家里有什么事情吧，难道是……”赵大满脸堆欢，说：“家里出大事了。”赵天乙见状放下心来，说：“哦？”这是他以前与手下人说话的习惯，意思就是说下去，赵大说：“老爷要少爷务必回去一趟。”王二插口道：“老爷说让少爷回去继承家产，他老人家想享清福啦。”赵天乙皱皱眉头，往碗边放了三枚大钱，说：“回去再说。”赵大说道：“我们特意为剑神先生备了十坛好酒。”王二插口道：“最重要的还有一口古剑。”赵天乙笑笑，领着一干人走进了胡同。王大力起来后做完了晨练正在院中劈柴，听见外边脚步杂乱，赵天乙领进十几条大汉来，师徒俩话并不多，王大力只冲赵天乙点了一下头，赵天乙还没来得及介绍，一干大汉纷纷叫嚷起来：“喂，老头，去烧点茶来。”“喂，老头，我们住哪？”“喂，老头，剑神先生不在家吗？”王大力愣了一下，对赵天乙说：“他们是你朋友吗？”一干大汉又嚷：“这是咱们少爷，乱问什么……”赵天乙静静道：“这是我师父，剑神先生！”大汉们愣了，当时虽然吵，但赵天乙的话他们听得清清楚楚，每个人都感觉到膝盖发软，本来他们给王大力行个跪礼并不为过，但面对这个被自己喊了半天“老头”，貌不惊人的中年秃顶，他们一时不知所措。还是赵大反应快，急忙喊：“快去把见面礼抬来，咱们正式见过剑神先生。”一伙人连忙称是，纷纷抢出门去，眨眼间抬进时坛酒来，王二捧者一个长条匣子，双手捧给王大力，说道：“一点薄礼，不成敬意，望剑神先生笑纳。”王大力揭开盒盖，见盒内躺着一柄无鞘古剑，乌光缠身，泰然有威。王大力赞一声；“好剑！”又盖上盒子，双手捧过，道了声谢。吩咐赵天乙把赵大他们领进客厅，自己随后跟来。众人规规矩矩等他坐下才入座，神情举止之间颇为尴尬，早有几个人烧了茶来端上。赵大他们本想说几句“有眼不识泰山”之类的话，见王大力和赵天乙神情淡然，一时反不好出口了。王大力对赵天乙道：“你师娘和杏儿都不在，家里没什么东西招待客人，你让他们把带来的酒打开喝了吧。”赵大刚想说什么，赵天乙却说：“让你去就去吧，我师父不喝酒，你们搬到客栈去住，有事我找你们。”赵大他们急忙辞出，如遇大赦似的去了。王大力看着赵天乙说：“我知道你的心思，但孝道不可废，你就回去吧。不管你还来不来，我要托你一件事。”“请师父吩咐。”“你回了洛阳，帮我找一个叫吴二的剑客，不管你找不找得到，派人给我捎个信来。”“师父，洛阳城里叫吴二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不知您要找哪一个吴二？”“这个人很好认，因为他看上去像个傻子，常常把饭倒在鼻孔里，不会自己上厕所，身上臭烘烘的。”王大力说这些话时非但没有半分的厌恶，反而露出了真诚的微笑，他说：“但他是个绝顶的剑客，十年前他败给我一招，五年前我们约好比剑，他失约了，从此就失了踪影，有人说在洛阳见过他。”“他为什么失约，是害怕失败吗？”“绝不是，我记得十年前他败了以后是笑着翻着跟头飞走的，那时他还不是很傻，他为找到了我这个对手而欢欣鼓舞，五年中他拼命练剑而致使精神错乱，他记错了比剑的日子，我想他一定比我更为懊恼和沮丧，因为有人看见他扔了剑大哭而去，再后来他就去了洛阳，如果他还没死，我大概已经不是他的对手了。”赵天乙听得悠然神往，他说：“师父，我明天就动身。”王大力摇了摇手，说：“再等三天，我传你最后一套剑法。”赵天乙见师父说得郑重，竟呆在当地一时无语。第二天，院子里。王大力所谓的最后一套剑并没有口诀和招式，他扔给赵天乙一柄长剑，二人就在院子里斗起剑来。师徒二人都没有什么复杂的招式，就是简单的你来我往的直刺，赵天乙一不留神剑被打掉了。王大力说：“再去拿一把。”又补充说：“拿那把短的。”赵天乙拣起一柄稍短的剑来，二人又斗在一处。赵天乙拿着短剑，步伐和招式都不得不变，比原先又快了一个节奏，只因短剑威力稍逊长剑，所以出招之间必须多想一步。王大力弓步直刺，“呼”一声，赵天乙剑又被击落。王大力说：“再去拿一把，要更短的。”赵天乙看了看兵器架上，只有一把匕首长短的剑比手中这把更短，他拿起这把匕首，疑惑地看了看王大力，王大力捏个剑诀，说：“又来了！”这次赵天乙完全落在了下风，在王大力凌厉的攻势下，他只有左躲右闪的份。王大力长剑吞吐不定，划个圈子向他圈来，赵天乙躲无可躲，因为他知道这其中孕含了无数的刺招，似虚而全实，似实而全虚，王大力的直刺！赵天乙只有出剑一击，双剑相撞，赵天乙手上一震，剑却并没有脱手，他这才明白师父让自己用短剑的用意，如果他用的是长剑，无论如何也顶不住这一击。赵天乙正在怔忪之间王大力忽然道：“进攻！”赵天乙无暇细想，近身攻去。王大力长剑无所运用，将剑身一横用剑刃与赵天乙相搏。赵天乙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境界，短剑居然有这许多的用法，长剑的招式一但用短剑施展威力又增加了几倍。他懂得了师父在这之前跟他说的：只要剑意在心，无物不是剑的道理。王大力虽然处身绝险，却仍从容自定，长剑在胸前一横一荡一横一荡形似舞蹈。赵天乙只攻不守，短剑翻飞水泼一样刺向王大力。王大力有意看他造化，也不全力返攻。赵天乙攻了近三百招，他胸中的绝学大部分来自王大力，他眼见攻不下，忽然变招将幼年所学施展出来。王大力长剑在指间一跳，顿时将赵天乙逼出一剑之外。叫道：“停吧。”赵天乙向外一跳，若有所思。王大力道：“本来预教你三天，想不到一天授完，可喜可贺，你明天就动身吧。”赵天乙低头看剑，良久方悟。忽对已走在门口的王大力说：“师父，世上有没有无剑胜有剑之剑术？”王大力头也不回：“没有。”整场比试中王大力只刻意让了赵天乙一次，赵天乙明白：如果王大力不对自己喊“进攻”二字，自己永远无法体会这以短胜长的境界，自己与大师的差距就全在这二字上了。不知什么时候，杏儿静静站在了赵天乙身后，她说：“听爹说你明天要走了。”“对。”“还回来吗？”“不知道，我爹让我回去继承财产。”“那你还回来吗？”“不知道。”“你学剑学傻了。”王杏儿笑着，却不胜悲戚。“我不傻，我都明白。”“那你还回来吗？”“三个月，三个月后我不回来就永远不会回来了，我这样的人哪个姑娘跟了我都不会有幸福，如果我不放弃剑，那我需要的只是一个烧火做饭的人，如果我放弃，那我则没有必要回来。”“我等你三个月。如果你回来，我给你烧火做饭。”“你才傻，为什么呢？”“那你学剑又为什么呢？”两个人没再说话。赵天乙走的时候王大力一家都送了他，赵天乙给师父师娘磕了三个头，王大力扶起他，拍拍他肩膀说：“走吧，你是我唯一正式收的徒弟。”赵天乙点点头，跨上马与赵大王二一干人绝尘而去。一行人走了几天，在一处荒郊的酒摊上歇脚，几个孤身客人见了赵大王二一帮恶汉自觉到让出两条长凳来。赵大吩咐手下人搬来两坛自己带的好酒，甩给小二一锭散银，只点了几个佐酒小菜。赵天乙从容坐下，打量了一下四周。这露天的酒摊也不小，靠柜台七八张长登上坐满了红头胀脸的醉汉，腰间鼓鼓的都带着家伙。这些人并没有看赵天乙一伙，而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酒桌居中的一男一女斗酒。酒摊中央一张偌大的木几上只有一男一女，两个人也不说话，抬起酒坛倒一碗酒仰脖就喝，身周已倒空了好几只坛子。那男人袒胸露怀，袒露处尽是黑刺刺的毛，黑中透着红，酒气已逼向了四周。那女客长眉杏眼背背单刀，喝得仍是那般从容不迫。那男人又喝一碗，“哇”一声吐了，抬起凶脸骂了一声。那女客仰脖喝完最后一碗酒，向四周逼视了有一眼 ，说：“老黑，你输了。”老黑道：“老子还没趴下，二子，再拿酒来。”店小二懒洋洋道：“黑爷，早没酒了。”老黑怒气冲冲一拍桌子，四周一望，说：“那边的朋友不是带酒了吗，先拿几坛来。”老黑身后的汉子中便有一人径在赵天乙桌上拎了酒坛，显然仗着己方人多没把赵大们放在眼里。赵大刚想发作，却被赵天乙拦了，低声说：“别惹事。”老黑见有了酒，又倒上，刚喝一口又哇的吐了。那女客冷笑一声也倒上一碗，喝了一口赞道：“好酒！”又说，“今天你输了，以后这条道上的生意由我雷媚红来做。”话音未落老黑身后的众汉纷纷起哄。原来这二人是两拨土匪，在这里比酒争地。老黑身后一黑汉邪笑叫道：“黑哥，以后不能和女人比酒，你看她胸前那两只坛子不也能放二十斤酒吗？”老黑与其余土匪放肆大笑。雷媚红不动声色，一甩手，酒碗射出，将那黑汉额角打踏一块，顿时血酒淋漓。雷媚红冷笑道：“我教教小辈们说话。”老黑一拍桌子，身后土匪各拔刀剑，雷媚红稳坐不动，只是微微冷笑。剩下的几个酒客皆偷偷向门口溜去。赵天乙喝完一杯清茶，站起身说：“赵大王二，我们走。”店小二叫道：“那边的爷留下酒钱再走！”赵大喝道：“我们没喝你的酒！”店小二撸起袖子，从柜台里抽出单刀往柜上一拍，懒洋洋道：“凡是进了我这店，一概交银200两！”原来这小二是与老黑一伙的土匪。这时雷媚红忽道：“二子，他们的酒钱算我的，刚才我喝了人家一坛20年的女儿红，顶平了。”店小二道：“姑奶奶，你和黑爷的事我们不管，但生意得做。”雷媚红长眉一挑：“二子，欺我今个没带人是不是，我雷媚红说过的话什么时候变过？”店小二陪个笑，把刀收了，对赵大嚷了一声：“滚吧！”赵天乙把怒气冲冲的赵大拉了一把，对雷媚红一抱拳道了声谢，领着众人向门外便走。只听老黑的声音：“雷媚红！这条道我做定了，从前你仗着你老子雷天霸，现在你老子见阎王了，你们雷家堡也不用混了。不怕吓着你，就是你老子还活着他今天也得死！”雷媚红轻蔑道：“就凭你？”老黑抹了一把胸前的酒秽物，恶狠狠道：“清风绝，清风绝你听说过没，吓死你个婊子，就是打败剑神的清风绝，那是我师叔！”赵天乙站住了。“你放屁，我还没听说过这么一号人。”雷媚红显然是在撒谎，她知道清风绝，江湖人都知道清风绝。这时门口走进一位道人，背背长剑手持拂尘，行走之际显得轻逸飘然，他轻飘飘地进来轻飘飘地说：“他没放屁。”“你是谁？”“贫道清风绝。”所有人都愣了。老黑满脸谄笑：“师叔，您老人家来了。”赵大在旁早不耐烦了，伸手去扯那道人，边骂：“哪里来的杂毛……”道人手一挥，拂尘微动，赵大惨叫一声飞了出去。王二与手下人大吃一惊，急忙上前救护。赵大挣了几下，嘴角出血，仍嘶声道：“保护少爷——”赵天乙静静看了清风绝一眼，施了一礼。清风绝一愣神，见是一名后辈，随即一笑道：“小官人请了，师出何门啊？”“我叫赵天乙，剑神先生首徒。”所有人又愣了。只有赵大急得干咳不止，连声叫道：“保护少爷——”赵天乙道：“得闻长者曾战败家师，不知是否能讲述那一战的情景。”清风绝一挥手，淡然道：“也没什么可说的，我上门索战三次，令师不敢交手坦言认输。”“斗胆不才想代家师与阁下切磋几招。”所有人脸色都变了。雷媚红急道：“酒钱付清了还不快滚！”赵天乙看着清风绝。清风绝道：“请到外边说话。”赵天乙道：“不必了，不过顷刻间的事，何必赘烦。”清风绝更不说话，拔剑。赵天乙冲他点了点头。清风绝轻吟一声，长剑刺来。赵天乙拔剑往清风绝手上一点，清风绝手腕见红长剑落地，赵天乙剑向上一支已横在清风绝颈上。赵天乙说：“家师不屑与你动手，何敢狂言。”清风绝眼中没有任何神色，他后退。赵天乙撤剑归鞘。清风绝突然抢起地上长剑，再次刺了过来，雷霆一击。赵天乙拔剑，出刺，上撩。清风绝长剑落地，脖颈一凉，赵天乙没有伤他，再次撤剑。清风绝双眼血红，呼吸粗重，他瞪视着所有的人，忽然放声大笑，他撕扯衣衫，手舞足蹈，嚎呼叫道：“你们这群混蛋全被我骗了，哈哈哈，老子不是清风绝老子不是清风绝，哈哈哈，你们都被我骗了……”他嚎呼而去。赵天乙慢慢将长剑归鞘，口中喃喃道：“不错，我们都被他骗了，他不是清风绝。”只有老黑委顿在地，绝望又无助地自言自语：“他怎么可能不是清风绝呢……”赵天乙看了他一眼，对他说：“你再说他是清风绝我就杀了你。”老黑颤抖了一下：“对，他不是清风绝，他是个疯子。”雷媚红哈哈一笑道：“疯子的徒弟能是什么好东西！”酒摊静静的，无人搭话。只有还在流血的赵大拍着早已无人的柜台喊着要算酒钱。赵天乙淡淡说：“我们走吧。”他们刚走出半里地，雷媚红纵马追来，赵大王二们自觉地落后了十几米。“你去哪？”雷媚红问。“回家。”“回去干什么？”“继承家产。”“你学了这么多年的剑就为了回去继承家产吗？”“我不会放弃学剑的。”“除了练剑之外呢？”雷媚红不依不饶地问。赵天乙看着她，问她：“那你说呢？”“杀富济贫，锄强扶弱！”雷媚红咬牙切齿地说。赵天乙笑了：“像你一样？”“废话，难道像你师父一样？”“什么意思？”“赵天乙，你不觉得你师父有点不是东西吗，当初如果他给清风绝一个教训清风绝又何至于今天，他装什么清高？”赵天乙脸上变色，良久才长叹一声：“也许你说的对，但我师父绝非做作，一个像他那样的高手，遇上清风绝那样的人的确是厌于出手的，不怕你嘲笑，若不是捍卫师颜，我也不会出手。”“但你实话说，清风绝的剑法怎么样？”“他是个高手，所以我才保留了他的名声。”“剑练到这个份上，你再练下去还有什么意思，你现在已经成了剑的奴隶，在做人上你连你手下一个马夫也不如！”赵天乙脸色再变，没有说话。雷媚红见状扬鞭拍马而去，声音远远传来：“赵天乙，我希望几年后听到一个大侠赵天乙的声名而不是剑神赵天乙！”赵天乙忽有霍然开朗之意，也扬高声音道：“如果我选择做剑神，我一定会派人告诉你的，否则除非我死，你会听到赵大侠这个称号的。”“我等着你。”雷媚红去远了。赵天乙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找吴二。然后换了一身新衣服去给父亲行礼。见到了阔别两年的儿子，一向庄严不失慈爱的赵老爷略略有些失态，他扶起儿子，看到两年前那个少年终于成熟了，天乙手上的剑茧又让他有些心疼。“天乙，回来了就不要再走了。”“爹……”少年剑客心中激荡。“爹老了。这家就得由你来当，爹知道你无心田产，但你得为爹想想……”这时赵天乙看见门口赵大的影子一闪，冲他做了个手势。赵天乙急忙找个借口辞了出去。赵老爷看着赵天乙的背影，叹了一口气。赵天乙一出门就问：“找到吴二了？”赵大得意地点点头。“走，去看看。”这是一处郊外的荒村，赵天乙以前打猎曾到过这附近，他绝没想到这里隐居着一位绝世的剑客，两年前他曾在洛阳许重金遍请名师，但名师却与自己近在咫尺而不知。赵天乙不由感慨万千。赵大指着一处荒宅道：“少爷，吴二就住在那里，这是一处荒村，只有他一个人住，也不知道他何以为生。”赵天乙让赵大在原地等着，他下了马，走进这间破败不堪的小屋，屋里潮湿黑暗，有一股莫名的臊臭气味，赵天乙聚拢目光扫视了一下四周，没有发现人，当他眼睛渐渐习惯了黑暗后忽然发现屋中的破草席上端坐着一个瘦小枯干的老头，老头的五官看不太清，只能恍惚瞧见他蓬乱的发须，他坐在那里喃喃自语，虽然见有人进来却并不搭理。赵天乙一抱拳：“晚辈赵天乙，特来拜望吴先生。”吴二惊了一下，他用呆滞的目光扫了一下赵天乙，依旧喃喃自语。赵天乙不知他是否在有意试探自己，见他不说话，只好在那里站定，依旧抱着拳。过了好半天吴二仿佛反应过来了什么似的，定定瞧着赵天乙，说：“哦，你来了。”赵天乙急忙又一施礼：“晚辈赵天乙，乃是剑神先生首徒，特来拜望吴先生。”吴二手抚膝盖，默然无语，不知他又神游何方去了。过了良久方道：“哦，原来你叫赵天乙，名字不错。”说着匝吧一下嘴，又说，“不错——”赵天乙道：“多谢前辈夸奖，晚辈原先名字赵天甲，年少多病，后有算命先生说晚辈名字过硬，赵乃百姓之首，天为万物之首，甲为万序之首，刚极而折，是以家父易甲为乙，贱命才得以保全。”吴二面无表情，思忖良久才又说：“你说你是剑神的徒弟，那么现在的剑神是王大力吗？”赵天乙只好说：“正是家师。”他奇怪之余即明白：原来这吴二思维混乱之极，别人与他说话他听在耳里却全然不解，只有让他想一会他才能继续与人交谈。赵天乙恍然之余忽有一种悲悯之情，他想：吴二脑力已损伤若此，怎么还能使剑呢？谁知吴二一听“王大力“三字忽如惊醒一般，上下打量了一下天乙，站起身来说道：“你跟我来。”二人来到院中，赵天乙看清了吴二的样子心中忽就一凉。原来吴二不单目光呆痴衣衫不整，而且因为终年不见阳光面色惨白，身上袒露之处尽皆枯萎干缩凹陷入骨，况且身高不及天乙胸际，已如畸形重残一般，看样子是绝不能再使剑了。赵天乙打量吴二之际吴二也在观察赵天乙，吴二道：“不错，不愧是王大力，教出一个好徒弟来。”说着扔给天乙一根竹枝道：“你是晚辈，你先出招吧。”说话间目中精光一闪已全无痴态。赵天乙见他身体羸弱如此，不敢使尽全力攻击，但不尽全力又恐吴二嗔怪。手中竹枝一颤嗡嗡响如细蜂，向吴二罩去，却全是虚招。吴二赞声：“好小子”手中竹枝亦是化为虚影接住，只见万千竹影交相辉映，就像真有万千竹枝相击，莫不应节发声。赵天乙只觉对方劲力内蕴不卑不亢，顿时收了小觑之心，竹枝一舞如龙似虎般攻来。吴二叫声好将竹枝在指间拨弄，其势轻盈如雀，却将赵天乙的攻势尽吸收了，切游刃有余变化百出。这吴二虽然呆木，但运剑却风流潇洒落拓不羁，一挥一舞间如有神助，赵天乙立刻相形见绌，不出五十招已无可发招，只得弃剑认输，心中惶恐不安且又羞又愧，不觉汗流浃背。吴二抛剑于地，笑道：“不赖不赖，已登堂入室了。”转而又遗憾说：“可惜这些天我琢磨出一套新剑法还没用上，看来只有与王大力应证了。”二人又再进屋，吴二问了几句王大力的情况，赵天乙一一谨答，赵天乙看吴二坐在那里高不及桌，若非亲身经历绝难相信这是一位当世的剑术大师，赵天乙还发现谈话间吴二豪情渐去，呆痴浑噩之意又来，只是指间仍止不住的微微颤动，仿佛又在持剑而舞。赵天乙再次打量了一下这间小屋，除一张破桌一席草铺外别无它物，颜回尚有箪食瓢饮以奉生活，这吴二真不知是如何生存下来的。赵天乙见吴二渐渐又词不达意起来，只得拜别吴二。临走将一包金银放在桌上，吴二兀自喃喃自语。赵天乙问了吴二一个问题：“世上有没有无剑胜有剑之剑术？”吴二怔忪良久喃喃道：“有吧？我没见过。”第二天赵天乙再去拜望吴二时，见已是人去屋空，只有墙壁上用竹条划下几个字：去长安寻王大力了。桌上的金银纹丝未动，赵天乙想大概不是吴二拒而不收，他很可能不知金银的用处。吴二这个样子能活着到长安吗？这在赵天乙心里也是个问号。从此赵天乙心中惦记的只有吴二，吴二如果能到长安，他与王大力势不可少的那一战结果如何？赵天乙寝食难安坐卧不宁，几日间形容竟大见憔悴。这天赵老爷把赵天乙唤进来，对他说：“天乙，想走你就走吧。”赵天乙跪地磕了三个响头，说：“恕孩儿不孝！”不竟凄然。赵老爷挥挥手：“走吧走吧。”赵天乙转身而去。赵天乙没带仆从，单身匹马日夜兼程赶往长安，他抱着在路上能碰见吴二的心思所以格外留神，但直到了长安城外也没有见到吴二。赵天乙有些心凉，以他这种速度绝无可能赶不上吴二的，他想起了师父的话，吴二第二次与师父约战因记错了时间而不果，具体的错误是对“三日后比剑”的“三日”理解错了，吴二不知道该不该把接受战书那一天算在三日之内。一个如此颠倒不清的人能不能从洛阳的荒村找到长安城中央的长安街？赵天乙径去了王大力那里，在赵天乙离开的日子里，长安街微微起了一点变化，对一个故地重游的人来说，这一点变化也逃不过他的眼睛。王大力的院子却一点也没变，依旧那么平静。赵天乙牵马进来的时候抬头便看见了王大力，王大力微笑着冲他点点头，像以往他回来的时候那样。赵天乙扑地就拜，这次却被王大力拦住了，王大力依旧笑着，说：“进屋吧。”厢房门猛地开了，王杏儿倚门而笑：“你回来了。”“我还会走。”赵天乙说着进了屋。王杏儿一点也不着急生气，自个笑了，满有把握地自言自语说：“来了，就走不了了。”进了屋赵天乙第一句话是：“师父，我见到吴二了。”王大力仿佛预知了似的一点也不奇怪，他说：“他已经到了长安了。”“什么？”“我也很吃惊，这个人就是这样，永远有让人吃惊的本事，他比马还要快。”“他现在在哪？”“我安排他住了客栈，他需要好好休息，再过些日子，我会和他第三次比剑。”赵天乙激动难抑：“师父……”王大力宽厚地笑了：“你可以去看。”这晚就寝前，赵天乙忽听房上有夜行人的脚步，侧耳听时那脚步已落在窗外，赵天乙推开窗看时，却见一人笑盈盈立在窗前，正是女匪雷媚红。赵天乙一惊道：“你怎么会在这里？”雷媚红笑道：“你从洛阳返回时我跟踪了你。”赵天乙道：“你这是干什么？”雷媚红又娇生生笑了：“剑神之战谁不想看，我难道不能去吗？”赵天乙正踌躇时，忽听王大力声音自院中传来：“你当然可以。”雷媚红一惊，转身看时见王大力与王杏儿俱在院中。雷媚红急忙施一大礼道：“小女子不知深浅，唐突剑神先生了。”王大力微微一笑：“唐突到不至于，只是下回走门便好。”说完转身回屋了。雷媚红冲天乙吐吐舌头，又道：“赵天乙，你想好没有，是当大侠还是当剑神？”赵天乙见王杏儿立在院中泫然欲泣的样子，索性说：“等家师比剑之事一完，我便与你去闯荡江湖。”雷媚红闻言道声好，更不搭言，飞身上房一笑而去。赵天乙关窗上床，听王杏儿在外面抽泣了一夜。赵天乙对比剑的日子不知是怕还是盼，但日子仍旧飞快地过，王大力的生活仍是那么有条不紊：晨练完偶尔去小摊上吃碗羊杂碎，中午小咪一会，傍晚点灯看一会书，然后打坐。日子一天近似一天，赵天乙一天天慌乱起来，毕竟他十分年轻，年轻的心里有悬念有好奇也有恐惧也有期盼，他夜不能寐坐卧不安，他甚至后悔回到了长安。他快要顶不住了。比剑的日子终于还是到了，地点选在洪法寺。洪法寺是一处已破落了的寺庙，但院落干净而宁和。赵天乙一夜未睡，他看王大力一早起来喝了一碗粥，拣了一柄平时练习趁手的剑，王大力看了他一眼。赵天乙忽然说：“我不去了，师父。”王大力点点头，没说话。他出了小院门，又反手关上小院门，悠悠地去了。赵天乙看着师父的背影去远了，他突然想哭。王大力一早去赴某高手的约在王白氏和杏儿看来是习以为常的，王白氏仍旧哼着平时常哼的小曲儿，洗洗涮涮，杏儿颜面虽有凄婉之色，却不是因为父亲，她手脚麻利地干活，和以往一样。赵天乙回到屋里开始踱来踱去，冷丁地吴二的剑法就会在他脑重闪现，他站住发一会愣，试想王大力将如何，他又走几步，又发一会愣。他忽喜忽忧忽惊忽恐，他走来走去，走去又走来，他绕了一个圈子又绕一个圈子。不知什么时候王杏儿已站在他的屋门口，王杏儿抱着膀子冷冷看着他，忽而说：“你转什么呢？”赵天乙愕而一惊。王杏儿说：“你怕了？”赵天乙说：“师父这次面队的人不一样，你不明白。”王杏儿说：“爹每次去和人比剑，别人都会说对手不一样，开始我和娘非常担心，害怕爹从此再也不回来了，但爹每回都背着手好好的回来了，我明白下一次的敌人不一定就比这一次的厉害，但也不一定就弱，所以其实爹每次去赴约我和娘还是那么担心那么害怕，但有什么用呢，我们帮不了爹，我们只能为他热一热饭，再热一热菜，盼他平安回来。我们习惯了担惊受怕和等待，你只不过碰到了其中的一次而已。”赵天乙呆住了，他没想到院子里忙活的了两个女人心里是这么复杂，她们远比他焦灼，对她们而言，王大力是夫是父，是家里的支柱，她们远不是看上去的那么轻松，但远比看上去坚强。赵天乙说：“谢谢你，杏儿。”王杏儿俏脸一扭，又去干活了。吃过了晌午饭，王大力还没回来，王白氏若无其事地收拾了饭桌，又立刻做起了下午饭，王杏儿帮娘摘着菜。赵天乙坐在院子里，一动也不动，三个人都立着耳朵，不知在听什么。傍晚时候院门依旧没有响动。王白氏神情自若，还是张罗着晚饭，杏儿还在拣菜，赵天乙依旧坐着。又过了一会，王大力背着双手踱进了小院，像刚遛弯回来似的。王白氏把手擦擦，说：“我给你热饭去。”王杏儿调皮地说：“我们都没吃呢——娘。”王白氏点了一下杏儿的脑门子。赵天乙慢慢站起身来，艰难地笑了一下：“师父，你赢了。”“没赢，输了。”王大力依旧背着手，进屋吃饭去了。饭间谁也没提比剑的事。王大力和平时一样，根本看不出什么来。吃过了饭王大力回自个屋去了，赵天乙跟着他进了屋，见王大力坐下倒了一杯茶，慢慢啜饮并不看他。赵天乙嗫嚅说道：“师父……你——”“我们约好了，明天再比一场。”王大力低头吹着茶叶说：“上午比剑我面东背西，傍晚时分我面西背东，吴二说太阳帮了他，这场权做三一之数。”“师父……”王大力抬头看了天乙一眼：“没什么事，你去睡吧。”赵天乙仍站在那里。王大力看着他笑了：“怎么，有什么不放心的？”赵天乙只好转身，这时王大力说：“天乙，明天……你也去吧。”赵天乙回过身，使劲点了点头。王大力忽然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明天我若输了，只怕吴二也活不久了。”这晚赵天乙睡得很塌实。第二天师徒两个人一早散步到了洪法寺。除了吴二，还有一个人已经等在那里了，是雷媚红。王大力拍了拍天乙肩膀对吴二说：“我徒弟。”吴二点点头：“我见过。”吴二比上一次见时更瘦弱了，他背着一口与他一般高的长剑，目光清澄如水。王大力说：“开始吧。”吴二点点头。王大力那臃肿的身体此时像一道尖锐的光芒刺向了吴二。吴二巨剑挥舞如铜墙铁壁一般护住了周身，王大力清喝一声剑气一抖已化做八个人影，八方刺来！吴二只一抡剑，剑气冲天向四周扩散，嗡嗡之声不绝，也不知他小小身体里怎会有楚霸王一样的霸气！王大力定住身形，静观其变。吴二剑气一敛，立住当地。剑气散尽后场地中仍是一个矮胖子，一个瘦老头。第一个回合结束，二人相视一笑。吴二道声：“又来！”挺剑而刺。王大力也不出花招，亦是挥剑直刺，王大力的挥手直刺独步天下，吴二也不敢硬碰，身形一闪躲了开去。乍一看像是王大力一剑劈出两个吴二来，吴二转至王大力身后偷袭，王大力回头，直刺！吴二也不收剑，而是趁着剑去之势拔身而起，脚尖在剑身上一点，翻转过来仍在王大力身后，王大力仍是那般回手便刺，吴二再次挺剑，飞身，跃落，仍在王大力身后。在外人看来，吴二在王大力头顶上跃来跃去，王大力也是简简单单的挥手直刺，吴二如同一只便便起的大蝴蝶绕着王大力飞来飞去，王大力若挺剑上撩，吴二似乎有开膛破肚之险，但是吴二身借剑力，若王大力挺剑向上，前胸后背亦有穿透之虞。吴二与剑像两个赤手空拳的高手，又像两柄盘旋进攻的长剑绕住了王大力，但吴二这样打法极为费力，时间一长必反胜为败，所以王大力并不急于脱困，吴二瞧出了王大力的用意，忽然后退半步，将长剑向后抛去。人皆不解其意。王大力趁此机会上前抢攻，哪知吴二又飞身立在剑上，如在空中散步一般，自然的躲过了王大力的一击。王大力心想：你立身剑上，去势虽快，但终究有着地的一刻，趁那时你足无借力处一攻必得。王大力飞身跟在剑后，那吴二剑堪堪要落地时他忽在剑上一拧身，面朝王大力，那剑如毒蛇般也拧个身，“呼”一下斩了过来，王大力若以剑挡剑，吴二在上必有机可趁，王大力脚钉于地身子后躺，吴二长剑砍了个空，王大力脚跟用力，身子和剑而来，吴二不硬碰，以剑尖点剑尖，身子像只斜飞的蜻蜓飞了出去。赵天乙起初心中还拘泥于胜负之分，替师父着急。渐渐地已被两位大师深深吸引，把身外事物尽抛了，心里不时拿自己与二人权衡度量，待看了二人最后几招不由得面如死灰，心想：“纵再练十年二十年也难及这二人之项背！”沮丧之余复又自勉：“我随师父学剑不过两年已感与从前不可同日而语，若今后苦心孤诣一门心思地练剑，假以时日或也未可逆料！”雷媚红见赵天乙目不转睛盯着场上而人比剑，牙关紧咬浑身微颤，脸上神色忽喜忽怒一阴一晴，不由得吃了一惊，轻轻唤道：“赵天乙……赵天乙……”赵天乙浑然不觉。这时院中情形又已经变了，吴二出招极为快速，如兔起鹘落，身形闪转，只见院中有吴二，墙上有吴二，树上有吴二，房顶上也有吴二，手中剑如刀如棍，有时像举箸而食，有时像扫帚驱尘，剑已不是剑，而单纯成为一种进攻制胜的武器，吴二将各派的武功各种兵器的招式，生活中的细琐举动甚至人的思想流动都演化成了剑招，庄周化蝶蝶是庄周，剑法飘洒不可预料。王大力孤零零站在中央，有时一动也不动，有时只是随手一挥，但终不处下风，比起吴二的如痴如狂轻灵飘逸，王大力显得冷静理智端庄沉稳。每一次的挥剑都凝结了这位剑神超凡脱俗的大智大勇。吴二久攻不下，竟像真的疯狂了一般泼风样的冲砍上来，犹如杀红了眼的市井亡命之徒。但在王大力眼中，吴二剑法招招严谨，剑式中前招后招招招相衔相环彼此照应，其中又蕴涵了无数刺招，这是吴二两日来与己斗剑取自己之长临时创的。王大力眼见厉害，身体一闪已如涟漪般扩散了，然后树上、墙上、房顶上出现了无数个王大力，王大力跃上墙时，见西边残阳胜血，凄婉哀绝，王大力心中一阵轻松：“胜与败，在此一举了。”脚在墙上一点，身子已射向了吴二。这一招叫乾坤一掷。吴二一呆，随手将剑向王大力甩去，王大力轻巧一闪而过，来势不减，吴二飞身后跃，左脚终不能闪过，王大力心中一喜，剑一挥间，只削去吴二的鞋底，忽听赵天乙大叫一声：“师父！”吴二的剑甩出去在空中转了个弯，已射向王大力后心。王大力闪无可闪，只觉后背一物轻轻一顶，随后嘎然而断，看脚下时吴二的长剑已断为两截。王大力微微一呆，随即明白，抛剑于地道：“我输了，你和剑打败了我。”赵天乙热血沸腾，并不是因为王大力的输，而是因为那句话：“你和剑打败了我。”你和剑！不是你用剑打败了我，而是你和剑。赵天乙想起了那个困扰自己很多年的问题：有没有无剑胜有剑之剑术？没有。吴二并无半点欣喜之色，他茫然四顾，浑不知身在何处，只喃喃反复道：“你输了，你输了，连你也输了……”转瞬间苍老虚弱不堪。王大力忽一声断喝：“吴二！”吴二不知所措，目光呆滞地看着王大力。“我这徒弟比你当年如何？”吴二看看赵天乙，缓缓道：“也差不多，或稍有不如。”“但他悟性比你强，十年后你敢与他比剑吗？”吴二眼中精光顿射：“怎么不敢！”忽见王大力神色诡异，吴二随即一笑道：“你怕我活不过十年，是以用激将之法吗？你放心，我吴二不得一败，绝不甘死！”王大力一笑，拾剑而走。吴二忽道：“王大力，你战前未思胜先思败，怎配得上剑神二字？”王大力正色道：“剑神本属谬赞，此后这二字自当归属吴兄。”吴二全没听到王大力说话，呆了稍许仰天长叹道：“也只有你才配得上这两个字。”赵天乙热泪盈眶。雷媚红见状默默而去。若干年后的长安街上，孙少丙锦衣白马，腰悬三尺长剑昂扬而来，他是来拜当今的剑神学艺的。这少年挥洒自若气度不凡，人皆侧目。只有天风酒楼那已老迈的掌柜从他英俊刚毅的脸上依稀搜寻出一丝似曾相识的执着。（完）
作者:房昊那一年天下兵燹，朝野无道，有姑娘身披青衫，眉黛淡淡，乘着狂风一路奔走，说我要去江南，江南好，柳枝新芽扬，有隐居状元郎。姑娘说那人文韬武略，曾记十年前状元游街，他提笔上马，能安天下。·1江南二月，枝头犹有千点雪。木叶镇的小酒馆里，三十四岁的老板邓小白，正收拾行装准备第十二次进城赶考。老板娘风姿绰约，杨柳扶风，从二楼一路往下，晃得邓小白头晕目眩。“夫君，您说这次赶考若还是不第，该如何是好呢？”老板娘媚眼如丝，嫣然一笑，手指还在邓小白的胸口划来划去。邓小白满脸通红，结结巴巴道：“子，子曾经曰过，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是以……”“放你娘的屁，给老娘说人话！”嘭得一声大响，跑堂的小娃别过头去，偷偷斜眼瞧着，发现那老板娘一掌拍在老板胸口，接着裙中飞腿，踢得老板满地打滚。“子曾经曰过是吧？无恒产是吧？惟士为能是吧？老娘跟了你十年，帮你跑前跑后操持酒馆，要是这次再不中，就给老娘好好窝家里不许走了！”清晨的阳光从窗缝里洒下，细密的灰尘腾起，老板娘打骂半晌，许是累了，这才站定瞪着邓小白。邓小白抬起头，楚楚可怜问道：“娘子，我们开酒馆，难道就为了挣钱么？”“不然呢？”娘子眉眼斜挑，语调上扬。“当然是为了江山社稷！”邓小白一脸慷慨激昂之色，好似窗外临风傲立的残梅，红出血来。老板娘气息一顿，望着邓小白满是诚挚的双眸，酒馆里一阵迷之沉默。小二哥默默的捂上了耳朵。“嘭嘭嘭”几声大响，老板从小二哥眼前飞过，砰然撞到门上，溅起一地尘埃。老板娘气势汹汹的追过来，手脚并用，“江山社稷！江山社稷！江山！社稷！”“我刀呢？”老板娘霍然回头，死死盯着小二。小二吓了一个激灵，头摇的拨浪鼓般，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去年您也是这么威胁老板的，那刀您许是用完，就不知收哪去了吧。老板娘深吸一口气，便又要炸，忽觉袖子被扯了扯。老板娘回过头，发现邓小白一手抱着脑袋，一手颤悠悠的从包袱里拿出了把刀。“娘子，刚才你给我收拾包裹的时候，说为防歹人，丢进去了。”老板娘看着趴地上的邓小白，幽幽叹了口气，接过刀扔在一旁，说夫君你一定要好好考，我相信你这次一定能中！咚咚咚，忽闻三声敲门响，清越悠扬。邓小白从地上爬起来，抓了包袱捡起刀，说娘子有客到，酒馆得开张了，日短路遥，我也该去赶考。书生老板红着脸，诺诺说着，伸手拉开房门，恰见一青衫女子两眼放光，冲他怀里噗通撞来。老板娘柳眉一竖，身手迅捷，一把拉回书生，旋身上前扶住了姑娘。老板娘唇角一弯，眼波里荡出水来，“哟，姑娘来的好早啊，累成这般，想必定是住店了？”青衫女子面色苍白，嘴唇发青，气息不定的望着老板娘。“我不住店，我找人，我找状元郎。”姑娘吐气如兰，兰花幽香中带分血腥，邓小白鼻子嗅了嗅，眉头一皱。青衫女子目光越过老板娘，停在邓小白身上，勉强一笑，“白状元，久违了。”小酒馆里一阵冷风，带来莫名的沉默。老板娘突兀回头，微笑如刀，说邓小白你要不要给我解释一下？邓小白眼神慌张，连连摆手，说这姑娘定是错认了我，娘子你是知道我的啊，赶考十二年没考上举人，哪来的状元？“状元郎，你若不出，如苍生何啊……”青衫女子蹙起眉头，惨白惨白的面庞上浮起病态嫣红，推开拦在前面的老板娘便想逼近书生。谁料方举一步，便闻噗通一声，整个人平铺倒地，溅落尘埃。小酒馆里的三个人，眼睛都一齐瞪得老大，这瘦弱文静的姑娘背后，竟纵横交错满是伤疤。鲜血洒落，邓小白张大了嘴，掐指半晌，扭头冲老板娘喃喃道：“娘子，我算今日将有两个大波，偌大凶兆……”·2“夫君，这姑娘脑子不正常，都将您错认成状元郎了，我看出门也未必有活路，不如炖她成一锅肉，算得上善哉善哉吧？”“……娘子，别闹，子曰率兽食人，人将食人，乃亡天下，咱们不能做这种事情。”“那这姑娘也不能留在这吧？不如丢出门去，看她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总不至走投无路。”“……娘子，可这姑娘千里奔波，背后伤能见骨，强撑一口气来找那状元郎，说什么如苍生何这样的话，当是儒生同道，侠义中人，抛弃不得。”“……你也看得出来这女人身上有故事啊？能讲出如苍生何的姑娘，岂能是寻常女子？追杀她的人，又岂是一般人，不丢出去，自找麻烦啊你！”“娘子……不管是什么人，千里追杀一介弱女，都是错的！”邓小白望着老板娘，一字字道：“是以，虽千万人，吾往矣……这姑娘，邓某一定要保！”嘭得一声，老板娘拍案而起，二楼西首的客房里仿佛涌起丈高大浪，劈头盖脸冲邓小白扇过去。邓小白咽了口唾沫，双手抱头道：“娘子，能不能不打脸。”“邓小白！你是不是就看人姑娘国色天香，恰又把你错认，干脆生了歹心？还是你真的在前些年中过一次状元，瞒了我不让我知道？！”老板娘指着青衫姑娘，眼珠一瞪，“今天你要不把这姑娘请出去，你就别想回来了！”邓小白偷偷张开指缝，小声道：“娘子，当年你在丝弦坊，被一群纨绔逼着卖身，小生若像今日一样不闻不问，哪能有我们相濡以沫，给你赎身的，可是我上京赶考的银子啊……”“邓小白！”书生赶忙又将脑袋捂了起来，耳边陡闻砰然声响，不由又把脖子一缩，偷眼瞧着才发现是小二开门进来了。“滚，没见老娘烦着呢！”老板娘头都不回，一声怒喝，却没听到小二如预料之中那般，连滚带爬的下楼。书生眼尖，发现小二两腿发抖，双眸里满是惊恐。“老，老板娘，楼下来了五个客人……客，客人说请状元郎到楼下一叙，说，说方今天下连年灾荒，昏，昏君无道，状元郎应心系大事，不该为一孤女弃了天下苍生。”小二断断续续说完这些，咽了口唾沫，脑门已全是冷汗。“那后面进的四个人，全身都是血，腰间别着人头和砍刀，老板娘，那都是什么人呐？”小二声音哽咽，好似要哭。老板娘深吸口气，回头看了眼邓小白，“你给我乖乖等着，我去去就回！”“娘子你等等啊！”邓小白大惊失色，手忙脚乱的拉住老板娘，在老板娘炯炯的目光下罕见的没有退缩，“他们错认的是我，怎能让娘子冒险？这可都是掉脑袋的勾当……”“知道掉脑袋你还去？赶快收拾包袱从后门出城，再晚赶不上会试，你是不是傻？”“我不傻，你是我娘子。”邓小白拉着老板娘的袖子，死死不放，脸上微微有些红，炯炯的盯着娘子。被秀了一脸的小二望着这对吵了十年的夫妻，忽然感觉楼下的客人，也没那么可怕了。“呸，想跟着那就跟着吧！”老板娘咬了下唇，挥手拉起书生的爪子，大步流星擦过小二身旁，雄赳赳气昂昂走下楼去。·3窗外红梅扑白雪，点点是写意，寸寸都是留白。听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窗边赏景的霜鬓书生唇角勾笑，说状元郎选的好地方，能在此隐居，既有江湖之远，又得红尘之妙，品位不凡。“……这位先生，客栈是我远房亲戚留给小生的，那梅树据说是村头二大爷发癫时种的，说到底，还是先生错认了我，我不是状元郎，我只是个开酒馆的书生。”邓小白从楼梯上被老板娘脱下来，幽幽的说着，表情很是凄苦。老板娘的目光却一下落在大堂中央，那里坐了四个大汉，戎装半裸，或刀或枪，望去都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霜鬓书生缓缓从窗前转身，笑吟吟的打量邓小白，“白状元，末学吕青云，于淮南王帐下任职。十年前闻名天下的少年将军方晓白卸甲归田，状元郎你也几乎同时隐居，如今兵戈四起，灾民流窜，军政无道，贪官横行。淮南王四方救济，奈何不能扶大厦于将倾，恰在此时，听到白状元的消息。王爷已准备清君侧，平天下，素来深慕先生风雅，希望能跟先生秉烛夜谈。”吕青云的声音带分沙哑，沧桑而有力，一双眸子笔直望着邓小白，如春风化雨，想一寸寸望穿书生的腑肺。“这……这莫说我不是状元郎，哪怕真是，想必也不能去吧？”邓小白憋的满脸通红，隔了半晌，才幽幽接上后半句。“秉烛夜谈，您那王爷可是有断袖之癖？”刹那间，客栈里落针可闻。弹指一瞬间，呛然一声响，四个大汉里其中一个，已拔刀出鞘，硬生生撞碎身前一切阻碍，单刀如风，狠狠劈到楼梯上。吱呀几声，楼梯咔嚓断裂，邓小白手舞足蹈，唉呀妈呀的摔到地上。老板娘倒退两步，站上二楼，回首向房间里望了一眼。壮汉拔刀的时候，她似乎听到屋中有动静，那重伤的青衫姑娘，仿佛已醒。“白状元，听说你文武双全，眼下看来，也不怎样嘛。”拔刀壮汉咧开大嘴，瞅着地上的邓小白，一脸不屑。霜鬓书生不动声色，负手望着邓老板。邓老板苦笑一声，揉着屁股站起身来，“这位大哥，你手里的刀，是用来劈木头的？你早说啊！你看这楼梯桌椅给劈的，少说得赔五两银子，早说你劈木头这么快，给我打工，我包你食宿，三个月就还完这五两银子账，你看行不？”拔刀壮汉脸色变青，怒骂一声，挥刀就要再劈，邓小白吓得面无人色，踉跄后跌，噗通一声倒在地上。刀光如电，眼看便要夺命！半空中，遽然飞来一根银钗，劲道虽不足，却稳稳刺向大汉脉门。大汉啐了口痰，收刀击飞银钗，倒退三步斜望二楼。二楼处，娉娉婷婷走出两个姑娘，青衫女子披头散发，嘴唇仍白，还需被老板娘扶着才能行动。“林姑娘果然在这里，这一路风尘，可还吃得惯吧？”吕青云始终笑着，上前两步伸出手来，“林姑娘，令尊搜罗整理出的册子，也该物归原主了。”林姑娘嘴唇抽动，像是想笑，牵动伤口已笑不出，有些颤抖的手伸入怀里拿册子，颤抖的声音里尽是嘲讽。姑娘说十年前本就天下太平，将门世家出了个天才，大败亏输之际力挽狂澜，一个人撑起整座江山。天才的少年将军卸甲归田，白状元一纸奏折，写明了军政要策，大可让这天下得十年太平。纵有灾荒，本也无碍，淮南王为一己私欲，演了好一场大戏！这场戏里有奸臣，也有忠臣，有反贼有内奸，也有百姓心中真正的主公。忠臣和主公，自然都是自编自导的淮南王，亲身上演。就贪赃枉法的奸臣，作乱四方的贼子，也是淮南王找来的戏子。“家父林清穷尽一生，搜罗淮南王罪证，临逝前交给我，只盼有个威望才能俱足的人登高一呼，重整河山！状元郎，天下兴亡，只有你来担当了！”林姑娘拼尽最后一分力气，闭上的双眼里滑下两滴眼泪，生平做的最大一次赌，就随着那本册子，哗啦啦向邓小白坠去。拔刀壮汉顾不得砍人，伸手直抓册子，可另一道身影比他更快！吕青云本在窗边，倏然影动，再次出现已在半空！那册子眼看就要落入吕青云之手，突兀在更靠上的地方，浮出一只纤纤玉手，轻轻一夹，便取走了这本册子。兔起雀落，吕青云霍然回头，目光如刀，望见拿了册子的人后，竟也不由一愕。·4老板娘吹了吹册子上的土，叹了口气，“为何都要逼我夫君呢？他考了十二次会考，一次都没中过，林清也真是的，提起我也不说个清楚。”老板娘抬起头来，嫣然一笑。“本姑娘姓白，白倾城的白，曾化名白青城，不小心中过一次状元。”酒馆漏进风来，飕飕吹人冷。邓小白头一个反应到，跳起来问：“娘子，可我见你你在歌坊啊！”“妈的，戏文里说的什么女驸马，为什么老娘回去时候就发现书生变心，从了别人？邓小白你要真想听故事，等打发了这些人再细细跟你说！”白倾城一甩长发，劈手折断二楼栏杆，斜睨下方五位好手。“我十年前就已经不管天下事了，我这夫君脑子有病说什么虽千万人吾往矣，可毕竟是我夫君，你们一个两个这样吓唬他一介书生……找打！”一声厉喝，那姑娘红衣似火，铺天盖地从半空跃下，夭矫如龙，木棍如火龙抬头，壮汉连刀都没来得及扬起，便被一棍点中了天灵盖。吕青云目光闪烁，脚下急退，沉声道：“白姑娘，此番打扰的确是我等不是。可这天下已乱象丛生，淮南王布局十年即将收官，若是抖出淮南王罪行，天下少说再乱十年，姑娘于心何忍？”“废话这么多，说得过我夫君我就不打你！”老板娘也不追吕青云，一句话的功夫，已又废了一名壮汉。邓小白从角落里探出头来，望着吕青云咳了两声，说：“有错要认，挨打站好，小孩子都明白，为什么你和那王爷不明白？如果你被我娘子打死，回头别忘了给王爷托梦，他没自己想的那么重要，天下也会很快平定的。”吕青云神色一阵变换，见老板娘已要奔来，皱眉出了口气。“状元郎文韬武略，本不想鱼死网破，奈何，奈何。”吕青云一扬手，一束响箭射出窗外，紧接着雷霆响动，有马蹄声滚滚如雷。小酒馆外，片刻间便已布满了兵马。那两个壮汉也在此期间倒地，老板娘微微喘息，望见这么多兵马，也不由咽了口唾沫。彼时，吕青云的手在腰间一抹，寒光湛然，一柄软剑如电，比风还快三分，向微喘的老板娘激射而去。老板娘退，连一句喝骂都不及出口，仍旧快不过那抹剑光！当那抹剑光离老板娘咽喉不过一寸的时候，老板娘忽然感到一只熟悉而又陌生的手，紧紧握住了自己的手。那一瞬间，江湖世家出身的白倾城感觉自己二三十年白过了。那根棍子像有了灵性，一袭白衣孑然，孤傲乖张，说不上快也说不上慢，只是说要杀人，定能杀人。吕青云呆呆望着自己的软剑升天，又呆呆的望着那根棍子击碎自己的咽喉，不敢置信的望着正站老板娘身后的邓小白。邓小白脸又红了一点，“不好意思，忘了自我介绍，当年家里逼得紧，非让我上战场，其实我是想读书考状元的，以前还偷偷考了两次。现在过了这么久，没家里人逼我，我才忽然觉得自己看不惯的事情很多，有些仗不打不行……我原来叫方晓白，带过几次兵。”吕青云眼珠都凸了出来，现在才忽然明白，邓小白那一句没了淮南王，天下也会很快平定究竟是什么意思。随着噗通一声尸体落地，邓小白接过册子，慢慢走到门外，对着千军万马。“淮南王不是好东西，坑了你们这么多年，愿不愿意跟我走一遭，让他有错就认，挨打站好？”在万千呼声里，邓小白回头尴尬的冲白倾城一笑。“娘子，这次赶考或许时间久一点，要不……你陪我一起去？”老板娘倚门笑着，初春的阳光打在脸上，点点斑驳都是美。邓小白，骗老娘这么久。你完蛋啦。完。出处:https://www.zhihu.com/question/39477462
金庸短篇武侠小说《越女剑》“请！”“请！”两名剑士各自倒转剑尖，右手握剑柄，左手搭于右手手背，躬身行礼。两人身子尚未站直，突然间白光闪动，跟着铮的一声响，双剑相交，两人各退一步。旁观众人都是“咦”的一声轻呼。青衣剑士连劈三剑，锦衫剑士一一格开。青衣剑士一声吒喝，长剑从左上角直划而下，势劲力急。锦衫剑士身手矫捷，向后跃开，避过了这剑。他左足刚着地，身子跟着弹起，刷刷两剑，向对手攻去。青衣剑士凝里不动，嘴角边微微冷笑，长剑轻摆，挡开来剑。锦衫剑士突然发足疾奔，绕着青衣剑士的溜溜的转动，脚下越来越快。青衣剑士凝视敌手长剑剑尖，敌剑一动，便挥剑击落。锦衫剑士忽而左转，忽而右转，身法变幻不定。青衣剑士给他转得微感晕眩，喝道：“你是比剑，还是逃命？”刷刷两剑，直削过去。但锦衫剑士奔转甚急，剑到之时，人已离开，敌剑剑锋总是和他身子差了尺许。青衣剑士回剑侧身，右腿微蹲，锦衫剑士看出破绽，挺剑向他左肩疾刺。不料青衣剑士这一蹲乃是诱招，长剑突然圈转，直取敌人咽喉，势道劲急无伦。锦衫剑士大骇之下，长剑脱手，向敌人心窝激射过去。这是无可奈何同归于尽的打法，敌人若是继续进击，心窝必定中剑。当此情形，对方自须收剑挡格，自己便可摆脱这无可挽救的绝境。不料青衣剑士竟不挡架闪避，手腕抖动，噗的一声，剑尖刺入了锦衫剑士的咽喉。跟着当的一响，掷来的长剑刺中了他胸膛，长剑落地。青衣剑士嘿嘿一笑，收剑退立，原来他衣内胸口藏着一面护心铁镜，剑尖虽是刺中，却是丝毫无伤。那锦衫剑士喉头鲜血激喷，身子在地下不住扭曲。当下便有从者过来抬开尸首，抹去地下血迹。青衣剑士还剑入鞘，跨前两步，躬身向北首高坐于锦披大椅中的一位王者行礼。那王者身披锦袍，形貌拙异，头颈甚长，嘴尖如鸟，微微一笑，嘶声道：“壮士剑法精妙，赐金十斤。”青衣剑士右膝跪下，躬身说道：“谢赏！”那王者左手一挥，他右首一名高高瘦瘦、四十来岁的官员喝道：“吴越剑士，二次比试！”东首锦衫剑士队走出一条身材魁梧的汉子，手提大剑。这剑长逾五尺，剑身极厚，显然份量甚重。西首走出一名青衣剑士，中等身材，脸上尽是剑疤，东一道、西一道，少说也有十二三道，一张脸已无复人性，足见身经百战，不知已和人比过多少次剑了。二人先向王者屈膝致敬，然后转过身来，相向而立，躬身行礼。青衣剑士站直身子，脸露狞笑。他一张脸本已十分丑陋，这么一笑，更显得说不出的难看。锦衫剑士见了他如鬼似魅的模样，不由得机伶伶打个冷战，波的一声，吐了口长气，慢慢伸过左手，搭住剑柄。青衣剑士突然一声狂叫，声如狼嗥，挺剑向对手急刺过去。锦衫剑士也是纵声大喝，提起大剑，对着他当头劈落。青衣剑士斜身闪开，长剑自左而右横削过去。那锦衫剑士双手使剑，一柄大剑舞得呼呼作响。这大剑少说也有五十来斤重，但他招数仍是迅捷之极。两人一搭上手，顷刻间拆了三十来招，青衣剑士被他沉重的剑力压得不住倒退。站在大殿西首的五十余名锦衫剑士人人脸有喜色，眼见这场比试是赢定了。只听得锦衫剑士一声大喝，声若雷震，大剑横扫过去。青衣剑士避无可避，提长剑奋力挡格。当的一声响，双剑相交，半截大剑飞了出去，原来青衣剑士手中长剑锋利无比，竟将大剑斩为两截，那利剑跟着直划而下，将锦衫剑士自咽喉而至小腹，划了一道两尺来长的口子。锦衫剑士连声狂吼，扑倒在地。青衣剑士向地下魁梧的身形凝视片刻，这才还剑入鞘，屈膝向王者行礼，脸上掩不住得意之色。王者身旁的一位官员道：“壮士剑利术精，大王赐金十斤。”青衣剑士称谢退开。西首一列排着八名青衣剑士，与对面五十余名锦衫剑士相比，众寡甚是悬殊。那官员缓缓说道：“吴越剑士，三次比剑！”两队剑士队中各走出一人，向王者行礼后相向而立。突然青光耀眼，众人均觉寒气袭体。但见那青衣剑士手中一柄三尺长剑不住颤动，便如一根闪闪发出丝光的缎带。那官员赞道：“好剑！”青衣剑士微微躬身为礼，谢他称赞。那官员道：“单打独斗已看了两场，这次两个对两个！”锦衫剑士队中一人应声而出，拔剑出鞘。那剑明亮如秋水，也是一口利器。青衣剑士队中又出来一人。四人向王者行过礼后，相互行礼，跟着剑光闪烁，斗了起来。这二对二的比剑，同伙剑士互相照应配合。数合之后，嗤的一声，一名锦衫剑士手中长剑竟被敌手削断。这人极是悍勇，提着半截断剑，飞身向敌人扑去。那青衣剑士长剑闪处，嗤的一声响，将他右臂齐肩削落，跟着补上一剑，刺中他的心窝。另外二人兀自缠斗不休，得胜的青衣剑士窥伺在旁，突然间长剑递出，嗤的一声，又就锦衫剑士手中长剑削断。另一人长剑中宫直进，自敌手胸膛贯入，背心穿出。那王者呵呵大笑，拍手说道：“好剑，好剑法！赏酒，赏金！咱们再来瞧一场四个对四个的比试。”两边队中各出四人，行过礼后，出剑相斗。锦衫剑士连输三场，死了四人，这时下场的四人狠命相扑，说什么也要赢回一场。只见两名青衣剑士分从左右夹击一名锦衫剑士。余下三名锦衫剑士上前邀战，却给两名青衣剑士挡住，这两名青衣剑士取的纯是守势，招数严密，竟一招也不还击，却令三名锦衫剑士无法过去相援同伴，余下两名青衣剑士以二对一，十余招间便将对手杀死，跟着便攻向另一名锦衫剑士。先前两名青衣剑士仍使旧法，只守不攻，挡住两名锦衫剑士，让同伴以二对一，杀死敌手。旁观的锦衫剑士眼见同伴只剩下二人，胜负之数已定，都大声鼓噪起来，纷纷拔剑，便欲一拥而上，就八名青衣剑士乱剑分尸。那官员朗声道：“学剑之士，当守剑道！”他神色语气之中有一股凛然之威，一众锦衫剑士立时都静了下来。这时众人都已看得分明，四名青衣剑士的剑法截然不同，二人的守招严密无比，另二人的攻招却是凌厉狠辣，分头合击，守者缠住敌手，只剩下一人，让攻者以众凌寡，逐一蚕食杀戮。以此法迎敌，纵然对方武功较高，青衣剑士一方也必操胜算。别说四人对四人，即使是四人对六人甚或八人，也能取胜。那二名守者的剑招施展开来，便如是一道剑网，纯取守势，要挡住五六人实是绰绰有余。这时场中两名青衣剑士仍以守势缠住了一名锦衫剑士，另外两名青衣剑士快剑攻击，杀死第三名锦衫剑士后，转而向第四名敌手相攻。取守势的两名青衣剑士向左右分开，在旁掠阵。余下一名锦衫剑士虽见败局已成，却不肯弃剑投降，仍是奋力应战。突然间四名青衣剑士齐声大喝，四剑并出，分从前后左右，一齐刺在锦衫剑士的身上。锦衫剑士身中四剑，立时毙命，只见他双目圆睁，嘴巴也是张得大大的。四名青衣剑士同时拔剑，四人抬起左脚，将长剑剑刃在鞋底一拖，抹去了血渍，刷的一声，还剑入鞘。这几下动作干净利落，固不待言，最难得的是齐整之极，同时抬脚，同时拖剑，回剑入鞘却只发出一下声响。那王者呵呵大笑，鼓掌道：“好剑法，好剑法！上国剑士名扬天下，可教我们今日大开眼界了。四位剑士各赐金十斤。”四名青衣剑士一齐躬身谢赏。四人这么一弯腰，四个脑袋摆成一道直线，不见有丝毫高低，实不知花了多少功夫才练得如此划一。一名青衣剑士转过身去，捧起一只金漆长匣，走上几步，说道：“敝国君王多谢大王厚礼，命臣奉上宝剑一口还答，此剑乃敝国新铸，谨供大王玩赏。”那王者笑道：“多谢了。范大夫，接过来看看。”那王者是越王勾践。那官员是越国大夫范蠡。锦衫剑士是越王宫中的卫士，八名青衣剑士则是吴王夫差派来送礼的使者。越王昔日为夫差所败，卧薪尝胆，欲报此仇，面子上对吴王十分恭顺，暗中却日夜不停的训练士卒，俟机攻吴。他为了试探吴国军力，连出卫士中的高手和吴国剑士比剑，不料一战之下，八名越国好手尽数被歼。勾践又惊又怒，脸上却不动声色，显得对吴国剑士的剑法欢喜赞叹，衷心钦服。范蠡走上几步，接过了金漆长匣，只觉轻飘飘地，匣中有如无物，当下打开了匣盖。旁边众人没见到匣中装有何物，却见范蠡的脸上陡然间罩上了一层青色薄雾，都是“哦”的一声，甚感惊讶。当真是剑气映面，发眉俱碧。范蠡托着漆匣，走到越王身前，躬身道：“大王请看！”勾践见匣中铺以锦缎，放着一柄三尺长剑，剑身极薄，刃上宝光流动，变幻不定，不由得赞道：“好剑！”握住剑柄，提了起来，只见剑刃不住颤动，似乎只须轻轻一抖，便能折断，心想：“此剑如此单薄，只堪观赏，并无实用。”那为首的青衣剑士从怀中取出一块轻纱，向上抛起，说道：“请大王平伸剑刃，剑锋向上，待纱落在剑上，便见此剑与众不同。”眼见一块轻纱从半空中飘飘扬扬的落将下来，越王平剑伸出，轻纱落在剑上，不料下落之势并不止歇，轻纱竟已分成两块，缓缓落地。原来这剑已将轻纱划而为二，剑刃之利，实是匪夷所思。殿上殿下，采声雷动。青衣剑士说道：“此剑虽薄，但与沉重兵器相碰，亦不折断。”勾践道：“范大夫，拿去试来。”范蠡道：“是！”双手托上剑匣，让勾践将剑放入匣中，倒退数步，转身走到一名锦衫剑士面前，取剑出匣，说道：“拔剑，咱们试试！”那锦衫剑士躬身行礼，拔出佩剑，举在空中，不敢下击。范蠡叫道：“劈下！”锦衫剑士道：“是！”挥剑劈下，落剑处却在范蠡身前一尺。范蠡提剑向上一撩，嗤的一声轻响，锦衫剑士手中的长剑已断为两截。半截断剑落下，眼见便要碰到范蠡身上，范蠡轻轻一跃避开。众人又是一声采，却不知是称赞剑利，还是范大夫身手敏捷。范蠡将剑放回匣中，躬身放在越王脚边。勾践说道：“上国剑士，请赴别座饮宴领赏。”八名青衣剑士行礼下殿。勾践手一挥，锦衫剑士和殿上侍从也均退下，只除下范蠡一人。勾践瞧瞧脚边长剑，又瞧瞧满地鲜血，只是出神，过了半晌，道：“怎样？”范蠡道：“吴国武士剑术，未必尽如这八人之精，吴国武士所用兵刃，未必尽如此剑之利。但观此一端，足见其余。最令人心忧的是，吴国武士群战之术，妙用孙武子兵法，臣以为当今之世，实乃无敌于天下。”勾践沉吟道：“夫差派这八人来送宝剑，大夫你看是何用意？”范蠡道：“那是要咱们知难而退，不可起侵吴报仇之心。”勾践大怒，一弯身，从匣中抓起宝剑，回手一挥，察的一声响，将坐椅平平整整的切去了一截，大声道：“便有千难万难，勾践也决不知难而退。终有一日，我要擒住夫差，便用此剑将他脑袋砍了下来！”说着又是一剑，将一张檀木椅子一劈为二。范蠡躬身道：“恭喜大王，贺喜大王！”勾践愕然道：“眼见吴国剑士如此了得，又有甚么喜可贺？”范蠡道：“大王说道便有千难万难，也决不知难而退。大王即有此决心，大事必成。眼前这难事，还须请文大夫共同商议。”勾践道：“好，你去传文大夫来。”范蠡走下殿去，命宫监去传大夫文种，自行站在宫门之侧相候。过不多时，文种飞马赶到，与范蠡并肩入宫。范蠡本是楚国宛人，为人倜傥，不拘小节，所作所为，往往出人意表，当地人士都叫他“范疯子”。文种来到宛地做县令，听到范蠡的名字，便派部属去拜访。那部属见了范蠡，回来说道：“这人是本地出名的疯子，行事乱七八糟。”文种笑道：“一个人有与众不同的行为，凡人必笑他胡闹，他有高明独特的见解，庸人自必骂他糊涂。你们又怎能明白范先生呢？”便亲自前去拜访。范避而不见，但料到他必定去而复来，向兄长借了衣冠，穿戴整齐。果然过了几个时辰，文种又再到来。两人相见之后，长谈王霸之道，投机之极，当真是相见恨晚。两人都觉中原诸国暮气沉沉，楚国邦大而乱，眼前霸兆是在东南。于是文种辞去官位，与范蠡同往吴国。其时吴王正重用伍子胥的种种兴革措施确是才识卓越。自己未必胜得他过。两人一商量，以越国和吴国邻近，风俗相似，虽然地域较小，却也大可一显身手，于是来到越国。勾践接见之下，于二人议论才具颇为赏识，均拜为大夫之职。后来勾践不听文种、范蠡劝谏，兴兵和吴国交战，以石买为将，在钱塘江边一战大败，勾践在会稽山被围，几乎亡国殒身。勾践在危机之中用文种、范蠡之计，买通了吴王身边的奸臣太宰伯pi，替越王陈说。吴王夫差不听伍子胥的忠谏，答允与越国讲和，将勾践带到吴国，后来又放他归国。其后勾践卧薪尝胆，决定复仇，采用了文种的灭吴九术。那九术第一是尊天地，事鬼神，令越王有必胜之心。第二是赠送吴王大量财币，既是他习于奢侈，又去其防越之意。第三是先向吴国借粮，再以蒸过的大谷归还，吴王见谷大，发给农民当谷种，结果稻不生长，吴国大饥。第四是赠送美女西施和郑旦，使吴王迷恋美色，不理政事。第五是赠送巧匠，引诱吴王大起宫室高台，耗其财力民力。第六是贿赂吴王左右的奸臣，使之败坏朝政，第七是离间吴王的忠臣，终于迫得伍子胥自杀。第八是积蓄粮草，充实国家财力。第九是铸造武器，训练士卒，待机攻吴。八术都已成功，最后的第九术却在这时遇上了重大困难。眼见吴王派来剑士八人，所显示的兵刃之利、剑术之精，实非越国武士所能匹敌。范蠡将适才比剑的情形告知了文种。文种皱眉道：“范贤弟，吴国剑士剑利术精。固是大患，而他们在群斗之时，善用孙武子遗法，更是难破难当。”范蠡道：“正是，当年孙武子辅佐吴王，统兵破楚，攻入郢都，用兵如神，天下无敌。虽齐晋大国，亦畏其锋，他兵法有言道：'我专为一，敌分为十，是以十攻其一也，则我众而敌寡。能以众击寡者，则吾之所与战者，约矣。'吴士四人与我越士四人相斗，吴士以二人专攻一人，以众击寡，战无不胜。”言谈之间，二人到了越王面前，只见勾践手中提着那柄其薄如纸的利剑，兀自出神。过了良久，勾践抬起头来，说道：“文大夫，当年吴国有干将莫邪夫妇，善于铸剑。我越国有良工欧治子，铸剑之术，亦不下于彼。此时干将、莫邪、欧治子均已不在人世。吴国有这等铸剑高手，难道我越国自欧治子一死，就此后继无人吗？”文种道：“臣闻欧治子传有弟子二人，一名风胡子，一名薛烛。风胡子在楚，薛烛尚在越国。”勾践大喜，道：“大夫速召薛烛前来，再遣人入楚，以重金聘请风胡子来越。”文种遵命而退。次日清晨，文种回报已遣人赴楚，薛烛则已宣到。勾践召见薛烛，说道：“你师父欧治子曾奉先王之命，铸剑五口。这五口宝剑的优劣，你倒说来听听。”薛烛磕头道：“小人曾听先师言道，先师为先王铸剑五口，大剑三，小剑二，一曰湛卢，二曰纯钧，三曰胜邪，四曰鱼肠，五曰巨阙。至今湛卢在楚，胜邪、鱼肠在吴，纯钧、巨阙二剑则在大王宫中。”勾践道：“正是。”原来当年勾践之父越王允常铸成五剑后，吴王得讯，便来相求。允常畏吴之强，只得以湛卢、胜邪、鱼肠三剑相献。后来吴王阖庐以鱼肠剑遣专诸刺杀王僚。湛卢剑落入水中，后为楚王所得，秦王闻之，求而不得，兴师击楚，楚王始终不与。薛烛禀道：“兴师曾言，五剑之中，胜邪最上，纯钧、湛卢二剑其次，鱼肠又次之，巨阙居末。铸巨阙之时，金锡和铜而离，因此此剑只是利剑，而非宝剑。”勾践道：“然则我纯钧、巨阙二剑，不敌吴王之胜邪、鱼肠二剑了？”薛烛道：“小人死罪，恕小人直言。”勾践抬头不语，从薛烛这句话中，已知越国二剑自非吴国二剑之敌。范蠡说道：“你既得传尊师之术，可即开炉铸剑。铸将几口宝剑出来，未必便及不上吴国的宝剑。”薛烛道：“回禀大夫：小人已不能铸剑了。”范蠡道：“却是为何？”薛烛伸出手来，只见他双手的拇指食指具已不见，只剩下六根手指。薛烛黯然道：“铸剑之劲，全仗拇指食指。小人苟延残喘，早已成为废人。”勾践奇道：“你这四根手指，是给仇家割去的么？”薛烛道：“不是仇家，是给小人的师兄割去的。”勾践更加奇怪，道：“你的师兄，那不是风胡子么？他为甚么要割你手指？啊，一定是你铸剑之术胜过师兄，他心怀妒忌，断你手指，教你再也不能铸剑。”勾践自加推测，薛烛不便说他猜错，只有默然不语。勾践道：“寡人本要派人到楚国去召风胡子来。他怕你报仇，或许不敢回来。”薛烛道：“大王明鉴，风师兄目下是在吴国，不在楚国。”勾践微微一惊，说道：“他……他在吴国，在吴国干甚么？”薛烛道：“三年之前，风师兄来到小人家中，取出宝剑一口，给小人观看。小人一见之下，登时大惊，原来这口宝剑，乃先师欧治子为楚国所铸，名曰工布，剑身上文如流水，自柄至尖，连绵不断。小人曾听先师说过，一见便知。当年先师为楚王铸剑三口，一曰龙渊、二曰泰阿、三曰工布。楚王宝爱异常，岂知竟为师哥所得。”勾践道：“想必是楚王赐给你师兄了。”薛烛道：“若说是楚王所赐，原也不错，只不过是转了两次手。风师兄言道，吴师破楚之后，伍子胥发楚平王之棺，鞭其遗尸，在楚王墓中得此宝剑。后来回吴之后，听到风师兄的名字，便叫人将剑送去楚国给他，说道此是先师遗泽，该由风师兄承受。”勾践又是一惊，沉吟道：“伍子胥居然舍得此剑，此人真乃英雄，真乃英雄也！”突然间哈哈大笑，说道：“幸好夫差中我之计，已逼得此人自杀，哈哈，哈哈！”勾践长笑之时，谁都不敢作声。他笑了好一会，才问：“伍子胥将工布宝剑赠你师兄，要办甚么事？”薛烛道：“风师兄言道，当时伍子胥只说仰慕先师，别无所求。风师兄得到此剑后，心下感激，寻思伍将军是吴国上卿，赠我希世珍宝，岂可不去当面叩谢？于是便去到吴国，向伍将军致谢。伍将军待以上宾之礼，替风师兄置下房舍，招待极是客气。”勾践道：“伍子胥叫人为他卖命，用的总是这套手段，当年叫专诸刺王僚，便是如此。”薛烛道：“大王料事如神。但风师兄不懂得伍子胥的阴谋，受他如此厚待，心下过意不去，一再请问，有何用己之处。伍子胥总说：'阁下枉驾过吴，乃是吴国嘉宾，岂敢劳动尊驾？'”勾践骂道：“老奸巨滑，以退为进！”薛烛道：“大王明见万里。风师兄终于对伍子胥说，他别无所长，只会铸剑，承蒙如此厚待，当铸造几口希世的宝剑相赠。”勾践伸手在大腿上一拍，道：“着了道儿啦！”薛烛道：“那伍子胥却说，吴国宝剑已多，也不必再铸了。而且铸剑极耗心力，当年干将莫邪铸剑不成，莫邪自身投入剑炉，宝剑方成。这种惨事，万万不可再行。”勾践奇道：“他当真不要风胡子铸剑？那可奇了。”薛烛道：“当时风师兄也觉奇怪。一日伍子胥又到宾馆来和风师兄闲谈，说起吴国与北方齐晋两国争霸，吴士勇悍，时占上风，便是车战之术有所不及，若与之以徒兵步战，所用剑戟又不够锋锐。风师兄便与之谈论铸造剑戟之法。原来伍子胥所要铸的，不是一口两口宝剑，而是千口万口利剑。”勾践登时省悟，忍不住“啊哟”一声，转眼向文种、范蠡二人瞧去，只见文种满脸焦虑之色，范蠡却是呆呆出神，问道：“范大夫，你以为如何？”范蠡道：“伍子胥虽然诡计多端，别说此人已死，就算仍在世上，也终究逃不脱大王的掌心。”勾践笑道：“嘿嘿，只怕寡人不是伍子胥的对手。”范蠡道：“伍子胥已被大王巧计除去，难道他还能奈何我越国吗？”勾践呵呵大笑，道：“这话倒也不错。薛烛，你师兄听了伍子胥之言，便助他铸造利剑了？”薛烛道：“正是。风师哥当下便随着伍子胥，来到莫干山上的铸剑房，只见有一千余名剑匠正在铸剑，只是其法未见其善，于是风师兄逐一点拨，此后吴剑锋利，诸国莫及。”勾践点头道：“原来如此。”薛烛道：“铸得一年，风师哥劳瘁过度，精力不支，便向伍子胥说起小人名字，伍子胥备下礼物，要风师哥来召小人前往吴国，相助风师哥铸剑。小人心想吴越世仇，吴国铸了利剑，固能杀齐人晋人，也能杀我越人，便劝风师哥休得再回吴国。”勾践道：“是啊，你这人甚有见识。”薛烛磕头道：“多谢大王奖勉。可是风师哥不听小人之劝，当晚他睡在小人家中，半夜之中，他突然以利剑架在小人颈中，再砍去了小人四根手指，好教小人从此成为废人。”勾践大怒，厉声说道：“下次捉到风胡子，定将他斩成肉酱。”文种道：“薛先生，你自己虽不能铸剑，但指点剑匠，咱们也能铸成千口万口利剑。”薛烛道：“回禀文大夫：铸剑之铁，吴越均有，唯精铜在越，良锡在吴。”范蠡道：“伍子胥早已派兵守住锡山，不许百姓采锡，是不是？”薛烛脸现惊异之色，道：“范大夫，原来你早知道了。”范蠡微笑道：“我只是猜测而已，现下伍子胥已死，他的遗命吴人未必遵守。高价收购，要得良锡也是不难。”勾践道：“然而远水救不着近火，待得采铜、炼锡、造炉、铸剑，铸得不好又要从头来起，少说也是两三年的事。如果夫差活不到这么久，岂不成终生之恨？”文种、范蠡同时躬身道：“是。臣等当再思良策。”范蠡退出宫来，寻思：“大王等不得两三年，我是连多等一日一夜，也是……”想到这里，胸口一阵隐隐发痛，脑海中立刻出现了那个惊世绝艳的丽影。那是浣纱溪畔的西施。是自己亲去访寻来的天下无双美女夷光，自己却亲身将她送入了吴宫。从会稽到姑苏的路程很短，只不过几天的水程，但便在这短短的几天之中，两人情根深种，再也难分难舍。西施皓洁的脸庞上，垂着两颗珍珠一般的泪珠，声音像若耶溪中温柔的流水：“少伯，你答应我，一定要接我回来，越快越好，我日日夜夜的在等着你。你再说一遍，你永远永远不会忘了我。”越国的仇非报不可，那是可以等的。但夷光在夫差的怀抱之中，妒忌和苦恼在咬啮着他的心。必须尽快大批铸造利剑，比吴国剑士所用利剑更加锋锐……他在街上漫步，十八名卫士远远在后面跟着。突然间长街西首传来一阵吴歌合唱：“我剑利兮敌丧胆，我剑捷兮敌无首……”八名身穿青衣的汉子，手臂挽着手臂，放喉高歌，旁若无人的大踏步过来。行人都避在一旁。那正是昨日在越宫中大获全胜的吴国剑士，显然喝了酒，在长街上横冲直撞。范蠡皱起了眉头，愤怒迅速在胸口升起。八名吴国剑士走到了范蠡身前。为首一人醉眼惺忪，斜睨着他，说道：“你……你是范大夫……哈哈，哈哈，哈哈！”范蠡的两名卫士抢了上来，挡在范蠡身前，喝道：“不得无礼，闪开了！”八名剑士纵声大笑，学着他们的声调，笑道：“不得无礼，闪开了！”两名卫士抽出长剑，喝道：“大王有命，冲撞大夫者斩！”为首的吴国剑士身子摇摇晃晃，说道：“斩你，还是斩我？”范蠡心想：“这是吴国使臣，虽然无礼，不能跟他们动手。”正要说：“让他过去！”突然间白光闪动，两名卫士齐声惨叫，跟着当当两声响，两人右手手掌随着所握长剑都已掉在地下。那为首的吴国剑士缓缓还剑入鞘，满脸傲色。范蠡手下的十六名卫士一齐拔剑出鞘，团团将八名吴国剑士围住。为首的吴士仰天大笑，说道：“我们从姑苏来到会稽，原是不想再活着回去，且看你越宫要动用多少军马，来杀我吴国八名剑士。”说到最后一个“士”字时，一声长啸，八人同时执剑在手，背靠背的站在一起。范蠡心想：“小不忍则乱大谋，眼下我国准备未周，不能杀了这八名吴士，致与夫差起衅。”喝道：“这八名是上国使者，大家不得无礼，退开了！”说着让在道旁。他手下卫士都是怒气填膺，眼中如要喷出火来，只是大夫有令，不敢违抗，当即也都让在街边。八名吴士哈哈大笑，齐声高歌：“我剑利兮敌丧胆，我剑捷兮敌无首！”忽听得咩咩羊叫，一个身穿浅绿衫子的少女赶着十几头山羊，从长街东端走来。这群山羊来到吴士之前，便从他们身边绕过。一名吴士兴犹未尽，长剑一挥，将一头山羊从头至臀，剖为两半，便如是划定了线仔细切开一般，连鼻子也是一分为二，两片羊身分倒左右，剑术之精，实是骇人听闻。七名吴士大声喝彩。范蠡心中也忍不住叫一声：“好剑法！”那少女手中竹棒连挥，将余下的十几头山羊赶到身后，说道：“你为甚么杀我山羊？”声音又娇嫩，也含有几分愤怒。那杀羊吴士将溅着羊血的长剑在空中连连虚劈，笑道：“小姑娘，我要将你也这样劈为两半！”范蠡叫道：“姑娘，你快过来，他们喝醉了酒。”那少女道：“就算喝醉了酒，也不能随便欺侮人。”那吴国剑士举剑在她头顶绕了几个圈子，笑道：“我本想将你这小脑袋瓜儿割了下来，只是瞧你这么漂亮，可当真舍不得。”七名吴士一齐哈哈大笑。范蠡见这少女一张瓜子脸，睫长眼大，皮肤白晰，容貌甚是秀丽，身材苗条，弱质纤纤，心下不忍，又叫：“姑娘，快过来！”那少女转头应声道：“是了！”那吴国剑士长剑探出，去割她腰带，笑道：“那也……”只说得两个字，那少女手中竹棒一抖，戳在他手腕之上。那剑士只觉腕上一阵剧痛，呛啷一声，长剑落地。那少女竹棒挑起，碧影微闪，已刺入他左眼之中。那剑士大叫一声，双手捧住了眼睛，连声狂吼。这少女这两下轻轻巧巧的刺出，戳腕伤目，行若无事，不知如何，那吴国剑士竟是避让不过。余下七名吴士大吃一惊，一名身材魁梧的吴士提起长剑，剑尖也往少女左眼刺去。剑招嗤嗤有声，足见这一剑劲力十足。那少女更不避让，竹棒刺出，后发先至，噗的一声，刺中了那吴士的右肩。那吴士这一剑之劲立时卸了。那少女竹棒挺出，已刺入他右眼之中。那人杀猪般的大嗥，双拳乱挥乱打，眼中鲜血涔涔而下，神情甚是可怖。这少女以四招戳瞎两名吴国剑士的眼睛，人人眼见她只是随手挥刺，对手便即受伤，无不耸然动容。六名吴国剑士又惊又怒，各举长剑，将那少女围在核心。范蠡略通剑术，眼见这少女不过十六七岁年纪，只用一根竹棒便戳瞎了两名吴国高手的眼睛，手法如何虽然看不清楚，但显是极上乘的剑法，不由得又惊又喜，待见六名剑士各挺兵刃围住了她，，心想她剑术再精，一个少女终是难敌六名高手，当即郎声说道：“吴国众位剑士，六个打一个，不怕坏了吴国的名声？倘若以多为胜，嘿嘿！”双手一拍，十六名越国卫士立即挺剑散开，围住了吴国剑士。那少女冷笑道：“六个打一个，也未必会赢！”左手微举，右手中的竹棒已向一名吴士眼中戳去。那人举剑挡格，那少女早已兜转竹棒，戳向另一名吴士胸口。便在此时，三名吴士的长剑齐向那少女身上刺到。那少女身法灵巧之极，一转一侧，将来剑尽数避开，噗的一声，挺棒戳中左首一名吴士的手腕。那人五指不由自主的松了，长剑落地。十六名越国卫士本欲上前自外夹击，但其时吴国剑士长剑使开，已然幻成一道剑网，青光闪烁，那些越国卫士如何欺得近身？却见那少女在剑网之中飘忽来去，浅绿色布衫的衣袖和带子飞扬开来，好看已极，但听得“啊哟”、呛啷之声不断，吴国众剑士长剑一柄柄落地，一个个退开，有的举手按眼，有的蹲在地下，每一人都被刺瞎了一只眼睛，或伤左目，或损右目。那少女收棒而立，娇声道：“你们杀了我羊儿，赔是不赔？”八名吴国剑士又是惊骇，又是愤怒，有的大声咆哮，有的全身发抖。这八人原是极为勇悍的吴士，即使给人砍去了双手双足，也不会害怕示弱，但此刻突然之间为一个牧羊少女所败，实在摸不着半点头脑，震骇之下，心中都是一团混乱。那少女道：“你们不赔我羊儿，我连你们另一只眼睛也戳瞎了。”八剑士一听，不约而同的都退了一步。范蠡叫道：“这位姑娘，我赔你一百只羊，这八个人便放他们去吧！”那少女向他微微一笑，道：“你这人很好，我也不要一百只羊，只要一只就够了。”范蠡向卫士道：“护送上国使者回宾馆休息，请医生医治伤目。”卫士答应了，派出八人，挺剑押送。八名吴士手无兵刃，便如打败了的公鸡，垂头丧气的走开。范蠡走上几步，问道：“姑娘尊姓？”那少女道：“你说甚么？”范蠡道：“姑娘姓甚么？”那少女道：“我叫阿青，你叫甚么？”范蠡微微一笑：心想：“乡下姑娘，不懂礼法，只不知她如何学会了这一身出神入化的剑术。只须问到她的师父是谁，再请她师父来教练越士，何愁吴国不破？”想到和西施重逢的时刻指日可期，不由得心口感到一阵热烘烘得暖意，说道：“我叫范蠡，姑娘，请你到我家吃饭去。”阿青道：“我不去，我要赶羊去吃草。”范蠡道：“我家里有大好的草地，你赶羊去吃，我再赔你十头肥羊。”阿青拍手笑道：“你家里有大草地吗？那好极了。不过我不要你赔羊，我这羊儿又不是你杀的。”她蹲下地来，抚摸被割成了两片的羊身，凄然道：“好老白，乖老白，人家杀死了你，我……我可救你不活了。”范蠡吩咐卫士道：“把老白的两片身子缝了起来，去埋在姑娘屋子的旁边。”阿青站起身来，面额上有两滴泪珠，眼中却透出喜悦的光芒，说道：“范蠡，你……你不许他们把老白吃了？”范蠡道：“自然不许。那是你的好老白，乖老白，谁都不许吃。”阿青叹了口气，道：“你真好。我最恨人家拿我的羊儿去宰来吃了，不过妈说，羊儿不卖给人家，我们就没钱买米。”范蠡道：“打从今儿起，我时时叫人送米送布给你妈，你养的羊儿，一只也不用卖。”阿青大喜，一把抱住范蠡，叫道：“你真是个好人。”众卫士见她天真烂漫，既直呼范蠡之名，又当街抱住了他，无不好笑，都转过了头，不敢笑出声来。范蠡挽住了她的手，似乎生怕这是个天上下凡的仙女，一转身便不见了，在十几头山羊的咩咩声中，和她并肩缓步，同回府中。阿青赶着羊走进范蠡的大夫第，惊道：“你这屋子真大，一个人住得了吗？”范蠡微微一笑，说道：“我正嫌屋子太大，回头请你妈和你一起来住好不好？你家里还有什么人？”阿青道：“就是我妈和我两个人，不知道我妈肯不肯来。我妈叫我别跟男人多说话。不过你是好人，不会害我们的。”范蠡要阿青将羊群赶入花园之中，命婢仆取出糕饼点心，在花园的凉亭中殷勤款待。众仆役见羊群将花园中的牡丹、芍药、玫瑰种种名花异卉大口咬嚼，而范蠡却笑吟吟的瞧着，无不骇异。阿青喝茶吃饼，很是高兴。范蠡跟她闲谈半天，觉她言语幼稚，于世务全然不懂，终于问道：“阿青姑娘，教你剑术的那位师父是谁？”阿青睁着一双明澈的大眼，道：“什么剑术？我没有师父啊。”范蠡道：“你用一根竹棒戳瞎了八个坏人的眼睛，这本事就是剑术了，那是谁教你的？”阿青摇头道：“没有人教我，我自己会的。”范蠡见她神情坦率，实无丝毫作伪之态，心下暗异：“难道当真是天降异人？”说道：“你从小就玩这竹棒？”阿青道：“本来是不会的，我十三岁那年，白公公来骑羊玩儿，我不许他骑，用竹棒来打我，我就和他对打。起初他总是打到我，我打不着他。我们天天这样打着玩，近来我总是打到他，戳得他很痛，他可戳我不到。他也不大来跟我玩了。”范蠡又惊又喜，道：“白公公住在哪里？你带我去找他好不好？”阿青道：“他住在山里，找他不到的。只有他来找我，我从来没去找过他。”范蠡道：“我想见见他，有没有法子？”阿青沉吟道：“嗯，你跟我一起去牧羊，咱们到山边等他。就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叹了口气道：“进来好久没见到他啦！”范蠡心想：“为了越国和夷光，跟她去牧羊却又怎地？”便道：“好啊，我就陪你去牧羊，等那位白公公。”寻思：“这阿青姑娘的剑术，自然是那位山中老人白公公所教的了。料想白公公见她年幼天真，便装作用竹棒跟她闹着玩。他能令一个乡下姑娘学到如此神妙的剑术，请他去教练越国吴士，破吴必矣！”请阿青在府中吃了饭后，便跟随她同到郊外的山里去牧羊。他手下部属不明其理，均感骇怪。一连数日，范蠡手持竹棒，和阿青在山野间牧羊唱歌，等候白公公到来。第五日上，文种来到范府拜访，见范府掾吏面有忧色，问道：“范大夫多日不见，大王颇为挂念，命我前来探望，莫非范大夫身子不适么？”那掾吏道：“回禀文大夫：范大夫身子并无不适，只是……只是……”文种道：“只是怎样？”那掾吏道：“文大夫是范大夫的好友，我们下吏不敢说的话，文大夫不妨去劝劝他。”文种更是奇怪，问道：“范大夫有什么事？”那掾吏道：“范大夫迷上了那个……那个会使竹棒的乡下姑娘，每天一早便陪着她去牧羊，不许卫士们跟随保护，直到天黑才会来。小吏有公务请示，也不敢前去打扰。”文种哈哈大笑，心想：“范贤弟在楚国之时，楚人都叫他范疯子。他行事与众不同，原非俗人所能明白。”这时范蠡正坐在山坡草地上，讲述楚国湘妃和山鬼的故事。阿青坐在他身畔凝神倾听，一双明亮的眼睛，目不转瞬的瞧着他，忽然问道：“那湘妃真是这样好看么？”范蠡轻轻说道：“她的眼睛比这溪水还要明亮，还要清澈……”阿青道：“她眼睛里有鱼游么？”范蠡道：“她的皮肤比天上的白云还要柔和，还要温软……”阿青道：“难道也有小鸟在云里飞吗？”范蠡道：“她的嘴唇比这朵小红花的花瓣还要娇嫩，还要鲜艳，她的嘴唇湿湿的，比这花瓣上的露水还要晶莹。湘妃站在水边，倒影映在清澈的湘江里，江边的鲜花羞惭的都枯萎了，鱼儿不敢在江里游，生怕弄乱了她美丽的倒影。她白雪一般的手伸到湘江里，柔和得好像要溶在水里一样……”阿青道：“范蠡，你见过她的是不是？为甚么说得这样仔细？”范蠡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我见过她的，我瞧得非常非常仔细。”他说的是西施，不是湘妃。他抬头向着北方，眼光飘过了一条波浪滔滔的大江，这美丽的女郎是在姑苏城中吴王宫里，她这时候在做什么？是在陪伴吴王么？是在想着我么？阿青道：“范蠡，你的胡子中有两根是白色的，真有趣，像是我羊儿的毛一样。”范蠡想：分手的那天，她伏在我肩上哭泣，泪水湿透了我半边衣衫，这件衫子我永远不洗，她的泪痕之中，又加上了我的眼泪。阿青说：“范蠡，我想拔你一根胡子来玩，好不好？我轻轻的拔，不会弄痛你的。”范蠡想：她说最爱坐了船在江里湖里慢慢的顺水漂流，等我将她夺回来之后，我大夫也不做了，便是整天和她坐了船，在江里湖里漂流，这么漂游一辈子。突然之间，颏下微微一痛，阿青已拔下了他一根胡子，只听得她在咯咯娇笑，蓦地里笑声中断，听得她喝道：“你又来了！”绿影闪动，阿青已激射而出，只见一团绿影、一团白影已迅捷无伦的缠斗在一起。范蠡大喜：“白公公到了！”眼见两人斗得一会，身法渐渐欢乐下来，他忍不住“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和阿青相斗的竟然不是人，而是一头白猿。这白猿也拿着一根竹棒，和阿青手中竹棒纵横挥舞的对打。这白猿出棒招数巧妙，劲道凌厉，竹棒刺出时带着呼呼风声，但每一棒刺来，总是给阿青拆解开去，随即以巧妙之极的招数还击过去。数日前阿青与吴国剑士在长街相斗，一棒便戳瞎一名吴国剑士的眼睛，每次出棒都一式一样，直到此刻，范蠡方见到阿青剑术之精。他于剑术虽然所学不多，但常去临观越国剑士练剑，剑法优劣一眼便能分别。当日吴越剑士相斗，他已看得挤舌不下，此时见到阿青和白猿斗剑，手中所持虽然均是竹棒，但招法之精奇，吴越剑士相形之下，直如儿戏一般。白猿的竹棒越使越快，阿青却时时凝立不动，偶尔一棒刺出，便如电光急闪，逼得白猿接连倒退。阿青将白猿逼退三步，随即收棒而立。那白猿双手持棒，身子飞起，挟着一股劲风，向阿青急刺过来。范蠡见到这般猛恶的情势，不由得大惊，叫道：“小心！”却见阿青横棒挥出，拍拍两声轻响，白猿的竹棒已掉在地下。白猿一声长啸，跃上树梢，接连几个纵跃，已窜出数十丈外，但听得啸声凄厉，渐渐远去，山谷间猿啸回声，良久不绝。阿青回过身来，叹了口气，道：“白公公断了两条手臂，再也不肯来跟我玩了。”范蠡道：“你打断了它两条手臂？”阿青点头道：“今天白公公凶得很，一连三次，要扑过来刺死你。”范蠡惊道：“它……它要刺死我？为什么？”阿青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范蠡暗暗心惊：“若不是阿青挡住了它，这白猿要刺死我当真是不费吹灰之力。”第二天早晨，在越王的剑室之中，阿青手持一根竹棒，面对着越国二十名第一流剑手。范蠡知道阿青不会教人如何使剑，只有让越国剑士模仿她的剑法。但没一个越国剑士能当到她的三招。阿清竹棒一动，对手若不是手腕被戳，长剑脱手，便是要害中棒，委顿在地。第二天，三十名剑士败在她的棒下。第三天，又是三十名剑士在她一根短竹棒下腕折臂断，狼狈败退。到第四天上，范蠡再要找她去会斗越国剑士时，阿青已失了踪影，寻到她的家里，只余下一间空屋，十几头山羊。范蠡派遣数百名部署在会稽城内城外，荒山野岭中去找寻，在也觅不到这个小姑娘的踪迹。八十名越国剑士没学到阿青的一招剑法，但他们已亲眼见到了神剑的影子。每个人都知道了，世间确有这样神奇的剑法。八十个人将一丝一忽勉强捉摸到的剑法影子传授给了旁人，单是这一丝一忽的神剑影子，越国吴士的剑法便已无敌于天下。范蠡命薛烛督率良工，铸成了千千万万口利剑。三年之后，勾践兴兵伐吴，战于五湖之畔。越军五千人持长剑面前，吴兵逆击。两军交锋，越兵长剑闪烁，吴兵当者披靡，吴师大败。吴王夫差退到余杭山。越兵追击，二次大战，吴病始终挡不住越兵的快剑。夫差兵败自杀。越军攻入吴国的都城姑苏。范蠡亲领长剑手一千，直冲到吴王的馆娃宫。那是西施所住的地方。他带了几名卫士，奔进宫去，叫道：“夷光，夷光！”他奔过一道长廊，脚步成发出清朗的回声，长廊下面是空的。西施脚步轻盈，每一步都像是弹琴鼓瑟那样，有美妙的音乐节拍。夫差建了这道长廊，好听她奏着音乐般的脚步声。在长廊彼端，音乐般的脚步声响了起来，像欢乐的锦瑟，像清和的瑶琴，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说：“少伯，真的是你么？”范蠡胸口热血上涌，说道：“是我，是我！我来接你了。”他听得自己的声音嘶嘎，好像是别人在说话，好像是很远很远的声音。他踉踉跄跄的奔过去。长廊上乐声繁音促节，一个柔软的身子扑入了他怀里。春夜溶溶。花香从园中透过帘子，飘进馆娃宫。范蠡和西施在倾诉着别来得相思。忽然间寂静之中传来了几声咩咩的羊叫。范蠡微笑道：“你还是忘不了故乡的风光，在宫室之中也养了山羊吗？”西施笑着摇了摇头，她有些奇怪，怎么会有羊叫？然而在心爱之人的面前，除了温柔的爱念，任何其他的念头都不会在心中停留长久。她慢慢伸手出去，握住了范蠡的左手。炽热的血同时在两人脉管中迅速流动。突然间，一个女子声音在静夜中响起：“范蠡！你叫你的西施出来，我要杀了她！”范蠡陡地站起身来。西施感到他的手掌忽然间变得冰冷。范蠡认得这是阿青的声音。她的呼声越过馆娃宫的高墙，飘了进来。“范蠡，范蠡，我要杀你的西施，她逃不了的。我一定要杀你的西施。”范蠡又是惊恐，又是迷惑：“她为甚么要杀夷光？夷光可从来没得罪过她！”蓦地立心中一亮，霎时之间都明白了：“她并不真是个不懂事的乡下姑娘，她一直在喜欢我。”迷惘已去，惊恐更甚。范蠡一生临大事，决大疑，不知经历过多少风险，当年在会稽山被吴军围困，粮尽援绝之时，也不及此刻的惧怕。西施感到他手掌中湿腻腻的都是冷汗，觉到他的手掌在发抖。如果阿青要杀的是他自己，范蠡不会害怕的，然而她要杀的是西施。“范蠡，范蠡！我要杀了你的西施，她逃不了的！”阿青的声音忽东忽西，在宫墙外传进来。范蠡定了定神，说道：“我要去见见这人。”轻轻放脱了西施的手，快步向宫门走去。十八名卫士跟随在他身后。阿青的呼声人人都听见了，耳听得她在宫外直呼破吴英雄范大夫之名，大家都感到十分诧异。范蠡走到宫门之外，月光铺地，一眼望去，不见有人，朗声说道：“阿青姑娘，请你过来，我有话说。”四下里寂静无声。范蠡又道：“阿青姑娘，多时不见，你可好么？”可是仍然不闻回答。范蠡等了良久，始终不见阿青现身。他低声吩咐卫士，立即调来一千名甲士、一千名剑士，在馆娃宫前后守卫。他回到西施面前，坐了下来，握住她的双手，一句话也不说。从宫外回到西施身畔，他心中已转过了无数念头：“令一个宫女假装夷光，让阿青杀了她？我和夷光化装成为越国甲士，逃出吴宫，从此隐姓埋名？阿青来时，我在她面前自杀，求她饶了夷光？调二千名弓箭手守住宫门，阿青若是硬闯，那便万剑齐发，射死了她？”但每一个计策都有破绽。阿青于越国有大功，也不忍将她杀死，他怔怔的瞧着西施，心头忽然感到一阵温暖：“我二人就这样一起死了，那也好得很。我二人在临死之前，终于是聚在一起了。”时光缓缓流过。西施觉到范蠡的手掌温暖了。他不再害怕，脸上露出了笑容。破晓的日光从窗中照射进来。蓦地里宫门外响起了一阵吆喝声，跟着呛啷郎、呛啷朗响声不绝，那是兵刃落地之声。这声音从宫门外直响进来，便如一条极长的长蛇，飞快的游来，长廊上也响起了兵刃落地的声音。一千名甲士和一千名剑士阻挡不了阿青。只听得阿青叫道：“范蠡，你在哪里？”范蠡向西施瞧了一眼，朗声道：“阿青，我在这里。”“里”字的声音甫绝，嗤的一声响，门帷从中裂开，一个绿衫人飞了进来，正是阿青。她右手竹棒的尖端指住了西施的心口。她凝视着西施的容光，阿青脸上的杀气渐渐消失，变成了失望和沮丧，再变成了惊奇、羡慕，变成了崇敬，喃喃的说：“天……天下竟有着……这样的美女！范蠡，她……她比你说的还……还要美！”纤腰扭处，一声清啸，已然破窗而出。清啸迅捷之极的远去，渐远渐轻，余音袅袅，良久不绝。数十名卫士疾步奔到门外。卫士长躬身道：“大夫无恙？”范蠡摆了摆手，众卫士退了下去。范蠡握着西施的手，道：“咱们换上庶民的衣衫，我和你到太湖划船去，再也不回来了。”西施眼中闪出无比快乐的光芒，忽然之间，微微蹙起了眉头，伸手捧着心口。阿青这一棒虽然没戳中她，但棒端发出的劲气已刺伤了她心口。两千年来人们都知道，“西子捧心”是人间最美丽的形象。[完]
1-当薛子夜一行七人行至这片竹林边缘时，说是在血海中滚过也不为过，除了薛子夜和张铭衣衫还算整洁，其他五人都是浑身浴血。这一路行来，遭遇伏击无数，整个队伍人数也从最初的二十人逐渐减至如今的七人。薛子夜看着不远处的竹林，挥手停住脚步，队伍的移动也随之静止。那片墨绿的竹林在渐暗的天色下变得更加幽深，绿得发黑，如同静伏的猛兽张开的巨口，择人而噬。“怎么？又有埋伏吗？”张铭紧张地开口问道，其面色苍白，如惊弓之鸟。穿过这片竹林，便是一片开阔地带，抬眼即可望见金陵城墙，伏击的人也会就此止步。这片竹林将会是对方最后的机会。虽然这并非唯一的选择，绕过这片竹林的路也是官道，但路程却是多了半日不止，且官道两旁皆是山林，还不知会有怎样的变故。事到如今，只得冒险一试了。薛子夜侧头看了一眼张铭右手边的中年男人，开口道：“加快速度，我们尽量在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前穿过这片竹林！”对方也是嗅觉敏锐之人，已完全洞悉目前的处境，他轻轻点头，招呼其他人继续上路。在这一行人中，唯一让薛子夜看不透的就是这个被张铭唤作“陈玄琅”的中年男人，想必他的武功并不在自己之下。薛子夜看了一眼面色不安的张铭，出声安慰道：“张大人放心，穿过这片竹林即可抵达金陵，在下必会竭尽全力保大人周全！”张铭一拱手，强自镇定，衣袖却止不住地颤抖，“薛谷主义薄云天，又身怀绝技，张某自然是信得过的。有劳薛谷主了。”薛子夜拱手回礼，并不多言，只是眉头紧锁，凝神戒备。走到此处，不知击退了多少敌人，这位张大人已经有些惊吓过度了。薛子夜本可不趟这趟浑水，在药师谷不问世事，奈何一些江湖上的朋友苦苦请求，这张铭为官一方，在百姓中竟是颇有声望，似乎是个难得的清官。多年来，这位张大人对落魄的武林人士也多有援助之情。这次据说是带了边关守将王勇谋逆的罪证前往金陵的，薛子夜义之所至，难以推辞，这才出谷一路护送。他再次提高警惕，看着陈玄琅派出去探路的两名护卫消失在竹林入口，继而转头看了一眼张铭紧紧搂在怀里的盒子，那里面，据说是王勇谋逆的信件。-2-派出去的两名探子在入口处挥手表示安全，薛子夜心中稍稍安定，随即又强提精神。倒是陈玄琅冷哼一声，“看来对方也不是什么泛泛之辈，知道在入口处伏击胜算不大。”薛子夜微微颔首，对方越是沉得住气，意味着越不好对付。初入竹林时是最佳伏击时机，对方显然已经料到自己这边会有戒备，并未贸然出手，接下来唯一的机会应该是在我方出竹林时了。接近出口，众人心中难免会有所松懈。七人迅速在竹林间穿行，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唯有脚下踩踏落叶时发出的沙沙声响。没有鸟叫，不闻虫声，只有肃杀的气息弥漫在四周。仅有的四名护卫安排了两名在前方开路，另两个断后，薛子夜和陈玄琅分别挡在张铭左右。眼看出口在望，只是走了一段，距离却并未缩短。薛子夜单掌竖起，众人纷纷停住脚步，陈玄琅一伸手拦住犹自向前奔走的张铭，转头看着薛子夜。“是阵法。”薛子夜伸手握住面前的一棵竹，上面一道浅浅的印记清晰可见，那是他方才用剑鞘划上去的。张铭闻言面色一紧，张口问道：“中了埋伏了吗？”陈玄琅也出言道：“难怪。让我出手毁了这片林子。”说着便要拔刀而起。“不必。”薛子夜抬手制止，也不多言，转头查看了一下四周的地形，忽地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随手扔出去。石头落地之后，前方几棵竹子鬼魅般无声无息地移动，“九转七星阵。”他眉头微蹙。陈玄琅正欲开口询问，却见薛子夜弯腰又捡起一把石子，闪电般向四面八方掷出，每一颗石子落地均有不同的竹子缓缓移动，竹林里一时间簌簌作响。偶尔有竹移动间，从竹林深处飞射而出几支削尖的竹筒，也被陈玄琅提刀闪电般劈碎在脚下。薛子夜侧耳倾听了片刻，眉头稍稍舒展，提步向前走去，“跟紧我。”只见他在林立的竹间来回折返穿行，众人紧跟他的脚步，只一小会儿，便感觉到出口越来越近。-3-临近出口，终于感觉到已经脱离了阵法的笼罩，薛子夜脸上露出一抹傲然之色，微微一笑，“已经走出阵法了。”众人闻言，皆是长舒一口气，原本应在前面开路的两名护卫再次抢先向前走去。“差点忘了，药师谷多年来与世无争，鲜有外人闯入，靠的就是谷外神秘莫测的法阵。薛谷主对阵法此道必然精通异常，对方此举，无异于班门弄斧了，呵……”陈玄琅轻笑。出口近在咫尺。只要过了这一段，就安全了……然而就在此时，薛子夜一声惊呼：“小心。”同时抬手拔剑，一气呵成，一阵剑光笼罩四周，护住身旁的张铭。众人来不及反应，噗噗两声，前方两名护卫已经被暗中射出的竹筒钉死在地上，鲜血横流。后面两人也因躲闪不及微微负伤。倒是薛子夜和陈玄琅身手敏捷，刀剑配合之下，护得张铭毫发无伤。再次折损两人，仅剩的五人迅速背靠背合拢，将张铭围在中间，凝神戒备。竹林中传出一声冷笑，继而更为密集的竹筒攒射而出，薛子夜五人一时之间竟有些左右支拙。陈玄琅低声吼道：“冲出去！”四个人将张铭夹在中间，迅速向竹林在飞奔而去。然而对方目标极为明确，显然精心策划已久，随着漫天的竹筒攒射而出，四名蒙面黑衣人紧随其后，分而攻向除了张铭之外的四人。剩下的两名护卫武功不济，被当场击杀。薛子夜和陈玄琅刀剑交合，竟配合得极为默契，将欺身上来的黑衣人暂时逼退，正欲继续向架起张铭向外掠去，脚下积沉的落叶中竟飞起两个黑衣人，看身手，竟是不弱。薛子夜一时间丝丝绝望涌上心头。-4-面对突然出现的黑衣人，陈玄琅却是面露喜色。两个黑衣人对于欲挥剑上前的薛子夜视若无睹，绕过薛子夜三人，闪电般出手挡住追兵。原来是接应的人。薛子夜长舒一口气，与陈玄琅目光交汇，微微点头，各自提起张铭一边肩膀向外飞掠出去。竹林深处又是一声轻笑，“哼，等你们很久了，两个老家伙，倒是沉得住气！”话音刚落，又是五根竹筒瞬息射出，来势比之之前，快了不知多少倍，分别指向薛子夜五人。刚刚出现的黑衣人尚未反应，便被当场射杀。薛子夜周身寒毛炸开，冷汗沁出，仿若置身黄泉死地。暗处的人，绝对是高手！那根射向他的竹筒已然避无可避，更是无暇顾及身旁的张铭，他想要挥剑抵挡，却发现竹筒来势之快，剑身扫过，根本不足以影响其轨迹，只得微微侧身。长长的竹筒穿透他的肩膀，斜斜插入地面，将他钉在竹林边缘。陈玄琅在竹筒抵近时，闪身挡在张铭身前，双手弃刀，堪堪握住激射而来的竹筒，却难以制止其势。竹筒穿胸而过，在竹筒透体的一刹那，陈玄琅反手一推张铭，张铭身体如起飞的风筝，飞向竹林外。陈玄琅高声喊道：“快走！”落地时已然气绝。薛子夜心如死灰，抬头看向被陈玄琅推向竹林外的张铭，期望着他能逃出生天。然而眼前的情形却出乎他的意料，原本不会武功的张铭借着陈玄琅的一推之力向外掠去，去势渐缓之时，却一踏竹枝，如箭一般快要消失在视线内。张铭的轻功竟然不弱！伏击的人中有人见此情形，高声骂道：“妈的，那孙子会武功，快追。”-5-薛子夜挣扎欲起，其中一人飞身上前，用剑抵住他的脖子，让他不敢轻举妄动。自竹林深处飞出一人，薛子夜转头看去，在暗下去的夜色里，看不清来人的面貌，但那一身白衣飘飘，在腾挪间衣袂纷飞，气质非凡。薛子夜心中不忿，此等人物，竟然是王勇的走狗！白衣人遥遥一望张铭逃去的方向，不慌不忙地架起一架巨弓，挥剑一扫边上的竹子，三根光滑的竹筒瞬息在手，挂上弓弦，运气拉开。待竹筒激射而出的瞬间，剑气逸散，薛子夜心中骇然，此人剑道竟至于此，能赋箭以剑意，想必并非无名之辈。随着三只竹筒射出，薛子夜抬头看去，竹筒刺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呼啸声，在气流的影响下由最初的并列而飞转成一条线首尾相接，后两支先后撞击在前面竹筒的末端，然后裂开，当先的那支得了力，去势更急。在张铭即将消失在视野里时，穿透了他的胸膛。远远的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传来，薛子夜顿时怒目而视。拿剑抵着薛子夜的青年转头道：“还是阁主厉害。这个什么谷主，怎么处置？不如一剑杀了吧。”白衣阁主转头看向薛子夜，微微摇头，笑了笑。薛子夜一眼看去，此人眼神清澈，气质疏朗，看上去并无奸邪之气，心中不由疑惑。“阁主？莫非是守剑阁阁主？”薛子夜失声道。那阁主嘴角勾起，并不理会他，只是向青年开口道：“药师谷历来不涉外事，多年来对阁中弟子也多有医治之恩，况且他也是被人蒙骗，放了他吧。”说着一挑剑尖，将钉在薛子夜肩头的竹筒剔出，然后看向张铭所在的方向，“去，把东西拿过来，也让他看看。”青年拱手，闪身而去。薛子夜挣扎坐起，眼神犹自警惕地看着白衣阁主。那阁主看他眼神似有疑惑，像是向他解释一般，又像是自语，“王将军乃忠义之士，张铭与当朝宰相欲构陷他以谋逆之罪。倒是张铭，哼，巨贪之人，不过是表面清高罢了！”只是顷刻间，青年便带着张铭此前拼命保护的盒子，在白衣阁主的示意下打开。薛子夜满目惊骇的目光中，十二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静静躺在盒中，在已经完全暗下去的夜色中散发出璀璨的光芒。
沙中壁虎《黑白剑》 一．追杀 幽火烛光、月下窗台，屋子里只有一道长长的剑光，对着白练似的月色，映衬出了一个人的轮廓。 卫堂桓举起长剑，从头至尾的轻轻擦拭了一遍，方才插入鞘中，刹那间，夜色阴暗，房中竟已伸手不见五指。 但窗户却开着，冷风自窗外吹入，带动了檐下的风铃，在风的寂静中，卫堂桓似乎听到了什么，他已是飞身扑出了屋子，高达十几丈的‘观月楼’上风声凛冽，他站在楼顶，几乎可以俯瞰到全城的夜景，但却看不到任锥的身影，他的心正在下沉，任锥绝无可能消失得这般快，除非…… 六楼的窗户半掩，有光透了出来，卫堂桓在‘镇楼兽首’之上轻轻一点，已是闪身到了屋檐下，自窗隙中瞧去，他赫然见到了任锥，这位戴着无常面具的杀手此刻正手提一颗鲜血淋漓的首级，坐在紫檀木制成的桌子边擦拭着他的长剑，他的剑极长、足有五尺，剑身漆黑，仿佛阎王殿前的催命符。 卫堂桓的心在发冷，他忽然发现任锥已止住了动作，这位江湖上最负盛名的杀手居然笑了起来，笑声犹如锈铁刻刀，只听他说道：“你追了我三天三夜，我却杀了四个人，嘿嘿……”他阴森森的笑道：“我似乎喜欢上了这种游戏，城西‘锦缎轩’的老掌柜李如松年纪已很大了，但还是有人要买他的命，你若想阻止我，最好加快脚步！” 任锥的话音骤落，他已是化作一道黑影破窗而出，卫堂桓肩头轻颤，右手正要拔剑出鞘，但任锥的一只手竟已抵住了他的剑柄，抽出半截的长剑居然无法撼动分毫，他惧意顿生，松手便往任锥的胸口抓去，却见任锥一个侧身，早已远远的飘了开去，他的声息自远处传来道：“若你赶得及时，恐怕李如松还有活命的时机！” 卫堂桓紧盯住了他的背影，在琼楼屋宇间追逐踪迹，任锥的身形就像一阵风，双腿只是轻触屋瓦，便已蹿出了几丈，自‘观月楼’至城西‘锦缎轩’，最少也需半个时辰的工夫，卫堂桓已渐感体力不支，突然前方灯火大亮，原来今日乃是正月十五元宵佳节，城中的‘月湖’边上正在举办赏灯大会，只见任锥一个翻身，已跃下屋舍，隐入了茫茫人群之中。 小桥流水、乌篷行舟，卫堂桓躲在檐下灯笼的阴影里，仔细搜寻着任锥的身影，他右手紧紧握住了剑柄，几乎连指节都已泛白。 这时有人翻身上了屋顶，俯身而视，卫堂桓仔细瞧去，发现此人打了个手势，口中发出了‘嘘——’的一声哨响，突然自人群里又出现了四个人，都作劲装打扮，四人纷纷跃上屋宇，与原先那人聚拢成了一团，卫堂桓见他们一打招呼，便朝着城西的方位奔去。 他紧随其后，剑已出鞘半截，匹练月色映在他洁白的剑身上，仿佛有股溢不住的杀气敞现，卫堂桓知道今晚有人要死，而他的剑，必须饱饮鲜血。 城西并不能算得上是个好地段，这儿黑得要命，几乎看不到一丝亮光，卫堂桓‘嗖！’的一声合上了剑，月光骤断，但在极黑的破旧城墙下他却看到了一盏若隐若现的红色灯笼，正高挂在一根竹竿下随风摇曳，他知道此处便是‘锦缎轩’，只因‘锦缎轩’并不是个买卖丝绸的铺子，它做的另一种买卖…… 卫堂桓走入了进去，他发现屋内的陈设极其简陋，但一面横放在西墙前的屏风却吸引住了他的目光，屏风上用锦丝绣着一幅春宫图，他瞧了半晌，发现竟描绘得十分逼真，布上的女子半裹云罗，手中抱着一樽琵琶，但下半身却是一条大蛇的尾巴。 人首蛇身的女子边上立着一位身着黑衣的男子，他的脸上镶着一张面具，居然与任锥所戴的那张一摸一样，卫堂桓心底升起了一股疑虑，但人像旁的一行小字却吸引住了他，他缓缓靠近了屏风，只见那行小字写着：李如松死于此处梁上，杀人者：任锥。 他抬起头，眼皮底下却看到了一丝白晃晃的亮光，看起来像一柄出鞘的利剑，正当卫堂桓这样想的时候，他眼前的屏风忽然碎了，紧接着他便看到了一阵剑气袭来，发出了‘嗤！’的一声短促，精铁长剑竟想要洞穿他的咽喉，他已来不及后退，但卫堂桓的右手却比他的腿更快，只听得‘嗡——’，剑身震荡、犹如琴音。 卫堂桓的剑已出鞘，堪堪架住了对方的利刃，整间屋子里仿佛还余留有长剑出鞘时的龙吟，只可惜墙内的剑依旧指着卫堂桓的咽喉，但墙外的生命，却已被他夺了去。 他缓缓抽回铁剑，长剑本无痕，但剑上有血，在厚实的壁上留下了一抹腥红血迹，原来偷袭之人竟是从墙外透壁刺入，他的出手既快且准，可惜的是他遇上了卫堂桓。 剑归鞘，夜未央，卫堂桓发现屏风后的墙上挂着一面无常面具，他仔细瞧去，发觉它竟完全嵌入了壁中，而面具所在的位置刚好处于方才屏风中那黑衣男子之所在，若有人自墙外远远看来，就像有人立于壁上，他心中忽然惊起了一阵恐惧，只想立马离开此处，但正当他回过身的时候，却发现门外竟站着三位黑衣男子。 ‘哗啦啦’的一声响，东边的窗户被人捅破，一人自窗外飞身扑入，挡住了卫堂桓的退路，此刻他已被人包围，他瞧着屋外的剑客，月光落在剑柄上，却唯有他们的眸子是雪亮的，只因没有一个人亮剑。 但时间并未静止，寂夜中有人当先出了手，那是位站于门外左侧的剑客，他的手臂极长，可是剑却很短，卫堂桓的瞳孔正在收缩，因他看到了月光，那是剑出鞘时倒映出来的白光，突然杀气彭湃，他的眼中爆发出了一种从所未有过的杀意，双剑就在刹那间相交，只听得‘叮——’的一声，火花四溅，卫堂桓的右臂竟被震得发麻，但他依旧没有移动脚步，那黑衣人却回身再次斜斜的削了过来—— ‘叮叮咚咚——叮叮咚咚——’这剑与剑之间的碰撞声犹如悦耳钟鼓，只是满含血腥。 寂静的夜中原本只有两道剑光，但突然间卫堂桓的耳根处感觉到了一阵刺痛，一滴飞溅至他脸颊上的血液渐渐滑落，染红了他的衣袍，他猛地一声大吼，已是翻身上了屋梁，只见立于他身后的剑客正一截一截的归剑入鞘，他摸了摸耳根底下的一道剑创，‘呸！’的一声吐出了一口唾沫。 门外的两人也已走入了屋子，卫堂桓认得他们，这四人便是方才在‘月湖’边上瞧见的那群人，他的掌心在流汗，虽然握剑的手仍旧沉稳，但心却已乱了，他说道：“你们为何要杀我？” “因为你是任锥。” 卫堂桓不禁瞧了一眼嵌入壁中的鬼面具，道：“你们见过任锥？若不曾见过，又怎知我是任锥？江湖上没有人知道任锥长得什么样，因他从来都只戴着一张无常面具。” “本来不认得，但现在却知道了，”那划伤卫堂桓的黑衣剑客冷声道：“他的剑很快，快得足以一剑刺死南宫崩。” “南宫崩？！”卫堂桓惊呼，他忍不住低语道：“原来方才被我隔墙刺死之人乃是南宫崩！”他抬起头，道：“是他先要我的命！若我不还手，早已成了一具尸体。” “你还杀了李如松？”黑衣人面目冷峻，双眸之中似要冻出冰来，他阴森森的瞧着卫堂桓的身后，忽然抬手劈出了一剑，卫堂桓侧身避过，只听得‘啪！’的一声响动，一具尸首竟自梁上掉落，死者**上身，胸口有一条自颈部直至腰际的恐怖伤痕，只见伤口两侧皮肉外翻，深可及骨。 卫堂桓笑了，笑得无奈至极，道：“看来我别无选择，这个黑锅我是背定了。” 黑衣人丝毫没有笑意，道：“在这间屋子里的四个人，俱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剑术高手，你已完全没有了胜算，若束手就擒，倒能给你一个痛快！” “好！”卫堂桓咬牙切齿，冷笑道：“那我就弃剑投降！” 他果真将剑丢了下去，长臂短刃的黑衣剑客大喜，正要伸手去接，却发现长剑竟隐隐发出了破空之声，他忙举剑相迎，但长剑却骤然止戈，只见它‘嗖！’的一声，居然划过一个大圆，自剑客的背脊处透穿了他的前胸，他怒目圆睁，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替……替我……报……报仇！” 卫堂桓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抖，长剑居然撕裂了黑衣人的身体，又重新回到了他的手中，余下的黑衣人凝目瞧去，原来他的剑柄处有一条极细的锁链，竟与他的臂腕相连。 “卑鄙！” 三剑齐聚，以三处不同的方位刺向了卫堂桓，空气中的温度似乎正在下降，剑上所带的杀气几乎压抑得卫堂桓睁不开眼，他突然抬起了手，长剑直透过顶上的屋瓦，‘哗啦’一声，他居然撞破了屋顶，已是攀上了邻隔的城墙，屋内三人不甘落后，亦要跃上城头，但惨叫迭起，卫堂桓回过头的时候，他身后只剩下了一个人。 仅剩的黑衣人显然十分惊怒，他背靠城墙，横剑而立，但脚下的瓦片却传来了一股震动，他猛地拔地而起，一个跟头已是翻身上了城墙头，与卫堂桓相视而望。 ‘嘭！’方才他所站立之处被人捅破了一个大洞，只见朦胧月色下、阴暗城墙边，任锥正冷冷的瞧着卫堂桓。 “这……这是怎么回事？你……你们……” 卫堂桓亦是与任锥冷眼相对，道：“我早说过，他才是任锥，他杀了你的两位‘朋友’，看来还想要你的命，这一切，只是为了嫁祸于我！” 黑衣人一摆长剑，森然道：“既如此，我们何不联手杀了他？！” 卫堂桓想起了‘观月楼’上的短暂交手，他冷汗直流，道：“恐怕……你我联手也不一定可以杀了他！” 任锥在下、卫堂桓二人在上，却见任锥缓缓拔出了他的剑，立于城头的二人在刹那间压力陡增，只听他望着卫堂桓阴森森的说道：“若你现在离开，还来得及，今日我只要他的命！” ‘命’字刚吐出口，他墨水般漆黑的剑也已出手，一阵冷风吹过，带来了一片乌云，月光突然被遮蔽，在黑漆漆的天地间，卫堂桓只听到了激烈的铁剑撞击声，这种残酷的声响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竟听得他的心也‘砰砰’直跳。 忽然黑衣人的喘息声传了过来，他疾叫道：“快……快来帮我！若……若我死了，他……他必不会放……放过你！难道……你想替他……背黑锅不成？！” 卫堂桓依旧没有动，他在等，等一个绝妙的好时机，阴云已开始渐渐消散，突然，他看到了一根带血的手指，正自他头顶飞过，他陡得出了手，这一剑简直比天际的闪电还要快，只是时机却并不巧妙，因此长剑只砍了个空，但任锥的注意力已被分散，他原本刺向黑衣人的一剑便慢了几分。 黑衣人忽然弃了剑，竟张开双臂迎向了任锥! ‘噗！’剑中带血、血花四溅，墨汁般浓黑的铁剑穿过黑衣人的肩头，直将他与任锥拉近到了一种触手可及的距离，任锥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惧意，此刻唯有弃剑而遁方能躲过黑衣人的拼死一击，但他的左掌却牢牢握住了剑柄不肯放手，正当其犹豫之际，黑衣人已一把搂住了他的腰，任锥大骇！ 就在这一瞬息间，卫堂桓飞剑如芒，冰冷寒瑟的剑光在黑暗中划破了一道缝痕，似乎连空气都被撕裂成了片片碎布，任锥只眨了一眨眼，便感觉到了眼角的刺痛，他突然停止了挣扎，只因右眸有血滴下，他的视线一片红晕。 ‘噗！’血如泉涌，自任锥右眼中涌出的鲜血喷溅了黑衣人一身，只听任锥撕心裂肺般的大吼起来，抬腿便踢飞了黑衣人，卫堂桓远远的退了开去，竟不敢逼近。 任锥如颠似狂，恨声说道：“你……你们谁都没有好下场，我……我定要杀死你们，在你们身上割上一千刀，以……以报我失眼之……之仇！” “快……快杀了他！以绝后……后患！” 卫堂桓明知黑衣人所言极是，但不知怎的，瞧见了任锥这副模样，竟不敢踏出半步，只见任锥手提黑剑，捂着右眼，一步一步的退入了黑暗之中，月光寂寥，他已走得再也看不到了，卫堂桓忽然松了口气，他浑身湿漉漉的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喘息未定，自言自语的问道：“他……他走了吗？” “自……自然是走了！哎！”黑衣人十分惋惜的叹气道：“一个好机会，就……就这样没了！” “你说的对极了，”卫堂桓突然间加重了语气，皱眉道：“我该一剑刺他个透明窟窿，若……若让他逃了，日后他养好了伤，定会重新来找我报仇！我刺瞎了他的一只眼睛，他……他说不准会砍断我的四肢！”想到此处，他不禁打了个寒颤，竟抬起头恶狠狠的说道：“不如现在就赶上去杀了他！以绝后患！” 卫堂桓持剑跨步，正要顺着血迹寻去，却被黑衣人喝止住了，道：“此时再去，恐……恐怕已无济于事，任锥狡……狡诈，不可硬……硬拼，朋友，今日一战，我们已是同……同一根绳上的蚂蚱，不如先……先随我回去，等……等我召集几位高手，再……再报此仇！” 卫堂桓冷冷的盯着他，突然道：“你说的话十分有道理，但我却不这样认为。” 黑衣人笑了，说道：“那你是怎样想的？” “你此刻身负重伤，若任锥来报仇，必然先来找你，但要是我与你在一起，他便不敢轻举妄动，毕竟少了一只眼睛的任锥总归不似完好无损的任锥，嘿嘿……”卫堂桓阴森森的笑道：“你的如意算盘打得倒是响亮，只可惜……我要走了！”他竟真的转身跃下了城墙，但黑衣人的呼喊声自身后传来，道：“你不能走！你……你以为任锥找不到你吗？就算……你躲到天涯……海角，他……他都能够找到你！” 卫堂桓并没有回头，但他却停下了脚步，道：“至少我还能活一阵子，若随你一块走，恐怕我会死得更快一些，别忘了，我杀了你的两个同伴。” 黑衣人忽而释然了下来，笑道：“原来……你在担忧这件事，他们……他们是死是活，并……并不重要，若你……随我回去，那任锥必死无疑！只因……我的老板是位……大人物！” 卫堂桓的眼神亮了，他突然转过了身，道：“这位大人物既然能够派出你们五位高手来追杀任锥，那么……自然也可以让我有一处安身的地方！” “不错，他的确有能力让你不再受到任锥的报复，但……但前提当然是要先杀……杀了他，这就……需要你的帮助，他……他一定会对你很……很感兴趣。” 两人似乎交谈得十分愉悦，竟‘哈哈哈……’的互相笑了起来，声彻城头。 二．避仇 已是第三日，天空突然下起了绵绵细雨，冰冷雨水落在**的肌肤上，不禁使人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卫堂桓身着黑衣，手持马鞭，作车夫装扮，他座下的马车上载着一尊棺木，棺盖微阖，顶上插着一面丧旗。 忽然他敲了敲棺材盖子，道：“已过去了三日，怎的还未到你口中的‘隐林山庄’？” 四周围只有无际旷野，并没有一个人回答他，但过了一会儿，居然自棺材之中发出了一个人的说话声，道：“既然是‘隐林山庄’，自然是在极隐蔽之处，只要你有耐心，总有到达的一日。”这人的声音竟像极了黑衣人。 “我突然有些后悔，”卫堂桓说道：“任锥已有三日不曾出现，或许他永远都不会来找我了。” “但他一定会来找我，”棺木内的人猛地掀开棺材盖子，坐了起来，道：“你已别无选择，若我死了，大人物派来的高手只会将你一并杀掉！” 卫堂桓沉默了下来，突得他一扬马鞭，喝道：“驾！”车马颠簸，在风雨中疾驰而去。 飞驰了有一盏茶的工夫，卫堂桓猛地抬头望天，发现天际的阴云更显浓密，看起来暴雨就要来临，此时黑衣人的声音传来道：“前方不远处有一座山神庙，我们可去那儿避一避雨。” 正说之间，地平线上果真现出了一座庙宇的轮廓，卫堂桓不禁低声笑道：“看来你对这一带十分熟悉，却不知那庙里是否有香醇的烈酒？” “酒？”黑衣人桀笑起来，道：“若连这种地方都藏有美酒，那天下岂不是有了太多的酒鬼？” 穿过朦胧雨雾，卫堂桓总算是来到了山神庙前，他发现这竟是一座早已被人废弃许久的小庙，就连大门外的庙匾都已不见，庙内更是杂草丛生，但主殿内却有一阵极香醇的酒味传了出来，他禁不住赞叹道：“好酒！” 两人跨入了殿中，原来大殿内已有人，只见一群青衣劲装的汉子正随意的坐在地面上饮酒取暖，他们之中似乎带有一种无言的默契，谁都没有多说一句话，更没有人对于进门的不速之客多瞧上哪怕一眼。 卫堂桓舔了舔嘴唇，说道：“这是上等的绍兴女儿红！好酒！好酒！”他竟走至一人身侧，弯腰将他面前的酒坛子端了起来，仰头正要喝下，却听得‘哗啦’一声，那人以刀柄敲击泥坛，酒坛居然裂成了碎块，美酿洒落了一地，卫堂桓惋惜道：“可惜！可惜！这好酒全让土地爷爷享用了。” 黑衣人瞧了一会儿，突然走至他身侧，附耳道：“看来这些人并不欢迎你。” “我只想喝上一口香醇的美酒。” “只可惜他们并不愿与你分享，所以你最好还是找个安静的小角落里睡上一觉，或许等你醒来之时，你就能变成一位真正的酒鬼了。” 卫堂桓似乎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道：“那需要一整个地窖里的酒，才能让我变成一个真正的酒鬼，你有吗？” 黑衣人摇头。 卫堂桓笑道：“既然没有，那你……”他突然间没法子再说下去了，只因他看到了一个人，正极其缓慢的自庙门外走入，他走得很轻，但跨出的每一个步子都在青石地板上留下了浅显的足印，这人头上戴着一顶范阳斗笠，肩上披着一袭蓑衣，帽檐压得极低，几乎看不到他的脸。 但卫堂桓仍旧一眼便认出了他，他竟是任锥！ 黑衣人自然也感觉到了不妙，他与卫堂桓二人一步一步的退至山神像前，颤声道：“你……你怎会追到这儿？” 任锥摘下了斗笠，右眼一条新结的伤疤还透着肉红，他睁着一只精光闪烁的左眼，恶狠狠的说道：“你们以为换了一身打扮我便找不着了？哈哈……真是天真得可爱，”他陡得目光一寒，冷声道：“今日这儿的所有人都得死！” 黑皮木纹的剑鞘内骤然现出了一条漆黑的龙，黑罡剑气瞬间便布满了整个大殿，卫堂桓正要拔剑相迎，却被黑衣人一把拉住，他摇了摇头，低声道：“我们先走！” 只见原本散落在殿中各处的劲装汉子竟在刹那间弹跳了起来，一个个的俱都杀向了任锥，任锥的嘴角微微挑起，已是将黑剑插入了一人的咽喉之中…… 马车疾行，但卫堂桓与黑衣人却施展轻功，自另一方向逃了开去，两人直奔了有半个时辰，方才停住了脚步，卫堂桓问道：“庙里的人你认得？” 黑衣人点头，肃然道：“他们是大人物派出来截击任锥的援手。” 卫堂桓若有所思的盯着他的眸子，突然开口问道：“大人物为何要派你来杀任锥？” “大人物也是个凡人，”黑衣人带着卫堂桓走入了一片茂密的林子里，道：“既然是凡人，那就会怕死，若有一个像任锥这样的人要来杀你，你会怎么做？” 卫堂桓的眸子里焕发着某种光彩，回答道：“我会找个极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然后……找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来替我去杀他。” “你果然是个聪明人，既是聪明人，那就更应该爱惜自己的生命，任锥不好惹，但‘大人物’也同样可以杀了你，”黑衣人忽然掏出一块锦布，道：“所以在我带你去见大人物之前，最好蒙住你的双眼。” 卫堂桓接过锦帕，道：“大人物怕死，我当然更怕死。”他丝毫没有犹豫，便已缚住了双眸，眼前突然间变得一片漆黑，但他的鼻子里却能嗅到自锦缎上散发出来的独特香气，这种味道令他的四肢逐渐变得瘫软无力，卫堂桓稍显惊慌，道：“布帛上有毒？！” “不用担心，为了以防万一，只好暂且委屈你一阵子了。”他说完这句话，卫堂桓便听到了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便感觉到有人架住了他的双臂，将他抬入了一口闷热的箱子内，他依着木壁，颠簸的漫长路程几乎就要令其昏昏欲睡，但幸好很快就到达了目的地。 马车在一处充满了杏花香味的地方停了下来，卫堂桓猜测这儿应该是片园子，此时黑衣人低沉严肃的语调声传来，道：“我知道你心中在想些什么，但无论你如何去猜测，都绝猜不到这儿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他顿了顿，忽然拉住了卫堂桓的手腕，接着说道：“我们知道江湖上能人众多，有些人就算蒙住了双眼，仍旧可以用步伐来识别出具体的位置，所以……还是要委屈你一阵子。” 突然一把椅子触碰到了卫堂桓的双腿，他只感觉到黑衣人猛的将他推入了椅中，道：“只要一小会儿的工夫，你就能重现天日了。” 木椅悬空，正被人扛在肩头朝前走着，卫堂桓屏息而闻，将每一个轻微的步伐声都记在了心底，直到椅轿停了下来，他在心中微微一笑，不多不少，刚好是八百六十三步。 “我们到了？” 竟没有人回答他，他等了一会儿，缓缓摘下了眼罩，卫堂桓发现此刻他正站在一间宽敞的屋子里，四周的壁上挂满了刀、枪、剑、戟，这儿虽然宽达几十丈，但却十分阴暗潮湿，只有建在地底深处的建筑，才会让人感觉到如此的压抑，因为这儿听不到风声。 但风铃却响了，卫堂桓猛然间回过头，他发现紧闭的大门上挂着一串金子制成的风铃，正‘叮铃铃——叮铃铃——’的响个不停，他伸出手，想要抓住流动的空气，只可惜这儿闷热得像一盅火炉。 “谁？谁在那儿？我看到你了！你是……大人物？” 风铃突然间戛然而止，仿佛整个屋子都沉寂了下来，半晌之后，一股卫堂桓从未听过的声音自屋宇角落的阴影中传来：“大人物？你们都认为我是个大人物？哈哈……你有见过躲藏在地底下的大人物吗？” 卫堂桓松了一口气，笑道：“若我惹上了一个像任锥那样子的人，就算在地底下躲上一辈子也愿意，至少比死在他的剑下强。” “但我不愿意！”大人物忽然间忿恨的说道：“所以他必须死！”他顿了一顿，语气缓和了下来，道：“我知道很多人都希望第二天发现他的时候已成了一具尸体，包括你！” “我？”卫堂桓摇了摇头，道：“我只想找个任锥绝寻不到的好地方，安安稳稳的等有些人去杀了他，比如说……你！” 大人物略感惋惜似的叹了口气，说道：“孟尝说你的剑法十分不错，就连任锥的一只右眼，都被你刺瞎了，我想似他那样的人，纵使你将自己掩埋在地底下，他也必然会掘地三尺，把你拎出来狠狠的在你身上捅个透明窟窿方才罢休。” “若你不说……任锥又怎会寻找到这儿来呢？” “他不死，我难以入眠，每隔一个月，我便会换一处藏身之所，今日已是本月的最后一天，”大人物的声音飘忽无影，令人无法捉摸，道：“若任锥死了，那你也就不用待在这见不得光的地底下了。”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主意，只可惜我别无选择，但我杀不了他，他的剑……实在是太快了。” “你是我唯一的机会，”大人物说道：“我绝不会放弃这个绝妙的好时机，孟尝会随你一块去对付他，既然你弄瞎了他的一只眼睛，那自然也可以弄死他的这一条命！” 卫堂桓盯着角落里的阴影，忽然问道：“任锥为什么要杀你？他……他只是个杀手。” “他的确是个杀手，但有人却雇了他，”大人物深深的吸入一口气，道：“幸好我早已得到了消息，否则……嘿嘿！恐怕此刻我已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你的确是个谨慎、仔细、消息灵通的人，”卫堂桓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大屋内显得有些阴森，道：“但我却不得不告诉你一件十分糟糕的事情。” “哦？”大人物也笑了，奇道：“像我这样的人，已很少有事情可以令我烦恼了，你倒是说说看？” “你真想知道？绝不后悔？” “既然麻烦事找上了门，我就算想躲，也已来不及了。” 卫堂桓突然跨步走至风铃旁，道：“我一直不明白这儿为何要挂一串风铃，但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大人物沉默着，他似乎对这位第一次见面的年轻人越来越有兴趣了。 “因为你在害怕，只有当风铃响起来的时候，你才会躲在屋子里的某一个角落里不敢现身。” “哈……哈哈……”大人物大声笑了起来，只是笑声显得有些许勉强。 “你不敢现身，只因为有杀气，杀气现、风铃响，而杀气却是自我身上而来，”卫堂桓的嘴角掠起一抹笑意，道：“只因我是来杀你的！” 大人物久久未曾开口，却听卫堂桓继续说道：“你的确是个聪明人，懂得避开我的锋芒，在此之前，我确实快要失去了耐心，但幸好你派出了孟尝去截杀任锥。” 这一次大人物没再沉默，他忽然道：“这么样说来，你才是任锥？那个想要来取我性命的杀手？”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此刻已找到了‘隐林山庄’。” “哎！”大人物一声叹息，道：“我终于想通了，你故意让所谓的‘任锥’在江湖上杀人，只是为了让我知道，这个人对我的威胁有多大，他的剑有多快，快到足以一剑刺穿我的咽喉，于是我就会开始害怕，我一旦害怕，便会露出破绽，比如……” 卫堂桓替他接了下去：“比如你派出了五位高手来截杀任锥，这就给了我一个绝妙的好机会，这个机会我已等了许久。” “我懂了，已懂得十分彻底，哎……”大人物的叹息中带着一丝愉悦，道：“但我此刻并不害怕，你知道是为何吗？” “说说看。” “因为你中了毒，你眼上所蒙的锦帕洒有一种叫做‘软骨酥’的麻药，它足以让你在十二个时辰之内浑身乏力，就算你想拔出一柄剑来，也没法子办到。” “是吗？”卫堂桓忽然间捧腹大笑，道：“您是位大人物，那定然听说过在西域‘薄阳谷’内有一种奇特的毒蛇，若有人被它咬上一口，便会在一盏茶的时辰内变得异常兴奋，西域‘蛇姬一脉’就世代用其毒液来制作绝顶的**。” ‘叮铃铃——叮铃铃——’忽然风铃再次响起，卫堂桓发现阴影中现出了一个人的轮廓，他的瞳孔惆然收缩，竟阴森森的笑道：“你总算是出现了，我以为你是个不容易激怒的人，但现在看来……哈哈……”他摇头笑道：“其实我身上并没有这种蛇，但我却仍旧能够杀了你，你可知道是为何？” “为……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大人物是个已完全失去了武功的普通人！哈哈……” 卫堂桓慢慢的靠近了他，墙上挂满刀剑，他知道，只要自己轻轻的一划，便能带走大人物这条脆弱的生命了……（完）
插在桥头的长剑已经被连日的暴雪埋了尽近半，只剩下一个深灰色的剑柄还露在外面。那剑柄上缠了一截粗布，大概是因为浸了雪水的关系，外面已经结了一层薄冰，翘在外面的几根小线头也染上了淡淡的白色，在寒风颤颤巍巍的，如同初春的花蕊。长剑旁边，一位穿着短袄的年轻男子抱臂而立，背影笔直得如同一棵迎风傲雪的青松。他的双眼微合，两肩上已经接满了一个指节厚度的积雪，看样子露宿了一夜的不止桥头的那把剑。几人穿着新衣裳的小孩叽叽喳喳地从他身边跑过，他们腋下都夹着一块薄板，正商量着从哪儿下河，去结了冰的河边玩耍。“大哥哥，你还在等木头叔叔吗？”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孩停在了男子身前，仰着头看着他，大声问道。男子闻言睁开了眼睛，小小地“嗯”了一声，他的视线不经意地在小孩腋下的薄板上扫了一遍，然后缓缓地蹲下了身来。“去滑冰？”男子的声音有些嘶哑，大概是吹了一夜寒风的缘故。“嗯。”小孩乖巧地点点头。“拿来，我给你把这两边改一下，让你待会儿比他们都滑得快！！”男子一手拔起了雪地里的长剑，一手指了指小孩腋下的木板。“还是别改了吧，速度太快，他们小孩子控制不住，摔了可就不好了。”一个低沉的声音从男子背后响起。“木头叔叔，你来了！”小孩的视线正对着男子的身后，立即高兴都叫了一声。“去玩吧，小心点，别玩太晚。”来人颔首冲小孩笑道。“好！”小孩脆生生地应了一声，便蹦蹦跳跳地跑开了。男子握紧着手上的长剑，慢慢地站起身来，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来人身后的雪地，只见从村口到桥头到这一段雪地上，除了刚刚那群小孩踩踏过的小脚印，居然完全找不到一枚来人的脚印。“是你？”男子的眼神渐渐亮起来，好似准备充足的猎手终于找到了一头旗鼓相当的猎物一般。“你找我？”小孩口中的“木头叔叔”是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身上是常见的粗短打扮，外面套着一件半旧的皮袄，一副普通的山野村夫装扮。他的下巴上呲着一圈乱糟糟的胡须，把五官挡了一半，只留下一双敦厚的虎目留在外面。“我是来找你比剑的。”男子心里已经确认了来者的身份，他扬了扬手中的长剑，迫不及待地讲明了来由。“你认错人了。”来人短促地笑了一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我就是一个砍柴的，哪里会用剑了？柴刀我倒是会使。”说完，他便转身准备离开。男子哪里肯从？身影快速一闪，站到了他的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前辈虽隐退多时，但这‘漠北双剑’谢临渊的名号陵阳我可是从小听到大的，前辈何必过谦呢？”来人脚步微微一顿，脸上的表情渐渐有些凝重：“这世上不管是封了土的人，还是封了土的物，都已经没有了再见光的意思，小兄弟何必强人所难？”陵阳听了展眉一笑：“在下并无意强人所难，只是听闻谢前辈虽是双剑，但却从没人见过你的第二把剑出鞘的样子，在下只是有些好奇罢了。”“我是不是若不应战，你就要一直在这儿等下去？”“对！”陵阳随意地拂开肩上的积雪，神色颇为认真。“好，你跟我来吧。”来人无奈地认下了谢临渊的身份，转身带着陵阳向小桥对面的树林中走去。长满锈迹的两把长剑被一前一后地从冻土里取里出来，久未出鞘的长剑已经跟剑鞘结在了一起，外面还粘住许多黑色的泥土。“前辈，得罪了！”见谢临渊慢慢地清理掉了长剑外面的锈迹和泥土，陵阳再也忍不住，立即拔剑迎了上去。肃静的树林之间，只见两人的身影快速地在雪地上移动着。谢临渊身形虽然魁梧，但动作却极为轻灵，像是一只掠水而过的鹤，几乎没有在雪地上留下一点痕迹。而陵阳则想是蓄势而发的猎豹，力度凶猛，动作凌厉，有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英勇。谢临渊果真如传言那样，只拿了一把剑迎敌，而另一把剑则用一根树藤系着两端，斜挎在背上，连锈迹都没有处理，一看就没有要出鞘的意思。陵阳看到此处，眼中的傲气顿生，手上的长剑一挽，立即用了一招‘雏燕还巢’的招式，追上了正要侧身避开身前大树的谢临渊。谢临渊察觉到了身后的危险，迅速反身举剑挡住了陵阳的长剑。“锵——”两把青锋激烈地撞击到一起，星星点点的火花从两人的眼前一闪而过。谢临渊正要为挡住这一剑而松一口气，却不想眼前一道寒光突显，陵阳居然从被止住了去式的长剑里又抽出了一把短剑。那短剑不过两掌来长，若是平常自然很难伤人，但现在他俩正好是呼吸可闻的距离，长剑用来碍事，这种短剑用来却是正好。陵阳见谢临渊神色已变，心里顿时一喜，手上的短剑贴着谢林渊的耳廓，划向了他的发间的一根树枝——他们的比试就是看谁先斩断对方发间的树枝，赢的人可以向输的人提一个条件。然而就在陵阳的短剑马上就要刺中谢临渊发间的树枝时，他的脚下突然一滑，眼看着刺向树枝的剑尖因为惯性转向了谢林渊的脖颈，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就在这时，一把沾满锈迹的长剑突然插进了短剑和谢临渊的脖颈之间，挡住了这致命一击。“咚——锵——”然而让人奇怪地是，两声响声传来，陵阳发现自己的短剑居然深深地嵌入了谢林渊的第二把剑中。“木...”“你输了！”陵阳的话语未尽，对面的谢临渊笑眯眯地对着他晃了晃手上的半截树枝。高手对决，胜败须臾之间。原来就在陵阳刚刚的一愣之间，谢临渊已经抽出了先前的长剑，退后了一步，斩断了陵阳发间的树枝。“木剑！！”陵阳回过神来，不敢置信地看着谢临渊的第二把剑，那居然是一把做工精巧到几乎可以以假乱真的木剑！！谢临渊收了兵器，笑着点点头，然后指了指自己被剑气所伤的脖颈：“年少时像你一样容易冲动，我师傅便给我做了此剑，他说快剑易出，收剑却难。木剑至少能给自己多一次收剑的机会。”陵阳心里一震，想起了自己刚刚为了赢而不择手段的行为，脸上立即显出些许的羞愧之色。“晚辈知错了，多谢前辈教诲，陵阳定当谨记！”说完，他便一掌劈断了短剑的剑身。......陵阳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树林尽头，谢临渊捡起雪地上已经快要被斩断的木剑，转身一剑斩在了身后的大树上，只见那棵两臂来宽的大树应声而倒，树梢上纷飞而下的积雪快速地掩盖了雪地上那些杂乱的脚印。“止戈在于心，从不在于刀剑。”长满锈迹的青锋在主人的低语中，再次被埋进了深深的泥土之中。
作者：一生都是好好人剑客离开他的剑已有十年,那的确是把称手的好家伙,只可惜沾满了血腥,以至于千里之外的仇家，都一只只象赶不走的苍蝇一样不休不饶地烦扰着他。一袭黄衫，长年行游于辽北关外,剑客的前三十年，每天都是黄沙倒靴，西风兑酒的日子。自从那日途经这“猿谷”，他便再也舍不得离开。也许你不会相信，一夜猿声能抹去一个剑客十年的煞气。川流至下兮，云夕扶上；择岸而居兮,撕云补衣。就在这里，剑客平平淡淡地过了十年。折青竹一枝，照溪而舞。十年如此，今日亦是如此。隔着一道溪水，岸那边一群猿猴儿学着剑客，在那里摇竹比划。他呢，也已经习惯了这群顽劣的家伙，先觉得囔囔，容易练剑分神，撵一次，过段时间又来，抓几只，抽一顿屁股，不长记性，索性任由他们去了，相处久了，哪只猴子？长什么模样？他都能一一认出来。但今日他似乎感觉到一丝异样，那一只，每日必来的那只，去了哪里？猴群忽生惊乱，从竹林中穿出一道白色的“闪电”。他，认出了它。上个月，它刚成为这猿谷的新主人，一只通身雪白的长臂猿候。新猿王低沉一哼，随之而来的竟是剑客的颅顶一寒。有杀气！只见百十只猿猴纷涌涉溪而来，竹尖所向，正是剑客。剑客心是一惊，身形后退，连连避开猿群们的剑雨狂袭。什么？这不是我的剑法？难道这山谷果真有灵气，这群猿猴都已进化到这般地步？想起来，剑客一阵后怕，他简直不敢想这些相处十年的“山邻野友”，为何突然今日反目，大发兽性……一阵阵刺耳的狂啸声，跟随乱影蹿动，那些猴儿门的竹剑，竟已然成招式，加之天身迅猛，身性矫捷，竹剑在这些猴儿爪中，倍增威力。处境不妙，但剑客毕竟是剑客，三十余招后，剑客将青竹一挥，拒退来敌，提气纵于石上，微微一笑道：“你们这群野猢孙，居然偷学到了我的剑法，但是你们空有剑式，岂知我的剑诀奥妙？看我三丈剑气之内，你们哪个还能近得我身。”说完，他舌尖一顶上牙膛，将丹田真气逼入竹剑，锋走无形，以气伤敌。且看，一剑指去，密集的猴群顿时被豁开一个口子，几声惨叫，二三只猴儿，被剑气所伤，败走向溪上游去。剑客突觉脊背发凉，不好！有一只狡猾的猿猴欲从剑客身后“偷袭”，剑客已闻声，却不动脚步，背剑后刺，那只猴儿凄然一声，也应声倒下,未刺中要害,但也不能站起。一时间，真应常言所道，树倒猢孙散。剩下百余只猴儿居然一哄而散，无心恋战，纷纷夺路窜逃。剑客哈哈大笑，但忽然之间，他意识到刚才的人猿剑战，在溪对岸还有一个冷眼的旁观者。新猿王，不错！是它！方才呼了一声号令，发动群猴，没想到新猿王,低估了这剑客的实力，才使得先败一阵。此刻，一猿一人，四目相觑，隔溪指剑。剑客很想问一声原由，但又笑问自己，这畜生怎么能明白我之所言。山是静的，林是静的，连溪声风声也是静的。一声长啼，穿溪而过，打破寂静，也把剑客的思绪倒推十年，这是多么熟悉的啼声啊，几多夜里,他被这声音惊醒,再也不能安睡……他是一个没有剑的剑客，他的剑在哪？他的剑留在了一只和他身材差不太多的母猿猴背心之上。将那母猿猴推下山崖的一刻，林中响起的就是这一声惨绝的长啼。一个月后，有人在悬崖下发现了这具黄衫包裹下的白骨,还有那把深埋在白骨中的长剑，从此武林少了一个剑客，也结了十三宗恩怨。白电奔袭，竹剑迎来。再熟悉不过，是他自己的那招“绝命一杀”，无所避挡，剑客笑着闭上了眼睛。
作者：一生都是好好人有一个人，他对我说：你不杀人，你就永远不会知道你的剑有多快。说这个话的人，倒在了我的剑下，他是我杀的第一个人，他是我的师傅。“向南走”，师傅说了这三个字，咽了气。南方，师傅的剑在那里，就在那个白衣剑客的手里，我不知道拿不拿的回来，但我必须向南走，一直走，去寻回师傅的剑。一我说我想当一个剑客。“剑客，剑客是什么？这江湖还剩几个剑客？”老姚笑着摸着我的头，那时我才七岁，这是我们之间的第一次对话。我每天在黄昏的这个时候，就到村北边那棵蹲满乌鸦的老树前，将兜着几十枚花生，洒在桌案上，为老姚一颗一颗地剥开，看他喝一壶酒，听他念一曲戏。“教教我吧，我都十岁了，我知道你会舞剑，村里的人都说你是个剑客。”“谁？谁是剑客？我是剑客？”老姚笑得酒喷了一桌，“我连剑都没有，我是什么剑客。”“我去求赵铁匠给你打一把。”“赵铁匠打的剑，那不是剑，起码那不是一把杀人的剑”老姚一本正经地说。往事前推十年，那天，浑身是血的老姚，倒在张寡妇家门口。“剑，我的剑呢”，神志不清的老姚抓着张寡妇的袖子，不停地问，张寡妇吓地语无伦次地说：“ 被……被穿白衣，白衣服的人，拣……拣走了。”抓紧袖子的那双血手，松开了。十多天里，躺在炕上的老姚，只是怒睁着双眼，不知是屈辱还是愤恨，没有说一句话，也吃不进一粒米。张寡妇心急，抽起一巴掌就要打，老姚居然开口了：“放心，我不会死在一个女人的炕上。”村北，老姚开了一片荒地，种了些稻米，换酒换柴，潦倒度日，很少与旁人说话，除了张寡妇，我是和他说话的第二个人。老姚用一根树枝戳穿了村里第七条狗的喉咙，张寡妇怕狗，村里人都知道，她的男人就是被疯狗咬死的。从此，村里再也没有听过一声狗吠。“你的心真狠”，张寡妇老是这么说老姚。“就是，我都求了他三年，他都不教我舞剑”我在一旁帮腔。老姚沉默不语。一次，我偶然发现，张寡妇说这话的时候，他脖子上那一条青色的长疤，忽然红了。二、“我去南方一趟”“不许去”，张寡妇的泪水在眼里打了一转又一转，“你就是我家的骡子，我家的马，谁给你的命？你该听谁的话？”“就去一次，能回来的话，我哪都不去了”那天，我和张寡妇在村南口立了很久，老姚始终没回头看一眼。“他的心真狠！”“不，他才不是一个心狠的人”张寡妇笑着说，张寡妇笑的样子，忽然觉得，很美。三半年过去了，老姚回来了，更消瘦了。手上多了一把剑。他说，这不是他的剑，是给我的剑。可惜的是，他没有看到张寡妇最后一面，简简单单的一场病，匆匆忙忙地夺走了一个美丽的女人。张寡妇的坟，埋在了村口以南，碑石也向着南。于是，老姚重新在村子南边又开了一片荒田。四每当我注视着或摩挲着我的剑，老姚总会问“你会恨我吗？”我不知如何回答，我无父无母，与我所认识的人又无瓜无葛，从来我都不知道去该恨谁。“恨谁？当然是去恨你要杀的人”老姚有些醉了。“可我怎么会杀你”“你会，你必须会……”当时，这只是一段醉话。，五我的剑已经越来越快了。究竟还要有多快？老姚仿佛永远不会给我这个答案。风平浪静，只有五年前，来过一人，那是一个南方口音的人，他说他要来寻回他的剑。那个黄昏，稻场附近人烟已然稀少，风很大。老姚拱手笑着说：“兄弟，我是取过你一次命的人，我不想再取第二次。”南方人却低沉着声音说：“无论我有多少条命，我都要拿回我的剑，剑在，人就在，剑丢了，人活着又有何用？”老姚仰天笑道：“好！看来你真和我是一路人，之前我后悔夺了你的剑，现在，我反而不后悔了。”一抬手，老姚将手向我一指，对那人喝道：“去，你的剑就在那里，去拿呀！”风更大了，沙子击打着我的眼睛，而我却不敢眨眼，我几乎就要出手，但老姚却没有给我这个机会。南方人尖啸一声向我扑来，老姚纵身隔断在我俩之间，那南方人扭身退到一侧，随手从一旁草人的背心，抽出一根稻草，向老姚直挺挺刺去。眼见那被腕力贯注的尺许稻草，居然如刚硬的短剑一般，生猛逼人。“师傅，接剑”“收好你的剑，在一旁看着。”一边说，老姚一边从风中信手拈住一枝鸦雀的尾羽，向刺来的稻草，轻轻一撩，那坚直的稻草顿时解了力道，软软刺空。南方人见一招失算，再抖手腕，稻草复又直立，向老姚腋下上削，谁知老姚动作更快，“咔、咔、咔”三响，羽尾疾飞，在稻草上轻点了二下，第三下则点在南方人持草右手的虎口之上，那稻草断作三截，随之振落空中。南方人一楞，未料老姚出手之快远在他之上，腕力之强，更是胜他数倍，再低头看手腕，已血如泉眼。明知不敌，似有抱死之心，南方人连退数丈到草人身后，又抽出数枝稻草向老姚掷去。小心！老姚却突然向我疾呼，见那南方明向老姚掷草，却转身忽向我扑来夺剑，我细看那人手心还暗抓一根稻草，大呼不好，我虽已料敌在先，怎奈手脚僵直，初入战场，竟紧张到不能一丝动弹，眼见破绽大开，命不保矣。人影一闪，一个熟悉的身影，飘落身前，浑身刺满“稻剑”的老姚不顾中招，飞弛来救，而他手中的羽尖不偏不倚，正扎入了南方人的喉头。南方人在我面前倒下了，他的手，离他的剑，仅仅只有数寸而已。七“真不想杀他，毕竟他称得上一个剑客”老姚伤得不轻，他本不会中招，只是关心我而被刺中，关心则乱。“师傅，我会成为一个剑客吗？”“只有一个剑客倒在你面前的时候，你才是一个真正的剑客”老姚若有所思。“但杀他的不是我，我还算不上一个剑客。”“恩，你终于有点明白了”老姚讶异地一笑我不知道我明白了什么，或是我无意说出了老姚想听的话。我仰头望着他，最后一片夕阳映在他消瘦的脸上，像一把冷峻带血的剑。八我是这样痴迷于剑，连老姚都说，我和他如此相像，如果世界上没有剑这种东西，我俩都不知道生而为何。而老姚在这十年，真的再也没去哪里，守着那片田，那座坟，以及当初的那个誓言。他放下了他的剑吗，不，还是没有。“来，杀了我”，喝着酒的老姚不经意说“呵，你没喝多？”“你不杀了我，我就杀了你”老姚冷冷地说“怎，怎么回事……”“你不想成为一名剑客吗，杀了我，杀了我你就能成为一名真正的剑客”我意识到这是他的真心话，过去那似懂非懂的交谈不断急速地提示着我。“你不是想知道你的剑要练到多快吗？只比我快一点就可以，快一点点，只需要一点点……”“可我不想杀人，我只想做个剑客”我打断他“笑话，没有不杀人的剑客“老姚冷笑着说：“你不杀人，你就永远不会知道你的剑有多快。”“可，可我不能杀你”“别废话了，我最后问你一次！”“这怎么可能，你疯了！”“你连我的都杀不了，你怎么杀得了他，你连我都杀不了，你怎么拿回我的剑！”他是疯了，他说了藏在心里十年的话。“不，不……”我脑袋一片混乱。“好的”，老姚忽然平静下来，眼里透着从未有过的阴冷，“我本名叫姚逍，二十年前，为夺取你父亲的宝剑，我就杀了你的父亲，你母亲含恨自尽，那年你才四、五岁。那个白衣剑客不是别人，是你舅舅，他替他妹妹报仇，却让我苟延残喘，十五年前他夺走我的剑，十年前他拒绝与我再次挑战，一直到今天，他让我生不如死。我教你舞剑，我收你为徒，我就是要你们一家相残，我是你的全家仇人，你还不动手！不动手，留你何用！”说话间，老姚忽然伸手去抓酒案上的剑，剑只有一把，谁后一步，谁就是剑下亡魂，他已经荷盘托出他的所做所为，事已败露，焉能留我，平时待我挚亲，原是心存恶意，话说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千般诸般，已不容细想，说那时，那时快，只是电光一闪之下，血色迸裂如花，一个新剑客立地而生。九我要向南，孤独一人。在他倒下的那一刻，他忽然转头望向张寡妇的坟，我知道他骗了我。我要向南，寻他的剑。就去一次，能回来的话，我哪都不去了。
■作者：打柴书生他是个武林高手，使得一把好剑，在江湖中享有“仙剑”的雅号。可奇怪的是，如此鼎鼎有名的人物，却从来很少有人见到过他真容。到目前为止，他还只是个传说。默默无闻有默默无闻的烦恼，名声在外有名声在外的惊忧。一天，忽然有个穿着红衣的女孩子在江湖中放言，要找到这位仙剑，求他收已为徒，理由是炼成绝世武功后替父母报仇。这个红衣女子就是江南大侠夫妇的女儿双双。前不久，江湖中兴起的魔教为了称霸竟然公开把她的家杀得鸡犬不宁，只剩下她一个人逃了出来。临走前，她父亲嘶力地对她喊，双双，去找仙剑，只有他才能打败魔教教主恶人骨。双双眼含泪水，无比慌恐地从家里后门的狗洞爬了出来，直奔那些有关于仙剑传说中到达过的地方而去。首先，她来到一个叫凤凰的小镇上。因为传说他曾在这镇上的风月场所里从采花贼草上飞的手中救过一名妓女。所以双双想，也许能在这儿找到点蛛丝马迹。请问你们知道仙剑在哪里吗？不知道，自从那次事件以后，就再也没见到他了。我们都挺想他的呢。姑娘们吃吃笑道，嗲声嗲气地回答。那你们能告诉我他长什么样子呢？他啊，跟平常的男人没有什么两样，都长着三条腿，只是稍微不同的是有一条腿特有劲。呵呵呵。。。特有劲？那当然啦，他武功高当然腿有劲。可是三条腿你们是在骗我吧？姑娘大笑，没骗你，不信你找到后试试。双双怒。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骂了一句臭婊子后，就气冲冲地跑了出来。上一站的希望已以彻底破灭，于是她又来到了一个叫喜鹊的小镇上。因为传说他曾在这镇上赌博，从天下第一淫棍赌棍手中救了一个可怜的小姑娘。也许在这儿能有新的发现。请问你们知道仙剑在哪里吗？你找他干嘛，小妹妹。我要拜他为师。哈哈哈，赌妨里的一堆臭男人哄笑起来。他有什么可拜的？不如跟着爷我们几个学吧。我们不比他的武功差。说完就开始在双双的身上毛手毛脚。双双涉世尚浅，没想到天下的人竟然这么无耻，于是慌忙拔出剑来反击。可是才耍出两个把式，就被对方给点住了穴道，全身动弹不得。然后就只见这几个赌爷当中，有一个瘦瘦的，且奇丑无比的青年男人猛地抢上前来，一把抱起她迫不急待地进入内房，然后扯下双双的衣服，爬了上去。。。。。。眼睁睁地看着他把自己这样给强奸了。双双被强奸后，并没有放弃自己的生命。不过虽然她坚强下来，可曾经还是在一死了之上犹豫过。只是每当想到自己父母的血海深仇还没报，如果就这样去到了九泉之下，没有脸面见自己的父母亲。她想，怎么也得把大仇先报了，然后再把侮辱她的那个王八蛋千刀万刮了再去死。于是，她擦去眼角委屈的泪水，化悲愤为力量，挺起胸堂，又来到了一个叫麻雀的小镇上。因为传说仙剑曾在这里与西门吹雪进行过一场武林中唯一公开的比武。双双找到了当年比武的地方，白龙岗。白龙岗三面都是悬崖，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爬到了最高处。忽然，她的脸色出现了惊喜，因为此时她看见了一个若影若离的人。一个穿着白衣，长发漂漂的剑客。剑客正在舞着剑，英姿勃勃。双双心想，他一定就是仙剑，江湖中还有谁比他更具备这种风姿，一个人孤独地在悬崖边上舞剑？我可终于找到他了。仙剑——双双大声朝他呼喊，并飞快地向他奔去。谁叫我——传说中的仙剑突然一个转身，朝身后飞奔而来的红色火球望了过去。他看见了一个熟人。怎么是你？双双来到仙剑的身边，终于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人物。可是她再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因为这位传说中的人物，就是那天强奸她的那个奇丑无比的男人。你，你，你就是仙剑？我不是。你是。刚刚我叫你你答应了。我不是。你弄错了。你说的那个名号都是江湖上的朋友瞎叫瞎传的。其实我只是一个嫖客与赌鬼。双双晕了过去，不过当她倒在地上的时候，口中还喃喃地反复说着，真相，骗子。真相，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