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天气，难得下一回雨。这样的大暴雨更是少之又少。道旁的几匹瘦马打着响鼻，不时摇摇头，抖抖身子，把浑身的水珠荡开。远处的黄土屋外还栓着几匹湿漉漉的骆驼。但天色已经转晴，西边的山峰外，射出一道枯黄的夕阳。刘公子就在这个时候，骑着洁白的骏马，到了黄河边的这座古城里。前面是一家破旧的酒楼，门板和门槛上的红漆已经剥落，那拴马桩是一块长条石，被打磨得十分光滑，写在上面的几个字也看不清了。刘公子虽然漂流了好久，这种下等酒馆倒还没进过。他的全身都像他明澈的双眼那么干净，一身洁白的儒服，没有染上一丝黄土地上的尘埃。没有人出来招呼他。这里离集市甚远，四周是一片荒地，大雨过后，黄河正在远处奔腾。只有栓在门口的那匹乌黑的骏马，表示真有人来这里喝酒。那是一匹少见的良驹，炯炯的眼睛比此刻的夕阳还亮，四蹄如铁铸，通身不见一根杂毛。但刘公子不以为奇，他知道，不用多久，会有很多匹这样的骏马栓上那块马桩。现在已经有两匹了——刘公子把他的马也栓在那里。他愿意记住这家酒馆的字号，可是除了一杆高挑着的枯黄色的酒旗，再无别的标志说明这是一家酒馆。黄土墙淡淡勾画着一匹展翅的飞马，刘公子露出一丝微笑，迈步进去。店里几乎不见人影，刘公子的心里有些发凉。一个死气沉沉的声音忽然传来：“客官，你要什么？”灰衣服的小二哥从后堂慢腾腾走出来。这个人一点也不像活人。刘公子真想吃点这东西了，虽然店里的桌面上能吹起灰尘来，“请来一盘炒米饭吧，用虾仁炒；再煮条鳜鱼，带烫的。还要一斤好酒。”死人一样的小二没有说话，像没有听到他的吩咐。这时候，却有人哈哈大笑起来：“这位小哥，这里只有熟羊肉和冷酒。”刘公子把眼光射向对面的小角落，那里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尘土掩盖了衣裳的颜色。他背对着门口，这时正掉过头来，向他说话。这个人的穿着，无论谁见了，都会当他是乞丐。可是他的模样，绝难让人联想到乞丐。他的背影显得十分高大，宽肩粗腰；再看到他的脸，更不像是普通的人：他的须发黑得快要滴出墨汁，像浓浓的黑夜笼罩在脸庞上，他的脸面几乎看不见。但是，那对大眼睛像黑夜里的明星，嵌在蓬乱的长发间，放着异彩。“一个人喝酒满是苦味，小哥何不过来同饮两杯？熟肉我这里还有半斤，再添半斤就是了。”他举起酒碗相邀，随即将碗中酒一饮而尽。“那么多有打扰。”刘公子坦然答应道。他立刻向堂倌抛出一锭银子，说：“半斤熟肉，一坛好酒，送到这位大爷的桌上。”死人似的小二仍旧那么慢腾腾的，那锭银子居然没有生效应。但刘公子已经大步来到暗角里，坐在那浓髯大汉对面，将手中的宝剑横放在桌上。这时他发现对面也放着一个黑乎乎的皮革套子，一头露出铁手柄，不知是什么兵器。他这时反而镇定下来，数月的漂流，今天也许到终点了。浓髯大汉爽朗大笑，高呼道：“伙计，加个大碗。多备些酒肉，今晚你要发大财。”他在自己的碗里酌满了酒，又接过小二送来的碗，酌满，推到刘公子面前，说：“小哥，请尝尝这西北的烈酒吧。”刘公子冷笑着接过碗，道声谢就一口饮尽。但是辛辣的老酒差点噎住他，他很少喝这种辣酒。对面的人忽然笑起来：“公子是江南人，喝不惯这种酒，何必这么急饮？”他的酒摆在桌上，并没有喝。公子又冷笑了，可是他莫名感到这个人不会是自己的敌人，更不会是暗中施毒的小人。果然，浓髯大汉也举起桌上的碗，倒入他那胡须掩盖住的嘴中。公子要的那坛好酒也上来了。浓髯大汉毫不客气，揭开封口，又酌满两大碗。“我当初也喝不惯这种酒，又苦又辣，不解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人喜欢喝它——其实现在我也讲不清酒有什么好喝的，既不解渴，味亦不美。但我一直在喝酒，从未断过，你说这是什么道理？”大汉举起碗来又喝了一大口，伸手抓起盘中凝结着一层白油的熟羊肉，丢进嘴里。他不再顾及公子，自行吃喝起来。“我也是江南人，与公子还是同乡呢。”他忽然抬眼问公子：“西门的雅风茶搂还在吧？”“雅风茶楼？朋友居然知道这家茶楼，难道阁下真是苏州人？”公子反问他，心中不由生出一股迷雾。“我当然知道，我还怕公子没听过呢。三十年前，我是那家茶楼的一个小厮。我在苏州长大的，那里我熟悉得很。公子家的玉器店不就在东街的大弯柳后面？那时候我还常给刘老爷送茶叶。公子当时还只四五岁，当然不认得我。”他的眼光打量公子，微笑着说。公子的心中油然生出亲切感。他乡遇旧识，毕竟是大快事，虽然他从不认得此人。公子忙举起酒碗，站起来说道：“原来是同乡前辈，恕晚辈失礼。”浓髯大汉摆手笑道：“什么前辈不前辈，来，坐下喝一碗。”他端过酒碗，略一示意，便又一口饮尽。“今天我是特来与公子谈谈往事的。这世上已经没人认识我了。可是我也有自己的过去。我的过去就留在苏州。”他把眼光射向窗外，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外面的夜色正在一丝丝扩散。但他眼睛忽然更亮，仿佛看到了他那留在苏州的记忆。“啊，苏州的夜色可比这里美多了，那里沿街都是杨柳，天一黑就像站了一排排的卫兵。我十多岁时就到了苏州城，可我并不是城里人。我的家在城外向东三十里的小村中，父亲死的早，母亲一人抚养我。她会刺绣，又能种庄稼菜蔬，养我还不成问题。”他像是遇到了昔年知己，坦然向刘公子诉说起往事来。“可是有一年，来了一个落魄的读书人，借住在村外的土庙里。母亲心地很好，常常把一时吃不了的瓜果蔬菜送他，村里人于是说了许多闲话。那人虽然穷，可模样清秀，我喜欢和他玩。他教我认字，他自己也常常读书写字。有一个冬天，下了很大的雪，我大清早就去找林大叔——他让我这么叫他，我却看到了满雪地的鲜血。我吓呆了，不知怎么好。这时候，土庙里忽然爬出个血迹斑斑的人，他唤我的名字，我才认出原来就是林大叔。我悄悄把他搀到我家，他已经昏迷过去。母亲胆子小，又不便声张，只得熬了鸡汤灌他，再别无办法。这样三天后，林大叔醒过来了。他一醒来就要走，我与母亲强留住了他，他的身子还很弱。后来，他作了我的继父。这以后，他不但教我识字，还暗中教我一套剑术。他似乎什么都会。他喜欢我，只对我讲许多话，不跟其他人说话。就是母亲，他也只说短短的话。但他很能干，自从他住在我家，母亲就不用到地里做活了。他不像别的男人，从不跟我母亲吵架。很多妇女羡慕我的母亲，我母亲却时时独自流泪，我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现在我才明白是怎么会事。林大叔不许我叫他“爹爹”，经常和我一起睡觉，很少陪母亲。终于有一天，林大叔忽然不知去向，只留下来很多银子。母亲自此变得十分暴躁，常常打骂我。林大叔削给我的小木剑也给她弄断了。没过一年，母亲也溺水而逝。于是我一个人到了苏州城，在雅风茶楼当伙计。那年我才十五岁。”浓髯大汉不断喝酒，不断说话。开始还对着公子，后来他把眼光放到窗外的原野里，似乎看着那里的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看。公子默默听着，不知不觉喝了三四碗那辛辣的烈酒，心里升起一丝热热的气息。“雅风茶楼的老板是个高瘦的老人，你或许记得。他的儿子却很胖，有人说他是老板娘跟对门酒楼的王胖子生的。嘿，你还别说，我就好几次看到那王胖子偷偷送猪蹄给我家老板娘。我们老板娘虽然也胖，可是很好看，当时许多人打她的注意呢。她的儿子你一定见过的，那是个没出息的人，外面的人与他妈妈约会，给他一点花生米，他就在门外站半天。不知现在变了没有？唉！”他像是想起故人，惆怅叹气。“我可不一样。不知为什么，我那时总存心跟老板娘捣蛋。老板的年纪高，没精力管她。很多男人明来喝茶，暗中却是来会我家老板娘的。他们关了门，在房间密谈。我就找了各种各样的借口去那房间，有时我说来取茶，有时说来扫房间。老板娘于是很恨我，教唆她的胖儿子打我，不让我吃饱饭，有时甚至赶我出去，不让我睡屋子。可是这都没用，我有林大叔留下的银子，吃穿住行都不成问题，她的胖儿子也打不过我。何况那时还有一个好伙伴帮我。我的伙伴也是个送茶的。他自乡下把晒好的茶叶送到雅风茶楼，然后由我送到各个茶客的家里。他的年纪比我还小，生着一对明亮的眼睛。他是我今生最好的兄弟，也是我最对不起的人。”浓髯大汉酌了满满一碗酒，灌进嘴里，接着又是一碗。他的眼中出现了一层湿润润的雾，星星一样的眼光隐藏这雾里了。窗外刮着大风，好像又要下雨。“我的好伙伴，他每次来都会带许多好东西，有玩的，有吃的。我呢，就沏一杯好茶给他，有时也偷老板娘的点心让他吃。我们一起欺负老板的胖儿子，狠狠揍他。揍完了，我们随便给他点什么，他就不哭了，也不向他爹娘告状。他其实是个好人，不知我们俩为什么总欺负他？那时，雅风茶楼的生意很兴隆。苏州城里的富贵人家几乎都喝我们的茶叶。我记得的买茶叶最多的人，要算南门的杨老先生。杨家现在怎样了？杨老先生还在吧？啊，我知道杨老先生那样的人一定能长寿，他有学问，很会养生，就可惜家丁不旺。他本来有一个儿子的，但无缘无故给人杀死了。我只见过他的独女。我和杨小姐还是很好很好的朋友。”他忽然露出满意的微笑，向嘴里连连塞进几块冰凉的羊肉。盘子已经见底了。他笑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伙计，再来半斤肉，一坛酒。”他大声吩咐堂倌。不久，那死人似的小二端着酒与肉，不声不响地放在我们的桌上。“啊，怎么还没人来？”他看看门口，一片漆黑，就摇头说。柜台上点着蜡烛，可那微弱的光照不了多远。这家酒馆似乎也在等人，不打算打烊。“好吧，我们接着聊。”他倒满了酒，继续说道：“刚才说到杨小姐，我就忍不住高兴，那是有原因的。她可是个天仙一般的人，个头比当时的我要高，一头乌黑的秀发，总披在肩头。她的模样与别的女子不同，眼睛又大又黑，尤其她的鼻子，笔直小巧，那么好看。她和别的大家闺秀那样，安静的在家里。可是并不学针线刺绣，而在读书写字。她还偷偷写诗填词，我读过她的诗，有一次她还唱她自己编的曲子给我听。你以为我在乱说吗？没有。杨老先生是苏杭的大名士，许多大官都来拜谒他，他当然不会让女儿与我这种下人见面。可是我说过，杨老先生喜欢用好茶待客，我得每天送茶叶去。我小时又跟林大叔念过书，懂点学问。杨老先生很喜欢我，允许我送茶叶进门。时间长了，他又允许我替他整理茶几。他还讲学问给我听。有时候杨小姐也来听，我们就这样认识的。杨老先生说了，‘这个小伙子不错，他是个茶厮，没有什么避嫌的。’他允许杨小姐和我说话。杨老先生还想认我作义子。可是，我越来越不喜欢杨老先生。他讲的学问与林大叔教我的大大不同，枯燥无味，但他却要不停地讲，似乎他的话永远对，别人就该听他的话。他教训了你，他的态度倒像你应该感谢他。要不是我喜欢和杨小姐说话，都不愿再进杨家的门。杨小姐可不一样。她开始不与我说一句话。有什么事，她只叫身边的丫头吩咐。我和她的丫头很熟，我送茶去，总要和她说一阵话。杨小姐就在屋子里听我们说话。我们说到有趣之处，她就在屋里扑哧发笑。我练过剑术，耳朵很灵敏，她在屋里做什么我都听得到。有一次，她悄悄跟丫头说要考考我。不一会儿，那丫头就拿了一张便笺，说小姐要我对个对联。杨小姐的字写得真好看，我觉得比杨老先生的还好看。我就胡乱对了一个。丫头进去之后，就听杨小姐悄声说：‘看不出来，那小子的肚子里真有点墨水。今晚我作首诗，你明天让他写和诗，不信难不倒他。”我想听听她会写什么样的诗，今晚好准备，或者请我们老板家的胖儿子帮忙也好，他正在学诗。然而她们的话题很快就换了。回去后我半夜睡不着，一直想杨小姐会写怎样的诗让我和。其实，和不上又怎样？我又不考状元。第二天我早早去送茶。但到杨府门口，我又不想进去了。我怕杨小姐还没起床，见不到她的诗。我在街头乱走，碰到几个认识的人，跟他们喝了一阵酒，这才去杨府，嘿，这时已经是晌午时分了。我一进门，就看到杨小姐闺房的窗户猛然关上，听她跟丫头悄声说：‘这傻瓜终于来了，你快去让他和诗。’那丫头小声笑着说：‘小姐一大早起来，等这么半天，他要是和不上来呢？’杨小姐低声道：‘你只管拿去。”说也奇怪，我至今还记得杨小姐的那首短诗，我念出来，请你听听：土鲜花香春风甜，麻衣不辞道阻远。心系蕊头蜜未尽，终生纷纷不得闲。你知道的，苏州的茶厮都是一身短袖麻衣，杨小姐的诗是笑我贪得无厌，庸庸碌碌，繁忙无尽。我当时以为她是在写蜜蜂，于是立即和了一首，大意也还记得，你再听听：深院锁秋愁不尽，闲织愁丝网清风。暮雨斜吹梧桐响，长夜静坐待此生。我说的是只知道等待的蜘蛛。可是，没想到……”浓髯大汉忽然以手覆面，痛苦地颤抖着身子。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风刮得更紧，把那扇木窗拍得呼呼响。“来啦，哈哈，来了。”浓髯大汉猛地站起来，一拍桌子，大笑道。他回头朝后堂喊：“伙计，你的财神到了。但我劝你不要大意，他们可不好伺候。”他刚才还在痛苦抽搐，此刻又恢复了豪洒姿态。门外几声马嘶，风灌进屋子里，柜台的烛光连连摇晃。伴着一股寒气，三个男人走了进来。死人一样的小二哥还是那样，慢腾腾走着，说：“客官，要什么？”“你们有什么？”有个尖尖的声音说。浓髯大汉又笑起来：“他这里只有熟羊肉和冷酒。他问你要什么，就跟诸位平日常说的‘扶危济贫’一样，是句空话。”尖嗓子的声音更尖了，怒道：“你是个什么……”他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脸面平整得找不到鼻子，几分像门口的那拴马桩，可比那石头白净软嫩得多。他把小三角眼对准暗角里，看到浓髯大汉后，就突然住了嘴。但刘公子却被他的精光闪烁的眼神扫得心里发凉。浓髯大汉喝了碗酒，指着三人，大笑着向公子说：“我给公子引见这三位大人物。刚才说话的这位，叫马山单。没听过这个名字不要紧，塞北马三爷你一定知道。他的外号叫‘金山银海’，别人都当他是商人，他也确实掌控着北方的商会。我今天告诉你，他还是震惊武林的‘疯子拳法’的修练者。其实，他的真名叫‘马三蛋’，只不过盗了‘拳疯子’老人的秘籍，才成为今日的‘马三爷’。”尖嗓子马三爷的脸渐渐成了紫色，额头上冒出了细汗，可是他不说一句话。浓髯大汉冷笑一声，道：“马三爷，你一定奇怪我怎么知道你的底细。嘿嘿，我也告诉你，‘拳疯子’老人并没有被你毒死。他老人家就算吃了砒霜，也不会那么容易就死的。你在北方欺世盗名耍手段的时候，他老人家在西域只有苦笑。他不愿揭穿你，是因为可怜你。他跟我说，‘三蛋一家从前活得太苦，我亲眼看到过他们一家吃树根。反正这世上坑蒙拐骗、装模作样的人多得是，这些人里，为什么不能有三蛋？他能有今天，也是他的本事。’马三爷，这是他老人家的原话，你记住罢。”浓髯大汉的眼里露出愤恨的光。“请坐，马三爷，我们坐吧。”三人中的白脸青年人笑着相请。马三爷的脸色已经苍白，他趁机背过身子，向一张桌子坐了，两手不断整理他的紫红色缎袍。“那两位就不用我多说了。他们是父子，身上的黄袍就是崆峒派的剑服，公子想必也认得。可是你看那留山羊胡须的瘦老头，他的剑服为什么特别起眼？嘿，我跟你说，那衣领可是用金线织成的。因为这老头就是崆峒派的高掌门。据说他已经得道成仙，一般人要见他一面也不能——当然，他那五个年轻漂亮的小老婆除外。他的少爷名剑明，差点没直接叫作‘高明剑’，这样连江湖名号也省了。依我看，公子你的剑就比他高明得多，只可惜你不姓高。”浓髯大汉肆无忌惮地说着笑。公子的手心却在冒汗，他全没到料塞北马三爷和崆峒派的人会来。他不由向窗外扫一眼，引他来这里的人到现在还没显身。三人像什么也没听到，说着闲话喝酒。浓髯大汉也坐下来，连喝了两口酒。他的眼光又变得十分柔和明亮。“来，喝酒，我们接着聊。”他朝公子一举碗道。“我最恨崆峒派的人！”浓髯大汉恨恨地接着说，“我在苏州送茶时，就差点被崆峒派的几个混蛋害死。在苏州时，我认识很多人。我说过的那个好伙伴，后来也让老板雇到了雅风茶楼当伙计。老板给他改名叫‘小钟’。我和小钟一起送茶，他向北城送，我给南城送，这是老板吩咐的。可私下，我们常常一起送。我先在北城帮小钟送完茶叶，他再帮我送南城的。我俩跑得比别人快，送完茶叶，常常还有很多时间玩耍。我俩都喜欢和杨小姐玩。自那次我为杨小姐写了和诗，她就常常和我玩笔墨游戏。她不再需要让丫头传话。开始她隔着窗帘跟我和小钟谈话，不久她就走出屋子，坐在院子里陪我们说话，看我们在她家院子里分茶叶。小钟也说，杨小姐是世间最好最美的女子。小钟平素并不爱说话，别人问他，他才说一句。杨小姐叫他‘小闷钟’。我们一起走，总是我和杨小姐的丫头在说话，杨小姐也不大爱争论她还带领我和小钟去她家的后院。那是一个很大的园子，里面种着青青的竹子，也有几棵大树和许多好看的花草。春天一到，满园的青草和鲜花，竹子也更加碧绿。这些竹子种得很整齐，围成一个个大圆圈，竹圈子里开着很香的花。每个圈子里所种花的颜色都不相同，红的，黄的，紫的……。我最喜欢一种雪白的花朵；小钟喜欢紫黑色的月季花；杨小姐却最爱那些长不高的小兰花。园子里白石子甬道两旁，全是这种深蓝色的小花。”浓髯大汉轻轻啜口酒，瞪着圆亮的大眼睛，仿佛在朦胧的烛光中，看到了他说的那一片片花地。酒馆里变得十分安静，那三人也停止了谈话，默默听已经半醉的浓髯大汉说往事。窗外开始下雨，淅淅沥沥。“自从有一次我们在园子里捉蝴蝶，踩倒了许多花草后，杨老先生就不允许我和小钟再进去。那次没捉到蝴蝶，却把小钟掉进了水潭。杨小姐在潭边看小钟在水里扑腾，笑得喘不过气来。啊，那时候我们玩得多开心。直到崆峒派的几个混蛋来苏州后，我们的好日子就算完了。”浓髯大汉忽然转头恶狠狠瞪了崆峒掌门父子一眼。“虽然杨老先生不许我们再进园子，可并没有禁止我们进杨府。我们仍然常常和杨小姐一起玩。可是有一天，我被崆峒派的几个混蛋打伤了——如果不是我掉下悬崖，他们一定会打死我。我躲在一个山洞里养了一个月的伤，等我再回到苏州，一切都变了，真的一切都变了！其实，这之前我也常常和人打架。我认识许多帮派中的人，这些人整天没事做，就找人打架。今天我打你，明天你打我。我那时真糊涂，多次跟他们出去惹是非。我还把小钟也带去。小钟一点武功也不会，后背曾被人砍了一刀。杨小姐知道之后，三天没跟我说话。我于是找到砍小钟的那个人，狠狠揍了一顿。谁知道这人竟然是‘江南第一刀’虎啸威的儿子。虎啸威在苏州开馆授徒，不但武功极高，势力也很大。没过几天他就找到雅风茶楼，说要跟我切磋武艺。我不敢跟他动手，他就派了几个徒弟跟我打。谁知道林大叔教我的那套剑术，威力十分惊人。我平时从不练剑，就会最简单的几招。可是虎啸威带来的几个徒弟都败在了我手下。虎啸威一看我出手，脸色就变了，问‘鬼秀才’是我什么人。我说不知道，他的脸色变得更凶，立刻拔刀砍我。公子你也是习武之人，虎啸威今天还活着，你该知道他的厉害。我来不及防备，就给他一刀砍中大腿。我吓急了，从雅风楼的第二层跳下来，摔在地上。虎啸威下手不留情，自空中又砍来一刀。那时街道两旁挤满看热闹的人，我想逃也没处去，小钟在楼上吓得大哭。我看到我们的老板娘和她的胖儿子躲在窗户后面偷笑。我忽然生出一股勇气，扑上去跟虎啸威打起来。我的手上没武器，身上又被划了两道口子。这时候，小钟忽然向我抛来一根竹竿。他正在为杨小姐制作竹笛，这根竹竿还是杨小姐亲手从后院里折来的。我想也来不及想，抓住竹竿就向虎啸威刺去。我自己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虎啸威的左眼就被我刺瞎了。他的徒弟们在旁边大喊，却不敢再扑上来打我。我的那些朋友也在人群中大声叫好。我的头脑发昏，小钟把我搀回酒楼。我不能送茶去了，在屋里睡了几天。一天晚上，小钟给我带回来一枝雪白的花朵。他跟我说：‘大哥，这花是杨小姐托我带给你的。她知道你打败了虎神刀，非常高兴，夸你了不起。她还请你好好养伤。’我再难安稳睡觉，第二天我便强撑着去送茶。才几天不见，杨小姐似乎瘦下去许多，脸色也有些憔悴。这天她跟我说了很多话，劝我不要再跟人打斗。忽然她淌下几滴眼泪。我一时手足无措。还好，她自己掏出锦帕擦干了眼泪。我要走的时候，她悄声跟我说：‘我听爹爹说，虎啸威正在找帮手，要害你。我劝你出去躲些日子吧。要不，别回苏州来了……’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浓髯大汉的眼中闪着泪光，他用手捂住鼻子，阻止眼泪流下来。半天才把眼泪吞下去，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冷酒。“我的心里很难受。出了杨府，我就暗下决心，以后绝不再和人厮杀。可是，就在那天晚上，我遇到三个神秘的剑客。他们说带我去见个朋友，我不去，他们便说出小钟的名字，并且说，如果我不去，小钟就会被人杀死。他们三个都怀抱长剑，一脸冰冷，我很害怕。可为了小钟，我只得跟他们去。他们把我带到苏州城外的山峰上。天已经黑了，月光很淡。我听到小钟的哭声，他被挂在一棵高树上，面临危崖。那三个冷冰冰的剑客说，只要我能打赢他们，小钟就会没事。他们给了我一把剑。其中一人立刻出手攻我。我牵挂着小钟，又记起杨小姐的劝告，怎么也出不了剑。对方的剑法犀利，招招取我要害。我被逼急了，只得出剑反击。嘿嘿，谁知没过三招，对手的眼睛又给我刺准。他狂吼着向我扑来，我只得又刺出一剑，正准他的心口。这人立刻软瘫倒下去。就在这时，我的后背一凉。我看到一把明晃晃的剑尖从我胸膛里透出来，血像泉水一样从剑尖往下流。我的脑子猛然意识到什么，一阵恐惧袭上我心头。我顾不得小钟，用尽浑身的力量向前猛窜。‘嗖’的一声剑响，我的背上又给钉了一把剑。但是我已经跳下了悬崖。”刘公子的浑身渗出一层冷汗，背心隐隐疼痛，仿佛那两支利剑钉在了自己的背上。浓髯大汉的眼中放着寒光，又向崆峒派的父子两人扫去。那两人举起酒杯，向马三爷说：“马三爷，来来来，干杯。”“也真是我命大，跌下悬崖后，被山中的樵夫救去，居然没有死。我在那位老丈家里住了十天，又在一个山洞里养了很长时间，伤势才好了些。我打心里害怕那几个冷冰冰的剑客，生怕再遇到他们。可是我又很想回苏州城。最后我下了决心，趁天黑摸进城，来到雅风茶楼。我一直担心小钟已经给他们害死了。还好他仍在茶楼做工，并没有出事。他猛然看见我，就高兴得哭起来。我吓他说：‘我是鬼，来拉你走的’他擦着眼泪笑了，一点也不怕我。一月左右的时间，他长高了，嘴边生出淡淡的胡髭。他告诉我，我掉下悬崖后，那二人也抬着被我刺死的人匆匆下山了。他想法勾住树枝，挣脱被捆的双手，就跑到悬崖下找我，可是什么也没有找到。天明了之后，他又找过一遍，这才死心。嘿嘿，他还在我们的睡房里供着我的牌位，我自己还在牌位前上了柱香。这就是我的好兄弟啊！我们的老板病了，现在是老板娘经营茶楼。她胆小怕事，怕虎啸威又来找麻烦，不敢再要我。你以为她在记我以前欺负她的仇吗？没有。当时我也这样想，可在一个下大雨的晚上，我露宿在街头，被雨淋得像落汤鸡，她和小钟一起找到我，悄悄接我回茶楼。那晚她哭了，她说：‘其实我也想让你回来的。你以前给我添乱，我一点也不恨你，反而打心里喜欢你。我讨厌的是那些跟我搭讪的男人。我的丈夫年纪大，人又老好，外面的这些狗男人就打我的主意。当然，我承认我做过错事，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们看不起我也没关系……’我看到二楼的房间里亮着微弱的灯光，不时传来老板痛苦的咳嗽声。雨点打得瓦片密密轻响，像谁在黑夜里奏扬琴。第二天我早早离开茶楼，自此再没去过。我在四处流落，又跟从前的那些朋友走在一起。小钟常常来看我，把苦苦挣来的工钱送给我，我不要他就哭。有一天，我忽然想起杨小姐。其实我一刻也没忘记过她。闲时就一首一首背诵我们对过的诗。在山洞里养伤时，我总学唱她编的曲子。有个爱喝酒的猎人，时时跑到我的洞口听我唱歌。他给过我许多食物，说我的歌真好听。可是我没有理由去见杨小姐。我们虽然是朋友，但杨老先生十分看重礼节门第，不会让闲杂人进出杨府。小钟还在给杨家送茶，可不知怎的，我总开不了口，向他问起杨小姐。终于有一次，小钟自己提起杨小姐来。我趁机问他：‘杨小姐最近还好吧？我出事的那天，她的脸色不太好，好像在生病。’小钟叹了口气，说：‘大哥，她不是生病，是舍不得离开家呀。那两天她要出嫁。’我听了之后，先是很欣慰，我说：‘杨小姐有归宿了，真好。可惜我没能赶上道喜。’刚说完这句话，我的心忽然像刀割般的疼痛，随即五脏六腑都绞痛起来。我的背上给人钉过剑，心口被穿透过，都没有这么难受。我的鼻子发酸，在小钟当面就流下泪水来。我忙别过头去擦眼泪，可是泪水越擦越多。我索性轻声哭起来。这时候我忘了我在那里，我是谁？我什么都忘了，连为什么哭都忘了。我觉得有个很神秘的东西离开了我的身体，我因此没有活下去的力量了。我只能放纵自己哭泣。”浓髯大汉真的哭了起来。他的眼里涌满泪水，使得那双的明澈的大眼睛如深邃的大海。他把身子伏在桌子上，黄豆大的泪珠从他的大胡子上滴下来，湿了桌面。公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得端起碗来喝酒。碗里的浊酒荡着水圈，桌子在轻轻抖动，发出微微的响动——浓髯大汉又在痛苦抽搐。忽然，他咬了咬牙，坐直身子。他的眼泪消失了，眼睛里出现无数血丝。他像是口渴之极的人，“咕咚咕咚”喝起酒来。两碗过后，他的眼神恢复了神采。“那晚我哭了很长时间，小钟也在旁边哭。我哭尽了泪水，心里舒畅了些。我问小钟：‘杨小姐是我们的好朋友，她走了，我舍不得，忍不住就哭了。你知道她嫁到哪里去了吗？’小钟说：‘大哥，你别伤心，杨小姐并没有离开苏州。她嫁给了柳知府的公子，我们还可能见到她呢。你忘了？知府大人也喝我们的茶叶。’他的神采很快黯淡下来，记起我已不能和他一起送茶了。这以后的几个月，我像是活在梦里。我钻在朋友给我找的一间破房子中，整天睡觉。你不知道，人生最难熬的时间，莫过于强迫自己睡觉了。冷风从窗户的破孔中灌进来，不停地拍打我，尤其夜晚，我冻得缩成一团。朋友也不再来看我。只有小钟，经常买了热腾腾的包子，从窗户中递给我。他总说要来和我谈天，可一直没有来。一天夜里，猛烈地刮起来北风来。我用旧袍堵上窗户，风还是不断灌进来。我从窗缝中看出去，天地一片白茫茫，琐碎的雪花随着大风，在夜空飞舞。到天明时分，大地银装素裹，变得洁白干净。远处的柳枝上积了厚雪。望着这些，我记起杨小姐送给我的那枝洁白美丽的花朵来，我还想起了多年前教我练剑认字的林大叔。我拄着一段朽木，来到雪地中，闻到空中的香气。啊，雪花还在飘扬，大雪中的苏州城可真美！从这天起，我开始练习林大叔教的那套剑法。我的记性很好，从前林大叔教我的一招一式，我一丝也没忘记。我还记得他教给我的一套口诀，我照着这些口诀练习吐纳。林大叔曾经跟我说：‘不管怎样，人都该好好活着。这个世道把人往死里逼，你就偏不去死，而且还要帮许多垂死挣扎的人好好活下去。’我逐渐明白了林大叔这话的真意。原来，我不知不觉受了杨老先生的骗，他说人的生死祸福都是天注定，人要遵守天地之道，顺其自然，方能天下太平。他有温顺的婢女伺候，有温暖舒适的房屋居住，对他来说，当然是‘天下太平’。可是我却快冻死在这里了。还有许多乞丐，许多穷人，他们难道就该顺其自然的冻死吗？当我看到白雪把这个大地覆盖，一切都变得格外纯洁的时候，我就明白了，这样的世间才是最美好的。乞丐的土庙和杨老先生的屋子上都落了雪，天并不独宠贵人。所以贵贱高低，全是人们自己造成的。这场雪把我在听到杨小姐出嫁后丢失的神秘东西又还给了我。我不再怕碰见虎啸威，也不怕再碰到那两个冷冷的剑客。我向我的那些朋友借银子，他们不肯，我就用剑威逼。我光明正大地在街头行走，和小钟一起进酒楼。练了林大叔教我的口诀后，我的身子不再怕冷。好几次，我碰到虎啸威的徒弟们，他们也没把我怎么样。我还碰到过虎啸威，他的左眼用黑布蒙住了。他用右眼瞪我，我也瞪他，他反而带人避开我。我决定自己摆个茶摊。我会认茶，也会保管，卖茶是我的本行。小钟知道后，立刻给了我十两银子，这是他省吃俭用，准备捎给家里的。我又向我的那些朋友筹钱。我的茶摊很快就开张了。小钟不听我的劝告，辞出雅风楼，开始跟着我卖茶。我们挑着茶担，穿街走巷。不爱说话的小钟也学会了大声吆喝。我们不怕被街头无赖欺负——我还巴不得他们来惹我，那样我倒可以名正言顺地教训他们一顿，向他们“借钱”呢。小钟又熟悉茶农，不怕收购不到好茶叶。我俩的生意很挣钱。小钟知道我很想念杨小姐，他便设法结交了一个柳府的下人，他把名贵的茶叶白送给这人，请他献给柳府的总管。没过几天，小钟高兴地告诉我：‘大哥，柳府的朱总管说了，他家的茶叶，以后就由我们送。我们又可以偷偷和杨小姐交朋友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我的好兄弟！我把这两天分到的铜钱全部塞到他怀里，他又立刻塞回来。我们像过节日一样，进馆子大吃了一顿。可是，公子，我怎么也没想到，见到杨小姐后，我的心又碎了一次。那是一个晴朗的早晨，我又一次怀着希望，到柳府送茶。这之前，我已经来过好几次，但柳府的家规很严，轻易不让女人露面，我始终见不到杨小姐。这天清早的柳府比以往清静，我正奇怪。忽然就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喊我：‘嗨，傻瓜，这边。’我回头看时，正是杨小姐的那个丫头。她还是原前的样子。我的心跳得很厉害。她见我不说话，又笑着说：‘不认识啦？原来你没死啊？’我生怕柳府的家丁进来，忙问：‘杨小姐呢？怎么就你一人？’她左右瞧了瞧，忽然拉了我的手臂，将我拖到一个拐角，说道：‘把茶担放到这里吧，我带你去见夫人。’她见我犹豫，立即又说：‘放心吧，柳少爷进京去了，老爷也不在家。你快进来。’我跟着她穿过一个院子。这时我看到一个绿裙女子坐在白玉石凳上，正独自出神。我一时悲喜交加，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那绿裙女子就是从前的杨小姐啊，就是与我写诗玩，唱曲给我听；我们一起逛园子，一起扑蝴蝶的杨小姐啊！她那时常披在肩头的秀发已经盘起，脸庞显得格外清晰。可是那双又黑又圆的大眼睛失去了神采，脸上生了许多斑点，肤色也有些发黄。我努力使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我轻声唤她：‘杨小姐，杨小姐。’她这才回过神来，无力的眼神在我脸上看了半天，才认出我。她的眼睛突然湿了，脸上却露出动人的笑容，洁白的牙齿，红润的嘴唇，真像一朵雨后的芙蓉。她迅速站起来，跑到我面前，抢着说：‘傻瓜，怎么是你？啊，那个“小闷钟”居然骗人，他说你死了。’她请我坐下，她的丫头早沏上茶来。杨小姐的脸上飘过一片红晕，柔声问我：‘都说你被虎家请来的人杀死了，到底怎么回事？我……我要嫁人，你也不来送送我，亏我当你是好朋友。’我的心又疼起来，忍住眼泪，把那晚的经过向她简要说了一遍。她一边听，一边偷偷拭泪。这时外面有了人声，她像是有很多话要跟我讲，可一句也不说，只用眼睛瞅门口。我知道柳家的人回来了，就起身告辞。她让丫头送我出门。出门的时候，我问那丫头：‘杨小姐的气色不大好，是不是身子不舒服？’丫头的眼圈立即红了，她看了看四周，才悄声说：‘你哪里知道夫人的心事。柳少爷丢下她上了京城。他们新婚还不到一年，他就这样。何况，我家小姐本就不想嫁他，还不是老爷做了主。夫人平时看上去和和气气，只有我知道，她偷偷流了多少泪。你不是为她写过一首和诗吗？夫人闲了就拿出来念——暮雨斜吹梧桐响，长夜静坐待此生，念着念着，眼泪就往下淌。她说，“没想到我的命运，让他一语道中了。”唉，我看着心里也难受，从前多好啊！’”“杨小姐，多好的人！谁让她陷进了痛苦？是谁？”浓髯大汉伸手抹去脸上的泪，大声问道。他的眼中放出凶恶的光，先盯着刘公子问；随后猛然转身，向着默默旁听的那三人吼道：“是谁？是谁害了人，让人连仇恨都没处发泄？”青光连闪，两声清脆剑吟。崆峒派两父子的剑已出鞘。高掌门冷笑道：“怎么？陆斋主要动手吗？”浓髯大汉狂笑道：“动手？哈哈哈，你敢和我动手吗？当年你们背后捅冷刀子，尚且捅我不死，明刀明枪还能杀了我？嘿嘿，我劝你还是等帮手到齐，你再重施崆峒派的绝技，偷袭暗算的好。”高掌门脸色铁青，使个眼色，父子俩又重归座位。马三爷一声不吭，默默喝着酒。刘公子却大吃一惊，肃然起立，向浓髯大汉抱拳道：“前辈莫非便是苏州‘一碧斋’的陆斋主？”浓髯大汉黯然入座，叹气道：“斋主又如何？别人称我陆皇爷又如何？苏州的一切都没有了，杨小姐没有了，好兄弟也没有了。”堂倌点了支新蜡烛，火焰“哧哧”响着往高处窜。浓髯大汉的眼光又射进黑夜里，说起他的往事。“我知道杨小姐过得不开心，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回去后我想了好几天，到底是什么让杨小姐不开心？我该怎样帮她？杨小姐嫁进名门大户，锦衣玉食，是好多女子梦寐难求的好事；柳家世世为官，有权有势，柳少爷进京谋前程也是平常的事；怪杨老先生吗？父亲为女儿寻个富贵之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呀。到底是谁错了？我好几夜睡不着觉，苦苦思想，可是越想越糊涂。我能做到的，只有偶尔寻个机会，和她谈谈天，说说话。每一次见她，她都比以前瘦许多。我与小钟商量该怎么帮助她，小钟也想不出办法。他说：“咱俩只有茶叶和金钱。杨小姐向来不缺钱，在杨家时，她还经常给我们碎银子呢；我记得杨小姐喜欢喝茶，以后购到好茶叶，我们挑出最好的别卖，留着送给杨小姐，她一定会很高兴。”是的，那时我们已经赚了很多银子。小钟在东街租了一间楼房，我们再不用挑着茶担四处吆喝。那楼房与公子家的玉器店只隔一道大路，现在还是‘一碧斋’的茶房，公子应该很熟悉。尊父刘老爷当时帮过我们许多忙，我和小钟都叫他叔父。刘老爷常常在江湖上走动，认识很多武林侠客。‘一碧斋’的许多高手，就是刘老爷介绍来的。最初的‘一碧斋’，就和雅风楼一样，只是一个卖茶的地方。没想到小钟很会做生意，不到两年的时间，竟把小小的茶摊经营成为苏州第一家大茶楼。后来，雅风楼也被他买下来。‘一碧斋’的名字，是小钟让我起的，他说我是茶楼的主人。小钟已不用亲自送茶，他的手底下有许多小茶厮，和当年的我们一样勤快。可是我还得自己送，我不能把杨小姐一个人忘在柳府里，我得不断找机会去看她，让她知道，有一个从前的好朋友，还在关心她，想念她。好几次，小钟劝我别辛苦了，他说他正在和柳知府交朋友，不用多久，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去见杨小姐。我只有苦笑。小钟越来越聪明，我也越难懂他了。我还是不时去柳府送茶。有一天，小钟高兴地跟我说：‘大哥，杨小姐要回去看父亲，你快去给杨老先生送茶吧。你一定能见到她’他已经给我备好茶叶，还让人给我牵来一匹马。我从小就给人送茶，几乎跑遍了苏州城，可从没见过骑着高头大马送茶的。但为了见杨小姐，我什么都顾不得，骑着马来到杨府。杨老先生在生病，他知道我是‘一碧斋’的老板，对我很客气。我和他没什么好说的。他却说我富贵不忘旧，大有君子之风。杨小姐的眼圈红红的，站在他身后，显然刚刚哭过。我走的时候，她送我出来。刚走出客厅，她忽然笑着叫我：‘陆老板，就这么走了吗？不和小女子说说话了？’我们像从前一样，坐在杨家园子里说话。她像是突然变回到从前，跟我谈天说地，笑得很开心。杨府的一切都没多大改变，如果杨小姐仍没有出嫁，那该多好，我又可以天天来送茶，天天跟她说话了。这天我们谈了很久，直到天下起小雨来，我才起身告辞，杨小姐一直送我到门口。谁知道这竟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过了十多天，杨小姐就突然去世。我和小钟去送丧时，她已被封在厚厚的棺木中了。那样好的杨小姐从此与我们阴阳两隔。”浓髯大汉此时反而没了眼泪，他的双手变得僵硬，摸索到酒碗，却又不拿起来。他用已经嘶哑的声音继续说：“自从杨小姐死后，我又像进了梦境。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一遍练习剑法和吐纳术。我常常盘膝坐着一整天不动。小钟很害怕，找来很多名医，要给我治病。他还找到一个和杨小姐很像的女子，让她来陪我说话。这个女子的样子的确像极了杨小姐，可是言语无味。我立即让小钟把她赶走了。此时我已是个腰缠万贯的大茶商，可是我活得一点乐趣也没有，简直跟死人没什么区别。有时候我甚至想跟小钟讲，把我们的钱财全部分给穷人。我们再像从前那样，挑着茶担穿街走巷，都比这样不死不活有意思。可是我没敢说出来。这期间，我认识了许多武林中的朋友。我打败过虎啸威，又曾跟慕容庄主比剑，赢了他。慕容山庄名列四大武林世家中，江湖名望很大。但我的名声很快盖过了慕容庄主。江湖侠客纷纷来找我，有的要跟我比武功，有的来与我交朋友。这些人里有很多豪爽之士，与我很投机。今日的‘一碧斋’主人，就曾是我的异姓兄弟。我整天与江湖中人搅在一起，忘记了小钟一个人做生意的辛苦。我的好兄弟，他还是和从前一样，把费尽心思赚到的钱都交给我，任我跟江湖中人挥霍。我的这些江湖朋友知道了杨小姐的事后，都说一定是柳家的人暗害了我的朋友。他们暗中抓来柳少爷，要他当面向我解释杨小姐的死。那柳少爷吓得散了魂，对天起誓说：杨小姐突然吃不下饭，医药无效，没过一天就离世了。他家急急医治还来不及，怎么会害她？我见他也不像是害人的人，就放了他。谁知柳知府不服气，请来许多武林高手，要给儿子出气。我和江湖朋友们只得跟柳家展开殊死决斗。对方不乏一流高手，杀了我的许多朋友。可最终还是为我们所败。小钟费尽气力，花去我们的一半财产，才平息这场风波。这就是江湖有名的‘苏州试剑’。这一战后，‘一碧斋’名鹊武林，势力很快盖过了四大武林世家。这是我万万没想到的。可是，我还是半死不活地呆在所谓的‘碧月阁’中。我的记忆中，苏州自此再没下过雪。我蓦然记起，有好长时间没见小钟了。我随即惊慌起来，我不知道怎么能找到小钟，该让谁去找小钟。虽然我只要呼一声，会有很多人进来听命。我的好兄弟，他还在忙着打点生意。‘一碧斋’的几百口人，都在吃着他的心血过活。我怎么对得起我的好兄弟，他一点武功也不会，为什么却养活着这么多的武林人物？那一年将终时，我接到小钟的请帖，上面是一行冰冷的小字：恭请一碧斋主陆大哥于新春之夜光临太白楼共进团圆夜饭 弟钟。我开心极了，很早就到了太白楼。街道两旁挂着大红宫灯，每个门口都新贴了春联，店铺的招牌也换成崭新的。太白楼上早点起红灯笼，桌椅擦得像镜面般光滑。穿着一新的堂倌笑吟吟地给我冲茶，连声说：‘恭贺大爷新春之喜！’我把身上的碎银全给了他。天色还没暗下来，远处有一家店铺首先放起炮竹，接着远近火花乱闪，鞭炮声响彻天地间。千家万户的窗口都透出温和的光。天就这样黑下来了。我正靠窗看街景时，小钟带着一大群人进来了。他们都认得我，一起抱拳说：‘啊，陆斋主，新春大喜！’小钟低声说：‘大哥，这么早就到啦？怎么不等兄弟来接你？’他穿着宽大的缎袍，上唇留了一绺胡髭，已然是个大贵人。我激动难已，上前把他抱在怀中，说：‘小钟，我的好兄弟，想死大哥了！’小钟的眼里出现了泪光，却推开我，说道：‘大哥，快入座 吧。’他吩咐一声，不大一会儿，满桌的山珍海味就上齐了。我哪有心思吃饭，只想和我的兄弟多说说话。他不断给我夹菜，不断向我敬酒，却不跟我说句亲近话。同席的朋友，我虽然都认得，可并不熟悉，他们在我耳边使劲说恭维的话。我心中十分不自在，终于忍不住了。我跟小钟说：‘让诸位朋友多喝多吃，我们兄弟去那边谈谈天吧。你看，大哥的酒量不行，已经醉了。’我站起来，准备离席。忽然间，一道电一般的寒光射到我面前。那些刚才还给我敬酒的朋友，都突然拔出兵器，明晃晃的刀剑齐向我攻来。我吃了一惊，不及细想，急忙用左手打落射来的暗器，右手一拖桌布，向前猛卷，绞住他们的兵器。酒器杯盘摔得满屋作响。‘嗖嗖’几响，桌布被他们削成碎片。这时候，窗户外面也跃进几条人影来。这些人全是莫测高深的高手，我一个人很难对付，小钟又丝毫不懂武功，我得保护他。情急之下，我一掌劈开饭桌，趁乱将小钟抱起，准备跳窗户逃走。就在这时，我的丹田突然一疼，真气立刻散尽。我从半空掉下来，摔在狼藉的地板上。我怎么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居然看到小钟手持一把短匕首，刀尖染满血丝。他的眼睛还冷冷盯着我。我的天！刚才在我丹田上捅了一刀的，竟然就是我的好兄弟。我看着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小钟铁青着脸色，冷然说：‘大哥，对不起。要杀你的人是我，不是他们。’我以为我在做噩梦。我说：‘小钟，我的兄弟，为什么？你忘了我是你大哥吗？是不是他们逼你？你放心说出来，他们谁也打不过我。’小钟的手在颤抖，他找了把椅子上坐下，那些拿刀剑的人都躬身站在他的背后。他的每个字像飞刀一样插在我的心头：‘谁也没有逼我，是我想杀你。我要“一碧斋”是我一个人的。’我吐出一口血，忙跟他说：‘小钟，不论你想要什么，只需跟大哥讲清楚，我只要有，就全会给你。再说，“一碧斋”本来就是你的。你快过来，你背后的人个个会武功，伤害你很容易，你不该跟他们打交道。快到大哥这边来！’小钟忽然跳起来，大声吼道：‘你闭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为什么不骂我？你的武功那么好，你为什么不起来杀我？为什么啊？你死了还要害我内疚一辈子吗？’我坐起来，大声喝住他：‘小钟，你别乱讲，大哥不会死的。你不就捅了我一刀吗？回去我还你一刀，不就完了？’他背后站着的几个黄袍剑客中，正有那年暗中伤我的两个人。我的心开始发凉，我仿佛看到他们举起宝剑向小钟刺去。我又大声骂小钟：‘你这个小昏蛋，再不过来，大哥也救不了你了。’小钟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我大吃一惊：他的双眼里不断流出鲜红的血泪，沿着鼻子往下滴。他忽然柔声道：‘大哥，我恨你，你知道吗？我们兄弟两人，一起送茶，一起卖茶，同甘共苦。你为什么还要交那么多的狐朋狗友？你已经把杨小姐忘了吗？她才是我们最好的朋友啊！柳府怎么说也是杨小姐的家呀！你却让那些人到她家里胡闹；柳少爷还是杨小姐的丈夫，你却教他向你磕头。杨小姐生前怎样对咱们，不用兄弟说了吧？你这样对得起她吗？大哥现在是名震武林的“陆斋主”了，可兄弟我算什么？我不会武功，连大哥的一个小喽啰都算不上。你不是说过，要和我一起救济天下的穷苦人吗？大哥，你把他们也忘了，我原谅不了你！你若不死，请记住兄弟的这番话罢。’我的好兄弟，他第一次说了这么多的话。我默默听着，浑身起了一身冷汗。我伸手去擦他的脸，这张原本可爱可亲的脸，被血染得狰狞可怕；那双原本明亮的眼睛，此刻也全是鲜血。他突然扑进我的怀里，哭泣道：‘大哥，我早知道我下不了手。你要是个卑鄙无耻的人，那该多好，我就可以毫不犹豫地要你的命。可是，我的大哥，兄弟暗算了你，你连怨恨都想不到，只担心别人会欺负我。大哥，你让兄弟怎么办啊？怎么办？’我想也没想，拾起地上的一把断剑，我说：‘小钟，我的好兄弟，大哥对不起你！我要把“一碧斋”里会武功的人全杀了，还你一个干干净净的茶楼。大哥专心和你一起卖茶，好不好？’可是我感觉到，小钟的身体在逐渐冰凉。外面的炮竹声更加热闹，还夹着小孩的欢呼声，大家都在团圆欢乐。我的好兄弟却正在一步步离开这个人世间，离开他的大哥。我好恨呐！”浓髯大汉忽然发了疯似的，将酒碗捏得粉碎。他大吼一声，一掌猛拍在酒桌上。结实的木桌被他一掌打得四分五裂，酒菜溅了刘公子一身。刘公子像泥塑的一般，不避不闪。眼神变得跟浓髯大汉一模一样。“前辈是说，钟大哥离世时曾双目流血？”刘公子从地上拾起宝剑，突然问道。浓髯大汉一脚踢飞凳子，指着对面的高掌门，恨恨说：“没错，我一直以为我的兄弟是悲伤过度致死的。直到‘拳疯子’老人告诉我，崆峒派有一种秘毒，中毒之人平时不觉，一旦情绪激动过盛，就会七窍流血而死，我才明白我的好兄弟原来给人毒死了。”“为什么害我的好兄弟？告诉我！”浓髯大汉朝三人那边悲吼。突然间白光刺眼，一股铁冷的寒气侵入肌肤，使人不由得打冷颤。“呛啷”一响，马三爷双手发抖，盘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借魂刀，是借魂刀！”高掌门骇然色变，声音在颤抖。他倒纵身子，跃到三尺之外，站在门口。忽然有人在他耳边说：“高掌门何必惊慌？”不知何时，他身后已站了一个黑脸大汉。高掌门舒了口气，嘴角露出狞笑，说：“原来宁帮主到了，有失远迎。”那道闪电一样的白光，就擎在浓髯大汉手中。高剑明是初生牛犊，一声大笑，立刻拔剑在手。他那柄青幽幽的长剑，瞬间变成朵朵剑花，护着全身。浓髯大汉大声狂吼，身形晃动，高剑明的剑花随即湮灭于白光之中。高掌门爱子心切，伸手便要拔剑。忽听身后之人冷冷道：“好厉害的借魂刀！难怪我马帮帮众闻之色变。”黑光闪处，那人已化作黑风，袭向白光。浓髯大汉纵声狂笑，屋脊生尘。“马帮贼首也来了，很好。”两股劲风相撞，激得桌椅器具满室乱飞。微弱的烛火顿时熄灭。黑暗中，听到高掌门阴笑着呼道：“马三爷，宁帮主，今夜便是他魂飞魄散的好日子，一起上。”刘公子手按剑柄，莫名其妙流下两行眼泪。大雨下得更猛，伴随阵阵阴风，吹进大门，吹进窗户。一丝亮光闪了一闪，终于变为一缕温暖的火焰。孤独漆黑的浓夜，让这星粒火焰冲得淡下去许多。死人般的堂倌缩着身子，接着去点另一支蜡烛。摇曳的烛火，映入刘公子眼中，凉透的心里升起一丝温暖。浓髯大汉含笑躺在墙角，他的嘴角还在流血，顺着浓黑的胡须，流到胸口，湿了沾满尘土的粗布旧衣。公子抛下手中的剑，想要扶起他。可是他也全身发软，不由也瘫坐在地上。“公子，我不行了。我中了一记‘疯子拳’，心脏已碎。请你再听我说一段往事吧。”浓髯大汉用微弱的声音说。刘公子伸出手，将浓髯大汉的一只手紧攥在手心。那是一把粗糙宽大的手，五指如柱。公子的眼泪又来了。喉头哽咽，说不出一句话。“公子，请别伤心。我早料到我活着的时间不会太长。我的兄弟死去那天，我也就死了。能活到今天，是我借了别人的灵魂，或者说，我的躯体借给了别人。那年我的好兄弟死了，老天把我唯一的亲人也夺了去。这个世间我再无留恋。我抱着我的小钟，我不停地给他说话，虽然他再也不会听到。我的小腹在流血，我不去管它。我只想和我的兄弟一起死去。要害我的那些人一步一步向我靠近，眼中放着绿光。我跟他们说：‘请诸位耐心等一等，我就要血尽而死。我不愿意被你们杀死，我要死在我的兄弟手下。’他们不理我，还在向前逼近。这时候，门外吹进一阵狂风，吹得我的好兄弟的发丝飘动，轻抚着我的脸。我知道他还在牵挂他的大哥。那些两眼放绿光的人，被这一阵风吹得飞起来，飞出窗外，飞出屋顶。我的眼里亮起一道洁白的光芒。这光芒照得四周无比明亮。我听见有人惊呼：‘借魂刀，是借魂刀！’我的心里充满温暖，忍不住沉睡过去。我像回到了从前。我和小钟挑着茶担，在街头吆喝。我们来到杨府，杨小姐笑着迎接我们。她又带我们去她家的后院，那里的百花开得正艳。我把一朵纯白的花朵插在杨小姐的头上，她红了脸，假装生气，满园子追着我跑。小钟在我们身后喊：‘大哥，杨小姐，杨老先生来啦，我们快躲起来。’于是我拉了杨小姐和小钟的手，拼命向前跑。小钟忽然大声惊叫，掉进水潭中。我的手一松，杨小姐也掉了下去。水潭开始变得浑浊，成了一片泥沼，他俩越陷越深，渐渐沉没潭底。我呼喊着，纵身去救。可是泥潭不见了，我跳下的是一个黑不见底的深渊。我的心在收缩，我的身子在打颤。我大声喊叫，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我的全身出了冷汗，使劲挣扎。我听到一个声音说：‘醒来吧，该醒来了。’我猛然睁开眼睛，看到蓝天和白云。这一切不过是做梦。我醒过来时，身在一个山洞里。我听到潺潺的水声，啾啾的鸟鸣。我的身边盘膝坐着一个人，就是他把我从噩梦中唤醒的。他须发蓬乱，鹑衣百结，就像我现在的样子。我左右一看，我的好兄弟已经不在我身边。我想站起来，可是腹疼如绞，一点力气也没有。我忍不住哭出声来。坐在我身边的人开口道：‘你的伤口还没愈合，别急着乱动。’他取过一个黑瓷坛递给我，又说：‘这是钟小哥遗体的骨灰，“一碧斋”的人在找他，我只得把他火化。’我的好兄弟，此生我再也看不见他了。我接过瓷坛抱在怀中；我把脸紧贴在坛子上。我到能感觉到小钟的体温，我能闻到我兄弟的味道。他留在我身上的刀口还在疼痛，可他的人已经装进了这个小小的瓷坛中。这天晚上的星星特别亮。那个陌生人在洞里生了火，烤又肥又大的红薯给我吃。他却拿着一个大葫芦，一直在喝酒。我忽然也很想喝点酒。我用沙哑的声音跟他要：‘能不能给我点酒？’他默不作声，只把酒葫芦递给我。我大口大口喝那辛辣的烈酒，眼前变得一片朦胧。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个乞丐一样的人开始对我讲他的往事。他的眼神一直看着满天的繁星，又像在自言自语。他年轻时的经历，几乎跟我的一样。他有过一个很好的兄弟，有过一个暗中喜欢的红颜知己。他一边说一边流泪。忽然，他自腰间拔出一把雪亮的宝刀——也就是我的这把借魂刀。”浓髯大汉的左手在地上摸索，公子握住的那只手也在蠕动，可是毫无力气。他的那柄刀就掉在不远处，放着白亮的光。公子只得放开他的手，过去拾起宝刀，双手捧在他面前。他的眼里光彩一闪，用力举起右手，放在刀刃上，轻轻抚摸。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我与这个人素不相识，他却像老朋友一样跟我说话。他深情抚摸着这把宝刀，良久良久。他的眼神像告别亲人那样依依不舍。他告诉我：这把刀名叫‘借魂’，是多年前的一个陌生人交给他的。这人还告诉他，这把刀本名‘斩匪’。西北沙漠向来盗贼横行，害得丝绸之路几欲断绝。为使这条唯一通往繁华中原的商道畅通无阻，五十年前的西域名匠许卓渊，特觅海外精钢，铸就这把宝刀，专杀出没在祁连山一带的沙漠大盗。几十年间，这把刀杀贼无数，成为大漠第一宝刀。为了不让宝刀落入奸人手中，许卓渊大师传刀时曾立下刀训：凡持此刀者，须得德艺双馨，有济世之心，亦有济世之能；并且，持刀人须在生前觅得如意传人，传下宝刀。接受宝刀的人，就等于把本有的灵魂借出去，又借到一个依附着宝刀不断传下去的不死之魂，所以又称‘借魂刀’。他讲完宝刀的来历，夜空的星星正在一颗一颗坠落。我看到星星划空而过，在落下去的瞬间璀璨灿烂，传说中的流星就是这样吗？我不由记起小钟的话来，他说他的家乡，把星星落山叫‘星星拉屎’。‘有几颗星星拉屎，就有几个人正在离开这个世上。’我抬头凝望稀落的星辰，仿佛看到了我的好兄弟在天上朝着我笑。有两颗最亮的星星，不就是他的明亮的眼睛吗？我抱着他的骨灰坛子，又哭起来。我突然发现刚刚还跟我讲话的那个人，正在一点点死去。他的眼睛深陷下去，瞳仁已无光华。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就用尽气力乱喊他。他的眼皮微微一动，使劲抽了一口气，用轻不可闻的声音说：‘我把宝刀交给你了。你的伤口不用几天就会痊愈。请别忘了遥远的沙漠里，许多贫弱的苦难人，正在切切期盼“借魂刀”出现……我死了之后，请你把我的骨灰带到天山，撒在冰雪中，……’他说着说着，气息渐渐滞绝。我大声呼唤他，但我又像走进了噩梦中，一丝声音也发不出。这个把我从太白楼里救出来的大汉，就这样默默地死去了，我至今还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死。我的伤势好了之后，就将他的尸体火化掉，把骨灰装在那个酒葫芦里，按他的意愿，带到天山，撒在山顶的冰雪中。我再也没有回过中原，就拿着他传给我的‘借魂刀’，在大漠深处流浪。这里天高皇帝远，残忍的盗匪四处作恶。寸草不生的土地，平民的生活本就艰苦，再加上强盗的烧杀抢掠，真是苦不堪言。”浓髯大汉的额头上渗出一层汗珠，抚摸宝刀的手微微颤抖。他忽然咳嗽起来，鼻子里也溢出黑色浓血。公子的心里酸楚难耐。他看到浓髯大汉塞满血块的嘴角在不停蠕动，忙把耳朵凑近前去。那浓须掩盖下的嘴里，还在发出声音：“……请不要为我报仇，我不是他们杀死的。再多一倍人手，他们也不是你我的对手。传闻‘疯子拳’无人可破，并不是的，我就知道破它的方法。但是我下不去杀手啊！你在大漠待久了，就会知道人的可贵。在广袤无垠的沙漠里，往往好几十天见不到一个人影。这时候，就算遇到血海仇人，你都会舍不得杀他。崆峒派的人害死了我的兄弟，我且只斩去他们的手臂；马山单与我无怨无仇，他师父‘拳疯子’老人又是我的好友，我如何能下手杀他？他打我的那一拳，到我身上时力道已收回七成，可惜那拳法威力太大，没有人能练到收放自如。马三爷的良知还未泯灭；至于偷袭我的黑脸汉子，就是马帮宁帮主。他是给他的兄弟们报仇来的，我杀过很多的马帮帮众。江湖传言，就是他杀死了刘老爷。但公子也看到了，他的武功跟你比尚且不如，如何能是尊父的对手？刘老爷遇害的情形跟我的钟兄弟一样，公子想已知道其中原委；画飞马符引公子来这里的人，确是马帮中人。今晚来的这些人对公子另有企图，请公子留意。我要告诉公子的就这么多。”浓髯大汉抬起放在刀刃上的手，无力抓住了公子握住刀柄的手。那手已经冰凉，但公子却感觉到一丝温暖直传到心头。浓髯大汉的眼中露出最后一丝期待之光。公子的热泪滚滚而下，他反手握起那只僵硬的大手，用力点了点头。他听到这个垂死的人还在断断续续叮嘱后事：“……在大漠中，千万不能丢失马匹。我拴在门外的马儿，是匹大宛良驹，跟了我已有三年之久，我把它也托付给公子了……有时候会下暴雨，白茫茫笼罩住前方。你不要彷徨无措。无论多艰难，只要有信念，人总有办法找得到生路……刮沙尘时就更厉害，大风能呼啸一整夜，你会辨不清方向，看不清前路，满嘴都是沙石，钻进牙缝中，好几天吐不干净……我也好几次被烈日晒晕……早晨的风还刺骨的冷，日一中天，就这么热，晚间又要变寒。真是鬼天气！公子要在意……冬天一下雪可就不同了，一望无际的白雪，好长时间不化……祁连山是沙漠中的一条玉龙，一年四季总那么白亮。对了，小钟的坟墓就在那里，如果可以，请把我们的骨灰合葬在一起吧，我要跟我的好兄弟永远在一起。可惜，杨小姐还是孤零零一个人，我会很快找到她的。啊，我们很快就能相聚了，请公子不要悲伤！”浓髯大汉的眼角淌下几滴清澈的泪珠。他的呼吸停止了，脸上带着安详的微笑，血迹掩不去他和蔼可亲的相貌。公子忍不住将他抱在怀中，好想痛哭一场。但他只是默默流泪，没发出一丝声音。雨还没有停下来，可已经变小了。昏暗的烛光下，死人般的堂倌拖着身子，不声不响地收拾室内的残局。刚才一战，把这家本就破烂的酒家蹂躏得更加破烂不堪：墙壁破了几个大洞，雨水一冲，还在不断掉泥巴；桌椅杯盘，破碎一地，血迹淋得四处都是。狼藉的残渣里，还有两只血淋淋的断臂。那是浓髯大汉斩下来的。他的武功，远在马三爷诸人之上，可是他的借魂刀，划出的光芒总是那么仁和；否则，斩下的就不会是两只手臂，将是两颗人头。刘公子泪眼朦胧，看到身旁的借魂刀又发出柔和洁白的光，那光华将怀中的浓髯大汉渐渐包裹，使得这具身躯无比圣洁。他从千万里之遥的大漠赶来，助公子驱散了一场大阴谋。他自己却因为仁慈，被阴霾所吞噬。公子小心收起借魂刀，抱着浓髯大汉朝门外走。他忽然站住脚步，向那个死人般的堂倌看去。这人似乎是个人世间的过客，他把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只默默做他该做的事。他的脸上没有血色，也没有表情，仿佛一切喜忧哀乐都与他无关。公子破涕笑道：“小二哥，我的剑鞘上镶有宝石，大约能赔偿店里的损失，我并宝剑一起送给你。”死人般的堂倌仍然死气沉沉地说：“谢谢客官，请慢走。”一阵大风吹来，公子的束发儒巾掉落，满头浓发在细细夜雨中披散下来。那匹眼光如灯的宝马，连连吹鼻子，突然仰头长鸣。
小说 创作沉佥 发表于：《今古传奇·武侠》2007年11月下他右腿有残缺，走路一瘸一瘸的。人都喊他瘸子，久了，便无人记得他名字，只道他是瘸子。娘跟他说，这是娘胎里带出的麻痹症。他总自卑，为了这条瘸腿，整日介灰头土脸，畏畏缩缩模样。旁的孩子都欺负他，拿石子扔他，推他在地当马骑。他反抗不过，只待孩子们玩腻了，躲回家抹着伤处掉眼泪。他没爹，娘独自拉扯他。娘被他这副窝囊模样气得两眼发黑，抄起手中剥到一半的玉米棒子狠狠向他砸去。他瘸着腿躲不开，滚在地上，额角给砸出了血，红肿得像个血馒头。娘哭了，戳着他脑袋道：“儿啊，别给你爹丢人！”他知道，他听娘说过，爹是英雄，是大侠，江湖上都称爹“银枪任龙”，赫赫的威名，多少人感激，多少人崇敬，多少人畏惧。可他不记得爹，从他记事起就没见过。孩子们玩在一处，抓了他去当土匪。邻家虎子是孩子头儿，拾了根长树枝儿作枪，扮大侠，银枪任龙任大侠。他倔强着不肯，一双眼乌黑乌黑的，深而透彻。虎子用树枝儿戳他，戳得他满身是伤，一脸鄙夷道：“瘸子！肯让你一起玩还摆臭架子怎得？”他抓住那树枝儿，咬唇犟道：“银枪任龙是我爹。”孩子们一阵哄笑，东倒西歪。虎子笑得满地打滚，拍着地怪叫道：“说大话也不打盆水照照！就你这瘸相？”一瞬，他只觉得血全涨在脑门上，滚烫滚烫的。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吼叫，猛扑上去将虎子摁在地上，拳如暴雨落。但他打不过一群孩子。他又瘸着条腿。他们把他捆成了个粽子，丢进村外荒废的小黑屋就走了。他哭喊了一夜，怕得浑身发抖缩成一团，天光大亮时才被娘找到。娘把他拎回家，扔他跪在搓衣板上，操起鸡毛掸子，狠狠地打。娘骂他：“叫你拿你爹的名号逞威风！你爹从不在自家身上提半个侠字！”骂着骂着，娘却又哭了。从那以后，他再没跟旁人提过银枪任龙。他又落下个毛病，怕黑。他也不想整日被人欺负，没出息的孬种像。他想同爹一样，做个威风八面的大侠。他问娘：“爹就不曾留下甚么给我？”他想学功夫，学爹的枪法。他总觉着，学会了功夫，便再没人能欺负他，他就可做个跟爹一样的大侠了。娘却不搭理他，裹了匹新织的细绵布背上，又塞上筐新鲜鸡蛋在他怀里，拽他出了门。娘带他去镇上私塾拜先生。他不乐意，一路瘪着嘴，磨磨蹭蹭赖着不愿走。百无一用是书生，他不想读那些没用的劳什子，他要做大侠，爹那样的大侠。娘恼极了，猛拽了他一把，狠道：“要么你自出去野去，死在外头也别回来！”娘的面色看来极凶，他低着头闷了一回，便乖乖顺从了。他到底还是怕的，他没勇气自己出去野，死在外头。他抱着那筐鸡蛋，一瘸一拐跟在娘身后，委屈洒了一路。虎子也去了那私塾，依旧是孩子头儿，依旧欺负他，变本加厉。他只独自受着，不愿让娘知晓。去镇上要翻山路，他又走得慢，每日都起早贪黑。娘一整日见他不着，也再少舍得凶他，早早做好了饭菜，点着灯在门口等他。他怕娘等得焦急，从不敢贪玩。一日放课，远远地却瞧见娘没在门口，他心里咯噔一下慌了，一口气奔回去，才要推门大喊，猛听见屋里有人说话。他忙附耳上去听，却听见个陌生男人道：“嫂嫂，当年师兄若不是为了救小弟，也不会让那‘血罗刹’生生折了宇儿一条腿。小弟好容易找着你们母子，嫂嫂总得让小弟报这恩情才是。”他怔了一怔，从未想过他这条腿原来竟是给人打折的，娘从不曾这样告诉他。“陆二叔好意我心领了。我与大哥约好，带着宇儿在家等他，不打算挪地儿了。”他又听见娘的声音。他又是一怔。原来爹还是要回来的。可他从未听娘提过。每每他问娘，爹呢，几时才回？娘总是默默叹口气，什么也不说。久了，他便不问了。他早当爹已没了。他还怔着，却又听那陌生男人长叹道：“嫂嫂这又是何苦。师兄往大漠去寻‘天蒲萝’已十一载了，若还能回，早也回了。且带着宇儿与小弟回祁山去罢，我们几个做师弟的，定当悉心教导宇儿，供养嫂嫂。”闻此言，他顿时大喜。他有点懂了，这来访的生客约摸是爹的同门，来接他和娘，还要教他功夫。如此，他便可以做大侠了。他正满心欢喜着，不想却听娘道：“他答应那玄机老毒物的事都可一去十余载不归家，那他答应了我要回来，便也定该回来。何况，宇儿如今在镇上念书很好，我也不想再让宇儿去学那些打打杀杀。”他急了，猛推门进去嚷道：“你凭甚么不让我去？我要去！我要学武功！我要做大侠！”娘看着他，面色青白。许久，他听见娘缓缓地道：“你不是问你爹可有留下甚么给你？你爹就留了八个字——顶天立地，忠孝仁义！你做到了，娘便让你出这个门。”他噤了声。他不能忤逆了娘，那便是不孝。他终还是眼睁睁看着他陆师叔走了。临行，陆师叔给他一块玉牌，告诉他无论何时都能拿这块牌上祁山。娘却毫不客气地给收了去，任他如何求告也不给他。陆师叔走了，他依旧在镇上念书，却也还是一日日长大了。先生的女公子也同他们一起念书。那是个多美的姑娘，乌黑的长发绵软若绸，一双凤眼笑起来比天上的星还要亮。她是那样聪明善良。旁人都喊他瘸子，只有她，她喊他任师兄。他觉得，每每看着她时，他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颗心简直要破膛而出，飞到她身上去。她姓郑。他便偷偷雕了个小木人儿，在上面刻了个郑字，整日揣在怀里，摸着也觉得脸热。可这个秘密被发现了。他又被虎子扭打，小木人儿掉了出来。虎子一把抢了去，见着那个郑字便大笑：“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他们把小木人丢来丢去，郑师妹也瞧见了。他羞愤难当，恨不能找个地洞子钻了。他又与虎子狠狠打了一架，可依旧是输了。这一回，他们把他丢进山里。他挣扎了许久，终于靠着山石磨断了绳子。天已全黑了，他抹了抹手上血迹，急急忙忙往家赶。但他却被一串呼救声阻了去路。他本想佯作不曾听见便算了。夜晚山林漆黑。他怕黑，几乎腿软。他只想快些回家去，家里有光，娘点了灯正等着他。可是……忽的，他猛扬起手，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任宇啊任宇！你是银枪任龙的儿子！你怎能至求救者于不顾？你不是还想做大侠？爹说过，为人要顶天立地，忠孝仁义。你不能给爹丢脸。他还是寻着呼声去了，从深坑里救上个老者，一瘸一拐地背回了家。他瘸着腿，行动极不利索，跌了好几跤，满身的瘀青。然而这一次，娘却没有责骂他。他想，他日后都不会再怕黑。次日，他送老者去镇上投亲，却才知晓，原来这老者竟是先生的老父。他看见郑师妹迎出门来喊爷爷。郑师妹也瞧见了他，红了脸低下头去，半晌轻声道：“任师兄，对不住。”他呆了一呆，旋即苦笑着摇头。他对她道：“你是姑娘家，不怪你。”但他终因此与郑家人熟络起来，也与郑师妹熟络起来。郑老爷子和先生都喜欢他，师母也喜欢他，拿他当自家人一般看待。他也便渐将此处当作了另一个家。他羡慕，亦眷恋，这样完整温暖的家。每每回到自家，那村脚田边的清冷小屋，看着娘孤零零的忙出忙进，他便觉得心中酸涩。可娘不让他帮着忙活，只教他好生念书。他也与娘提过，去将爹找回来。娘久久不语，末了只一声叹。娘的神色透着七分哀三分怨，他便不敢再提。其实他早有感应，即便去找，爹也再不能回来。娘也一定知晓。这个家注定是残了，正如同他的腿。只是这些委屈他从不曾与外人说起。他跟着先生念书，更与郑老爷子成了忘年交。郑老爷子博学风趣，常带了他一起走访友人。他们把盏相谈，评国事，论天下，喜时笑，怒时骂。他亦为之感染，心潮澎湃。郑老爷子教他，好生念书，长了本事，为百姓谋福。他于是隐约开始觉得，娘让他念书或许是对的，那里亦有一番驰骋天地。他跟郑师妹走得愈发近了，为此虎子着了疯的欺压他。但他已不再理睬。不过是些口舌之快，虚浮的威风，他放眼的，早已是不同的世界。转眼光阴，他已快入乡试。谁知那年竟出了蝗患。乡试停了期。更为严重的，却是被蝗虫卷过的粮田，还有倒卧路边的千里饿殍。家里存粮无几，娘每日抢些榆钱串儿回来和着米熬粥，自己却舍不得喝一口，都先紧着他吃饱。看着娘日渐消瘦的脸虚弱的身，看着娘手上那些为抢榆钱串儿落下的伤疤，他躲在屋里偷偷哭了。他的娘亲，本是多么美丽高贵的女子，却生生被他折磨成了沧桑的村姑农妇。官仓里有赈济粮，可那些狗官偏偏不放。郑老爷子找他，问他愿不愿为乡亲们一起来干件大事。他毫不犹豫地点了头。同伙的有先生，有郑老爷子的朋友，也有些个乡亲，还有他不认识的。他们在县衙放了把火，砸开了官仓的门。白花花的大米流出来，满街抢米的百姓挤成了汹涌的海。然而，却不知何人走露了风声，官府要拿人。娘护着他逃了。他这才知道，原来娘的一双鸳鸯刀舞的这样好，官兵数百拦她不住。娘把当年那块玉牌塞进他怀里，要他去祁山避祸。他终于得偿所愿，却是在这般境地之下。临走前，他冒死去见了郑师妹。郑老爷子与郑先生被抓，师母本就体弱遭此大劫竟没熬过去，师妹家逢横变一双眼哭得红肿。他万般不忍，问道：“你可愿跟我同去？我照顾你一世。”师妹望着他，默默摇头。他苦笑。是了，他这样的瘸子，如今又是逃犯，师妹怎会跟了他去？不想，师妹却拿出个绣荷包递与他道：“我留下照顾咱娘。大哥，我只等你回来。”她一双眸子清澈闪亮，脸上犹挂着泪痕。他怔住了。他看见那绣荷包上一个娟秀的琳字。他知道，那定是她闺名。他一把拥住她，心潮澎湃，一时竟说不出半句话，良久才一字字说道：“我定不负你。”他到底还是上了祁山，没能像娘和郑老爷子盼的那般好生念书。陆师叔待他极好，真比亲生儿子还亲，其余师叔们待他也好。他终于能学功夫了。他起步太晚，但却是极好的料子，加之勤勉，进长极为神速。转眼数年，他已俨然俊朗的少年侠客，虽然他的右腿依旧是瘸的。陆师叔说他可下山了，他第一件事便是回了家乡。当年那两个贪渎昏吏已迁做了知州参政。他割下他们的头颅一壶酒祭在了郑氏父子坟头。他还揪出了那出卖他们之人，原来却是虎子。他把他也砍了，切瓜般轻而易举。头一回杀人，他手没抖。他只觉得无比痛快，一颗心只拔向豪云山巅。他杀的是两个鱼肉百姓的贪官和一个出卖师长贪图富贵的孬种，他也能行侠仗义了。他找到了娘和琳儿，觅了一处安全住所。娘亲手织了匹布换了一双红烛一坛酒，又打了只山鸡宰了，让他娶琳儿过门。婚夜，他执着琳儿手道：“你放心，我定会出人头地混出点名堂来，做个人人敬重的大侠，不辱没了你跟我。”琳儿只蹙眉而笑，摇头轻叹。但他到底还是去了，一步入江湖。他也使枪，一杆银枪如龙，绝世的风华。他锄强扶弱侠义心肠，渐渐便在江湖上露出头角来。他从不提起“银枪任龙”，却有无数的人将他们同提并论，人们称他作“小银龙”。他再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辱被人讥笑的小瘸子，他是“小银龙”任宇任少侠。太多的百姓拥戴他，太多的奸佞畏惧他，太多的美女垂青他，他真就像绝了当年的“银枪任龙”。他也终于渐渐发现，原来江湖与他幼时所想截然不同，但他想不了那许多，他觉得他是终于做了大侠，他要做的正是这样的大侠，他乐在其中，昏昏噩飘然云端，早已记不得有多久不曾还家。他甚至几乎要将琳儿给忘了。娘飞鸽修书与他，说琳儿产期将至，叫他回去。他收着书信时正和几个同道在汉中挑马匪，待他赶回家，女儿已半月大了。琳儿抱着阿囡等爹爹给起名。他匆匆点了个娉字便又要走。这次却是南下宁州去助围剿蛊降头王的阵。娘不准他去，但他已长大，娘却老了，再拗他不过。他劝娘道：“铲奸佞，除邪魔，这也都是正经的事。”娘冷道：“只这些是正经的，你媳妇闺女便不是正经的了？”他怔一怔，又道：“办完事我便立刻回来。”娘勃然大怒，抡起根门栓便要打他，却被琳儿拦下了。琳儿叹道：“让他去罢，留在家里也是不得安心的。”于是他被娘赶了出去。娘把他的枪砸在他身上，狠狠关了门。他看着关起的家门，惊出一身冷汗。他想，等这一趟事了了，他是真该回家了。那一战，惨烈非凡。羌苗蛊毒绝世，蛊降头王万人敌，白道义军死伤惨重。众人共议再三，一致举他去寻那名满天下的毒医玄机来助阵，破蛊毒。他义不容辞地去了。然而，玄机却道：“我可助你。但你要替我去大漠寻‘天蒲萝’。”他略怔一怔。太多人踏上寻找“天蒲萝”的路，却一个也没回来，包括他爹。他道：“我腿瘸不便，怎去大漠？大师岂非刁难推搪。”玄机怪笑：“我可先医好你，然后给你十年，若十年内你寻不来‘天蒲萝’便要将那一条好腿也一并自断给我。”他想了想，终还是答应了。为侠义正道，便是刀山火海又如何？毒医之毒，世间至极奇巧，一味蚕髓克了那伤人无数的蛊。蛊降头王悬首寨门，鞭曝血祭，庆功宴上群侠洒泪豪饮。大胜凯旋，他如约欲赴大漠，回祁山辞行。众师叔闻之大惊，纷纷劝阻。他毅然道：“言必信，行必果。我岂可失信于人？”陆师叔叹道：“那你娘、侄媳和小娉儿又怎办？”他呆了一瞬，点头道：“我自当回去与她们说明原委。”陆师叔又是一叹，取出封信递与他道：“你娘有信与你。”他一惊，急忙拆看。信却仅有八个字。莫学你爹，莫做大侠。他愣住了，急忙忙赶回家去。可家却空了。他找不到娘，找不到琳儿，更不见小娉儿踪影。他只在家门前空地上找见一个坟头。坟前墓碑上赫然刻着几个血红大字——故先考任公讳宇大人之墓。女任氏娉儿立。笔划极细，一看便出自幼童之手，字却苍劲，穿石透碑，显是被人抓着手写下。那笔迹，却是他娘的。他彻底呆了，半晌还不了神，只觉那条曾经的瘸腿剧痛钻心，幼年往事浮现，如潮灭顶。忽然，他俯地痛哭。自那以后，“小银龙”消失了，却有人见个断腿的男人，乘轮椅，浪迹四方，叫卖木雕小人儿。挑货的担是锈了的枪杆，雕小人儿的刀是锋利的枪尖。无人知他名姓，却知他雕的小木人儿拥有举世无双的灵动娇憨。每到一处，他总会问：“客官可见过婆媳母女三人？那个小姑娘长得，跟这小木人儿一般漂亮。”【—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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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花《剑神》赵天乙意气分发地走在长安街上，他衣屡光鲜眉目如画，但自然而流出一股英豪之概，在他的腰间悬着一柄黄金吞口的乌鞘长剑，他走在这条繁华的街上，人人对他侧目而视。赵天乙驻步在挂着六个幌的天风酒楼下，把缰绳扔给一个上来招呼的小厮，缰绳那边是一匹巨兽似的马，天乙甩出一锭银子随口吩咐道：“遛完刷了，上最好的料。”他径上了二楼拣了靠窗的雅间坐下，对侍立一旁的小二说：“我就有一个人，挑你们招牌菜上。”说着扔桌上一锭五两的银子，小二诚惶诚恐道：“少爷要什么酒？”天乙摆摆手，见小二还不走，便说：“剩下的赏你。”小二欢天喜地的去了。赵天乙向楼下望去，见小商小贩各据一角卖力吆喝，街上行人川流不息，街的对面是一排小吃摊，热气腾腾的冒着油烟，所光顾的多是苦力，这时他看见一个人，这个人大约四十左右岁的年纪，头发乱蓬蓬的，身材臃肿，这个人之所以引起赵天乙的注意，是因为他的吃相，他要了一碗杂碎一张硬面饼，他把多半个饼小心翼翼地掰在杂碎里用筷子搅一搅，左手紧捏了另半个饼就碗边用嘴一吸溜，唇舌紧动了几下，仿佛咽下了什么美妙无穷的好东西。他用筷子捞起一小堆肠肚来，送入嘴里，腮边两团肉就紧凑起来，同时嘴巴接连吸气蠕动，肠肚已尽碎了，他深吸一口气，尽收了其中的芳香，他稍叹一口气又捞起一块饼来，嘴一吸溜饼已经下肚，牙齿却动了起来，找出饼的屑沫来品评，他又捞起一小团杂碎，嘴巴和腮边的肌肉又忙碌起来，每一口东西刚进他嘴里的一瞬间芳香都仿佛一下子被吸尽了，他忙着咽下去，为下一筷子的美味调整着表情。肉吃尽时他左手还有半个饼，因为刚才太专注，左手显然有些麻了，他就着杂碎汤吃饼，享受又开始了，他把半碗汤喝得山响，手里的饼一角一角小下去，当他把最后一角饼塞入嘴里的时候，天乙都有些替他遗憾，觉得他的快乐时光辉煌而短暂。中年人吃光了一切，在嘴里搜罗尽了余香，这才不紧不慢掏出一块大手帕来在嘴角一抹，与此同时一条细微的汗水顺他的鬓角蜿蜒而下，中年人仿佛早有预料，手帕截住汗水往上一擦，长叹了一口气，掏出三文钱放在桌上望一条小巷去了。店小二在上菜时赵天乙问他道：“你知道剑神吗？”小二说：“王大力嘛，怎么不知道，就住对面巷子里，尽头那一家便是了。”小二的回答显然让天乙吃了一惊，转而又有些惊喜，然后才有一点失落。他本以为剑神该是一位大隐于市的世外高人，想不到他的名字和住处随随便便就有人知道。他向对面的巷子望了一眼，又想起了那个胖胖的中年人。第二天赵天乙沐浴更衣后选了一根漂亮的腰带，插上那把长剑，扔给老板一小包银子，吩咐店里任何人都不准动他的东西，这才奔对面的巷子里来，巷子里满是泥泞，剑神的家门口堆着一小堆垃圾，他扣了扣门环，出来开门的便是那个吃杂碎的中年人，他面带微笑，问赵天乙找谁，赵天乙愣了一下神，说：“我是来拜访剑神先生的。”那中年人也愣了一下，随即脸一下子红了，他说：“这……嘿……”赵天乙笑了一下，想起那句“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的话来，他的手掏向腰间，指头掂住了一块五两大小的银子，随口的话也准备好了：烦你通报一声，些许意思不成敬意……“我就是王大力，朋友们抬举称一声剑神，那是不敢当的。”中年人有些害羞地说。气氛有些尴尬，赵天乙的手还放在腰间，已经掏出的半块银子有些闪烁，赵天乙直直跪了下去，他看见他旁边的垃圾堆上有一小堆鱼刺，些许未吃尽的肉沫还有一股鱼的腥香……“晚辈赵天乙，仰慕剑神先生大名，特来拜师求艺。”这几句话是几个月来颠来倒去烂熟于胸的，此刻说来不见了一丝的渴慕，简直有些敷衍了。王大力又有些害羞，慌乱中忙打开大门，险些绊了一跤，一边说：“进来说话，进来说话。”这与天乙心中那位傲气不可一世的形象大相径庭，他本来的打算这一跪就永不起来，直到剑神答应为止，然而现在只好站起身来，趁王大力回头的时候他拍干净了膝盖上的土。王大力把他领进院子，频频回头招呼，像是接待一位客人，院子很大，杂七杂八放着十八般兵器，院西角有一处梅花桩，一棵树下靠着一个笑盈盈的俏姑娘，她往嘴里扔一个酸毛杏，笑着看赵天乙，显然刚才那一幕她是尽收眼底了。王大力对她说：“杏儿，叫你娘煮点茶来，有客人了。”那姑娘俏脸一甩跑进屋里去了。王大力把赵天乙让进一间屋子坐下，双手搓着膝盖不知该说什么，赵天乙说：“我这次来是拜师的，还请王先生收我为徒。”说着又要跪，王大力急忙扶起，说道：“不忙，不忙，看看再说。”赵天乙以为这是在考较自己，就说：“我从五岁学剑，日练不辍，虽然家境算得上殷实，但从不娇生惯养，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品行算不上无暇，但也端正，从不饮酒，不好女色……”王大力笑了起来，说：“不是这个意思，我看得出，你是个出色的年轻人，我问你，你练剑为了什么？”赵天乙毫不犹豫说：“一来强身健体，二来锄强扶弱。”王大力宽厚地笑了笑，说：“你爱剑吗？”赵天乙道：“性命可抛。”王大力又笑了，说：“那也不必，性命没了还怎么练剑。”赵天乙觉得这话有些高深，还没来得及好好去想，王大力紧跟着说：“你刺一剑看看。”赵天乙顿时来了精神，他知道真正的考较开始了，他并不答话，右手向左下一划，手已握住了剑柄，这个动作他做过上亿次，简捷有力，长剑出鞘，寒光四起，光芒再一闪剑已如鞘，屋子里寒气逼人，然后才听到苍一声吟，那是剑出鞘的声音，那声音现在才传出来，可想这一剑的速度和力量。王大力看着，过了半晌才说：“毛病有三，第一腕力不足，剑刺出来颤抖不止；第二痕迹太明显，只要是用剑的人一眼就看出你的剑的方向和目的；第三嘛……”王大力笑着说，“姿势太漂亮了，用剑又不是插花，费在这方面的功夫大可不必。”赵天乙听得冷汗涔涔，惭愧难当，王大力说：“你出拳打人时胳膊会颤抖么？既然你用拳头比用剑更准确，为什么还要拿着剑呢？”赵天乙抱拳，由衷道：“多谢剑神指教！”王大力笑道：“你也不用灰心，我是四岁练剑，练直刺练了十八年才练到如同使臂的境界，看得出你的老师也是位高手，他只不过太急于求成了。”这时杏儿托了两杯茶进来，仍旧俏生生地笑着，看了赵天乙一眼，把茶放在桌上出去了。王大力端起一杯茶，慢条斯理地说：“你这个徒弟我收了，看你这架势也不可能是走着来的，这茶你一会儿再喝，去客栈把东西归整一下就搬来住吧。”赵天乙大喜，也不理会王大力怎会如此不客气起来，跪下磕了三个响头，算正式拜师了。他后来才明白，师父只有谈到剑时，才会如此骄傲和镇定自若，而在平时，他只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矮胖子……赵天乙去客栈牵马时，客栈老板诚心诚意地对他说：“给剑神当徒弟，最长的没超过三个月，也不是吃不了那苦，只是学不上东西，反正就是呆不长，像您这样享受惯了的，我说句不中听的话，怕连三天也呆不下去。”赵天乙接过缰绳，没说什么，径自走了。赵天乙第一天在王大力家吃饭，王大力让妻子王白氏炒了三个荤菜，让杏儿打了两斤散黄酒，算是比较隆重地接待了他，并商定赵天乙每月的伙食折成银子付给王白氏，赵天乙豪爽地放在桌上一百两银子又被王大力抛还给了他，说你我虽是师徒，也要讲个君子之交淡如水，什么时候你走了我们也得是两不相欠。第二天赵天乙起了大早帮着师娘白氏提了一桶水，又被王大力说了一顿，他说，你来我这是为学剑的，不是打杂的，你该干什么应该自己心里清楚。至于为人处世踏踏实实就好，别来俗的。从此赵天乙就站在小院里日复一日练直刺，王大力有时来看一眼，没说过一句话。王大力给赵天乙一块牌子，上面点了一个毛笔点，赵天乙就站在一剑开外的地方刺这一点，开始剑尖距那一点总还有那么几点的距离，到三个月后剑剑不离那一点，那一点被刺成了一个小洞，王大力就又在小洞边上画一点让赵天乙继续刺，直到一块牌子全被刺成了小洞，王大力说，成了，明天你不用再练直刺了。那时已经过了一年半了。第二年开春的时候，长安街上来了一群大汉，他们个个衣鲜光亮谈笑风生，他们到了天风酒楼门外，把缰绳统甩给手忙脚乱的店伙，一路山响上了二楼，纷纷叫嚷：“小二，上酒上菜，要最好的——”这时的赵天乙正在天风酒楼对面的巷子口吃羊血粉丝汤，他吃得痛快淋漓又狼狈不堪，不停用粗布大袖擦着脸上横七竖八的蒸汽和汗水，他头发凌乱，骨节粗大，已经不是初来长安的那个锦衣少侠了。他的注意力都在汤上，所以对那十几个大汉全没在意，但那十几个大汉在二楼向下眺望时却看见了他，其中一个惊奇地说：“咦，那个人好像是少爷！”其余的人凑上来一看，都说：“像是像，但少爷不是在和剑神先生学剑吗？”这时赵天乙抬了一下头，五官清晰地呈现了出来，只听对面天风酒楼里一阵惊呼，十几条大汉又一阵山响奔下楼来，不由分说跪了一街，叫道：“少爷——”赵天乙微微一惊，继而平和地笑了一下，站起身扶起了当前的两名大汉，说道：“赵大、王二，是你们呀。”赵大王二身后的汉子们也纷纷起身，招呼道：“少爷！”赵天乙挥挥手，霎时间又成了那挥洒自如的大少爷，他说：“你们找我是家里有什么事情吧，难道是……”赵大满脸堆欢，说：“家里出大事了。”赵天乙见状放下心来，说：“哦？”这是他以前与手下人说话的习惯，意思就是说下去，赵大说：“老爷要少爷务必回去一趟。”王二插口道：“老爷说让少爷回去继承家产，他老人家想享清福啦。”赵天乙皱皱眉头，往碗边放了三枚大钱，说：“回去再说。”赵大说道：“我们特意为剑神先生备了十坛好酒。”王二插口道：“最重要的还有一口古剑。”赵天乙笑笑，领着一干人走进了胡同。王大力起来后做完了晨练正在院中劈柴，听见外边脚步杂乱，赵天乙领进十几条大汉来，师徒俩话并不多，王大力只冲赵天乙点了一下头，赵天乙还没来得及介绍，一干大汉纷纷叫嚷起来：“喂，老头，去烧点茶来。”“喂，老头，我们住哪？”“喂，老头，剑神先生不在家吗？”王大力愣了一下，对赵天乙说：“他们是你朋友吗？”一干大汉又嚷：“这是咱们少爷，乱问什么……”赵天乙静静道：“这是我师父，剑神先生！”大汉们愣了，当时虽然吵，但赵天乙的话他们听得清清楚楚，每个人都感觉到膝盖发软，本来他们给王大力行个跪礼并不为过，但面对这个被自己喊了半天“老头”，貌不惊人的中年秃顶，他们一时不知所措。还是赵大反应快，急忙喊：“快去把见面礼抬来，咱们正式见过剑神先生。”一伙人连忙称是，纷纷抢出门去，眨眼间抬进时坛酒来，王二捧者一个长条匣子，双手捧给王大力，说道：“一点薄礼，不成敬意，望剑神先生笑纳。”王大力揭开盒盖，见盒内躺着一柄无鞘古剑，乌光缠身，泰然有威。王大力赞一声；“好剑！”又盖上盒子，双手捧过，道了声谢。吩咐赵天乙把赵大他们领进客厅，自己随后跟来。众人规规矩矩等他坐下才入座，神情举止之间颇为尴尬，早有几个人烧了茶来端上。赵大他们本想说几句“有眼不识泰山”之类的话，见王大力和赵天乙神情淡然，一时反不好出口了。王大力对赵天乙道：“你师娘和杏儿都不在，家里没什么东西招待客人，你让他们把带来的酒打开喝了吧。”赵大刚想说什么，赵天乙却说：“让你去就去吧，我师父不喝酒，你们搬到客栈去住，有事我找你们。”赵大他们急忙辞出，如遇大赦似的去了。王大力看着赵天乙说：“我知道你的心思，但孝道不可废，你就回去吧。不管你还来不来，我要托你一件事。”“请师父吩咐。”“你回了洛阳，帮我找一个叫吴二的剑客，不管你找不找得到，派人给我捎个信来。”“师父，洛阳城里叫吴二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不知您要找哪一个吴二？”“这个人很好认，因为他看上去像个傻子，常常把饭倒在鼻孔里，不会自己上厕所，身上臭烘烘的。”王大力说这些话时非但没有半分的厌恶，反而露出了真诚的微笑，他说：“但他是个绝顶的剑客，十年前他败给我一招，五年前我们约好比剑，他失约了，从此就失了踪影，有人说在洛阳见过他。”“他为什么失约，是害怕失败吗？”“绝不是，我记得十年前他败了以后是笑着翻着跟头飞走的，那时他还不是很傻，他为找到了我这个对手而欢欣鼓舞，五年中他拼命练剑而致使精神错乱，他记错了比剑的日子，我想他一定比我更为懊恼和沮丧，因为有人看见他扔了剑大哭而去，再后来他就去了洛阳，如果他还没死，我大概已经不是他的对手了。”赵天乙听得悠然神往，他说：“师父，我明天就动身。”王大力摇了摇手，说：“再等三天，我传你最后一套剑法。”赵天乙见师父说得郑重，竟呆在当地一时无语。第二天，院子里。王大力所谓的最后一套剑并没有口诀和招式，他扔给赵天乙一柄长剑，二人就在院子里斗起剑来。师徒二人都没有什么复杂的招式，就是简单的你来我往的直刺，赵天乙一不留神剑被打掉了。王大力说：“再去拿一把。”又补充说：“拿那把短的。”赵天乙拣起一柄稍短的剑来，二人又斗在一处。赵天乙拿着短剑，步伐和招式都不得不变，比原先又快了一个节奏，只因短剑威力稍逊长剑，所以出招之间必须多想一步。王大力弓步直刺，“呼”一声，赵天乙剑又被击落。王大力说：“再去拿一把，要更短的。”赵天乙看了看兵器架上，只有一把匕首长短的剑比手中这把更短，他拿起这把匕首，疑惑地看了看王大力，王大力捏个剑诀，说：“又来了！”这次赵天乙完全落在了下风，在王大力凌厉的攻势下，他只有左躲右闪的份。王大力长剑吞吐不定，划个圈子向他圈来，赵天乙躲无可躲，因为他知道这其中孕含了无数的刺招，似虚而全实，似实而全虚，王大力的直刺！赵天乙只有出剑一击，双剑相撞，赵天乙手上一震，剑却并没有脱手，他这才明白师父让自己用短剑的用意，如果他用的是长剑，无论如何也顶不住这一击。赵天乙正在怔忪之间王大力忽然道：“进攻！”赵天乙无暇细想，近身攻去。王大力长剑无所运用，将剑身一横用剑刃与赵天乙相搏。赵天乙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境界，短剑居然有这许多的用法，长剑的招式一但用短剑施展威力又增加了几倍。他懂得了师父在这之前跟他说的：只要剑意在心，无物不是剑的道理。王大力虽然处身绝险，却仍从容自定，长剑在胸前一横一荡一横一荡形似舞蹈。赵天乙只攻不守，短剑翻飞水泼一样刺向王大力。王大力有意看他造化，也不全力返攻。赵天乙攻了近三百招，他胸中的绝学大部分来自王大力，他眼见攻不下，忽然变招将幼年所学施展出来。王大力长剑在指间一跳，顿时将赵天乙逼出一剑之外。叫道：“停吧。”赵天乙向外一跳，若有所思。王大力道：“本来预教你三天，想不到一天授完，可喜可贺，你明天就动身吧。”赵天乙低头看剑，良久方悟。忽对已走在门口的王大力说：“师父，世上有没有无剑胜有剑之剑术？”王大力头也不回：“没有。”整场比试中王大力只刻意让了赵天乙一次，赵天乙明白：如果王大力不对自己喊“进攻”二字，自己永远无法体会这以短胜长的境界，自己与大师的差距就全在这二字上了。不知什么时候，杏儿静静站在了赵天乙身后，她说：“听爹说你明天要走了。”“对。”“还回来吗？”“不知道，我爹让我回去继承财产。”“那你还回来吗？”“不知道。”“你学剑学傻了。”王杏儿笑着，却不胜悲戚。“我不傻，我都明白。”“那你还回来吗？”“三个月，三个月后我不回来就永远不会回来了，我这样的人哪个姑娘跟了我都不会有幸福，如果我不放弃剑，那我需要的只是一个烧火做饭的人，如果我放弃，那我则没有必要回来。”“我等你三个月。如果你回来，我给你烧火做饭。”“你才傻，为什么呢？”“那你学剑又为什么呢？”两个人没再说话。赵天乙走的时候王大力一家都送了他，赵天乙给师父师娘磕了三个头，王大力扶起他，拍拍他肩膀说：“走吧，你是我唯一正式收的徒弟。”赵天乙点点头，跨上马与赵大王二一干人绝尘而去。一行人走了几天，在一处荒郊的酒摊上歇脚，几个孤身客人见了赵大王二一帮恶汉自觉到让出两条长凳来。赵大吩咐手下人搬来两坛自己带的好酒，甩给小二一锭散银，只点了几个佐酒小菜。赵天乙从容坐下，打量了一下四周。这露天的酒摊也不小，靠柜台七八张长登上坐满了红头胀脸的醉汉，腰间鼓鼓的都带着家伙。这些人并没有看赵天乙一伙，而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酒桌居中的一男一女斗酒。酒摊中央一张偌大的木几上只有一男一女，两个人也不说话，抬起酒坛倒一碗酒仰脖就喝，身周已倒空了好几只坛子。那男人袒胸露怀，袒露处尽是黑刺刺的毛，黑中透着红，酒气已逼向了四周。那女客长眉杏眼背背单刀，喝得仍是那般从容不迫。那男人又喝一碗，“哇”一声吐了，抬起凶脸骂了一声。那女客仰脖喝完最后一碗酒，向四周逼视了有一眼 ，说：“老黑，你输了。”老黑道：“老子还没趴下，二子，再拿酒来。”店小二懒洋洋道：“黑爷，早没酒了。”老黑怒气冲冲一拍桌子，四周一望，说：“那边的朋友不是带酒了吗，先拿几坛来。”老黑身后的汉子中便有一人径在赵天乙桌上拎了酒坛，显然仗着己方人多没把赵大们放在眼里。赵大刚想发作，却被赵天乙拦了，低声说：“别惹事。”老黑见有了酒，又倒上，刚喝一口又哇的吐了。那女客冷笑一声也倒上一碗，喝了一口赞道：“好酒！”又说，“今天你输了，以后这条道上的生意由我雷媚红来做。”话音未落老黑身后的众汉纷纷起哄。原来这二人是两拨土匪，在这里比酒争地。老黑身后一黑汉邪笑叫道：“黑哥，以后不能和女人比酒，你看她胸前那两只坛子不也能放二十斤酒吗？”老黑与其余土匪放肆大笑。雷媚红不动声色，一甩手，酒碗射出，将那黑汉额角打踏一块，顿时血酒淋漓。雷媚红冷笑道：“我教教小辈们说话。”老黑一拍桌子，身后土匪各拔刀剑，雷媚红稳坐不动，只是微微冷笑。剩下的几个酒客皆偷偷向门口溜去。赵天乙喝完一杯清茶，站起身说：“赵大王二，我们走。”店小二叫道：“那边的爷留下酒钱再走！”赵大喝道：“我们没喝你的酒！”店小二撸起袖子，从柜台里抽出单刀往柜上一拍，懒洋洋道：“凡是进了我这店，一概交银200两！”原来这小二是与老黑一伙的土匪。这时雷媚红忽道：“二子，他们的酒钱算我的，刚才我喝了人家一坛20年的女儿红，顶平了。”店小二道：“姑奶奶，你和黑爷的事我们不管，但生意得做。”雷媚红长眉一挑：“二子，欺我今个没带人是不是，我雷媚红说过的话什么时候变过？”店小二陪个笑，把刀收了，对赵大嚷了一声：“滚吧！”赵天乙把怒气冲冲的赵大拉了一把，对雷媚红一抱拳道了声谢，领着众人向门外便走。只听老黑的声音：“雷媚红！这条道我做定了，从前你仗着你老子雷天霸，现在你老子见阎王了，你们雷家堡也不用混了。不怕吓着你，就是你老子还活着他今天也得死！”雷媚红轻蔑道：“就凭你？”老黑抹了一把胸前的酒秽物，恶狠狠道：“清风绝，清风绝你听说过没，吓死你个婊子，就是打败剑神的清风绝，那是我师叔！”赵天乙站住了。“你放屁，我还没听说过这么一号人。”雷媚红显然是在撒谎，她知道清风绝，江湖人都知道清风绝。这时门口走进一位道人，背背长剑手持拂尘，行走之际显得轻逸飘然，他轻飘飘地进来轻飘飘地说：“他没放屁。”“你是谁？”“贫道清风绝。”所有人都愣了。老黑满脸谄笑：“师叔，您老人家来了。”赵大在旁早不耐烦了，伸手去扯那道人，边骂：“哪里来的杂毛……”道人手一挥，拂尘微动，赵大惨叫一声飞了出去。王二与手下人大吃一惊，急忙上前救护。赵大挣了几下，嘴角出血，仍嘶声道：“保护少爷——”赵天乙静静看了清风绝一眼，施了一礼。清风绝一愣神，见是一名后辈，随即一笑道：“小官人请了，师出何门啊？”“我叫赵天乙，剑神先生首徒。”所有人又愣了。只有赵大急得干咳不止，连声叫道：“保护少爷——”赵天乙道：“得闻长者曾战败家师，不知是否能讲述那一战的情景。”清风绝一挥手，淡然道：“也没什么可说的，我上门索战三次，令师不敢交手坦言认输。”“斗胆不才想代家师与阁下切磋几招。”所有人脸色都变了。雷媚红急道：“酒钱付清了还不快滚！”赵天乙看着清风绝。清风绝道：“请到外边说话。”赵天乙道：“不必了，不过顷刻间的事，何必赘烦。”清风绝更不说话，拔剑。赵天乙冲他点了点头。清风绝轻吟一声，长剑刺来。赵天乙拔剑往清风绝手上一点，清风绝手腕见红长剑落地，赵天乙剑向上一支已横在清风绝颈上。赵天乙说：“家师不屑与你动手，何敢狂言。”清风绝眼中没有任何神色，他后退。赵天乙撤剑归鞘。清风绝突然抢起地上长剑，再次刺了过来，雷霆一击。赵天乙拔剑，出刺，上撩。清风绝长剑落地，脖颈一凉，赵天乙没有伤他，再次撤剑。清风绝双眼血红，呼吸粗重，他瞪视着所有的人，忽然放声大笑，他撕扯衣衫，手舞足蹈，嚎呼叫道：“你们这群混蛋全被我骗了，哈哈哈，老子不是清风绝老子不是清风绝，哈哈哈，你们都被我骗了……”他嚎呼而去。赵天乙慢慢将长剑归鞘，口中喃喃道：“不错，我们都被他骗了，他不是清风绝。”只有老黑委顿在地，绝望又无助地自言自语：“他怎么可能不是清风绝呢……”赵天乙看了他一眼，对他说：“你再说他是清风绝我就杀了你。”老黑颤抖了一下：“对，他不是清风绝，他是个疯子。”雷媚红哈哈一笑道：“疯子的徒弟能是什么好东西！”酒摊静静的，无人搭话。只有还在流血的赵大拍着早已无人的柜台喊着要算酒钱。赵天乙淡淡说：“我们走吧。”他们刚走出半里地，雷媚红纵马追来，赵大王二们自觉地落后了十几米。“你去哪？”雷媚红问。“回家。”“回去干什么？”“继承家产。”“你学了这么多年的剑就为了回去继承家产吗？”“我不会放弃学剑的。”“除了练剑之外呢？”雷媚红不依不饶地问。赵天乙看着她，问她：“那你说呢？”“杀富济贫，锄强扶弱！”雷媚红咬牙切齿地说。赵天乙笑了：“像你一样？”“废话，难道像你师父一样？”“什么意思？”“赵天乙，你不觉得你师父有点不是东西吗，当初如果他给清风绝一个教训清风绝又何至于今天，他装什么清高？”赵天乙脸上变色，良久才长叹一声：“也许你说的对，但我师父绝非做作，一个像他那样的高手，遇上清风绝那样的人的确是厌于出手的，不怕你嘲笑，若不是捍卫师颜，我也不会出手。”“但你实话说，清风绝的剑法怎么样？”“他是个高手，所以我才保留了他的名声。”“剑练到这个份上，你再练下去还有什么意思，你现在已经成了剑的奴隶，在做人上你连你手下一个马夫也不如！”赵天乙脸色再变，没有说话。雷媚红见状扬鞭拍马而去，声音远远传来：“赵天乙，我希望几年后听到一个大侠赵天乙的声名而不是剑神赵天乙！”赵天乙忽有霍然开朗之意，也扬高声音道：“如果我选择做剑神，我一定会派人告诉你的，否则除非我死，你会听到赵大侠这个称号的。”“我等着你。”雷媚红去远了。赵天乙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找吴二。然后换了一身新衣服去给父亲行礼。见到了阔别两年的儿子，一向庄严不失慈爱的赵老爷略略有些失态，他扶起儿子，看到两年前那个少年终于成熟了，天乙手上的剑茧又让他有些心疼。“天乙，回来了就不要再走了。”“爹……”少年剑客心中激荡。“爹老了。这家就得由你来当，爹知道你无心田产，但你得为爹想想……”这时赵天乙看见门口赵大的影子一闪，冲他做了个手势。赵天乙急忙找个借口辞了出去。赵老爷看着赵天乙的背影，叹了一口气。赵天乙一出门就问：“找到吴二了？”赵大得意地点点头。“走，去看看。”这是一处郊外的荒村，赵天乙以前打猎曾到过这附近，他绝没想到这里隐居着一位绝世的剑客，两年前他曾在洛阳许重金遍请名师，但名师却与自己近在咫尺而不知。赵天乙不由感慨万千。赵大指着一处荒宅道：“少爷，吴二就住在那里，这是一处荒村，只有他一个人住，也不知道他何以为生。”赵天乙让赵大在原地等着，他下了马，走进这间破败不堪的小屋，屋里潮湿黑暗，有一股莫名的臊臭气味，赵天乙聚拢目光扫视了一下四周，没有发现人，当他眼睛渐渐习惯了黑暗后忽然发现屋中的破草席上端坐着一个瘦小枯干的老头，老头的五官看不太清，只能恍惚瞧见他蓬乱的发须，他坐在那里喃喃自语，虽然见有人进来却并不搭理。赵天乙一抱拳：“晚辈赵天乙，特来拜望吴先生。”吴二惊了一下，他用呆滞的目光扫了一下赵天乙，依旧喃喃自语。赵天乙不知他是否在有意试探自己，见他不说话，只好在那里站定，依旧抱着拳。过了好半天吴二仿佛反应过来了什么似的，定定瞧着赵天乙，说：“哦，你来了。”赵天乙急忙又一施礼：“晚辈赵天乙，乃是剑神先生首徒，特来拜望吴先生。”吴二手抚膝盖，默然无语，不知他又神游何方去了。过了良久方道：“哦，原来你叫赵天乙，名字不错。”说着匝吧一下嘴，又说，“不错——”赵天乙道：“多谢前辈夸奖，晚辈原先名字赵天甲，年少多病，后有算命先生说晚辈名字过硬，赵乃百姓之首，天为万物之首，甲为万序之首，刚极而折，是以家父易甲为乙，贱命才得以保全。”吴二面无表情，思忖良久才又说：“你说你是剑神的徒弟，那么现在的剑神是王大力吗？”赵天乙只好说：“正是家师。”他奇怪之余即明白：原来这吴二思维混乱之极，别人与他说话他听在耳里却全然不解，只有让他想一会他才能继续与人交谈。赵天乙恍然之余忽有一种悲悯之情，他想：吴二脑力已损伤若此，怎么还能使剑呢？谁知吴二一听“王大力“三字忽如惊醒一般，上下打量了一下天乙，站起身来说道：“你跟我来。”二人来到院中，赵天乙看清了吴二的样子心中忽就一凉。原来吴二不单目光呆痴衣衫不整，而且因为终年不见阳光面色惨白，身上袒露之处尽皆枯萎干缩凹陷入骨，况且身高不及天乙胸际，已如畸形重残一般，看样子是绝不能再使剑了。赵天乙打量吴二之际吴二也在观察赵天乙，吴二道：“不错，不愧是王大力，教出一个好徒弟来。”说着扔给天乙一根竹枝道：“你是晚辈，你先出招吧。”说话间目中精光一闪已全无痴态。赵天乙见他身体羸弱如此，不敢使尽全力攻击，但不尽全力又恐吴二嗔怪。手中竹枝一颤嗡嗡响如细蜂，向吴二罩去，却全是虚招。吴二赞声：“好小子”手中竹枝亦是化为虚影接住，只见万千竹影交相辉映，就像真有万千竹枝相击，莫不应节发声。赵天乙只觉对方劲力内蕴不卑不亢，顿时收了小觑之心，竹枝一舞如龙似虎般攻来。吴二叫声好将竹枝在指间拨弄，其势轻盈如雀，却将赵天乙的攻势尽吸收了，切游刃有余变化百出。这吴二虽然呆木，但运剑却风流潇洒落拓不羁，一挥一舞间如有神助，赵天乙立刻相形见绌，不出五十招已无可发招，只得弃剑认输，心中惶恐不安且又羞又愧，不觉汗流浃背。吴二抛剑于地，笑道：“不赖不赖，已登堂入室了。”转而又遗憾说：“可惜这些天我琢磨出一套新剑法还没用上，看来只有与王大力应证了。”二人又再进屋，吴二问了几句王大力的情况，赵天乙一一谨答，赵天乙看吴二坐在那里高不及桌，若非亲身经历绝难相信这是一位当世的剑术大师，赵天乙还发现谈话间吴二豪情渐去，呆痴浑噩之意又来，只是指间仍止不住的微微颤动，仿佛又在持剑而舞。赵天乙再次打量了一下这间小屋，除一张破桌一席草铺外别无它物，颜回尚有箪食瓢饮以奉生活，这吴二真不知是如何生存下来的。赵天乙见吴二渐渐又词不达意起来，只得拜别吴二。临走将一包金银放在桌上，吴二兀自喃喃自语。赵天乙问了吴二一个问题：“世上有没有无剑胜有剑之剑术？”吴二怔忪良久喃喃道：“有吧？我没见过。”第二天赵天乙再去拜望吴二时，见已是人去屋空，只有墙壁上用竹条划下几个字：去长安寻王大力了。桌上的金银纹丝未动，赵天乙想大概不是吴二拒而不收，他很可能不知金银的用处。吴二这个样子能活着到长安吗？这在赵天乙心里也是个问号。从此赵天乙心中惦记的只有吴二，吴二如果能到长安，他与王大力势不可少的那一战结果如何？赵天乙寝食难安坐卧不宁，几日间形容竟大见憔悴。这天赵老爷把赵天乙唤进来，对他说：“天乙，想走你就走吧。”赵天乙跪地磕了三个响头，说：“恕孩儿不孝！”不竟凄然。赵老爷挥挥手：“走吧走吧。”赵天乙转身而去。赵天乙没带仆从，单身匹马日夜兼程赶往长安，他抱着在路上能碰见吴二的心思所以格外留神，但直到了长安城外也没有见到吴二。赵天乙有些心凉，以他这种速度绝无可能赶不上吴二的，他想起了师父的话，吴二第二次与师父约战因记错了时间而不果，具体的错误是对“三日后比剑”的“三日”理解错了，吴二不知道该不该把接受战书那一天算在三日之内。一个如此颠倒不清的人能不能从洛阳的荒村找到长安城中央的长安街？赵天乙径去了王大力那里，在赵天乙离开的日子里，长安街微微起了一点变化，对一个故地重游的人来说，这一点变化也逃不过他的眼睛。王大力的院子却一点也没变，依旧那么平静。赵天乙牵马进来的时候抬头便看见了王大力，王大力微笑着冲他点点头，像以往他回来的时候那样。赵天乙扑地就拜，这次却被王大力拦住了，王大力依旧笑着，说：“进屋吧。”厢房门猛地开了，王杏儿倚门而笑：“你回来了。”“我还会走。”赵天乙说着进了屋。王杏儿一点也不着急生气，自个笑了，满有把握地自言自语说：“来了，就走不了了。”进了屋赵天乙第一句话是：“师父，我见到吴二了。”王大力仿佛预知了似的一点也不奇怪，他说：“他已经到了长安了。”“什么？”“我也很吃惊，这个人就是这样，永远有让人吃惊的本事，他比马还要快。”“他现在在哪？”“我安排他住了客栈，他需要好好休息，再过些日子，我会和他第三次比剑。”赵天乙激动难抑：“师父……”王大力宽厚地笑了：“你可以去看。”这晚就寝前，赵天乙忽听房上有夜行人的脚步，侧耳听时那脚步已落在窗外，赵天乙推开窗看时，却见一人笑盈盈立在窗前，正是女匪雷媚红。赵天乙一惊道：“你怎么会在这里？”雷媚红笑道：“你从洛阳返回时我跟踪了你。”赵天乙道：“你这是干什么？”雷媚红又娇生生笑了：“剑神之战谁不想看，我难道不能去吗？”赵天乙正踌躇时，忽听王大力声音自院中传来：“你当然可以。”雷媚红一惊，转身看时见王大力与王杏儿俱在院中。雷媚红急忙施一大礼道：“小女子不知深浅，唐突剑神先生了。”王大力微微一笑：“唐突到不至于，只是下回走门便好。”说完转身回屋了。雷媚红冲天乙吐吐舌头，又道：“赵天乙，你想好没有，是当大侠还是当剑神？”赵天乙见王杏儿立在院中泫然欲泣的样子，索性说：“等家师比剑之事一完，我便与你去闯荡江湖。”雷媚红闻言道声好，更不搭言，飞身上房一笑而去。赵天乙关窗上床，听王杏儿在外面抽泣了一夜。赵天乙对比剑的日子不知是怕还是盼，但日子仍旧飞快地过，王大力的生活仍是那么有条不紊：晨练完偶尔去小摊上吃碗羊杂碎，中午小咪一会，傍晚点灯看一会书，然后打坐。日子一天近似一天，赵天乙一天天慌乱起来，毕竟他十分年轻，年轻的心里有悬念有好奇也有恐惧也有期盼，他夜不能寐坐卧不安，他甚至后悔回到了长安。他快要顶不住了。比剑的日子终于还是到了，地点选在洪法寺。洪法寺是一处已破落了的寺庙，但院落干净而宁和。赵天乙一夜未睡，他看王大力一早起来喝了一碗粥，拣了一柄平时练习趁手的剑，王大力看了他一眼。赵天乙忽然说：“我不去了，师父。”王大力点点头，没说话。他出了小院门，又反手关上小院门，悠悠地去了。赵天乙看着师父的背影去远了，他突然想哭。王大力一早去赴某高手的约在王白氏和杏儿看来是习以为常的，王白氏仍旧哼着平时常哼的小曲儿，洗洗涮涮，杏儿颜面虽有凄婉之色，却不是因为父亲，她手脚麻利地干活，和以往一样。赵天乙回到屋里开始踱来踱去，冷丁地吴二的剑法就会在他脑重闪现，他站住发一会愣，试想王大力将如何，他又走几步，又发一会愣。他忽喜忽忧忽惊忽恐，他走来走去，走去又走来，他绕了一个圈子又绕一个圈子。不知什么时候王杏儿已站在他的屋门口，王杏儿抱着膀子冷冷看着他，忽而说：“你转什么呢？”赵天乙愕而一惊。王杏儿说：“你怕了？”赵天乙说：“师父这次面队的人不一样，你不明白。”王杏儿说：“爹每次去和人比剑，别人都会说对手不一样，开始我和娘非常担心，害怕爹从此再也不回来了，但爹每回都背着手好好的回来了，我明白下一次的敌人不一定就比这一次的厉害，但也不一定就弱，所以其实爹每次去赴约我和娘还是那么担心那么害怕，但有什么用呢，我们帮不了爹，我们只能为他热一热饭，再热一热菜，盼他平安回来。我们习惯了担惊受怕和等待，你只不过碰到了其中的一次而已。”赵天乙呆住了，他没想到院子里忙活的了两个女人心里是这么复杂，她们远比他焦灼，对她们而言，王大力是夫是父，是家里的支柱，她们远不是看上去的那么轻松，但远比看上去坚强。赵天乙说：“谢谢你，杏儿。”王杏儿俏脸一扭，又去干活了。吃过了晌午饭，王大力还没回来，王白氏若无其事地收拾了饭桌，又立刻做起了下午饭，王杏儿帮娘摘着菜。赵天乙坐在院子里，一动也不动，三个人都立着耳朵，不知在听什么。傍晚时候院门依旧没有响动。王白氏神情自若，还是张罗着晚饭，杏儿还在拣菜，赵天乙依旧坐着。又过了一会，王大力背着双手踱进了小院，像刚遛弯回来似的。王白氏把手擦擦，说：“我给你热饭去。”王杏儿调皮地说：“我们都没吃呢——娘。”王白氏点了一下杏儿的脑门子。赵天乙慢慢站起身来，艰难地笑了一下：“师父，你赢了。”“没赢，输了。”王大力依旧背着手，进屋吃饭去了。饭间谁也没提比剑的事。王大力和平时一样，根本看不出什么来。吃过了饭王大力回自个屋去了，赵天乙跟着他进了屋，见王大力坐下倒了一杯茶，慢慢啜饮并不看他。赵天乙嗫嚅说道：“师父……你——”“我们约好了，明天再比一场。”王大力低头吹着茶叶说：“上午比剑我面东背西，傍晚时分我面西背东，吴二说太阳帮了他，这场权做三一之数。”“师父……”王大力抬头看了天乙一眼：“没什么事，你去睡吧。”赵天乙仍站在那里。王大力看着他笑了：“怎么，有什么不放心的？”赵天乙只好转身，这时王大力说：“天乙，明天……你也去吧。”赵天乙回过身，使劲点了点头。王大力忽然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明天我若输了，只怕吴二也活不久了。”这晚赵天乙睡得很塌实。第二天师徒两个人一早散步到了洪法寺。除了吴二，还有一个人已经等在那里了，是雷媚红。王大力拍了拍天乙肩膀对吴二说：“我徒弟。”吴二点点头：“我见过。”吴二比上一次见时更瘦弱了，他背着一口与他一般高的长剑，目光清澄如水。王大力说：“开始吧。”吴二点点头。王大力那臃肿的身体此时像一道尖锐的光芒刺向了吴二。吴二巨剑挥舞如铜墙铁壁一般护住了周身，王大力清喝一声剑气一抖已化做八个人影，八方刺来！吴二只一抡剑，剑气冲天向四周扩散，嗡嗡之声不绝，也不知他小小身体里怎会有楚霸王一样的霸气！王大力定住身形，静观其变。吴二剑气一敛，立住当地。剑气散尽后场地中仍是一个矮胖子，一个瘦老头。第一个回合结束，二人相视一笑。吴二道声：“又来！”挺剑而刺。王大力也不出花招，亦是挥剑直刺，王大力的挥手直刺独步天下，吴二也不敢硬碰，身形一闪躲了开去。乍一看像是王大力一剑劈出两个吴二来，吴二转至王大力身后偷袭，王大力回头，直刺！吴二也不收剑，而是趁着剑去之势拔身而起，脚尖在剑身上一点，翻转过来仍在王大力身后，王大力仍是那般回手便刺，吴二再次挺剑，飞身，跃落，仍在王大力身后。在外人看来，吴二在王大力头顶上跃来跃去，王大力也是简简单单的挥手直刺，吴二如同一只便便起的大蝴蝶绕着王大力飞来飞去，王大力若挺剑上撩，吴二似乎有开膛破肚之险，但是吴二身借剑力，若王大力挺剑向上，前胸后背亦有穿透之虞。吴二与剑像两个赤手空拳的高手，又像两柄盘旋进攻的长剑绕住了王大力，但吴二这样打法极为费力，时间一长必反胜为败，所以王大力并不急于脱困，吴二瞧出了王大力的用意，忽然后退半步，将长剑向后抛去。人皆不解其意。王大力趁此机会上前抢攻，哪知吴二又飞身立在剑上，如在空中散步一般，自然的躲过了王大力的一击。王大力心想：你立身剑上，去势虽快，但终究有着地的一刻，趁那时你足无借力处一攻必得。王大力飞身跟在剑后，那吴二剑堪堪要落地时他忽在剑上一拧身，面朝王大力，那剑如毒蛇般也拧个身，“呼”一下斩了过来，王大力若以剑挡剑，吴二在上必有机可趁，王大力脚钉于地身子后躺，吴二长剑砍了个空，王大力脚跟用力，身子和剑而来，吴二不硬碰，以剑尖点剑尖，身子像只斜飞的蜻蜓飞了出去。赵天乙起初心中还拘泥于胜负之分，替师父着急。渐渐地已被两位大师深深吸引，把身外事物尽抛了，心里不时拿自己与二人权衡度量，待看了二人最后几招不由得面如死灰，心想：“纵再练十年二十年也难及这二人之项背！”沮丧之余复又自勉：“我随师父学剑不过两年已感与从前不可同日而语，若今后苦心孤诣一门心思地练剑，假以时日或也未可逆料！”雷媚红见赵天乙目不转睛盯着场上而人比剑，牙关紧咬浑身微颤，脸上神色忽喜忽怒一阴一晴，不由得吃了一惊，轻轻唤道：“赵天乙……赵天乙……”赵天乙浑然不觉。这时院中情形又已经变了，吴二出招极为快速，如兔起鹘落，身形闪转，只见院中有吴二，墙上有吴二，树上有吴二，房顶上也有吴二，手中剑如刀如棍，有时像举箸而食，有时像扫帚驱尘，剑已不是剑，而单纯成为一种进攻制胜的武器，吴二将各派的武功各种兵器的招式，生活中的细琐举动甚至人的思想流动都演化成了剑招，庄周化蝶蝶是庄周，剑法飘洒不可预料。王大力孤零零站在中央，有时一动也不动，有时只是随手一挥，但终不处下风，比起吴二的如痴如狂轻灵飘逸，王大力显得冷静理智端庄沉稳。每一次的挥剑都凝结了这位剑神超凡脱俗的大智大勇。吴二久攻不下，竟像真的疯狂了一般泼风样的冲砍上来，犹如杀红了眼的市井亡命之徒。但在王大力眼中，吴二剑法招招严谨，剑式中前招后招招招相衔相环彼此照应，其中又蕴涵了无数刺招，这是吴二两日来与己斗剑取自己之长临时创的。王大力眼见厉害，身体一闪已如涟漪般扩散了，然后树上、墙上、房顶上出现了无数个王大力，王大力跃上墙时，见西边残阳胜血，凄婉哀绝，王大力心中一阵轻松：“胜与败，在此一举了。”脚在墙上一点，身子已射向了吴二。这一招叫乾坤一掷。吴二一呆，随手将剑向王大力甩去，王大力轻巧一闪而过，来势不减，吴二飞身后跃，左脚终不能闪过，王大力心中一喜，剑一挥间，只削去吴二的鞋底，忽听赵天乙大叫一声：“师父！”吴二的剑甩出去在空中转了个弯，已射向王大力后心。王大力闪无可闪，只觉后背一物轻轻一顶，随后嘎然而断，看脚下时吴二的长剑已断为两截。王大力微微一呆，随即明白，抛剑于地道：“我输了，你和剑打败了我。”赵天乙热血沸腾，并不是因为王大力的输，而是因为那句话：“你和剑打败了我。”你和剑！不是你用剑打败了我，而是你和剑。赵天乙想起了那个困扰自己很多年的问题：有没有无剑胜有剑之剑术？没有。吴二并无半点欣喜之色，他茫然四顾，浑不知身在何处，只喃喃反复道：“你输了，你输了，连你也输了……”转瞬间苍老虚弱不堪。王大力忽一声断喝：“吴二！”吴二不知所措，目光呆滞地看着王大力。“我这徒弟比你当年如何？”吴二看看赵天乙，缓缓道：“也差不多，或稍有不如。”“但他悟性比你强，十年后你敢与他比剑吗？”吴二眼中精光顿射：“怎么不敢！”忽见王大力神色诡异，吴二随即一笑道：“你怕我活不过十年，是以用激将之法吗？你放心，我吴二不得一败，绝不甘死！”王大力一笑，拾剑而走。吴二忽道：“王大力，你战前未思胜先思败，怎配得上剑神二字？”王大力正色道：“剑神本属谬赞，此后这二字自当归属吴兄。”吴二全没听到王大力说话，呆了稍许仰天长叹道：“也只有你才配得上这两个字。”赵天乙热泪盈眶。雷媚红见状默默而去。若干年后的长安街上，孙少丙锦衣白马，腰悬三尺长剑昂扬而来，他是来拜当今的剑神学艺的。这少年挥洒自若气度不凡，人皆侧目。只有天风酒楼那已老迈的掌柜从他英俊刚毅的脸上依稀搜寻出一丝似曾相识的执着。（完）
正文请下载附件：《飞花青离之刺客传奇》作者：月裹鸿声.zip“不恕！又是柳不恕！”六扇门总捕头沈烈风咆哮如雷，一把将手中的纸条与丸药重揉在一起，丢出几丈开外。那丸药在墙上连弹了几个跟头，撞得面目全非，然而翻转过来，依稀露出纸条一角，上面两个牛毛般细的瘦金体小字：不恕。“不恕”是个名号，一个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却又相貌不知、性别不晓的人的名号，明朝天顺年间，江湖上传闻着，想要谁死去，只要把此人姓名封入黑色信封，连同至少五千两的银票一起通过中间人交给不恕，此人必定会在三个月之内从这世上消失，而与死者相关的地方，则往往会出现“不恕”两个字，有时写在衣帛，有时刻在物件，甚至有一次，只见成群的蚂蚁密密麻麻排出“不恕”的字样。因“不恕”的第一案，字样留在柳叶之上，因此又叫“柳不恕”，也有人因其凶狠，起了个诨名叫“柳鹞子”的。传闻只是传闻，不过，近三年来，一位王公，二位尚书，二位将军，三位巡抚，还有若干等而下之者，相继离奇暴毙，甚至惹得皇宫也人人自危，圣上也龙颜大怒，下令重赏缉拿，却是事实。然而，追捕仅仅到画图影这步便陷入困局，因为没有人见过不恕，或者确切地说，没有人知道他/她的样貌。那些死者，往往好像生活与平时无异，只不过，某一天便突然出了事故，在戒备森严的府邸之中，甚至众多下人的眼皮底下，突然死去。因此，流言愈加长了翅膀一样疯传，有人说不恕是绝世高手，出入刀戟森森的王公宅院如入无人之境；有人说，不恕会奇门遁甲之术可以遁地逃走；有人说，不恕精于易容，真实面目永远不会被人看见；有人说，不恕能通鬼神，那蚂蚁排出的字样就是明证，所以那些人是无常勾走的，人世间又到哪里去查呢？“你怎么看？”沈烈风身后有两名少年，一个问另一个道。少年并未答话，只默默过去拾起那丸药，细观之，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夜，月，飞花楼。环佩响处，珠帘依次打起。“七爷，洗手。”小丫头小沐脆生生的声音。我将手放入银盆中，反复洗着，外面风声一阵紧似一阵，仿佛5年前妈妈手里的皮鞭……“好妈妈，妹妹年少无知，只求你饶她这一遭。”姐姐紫迷抱着妈妈的腿哭求道，本来赏我的鞭子，倒有大半落了她身上。“就是，鞭子落在这细皮嫩肉上，若留了疤痕，可是卖不上好价钱了。”施飞燕一边扶着妈妈，一边阴阳怪气地笑道，雪肤花貌，素口蛮腰，舞低杨柳，歌尽桃花，她是这里的花魁。这话倒是说到了妈妈心坎了，她两弯吊稍眉几乎要飞出粉面去，一口啐在我脸上，骂道“装他妈三贞九烈的我柳明凤见多了！最后不还都乖乖作了婊子！——小叶，取我的猫儿来！不信治不了这骚蹄子！”围观的诸艳中爆发小小的骚动，有做势劝解的，有低头不语的，更多的脸面中，浮现了一种翘首以盼的神情。“打猫不打人”是妈妈的看家本事，能叫你上不得生，下不得死，告不得人……许多性气倔强的丫头，都被这一招驯服得低眉顺眼。“妈妈，你无非就是要钱，若我能挣到比卖身更多的钱，你便不强我与姐姐了，如何？”横也是死，竖也是死，不如拼了，我不由冲口而出这样一句。妈妈着实惊了一下，转瞬又冷笑起来，“看不出来你还有这能耐，也好，不管你去偷去抢还是杀人越货，三天内，只要能拿出比飞燕拿到的更值钱的物件儿，就由你了。”花丛中满是笑声，飞燕娇嗔道：“妈妈，你忒看不起我。”妈妈没理她，接着对我道：“若三天后你败了，就给我乖乖做婊子去。还有，这三天你虽是自由身，却休想逃跑，不然你想得到姐姐会怎么样。”我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好”字，背上寒意生风。三日后，飞燕的笑意首先在一匹紫绫罗上展满，“妈妈，女儿可是不能给你丢人那，这三天是着实用了功的。这是东边王家官人送来，那是城北李家公子捧我。”她说着，又指向一株红珊瑚，高烛之下，一堂紫气赤霞，映得个青楼犹如宫闺，更不必说那满把的珠翠首饰，其中任拣一件，只怕也够那小户人家数年生计了。众人方啧啧赞叹，飞燕又道“瞧你们这点见识，粗布废柴也值得如此么，那我手上这件物事，岂不要唬杀你们了？”一壁说着，一壁拿出一只镂金小匣，上隽有山水花鸟，精美如生，严丝合缝的匣口处，被一把小锁锁个结实，“蒙福王之爱，赐我一颗碧海琉璃夜明珠，三更照夜，状如白昼，莫说那珠子本身，就是这匣子，在京城‘天下第一锁’万莫开家打造，设有机关，如果不是正主来开，只怕会被飞针射个满脸麻子，单这个也值得数百两银子。”那厢早有几个小丫头雀跃起来，叽喳着要看宝贝，飞燕一边笑岑岑往袖中摸去，一边阴阳怪气道，“小七儿，你倒是得了什么？也快拿出来看看呀！”众人遂起了一阵哄笑。“我得的东西？反正比你那粗布废柴值钱。”我淡淡道。众人笑声愈炽。“癞蛤蟆打哈欠——你好大的口气！”飞燕前仰后合。“不是我说的，你自己说的。”我从袖中掏出一把翡翠的小钥匙来，“没有这个，你倒赔一脸麻子也拿不到宝贝。”。飞燕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说时迟那时快，她一愣这工夫，匣子已被我劈手夺来，轻轻打开，寒光顿时奔射而出，如海上生明月，冰轮碧高堂，一屋子人一时鸦雀无声。“这东西的价值，不用我再重复了吧。”我淡淡道。“你……何时把钥匙……”飞燕气急，话未说全，飞扑过来夺那宝贝。我轻易地侧身让过了，怎么说，我爹也曾是威震瓦剌的军前副将。“鸡窝里抱出个鹞子来。”妈妈止住飞燕，似望我非望我地说了一句。那一夜，我抱着姐姐哭得天昏地暗，是爹娘走后哭得最凶的一次……-“七爷，水冷了，要不要换点热的？”小沐乖巧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现在的我，常常洗手洗到水冷，即使这样，还是觉得不干净。我是做什么的？住在青楼里，似乎可以归于卖艺不卖身。我的技艺，应该算是精妙绝伦了吧。可惜，消受的人不是有福，而是不幸。不能保护自己，便要毁灭，不能刺痛别人，就要被碾碎，这，就是我的命运，我已经学会接受它。擦毕手，我缓缓打开了黑色的信封……（引子完）正文请下载附件：《飞花青离之刺客传奇》作者：月裹鸿声.zip
作者：傲月寒系列回眸：本文系月裹鸿声“飞花青离”系列第六部。前五部分别刊发于武侠版2009年3月下、4月下、9月下、2010年1月下、3月下。本系列主要讲述了全家惨遭奸臣所害的将门遗孤青离为保全自己与姐姐紫迷的清白之躯，被迫化身为飞花楼的女杀手柳不恕，又与京城名捕沈云舒、沈天翔兄弟爱恨纠缠。在上一辑的故事中，一颗榴莲引发了一场血案，而在历尽种种磨难之后，青离终于决定放下包袱，敞开心扉与云舒在一起，然而公主与王子的幸福童话，却并没有在她身上重演……楔 子天顺八年正月，明英宗朱祁镇病危。一切的事情原本都起自他二十二岁那年的轻狂，不知天高地厚本来也算是少年的可爱之处，可惜，他的轻狂，代价却实在太大。然后，是令人眼花缭乱的十六年，土木堡、北京保卫、南宫、夺门、于谦之死、“还乡团”的兴起与一个个的覆灭……每一件事都好像一流编剧的剧本，当所有观众都以为事情会向左发展的时候，结局却猛地甩向右边，在过后的几百年里，一直被人唏嘘评述。云谲波诡，血雨腥风，刀光剑影，大起大落——也许这位皇帝本人，是并不想活得这么精彩的。但不管怎么说，都过去了，在享受了两年难得的安宁之后，他走向了生命的终点，同时，也让那原本因他的轻狂而起的所有事情，都走向了尾声，包括青离的故事……皇上病危的消息虽然隐隐从宫里传出，但满街的路人却大多是不知道的，就算知道，其实也不会特别在意。京城的正月，繁华依旧。云舒此刻正牵着青离在街上逛，嘴里好像含着个核桃，一天到晚都咧着合不上。而青离一手拉着云舒的袖子，一手拿着两根糖葫芦，吃得满嘴都是，头上簪了朵傻乎乎的绢花，一样傻笑着，乍一看真像平常人家不谙世事的少女。两人东看看西瞅瞅，路过一个花嫁喜铺，云舒突然停下了，问：“明年开春，选个黄道吉日成婚如何？”因为最近两人一直甜甜蜜蜜的，青离也不是没有心理准备，不过女孩子家，多少装一下矜持也不算太矫情，于是嘻嘻笑道：“你急什么啊？”“因为想要晚上也在你身边啊。”“不羞！大街上说这个！”青离闻言，脸噌地红了，狠狠给了云舒两粉拳。“不是不是！”云舒一边躲，一边辩解，“你想到哪儿去了？我是听说你最近经常半夜大喊，是做恶梦了吧……”青离一怔，确实，连着数天都在做同一个噩梦：一座阴森的桥下，血河滚滚，她抓着云舒的一只手，吊在桥栏之上苦苦挣扎。这时，桥下却忽然跃起许多脖子有几尺长的人头，血淋淋地幻化出各种形状，发出凄厉的声音：还我命来！还我命来！突然，那人头又化为血手，无数只手同时抓住她的脚踝，拼命往下拉，云舒在上头猝不及防，一下没有抓牢，她便被拖落那血河地狱……而每当此时，青离都会大声惊叫着醒来，一身冷汗，在枕头上喘息许久才仿佛回到人间。她安慰自己，只不过是个梦，但内心深处，又怎么会不明白这梦的来由呢？石亨的死她亲身参与过，而另一个策划“夺门”的阴谋家宦官曹吉祥，在前些日子被凌迟于市曹，她也亲眼目睹了。如今，所有一切的罪魁祸首，也成为尝尽人间冷暖的受害者，正躺在龙榻上奄奄一息。似乎叫“报应”的那个东西，正在挨家挨户地敲门了。所以迟早有一天，也会找上她的吧。以前，青离对报应完全不屑一顾，反正已经一无所有，而现在，她才知道一旦拥有了什么，是那么地害怕失去。这种害怕，像心里的一根刺，在幸福深处散发出锥心的疼痛，以至于在最为惊悸的时候，离开云舒的想法甚至会从她心中一闪而过。云舒却丝毫不知道这些，看她发呆，关切地问：“怎么了，青离？”“没什么，可能最近休息不太好吧。”青离回过神来，强笑道。“看你，我们都这样了，你还是这个样子。”云舒有些嗔怪，“总是‘没什么没什么’，你自己扛不住天的，就算分我一半又怎么了？”“这水粉怎么卖的？”青离苦笑一下，指着铺子上的货物把话岔开，有的事情，真的不是她不想说……“姑娘要哪种啊？茉莉花儿的三钱，牡丹花儿的四钱，桂花的三钱半……”铺子老板热络地迎上来。青离本是为了岔话，自己平日是几乎不用胭脂水粉的，听了个一头雾水，含糊答应着挨个拿来闻闻。“老板，要这种。”云舒突然很肯定地指着其中的一罐道。“哟，客官真是识货，这种雪蕊梅花儿的是地道杭粉，精选开得最艳的白梅捣汁，掺以珍珠、香米做成的，配上这位姑娘，那真是鲜花配美人……”云舒没理老板的絮絮叨叨，掏钱买下来递给青离：“认识这么久了也没送过你什么，这个拿着吧。”二两银子的东西，青离也没推托，拿过来闻了闻，果然与众不同，一股清香沁人心脾，于是笑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味道的？”“啊？我不知道啊，但我知道燕燕喜欢。”“燕燕是谁？”青离听到这么个女孩儿的名字，皱眉问道。“燕燕……”云舒刚想说，突然做个鬼脸，“我不告诉你，谁让你有事都不告诉我的。”“切！我还不稀罕知道呢。”青离白他一眼，抱着胳膊拽起来，“除了我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胸怀，谁还能看上你呀？”“你记性怎么就这么好呢？你忘了就几个月前，谁因为我差点变成郡主驸马而掉眼泪的？”“瞎说，我哪有？你尽往自个儿脸上贴金！”“明明就有……”正笑闹着，一顶颇为精致的小轿从远处过来，在行经二人身边时，一股微风鬼使神差地掀开了轻纱的轿帘。青离看见云舒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了，不由也转头回去——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张柔美灵秀的脸，大约十七八岁的年纪，杏色的肌肤均匀细腻，两道淡淡的眉轻烟一般扫过一双脉脉含情的美目。如果要比喻的话，她整个人的气质就像一个淡紫的梦境，醒来仔细去想，也忘了究竟是什么内容，却有那种依稀的美好萦绕在心间。但是，就算这女孩子漂亮，云舒素来也没有见到美人走不动路的毛病，这次是怎么了？青离不由有些奇怪。她还没来得及深想，云舒已经跑了过去，以她从未见过的失态，追着人家的轿子大声喊着什么。青离听清他喊的内容，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轻梦——是你吗？轻梦！”“大胆狂徒，这是当朝秦尚书家的小姐，何等的清洁高贵，你也敢来滋扰？”轿前的一个武士一横手臂挡住云舒，大喝道。“你说秦尚书的小姐？”云舒别的都没听到一般，因为这句，却更加发疯似地喊道，“轻梦，要真是你，就出来见我一面！”轿子的锦幔一下掀开了，传出娇脆而惊讶的女声：“你怎么知道我姐姐的名字？”“姐姐？”云舒愣住了。“难道……难道，你是云舒哥哥？”小女孩儿看着他，歪了歪头，突然道。“你……”“我是梦瑶啊，你没见过我，我可没少听说你呢。”梦瑶笑了起来。云舒在记忆中飞快地检索着，秦梦瑶？对了，听说秦尚书原是有两个女儿的，小的一个因为过继给老家的亲戚了，因而从没见过。以前只是听到过这么个说法，似乎这人并不真的存在，而此时亲眼目睹，一种真实感才扑面袭来，何况，她与轻梦长得竟然如此的相像！“今天我第一天到京城，还没拜见父母，哥哥以后多来我家玩儿吧！”梦瑶一笑，款款上轿，精致的小轿又轻轻地摇摆起来，远去了。云舒站在那里，怔怔地，整个人处在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中，心中许多往事一起涌上，有很多话想要追上去告诉她，可又哑然失笑——毕竟她不是轻梦，不是那个跟他共同经历过十几年点点滴滴的女子。良久，他才回过神来，叹口气，摇摇头，准备往回家的路上走。然而，他突然发现，身边好像少了点什么。没错，是青离！他心头猛然一紧，真的，如果换个位置，青离正在和他甜甜蜜蜜的时候，突然一把推开他尖叫着去追另一个男人，他的心里是什么感受？他一时懊恼极了，自己明明也是那么地在乎青离，可为什么在刚才的那个瞬间，竟然把她忘得一干二净？还有什么说的，赶快去找人啊！在小半条街外，他看见了青离。不难找，人来人往的街上，只有她一个人是一动不动的。那种繁华中的落寞，显得格外悲凉。云舒左顾右盼一下，这不是刚才他们买水粉的那条街？想必，青离看见他跑，第一反应肯定是追着的，但一瞬间她发现即使追过去了，要干什么呢？难道要在众目睽睽之下，上演争夺男人的戏码吗？于是她停了下来，看着他从自己的身边一闪而过。“青离……”云舒慌忙迎上去，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我、我不是故意的，只、只是……”“没什么，我认识你多久，她跟你在一起多久，我心里有数的。”青离看着他，很平静地道，嘴角甚至还扬起一抹微笑。她若生气还好，这一笑，云舒的心直往下沉，忙道：“她不是轻梦，只是长得像而已。”“我耳朵尖，听见了。”她还是淡淡地回答。“那……”云舒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人不可能时时刻刻照顾到别人的感受，即使对方是自己很在意的人，可这话这时由他来说，怎么都像是在找借口开脱。“我以前想过问你，要是突然发现轻梦没死，你会选哪一个。”青离幽幽地说，“现在，我知道了。”“对不起，青离……可她并不是轻梦，并不会影响我们……”云舒努力地道歉，尽管他也知道道歉不过是把板子上的钉子拔出来，那个伤口却不会因此而消失。青离叹口气，心里说，那女子是不是轻梦真的关系不大，只要我终于知道自己不过是个候补就好了。但转念一想，毕竟云舒并没有刻意隐瞒些什么，这点比她自己做得好多了。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完满的，若不想放弃这段感情，就别钻牛角尖让自己徒增烦恼了，于是缓和了语气：“过去的事情，都算了，别隔三岔五地给我唱这出就行。”看云舒得了大赦般地在身边巴结起来，青离怄得又有点想笑，但是毕竟，心中已经仿佛多了一片阴影，一路回去，气氛变得有些微妙与疏离。秦梦瑶比轻梦小五岁，当秦尚书还是一介布衣时便过继给了他的堂弟夫妇。然而世事多变，时过境迁，如今，堂弟夫妇皆已过世，秦夫人又思念女儿，便将她从老家接来，如此，竟似宝物复得一般。作为秦府老交情的沈府，第二天便得到了正式请帖，受邀去秦家共同庆祝一下。沈家老两口和云舒都去赴宴了。天翔自打上次的事以来，有日子没在家了，听说是去了蒙古一带；而青离素来不是个爱凑热闹的，跟秦家人又不熟，便也没去。宴会的规模不大，也就秦家和沈家的直系亲属几人，酒过三巡，长辈们的话开始多起来，云舒因为心里乱，没怎么吃喝，抽个空起身到庭院里去散散心。突然，他背上被什么轻轻地打了一下，回头一看，居然是梦瑶——这场宴会本来的主角不知何时竟也金蝉脱壳了。“梦……秦姑娘？”他不知为何差点以叫轻梦的方式称呼梦瑶，想起跟人家才第二次见面，幸好改口得快。“云舒哥哥，你破过许多案子吧？”梦瑶站在那里，很恳切地看着他。“……也不算多……”云舒支吾着，不太敢看她的脸，明明知道不是，可还是会觉得心里经受着巨大的撞击。“听说哥哥差点跟姐姐成婚了，哥哥是真正喜欢姐姐的么？”梦瑶昂着头继续道。由于生长环境不同，虽然静态时看，她与轻梦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一说话做事，就显出了卓然的相异——她少了一分优雅矜持，却多了许多爽直娇憨。云舒一个发愣，没料到这丫头说话这么直。他不知该不该把当年去求秦夫人的事情说出来，因为他的喜欢，才逼迫轻梦走上绝路……半晌，他只是苦笑一下道：“你还不知道你姐姐为何去的吧？”“就是因为不知道，才来找你的。我觉得姐姐自尽的事有蹊跷。”“啊？”云舒心中最敏锐的一点被一下刺中，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激动起来。“云舒哥哥以为她是气不过爹娘出尔反尔，或是她不喜欢哥哥？”“难道不是？”云舒的眼睛骤然睁大。“姐姐跟我说的十句话里有八句都跟哥哥有关系，改许给你，她高兴还来不及，反而自尽了，不是太奇怪了吗？”“她……提到我……真……不是天翔？”这句话像颗重磅炸弹，让云舒半天反应不过来，这是他第一次听说轻梦居然可能是喜欢他的。“姐姐跟我虽然一年见不到几次面，但她很疼我，我跟她也聊得来。她跟我说的，一定都是真心话。”云舒陷入了一种又悲又喜又有些不敢相信的情绪中。喜的自然是轻梦的感情，悲的却是即使双方相爱也已经错过。而他万万不敢相信的是，轻梦怎么可能会喜欢他呢？明明那时哥哥风头无二，而且，如果轻梦喜欢的是他，为什么要悬梁呢？“除此之外，姐姐出事后，我赶到京城送她最后一程，还发现有的事情不对。”梦瑶继续道。“什么，快说啊！”云舒方才还记得刻意与眼前人保持距离，可这会儿却完全顾不上了。“姐姐有个贴身丫头，叫扫红的，在送灵的时候哭得特别厉害——可是你知道，哭也是能看出蹊跷来的，她那不像是伤心，倒像是在害怕。”“那个丫头现在还在府上吗？”“听说打发出去配人了——你听我说完，还有，姐姐有一对玉玲珑的耳坠，最是喜欢的，可我在收拾她的遗物时，却发现首饰盒里只有一只，另一只怎么也找不到了。”“这些你跟家里说了吗？”云舒急切地问，就算外行人，也能感觉到这些都是重要的线索。“自然说了，可爹娘他们闪闪烁烁的，反而还叫我不要声张。”“不要声张？”云舒惊讶地重复一遍，哪有父母看女儿死得蹊跷，反而不要声张的？正是因为这点太奇怪，一个可怕的想法突然闯入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事情一旦关系到女儿家的名节，“打落门牙和血吞”就变成普遍情况了；何况，耳坠是成双成对之物，不管是放在盒子里还是戴在身上，都没可能只有一只，然而，它又有贴身私密的含义，作为传情信物最合适不过，难道轻梦真的与什么人有私情？如果当真如此的话，她是真心相悦、一时糊涂，还是迫不得已？而那个人又是谁？虽然种种迹象表明轻梦确实是死于自杀，但按大明律，与未婚女子私通者，当杖刑甚至流配，更重要的是，即使云舒不是捕快，他也不可能不想知道那个人的身份啊！“我以为姐姐是把它送给哥哥你了。”正想着，梦瑶继续说下去，打断了云舒的思路。“没有，我不曾收到任何东西！”云舒吓了一跳，急切地辩驳道。“哥哥别急，我知道不是你。我那时在家里暗中问过，听说姐姐出事的那天，上午还戴着那耳坠，夜里出事时却没在耳朵上，这中间只隔着一个下午。可我又听娘说，那天下午你在她那儿软磨硬泡，所以怎么可能收得到呢？”云舒带点敬佩地看看梦瑶，这小丫头简直是长相像轻梦，头脑像青离啊。“今天晚了，”梦瑶看看天色，提议道，“我再私下打听打听，明天就跟哥哥一起去找当时的丫头扫红，好不好？”“好的，就这么定了。我回去也找人商量一下，也许能把这些事情都串起来也说不定。”“哥哥要跟人商量？”梦瑶冷不防地提高了声音，有些愤怒起来，“这是能跟别人说的事情吗？”“啊，不是，我是要跟一个懂案子的人商量，她的口风很严的。”“谁？对了，听说哥哥的身边现在又有了个女子，很能破案子的，快成婚了是不是？你要跟她说！”“她不是外人……我只想更快把事情查清楚……”“对哥哥你来说她当然不是外人，”梦瑶的脸涨得通红，眼神也变得尖锐起来，“可对我姐姐来说，她是什么？”云舒看着气呼呼的小丫头，没有继续辩解。他觉得自己的想法没什么问题，因为青离是个能理解别人痛苦，明白世界上有很多不完美的人，如果她知道这件事，并不会轻视或者嘲笑轻梦，告诉她的话，相信可以更快破案；但从梦瑶或者轻梦的角度，一定是不希望如此——轻梦甚至不惜用死来隐瞒的事情被一个外人，或者甚至说，一个情敌知道。在两种都没有错的想法面前，他决定还是自己先让一步。而看他终于点了头，小女孩也转怒为喜，伸出小手指来：“那我们拉钩上吊，说定了哦，不许跟任何人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云舒本来只是应和着做这等幼稚的事，但看小丫头高调的语气和夸张的动作，突然间他觉得眼前景象模糊了，与一个留着总角穿鹅黄衣裙笑着唱童稚歌谣的影子重合在一起。眼眶不知怎地湿了，过去，过去到底是人世间怎样的一个东西呢？青离和之前一样，一个人在家坐着，玩填字谜。所不同的是，这次是云舒还在京城的时候。这些天云舒都是早出晚归，她知道，是跟秦梦瑶一起。云舒告诉过她，梦瑶有私事托他帮忙，因为是私事，所以不方便解释得很清楚，但请她信任他。青离突然有点羡慕那些能说出“不要去嘛，人家要你陪啦。”或者“你给老娘去一个试试！”的女孩子，然而，羡慕正是因为她做不到。她的实际表现是，低头想想，心里不高兴，但觉得对方说得在理，又找不到什么站得住脚的理由反驳，就面无表情地点头了。也许，个性太冷静，什么都讲逻辑的人真的不适合恋爱？云舒倒也不是不考虑她的感受，晚上回来会对她格外热络，但越是这样，反而让青离的心一沉一沉的。人对别人出乎寻常地好，很多时候都是跟负疚感成正比的。青离正是感到，那好的程度，已经超过了应该有的。如果云舒真的只是想帮个普通朋友，一丁点都没动心的话，他不会内疚到如此。感情这种事，很难说的，就像她自己，开始还不是刻意不去爱上云舒，但结果如何呢？青离不是不信任云舒，她是不信任人类。但是，也没有办法啊。就算她这次把云舒拉回来，又能怎样呢？梦瑶已经出现了，以两家的交情，他们难免会有接触，如果自己和梦瑶两个都是秦轻梦的候补，你说时间一久，谁会赢？再甚至，自己利用云舒之前的承诺逼婚，婚后还不是有几十年的路要走？如果云舒的心真的偏过去了，只是因为责任守着她这抹床头的蚊子血，心头却永远仰望着窗外的明月光，又有什么意思呢？所以，还是听天由命吧，是她的，就不会走，不是她的，争也没用。想到天，想到命，青离心中又不由一悸：是不是，报应来了？无论历史还是个人，想法往往都是阶段性的。楚王好细腰，唐朝却以丰肥为美；卫灵公与弥子瑕宠爱浓时，咬过的桃子是“因为好吃才送我”，心意转了，却变成腰斩的罪名。当觉得一个人好，便不自觉连带想起的都是他的好处，而脾气上来，关联的永远都是他得罪你的地方……到底什么时候的想法才是对的？答案永远是“现阶段”。柳青离此时就陷入了一种悲观的状态。已经快一个月了，云舒还在忙梦瑶的事情，而且糟糕的是，整个过程从不对她透露半句。再骇人听闻的已知，也没有无害的未知那么令人恐慌。青离心底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他已经不能自拔，因此才迟迟不能办完这个委托。这怀疑并非没有道理。如果她和梦瑶两人排放在一起，论甜美，论年轻，论出身，梦瑶身上都会打上一个大大的“胜”字，而云舒的感情，本来是她唯一可以信任的东西，此时也变得不确定起来。而且，如果青离的过去是个正常人，她也许会鼓足勇气，即使会失败也要去跟梦瑶公平地竞争一番，但是现在，由于良心上的不安，她内心深处连自己都觉得得不到这份感情是应有的惩罚，这种暗示让她毫无斗志，只觉得力尽神疲，想要退缩。而促使她最终放手的一记敲击，来自于秦尚书的夫人。秦夫人是秘密把她找去的，听到这消息时，青离已经大概猜到是为的什么事了。“柳姑娘，你的事我们老两口也听说了一些……”老妇人如此开场，她的面容慈祥典雅，神色恳求且为难，说话也没什么架子，正是吃软不吃硬的青离没办法应付的类型。“你是个好姑娘……可是，看在我这老婆子一把年纪的份儿上，原谅我为人父母的，多少都有些私心……我看见梦瑶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如看见自己那苦命的女儿轻梦一样。”秦夫人说着，眼角竟有些泛泪，忙用衣袖擦了，“轻梦生前最大的遗憾便是没能与云舒共结连理，如今梦瑶来了。这几天工夫我看她与云舒也十分投契，或许，这就是前生的冤孽吧。”青离心中本有些不解，云舒不是说轻梦是因为不喜欢他才自尽的么，为何秦夫人会如此说话呢？但这时的她感觉太累了，仿佛扛着一个包袱走了几百里的路，或是旷日持久地锯木头，那种干涩的疲倦，让人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于是还是默默听秦夫人说下去。“女儿是我的心头肉，让她做小我一定是心疼的。但让我们以权势压人，非要梦瑶做正室，我的心里也觉得委屈了你。京城的官宦我们家也算认识几个，有几家的公子人品才华都不错，并不比云舒差，若是老爷和我认你为义女，再为你牵线搭桥，必定能全你一桩好姻缘，因此……”“谢夫人费心，不必了。”青离沉默了这么久，终于开口打断了她，“小女出身寒微，想嫁入沈家，已经有不少人在后头戳脊梁骨说是拣高枝攀，自觉亦颇辛苦。如今，我只想回乡找一个殷实忠厚的成家，安乐富足一生足矣。”个人辛苦个人知，秦夫人当年出身不如丈夫，没少受那些爱嚼舌根的下人的闲气，听青离这么说，倒也心有戚戚，便没有多坚持。青离当然不是真的想随便找个人成亲，但去意却并不是假的。尚书的女儿，断没有做妾室的可能，虽然秦夫人刚才说不愿意委屈她，但真要僵持起来，你说她会向着自己的女儿还是向着外人？而且，不光是秦家这边，云舒的家人嘴上不说，心里是支持她还是支持梦瑶，还不是明摆着的么？至于沈云舒那里，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如果她硬要争，即使争到了，也许在以后漫长的日子里他也会视梦瑶为生命中的遗憾，而她只是身边不得不尽的责任而已。所以，在所有骄傲都还娇艳盛放的时候，放手吧……让这风烛残年的老妇得偿心愿，让自己留有最后一点知道进退的尊严，让他因自己的离去而寻寻觅觅，做他心头永远也忘不了的那颗朱砂痣吧……出了秦府，冬日的太阳白亮而刺眼，青离仰头看着银蓝的天，长长的水袖垂到地上，没有想象中那种巨大的伤痛，反而有一抹轻松。跳出圈外，可以看得更清楚些。其实一开始，她是有冷静判断的，一个是官，一个是贼，这道鸿沟，注定了他们的疏离。只是，后来主观的情绪，让她依然无法自已地伸出手去。或者，这根本也是一个梦，所谓触手可及，只是自己的幻想而已。叹息……但不管怎样，既然结束了，那就干净利落地结束吧。不要见他，不要说什么，那会让自己再次乱了心意。也许，可以全心全意地去找姐姐了？不要依赖谁，像苏孽瞳带着苏妖一样，一个一个地去重游所有曾经路过的城市，重演所有经历过的事情，总会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青离这样想着，轻轻地笑了起来。她要在入骨蚀髓的相思逆袭而来之前，尽情享受这回光返照的潇洒……天下之大，青离发现自己还真是没什么地方可去，能想到的，只有飞花楼了，可能并没有多少实际的意义，只是一种情感上的寄托，就像人累了倦了，终归还是想回家一样。那么，就回去吧，要找姐姐，至少也要有一个出发的营地。所以，她用胭脂在房间的铜镜上留下四个秀逸的字：不如归去。然后准备离开。胭脂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她突然发现这是前几天云舒在集市上买给自己的那盒。可叹这才经过多少日子，竟是恍然如梦。带，还是不带？她将那胭脂拿起又放下，最后，还是将它放入了行囊。如果只是不看不听不想关于他的一切，那就不是真正忘了他，反而是在强迫自己对他加深印象。若是能天天用着他送的礼物，却一笑处之，才算真正放下了吧。然而她，到底是想还是不想真正忘了他呢？秦淮艳地，灯火浮江。各个楼阁，争奇斗艳，你有玉容赛月，我凭娇语欺莺。舞舞，舞低杨柳，歌歌，歌尽桃花，迎来送往，最是世上繁华喧嚣，韶华虚度，反为人间空寂凄凉。青离也曾想过还会再来这个地方，却没想到心情是如此的惶惶。她绕到飞花楼的后头，从一个暗门摸进去，不巧的是，心绪正低时，却迎面碰上了柳明凤。“哎呦，我家的头牌怎么回来了！”老鸨抚掌大笑起来。“妈妈休这样说，小沐听见又该算计我了。”青离低头应了一句，径直往自己以前的房间走。“她还有什么好算计你的，听说你都快成良家妇女了不是？”“从今以后，怕是又要跟她抢饭碗了。”“怎么回事！”柳明凤的柳眉倒竖起来，“难不成还有敢玩完不要你？你还不赶紧宰了他？”“没有的事，打从一开始就是我自己想太多了。”青离看走不脱，只好停下来应对，叹口气道。“切，谁信啊。以你这种缩头乌龟的性子，若他不是先流露出喜欢的意思，难道你会主动动心？”“好了，不说他也罢。”青离有些招架不住妈妈的毒舌，岔开话道。“对了，信收到没有？”柳明凤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什么信？”“托人打听到的紫迷的消息啊。”青离整个儿转过来，完全呆住了，半晌才道：“什么消息，送出去几天了？”柳明凤用手指支着脑袋想想道：“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去掉一些细枝末节，再跟青离以前得到的消息综合起来，最后的解释是这样的：当时前来带走紫迷的是个老头子，但大家都明白，这不可能是正主，要不是受雇佣的人，要不就是经过变装的。青离也还记得，在朝云那里时听说过，紫迷的身后站着一个男子，脸没看清，但身怀不错的功夫，看来那人才是幕后的主使。只要是人，一路上总要吃住，总会留下形迹。虽然这人十分警觉，总还有百密一疏的时候。据说两座县城之外一家客栈的粗使伙计，就见过那人的真实形貌。只可惜，那伙计是个哑子，又目不识丁，不会写字，但是，好在他不聋不瞎，凡听见看见的，高兴了、认同了则频频点头，手舞足蹈，愤怒了不同意则摇头如拨浪鼓，口中发出呵呵呜呜，凭着这样，他也可与人简单交流。柳明凤打探到这点，托了一个画师前去，将人五官的各种形状大致画来，挨个儿让那哑子分辨。例如罗列好杏眼牛眼凤眼三角眼四白眼等等，让哑子指认其中一种，最后拼凑出一张面孔，让画师画出，大概与真人的样子不会相去太远。不过，由于这件事中间也是辗转曲折，托人再托人，柳明凤本人没有见到那哑子，也不认识作画的画师，画出来的图，也是从那边直接寄给青离的，写的自然是沈家的地址。青离听说这些时，很想用头大力地撞墙……此刻，她回到了飞花楼，而那封信，大概也正在沈家躺着了。老天爷真是存心跟她开了个大玩笑，就差这么几天，为啥就不能让她收了信再走呢？所以眼下怎么办？跑回沈家去说一句“我是来拿信的”然后再跑掉？可能吗？想了半天，青离皱眉道：“妈妈，可不可以叫那个画师凭记性再画一幅？”柳明凤一怔，但猜也可以猜到青离面临的问题，于是叹骂道：“死丫头，想麻烦死老娘啊！”虽然话是这样说，还是一扭一扭地去安排了。青离看着她的背影，心底涌上一丝温暖——自己都已经有些半绝望半放弃了，而妈妈还这么不辞辛苦地忙活着。柳明凤不是个好人，从来都不是，她爱财如命，放荡贪淫，飞扬跋扈，逼良为娼，但她对自己，真的是不错的。记得幼时有读过佛经上的一段公案，说一个江洋大盗生前杀人放火，无所不为，但有一天在路上差点踩到一只蜘蛛时，竟然动了恻隐之心，抬起脚放过了它。当时青离不能理解，觉得那是胡说。世上的人，只有好坏两种，既然是十恶不赦的大盗，怎么可能会发善心呢？然而后来，她渐渐长大，才明白，世界就是这么奇怪。青离走进自己的房间，因为太久没回来，各类东西都放在何处几乎全忘了，一个个找起来麻烦，想到恐怕要长住了，她索性彻底收拾一遍，重新安放。翻到一个老藤木箱子时，伴着飞扬的灰尘，却不意从箱底啪地掉下一本薄薄的册子来。青离一边咳着，一边捡起来看。拂去浮灰，封面是楷书写的几个小字：神机之法。她不由一惊，因为这是父亲的笔迹，忙翻开来细看。“二月十二日，制铁砂炮弹，试射，大增其威。”“五月二十三日，某二人龃龉……遂置火药一钱于火铳膛中，铳炸裂，颇伤士卒，幸无大碍。”熟悉又潦草的字迹在青离的眼前跳动，让她的眼不禁变得水蒙蒙的。看来这是父亲当年做神机营统领时对火器的心得笔记，其中大到火器部队的阵法，宜于对应何种兵种；小到枪炮的细微构造，以及使用时的一些注意事项，都有极为详细且带有个人体悟的记述。册子不厚，很快便翻阅过一遍，青离不由把这本手札紧紧抱在胸前，仿佛想要用身体去暖热它一样。这是十余年前家变时她们姐妹慌乱之中唯一带出的父亲遗物，可后来有一段却无论如何都找不着了，没想到此时却又突然出现。如果，此刻的她知道后来即将发生的一切，也许会感叹，冥冥之中，父亲是正在保护着她的吧。大概过了三天，柳明凤朋友的朋友的朋友传回消息，当时那个画师回老家奔丧去了，大约一个月后才能回来。青离听说这消息，又是急又是气又是自叹倒霉，在屋里走了一圈又一圈，盘算着是等这一个月呢，还是去沈家拿现成的画呢？反正也已经耽误了这么久，不差这一个月？那怎么成，万一姐姐就在这一个月里出了事，自己不得后悔死？去沈家拿？可怎么有脸跑出去自己再跑回去，如此拖泥带水？要不，拜托苏孽瞳偷出来？得了，有找到神出鬼没的苏孽瞳那家伙的工夫，连紫迷都找着了。青离正烦恼着，听见外头有一个声音传来，心里不由咯噔一下，思绪也被打断了。“这位客官，跟你说过了，本楼各样的女子都有，就是没什么叫柳青离的。来，您看看，喜欢哪样的？窈窕的丰满的？娇羞的开朗的……哎呦，挑花眼了吧？来，妈妈再给你介绍几个，这位叫小环，水葱儿似的，那个小翠，一笑俩酒窝，要是喜欢，两个都叫去……”这是柳明凤的声音。青离本想再仔细听听方才与她对话的那个声音，谁知叫她这一大套，拦得对方压根没机会插嘴。“小七！柴都劈好了？还不回去烧火！”说时迟那时快，青离刚露个脑袋出来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就被妈妈劈头盖脸地骂了回去。说时迟那时快，她还没反应过来为何妈妈会这样骂自己，就见空中有一道黑影嗖地飞来……待青离看清那是牛犊子大小的一只巨狗，已经被猝不及防地扑倒在地上，面对着一口白森森的利齿，她一时吓得不轻——她干过再多坏事，也不记得曾经得罪过狗啊。突然间，那凶恶大狗的嘴巴伸来，是想要咬断自己的喉咙吗？情势发展得太快，青离完全没办法躲避，只好眼睁睁地看着。没想到，当她以为不死也要破相的时候，突然发现落在脸上的是舌头而不是牙齿……那狗啪嗒啪嗒地在她的脸上舔起来，尾巴摇得跟朵菊花似的。“燕燕，回来！”像月食过去一样，用力把狗拉回去的那个人一点一点地出现在青离的视野里。她一下子完全傻眼了。“青离，真的是你！我差点就以为这下真的见不到你了！”那人冲过来一把将青离搂进怀里，紧到她觉得肋骨都要断掉了，“跟我回去吧！”青离在度过了最初的错愕之后，渐渐有些冷静下来，轻而努力地推开他，答道：“你的心意我领了，只是你现在来找我，还是出于当前的心意，可若你喜欢梦瑶胜过我，就算眼下在乎我依然多一些，但以后迟早会在乎她多过我的。那时候，只怕你也后悔，我也难受，不如这样算了吧，彼此都留点好印象。”云舒看着她，突然吃吃地笑起来。“你笑什么？”“我笑你自负能看透人心，这次却出了大错。”“什么？”青离惊讶地问。“我喜欢轻梦多过你，因为没人会比死去的人更好，这是多简单的道理，你竟然会不明白。而且，我从来没有想拿你去代替谁，也没有人代替得了你，你是独一无二的本尊，梦瑶却是个影子与替身，你说，谁会赢？”云舒看着青离微微张开的嘴唇，认真地继续说下去：“还有，我不知道怎么解释我对梦瑶的感情，明明知道她不是，还是忍不住会觉得心里有东西在冲撞。但是我并不是一个糊涂虫。如果因为这样就喜欢她，就想跟她在一起，那是一边伤了你，一边也伤了她——她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子，为什么要当别人的替身活一辈子呢？”“她托我的事情让我不要告诉你，我既然答应了，就要做到。”云舒再一次将青离环过来，用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细细地说，“我心里在想，这就当是我对过去的一个告别吧。我要很用心地亲手为我那么在乎过的事情盖一座坟墓，然后就可以真的放下，好好地走一段新的开始。可我没有告诉你这个，让你担心了，对不起……”青离的鼻子突然酸酸的，她瞒着云舒的是比这个严重得多的事，而数次不打招呼就跑掉，也没有对他说过一句对不起。她揉了下鼻子，接着云舒的话问：“那现在事情办完没？结果好吗？你可以放下了么？”这本来是一个很正常的衔接，没想到，云舒的脸上却突然笼上一层死灰，半晌才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青离正想不通，另一件事突然闯入她的脑中，让她把这茬都忘了：“你出来时有没有看到一封信，是写给我的？”“好像是有的。”云舒想了想道，“不过我着急出来找你，就没太留心。”“信的内容是什么？”青离急道。“你的私信我怎么能拆？”“那信呢？”“在家啊，本来想带来给你的，出来一着急，就忘了。”青离没语言了……“那现在好了，你愿意跟我回去了吧？”云舒拐回他最关心的问题上，执著地要一个答案。而青离没回答他，突然又想到另一个严重的问题：“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云舒嘿嘿笑。“快说！”青离的整颗心都悬了起来，哪有心思跟他开玩笑。“燕燕，过来！”云舒一边打了个呼哨，把大狗拽过来，一边解释道，“这是刑部杜大人家养的狗，出奇的是特别特别喜欢吃白腊梅胭脂。前段时间我看你老是闷闷不乐，又做恶梦。我知道你这人性子傲，生怕有人拿你的出身嚼舌头，你着恼了便不辞而别——你这前科我是正经知道的，问你你又不肯说，我只得耍了这点小心眼，故意买白腊梅的胭脂给你。没想到，还真用上了……”青离满头黑线，想起来买胭脂时的那段对话，当时还在暗爽云舒竟然能知道自己的喜好，却原来，他是照着狗的喜好买的……不过，她现在没心思为这等小事生气，反而满心都是震惊：她太小瞧沈云舒了，怎么说他也是经历过许多大案要案小有名气的捕头，今天他能千里迢迢地找来，以后谁保证他不会看穿自己的身份——其实若不是被强烈的感情蒙蔽，恐怕他早就看穿了。虽然她想过如果身份被揭穿的可能以及应对的方法，但毕竟，那时还是作为一种假设在想，而这时，她感到这种可能性一下迫近了许多。“怎样？跟我回去吧！”云舒不知道她的担心，还在迫切地追问。“得跟她商量。”青离指着那边的柳明凤道。这明着的意思是对云舒的，而双关的则是她自己也打算听听妈妈的意见。青离走进柳明凤的房间时，后者正在床头铺着一件宫裙，啧啧叹赏。那宫裙是杏黄的镜花绫料子，上头孔雀线界出缠枝花卉，两条芙蓉绦下端结着剔透的明珠，整件衣物华美轻盈，优雅飘逸。相比之下，柳明凤身上的衣服就显得随意多了，只是她素日爱穿的一件淡绿小袄，因为爱穿，袖口等处都有些褪了色，她还专意做了两只袖套来保护着它。“妈妈，我……”“来看看妈妈的这条裙子，这可是当年苏州第一绣房出品，看这花叶，连脉络都清清楚楚的……”“我找你……”“看这料子，薄得跟知了的翅膀似的，难为它怎能裁成衣服的……”“我真的有事……”“瞧瞧，多新啊，说是刚买的也有人信。”“你烦不烦啊！”青离在被无数次打断之后，终于怒了，嚷起来，“这裙子你挂橱子里十多年了，一次都没穿过，不新才怪！”柳明凤抬起头，有些诡异地看着青离，半晌方才笑道：“你想被挂十多年，还是穿十多年呢？”青离不由后退了一步。原来柳明凤不止早就知道她想来问什么，而且还在这儿等着给她下套呢。如果她放弃了云舒，就没有任何被撕坏的风险，没有任何被磨损的机会，每当被他想起来，都鲜艳华美，永不褪色，而若是跟他回去，可能会面对很多生活的磕磕绊绊，吵吵小架，生生闷气，甚至有一天被揭穿了身份，就像整天穿着的衣服不小心就会嘶的一声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破。但是，宫裙永远比不了小袄的，是那份贴心与亲近，常伴左右，知冷知热。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这里，没有对错，只有选择。而这选择，是她自己的，没人能代替她做。柳明凤看她不说话了，站起身来啪啪击了两下掌，唤了个小丫头进来：“去，把今早上的那呆子叫来。”“妈妈我还未定下来，你却叫他来做什么？”青离心意正乱，害怕见到云舒，慌道。她有些想跑，但统共只有一个门，已经听到有人上楼的声音了，于是只好一闪身钻到云母屏风后头去。柳明凤看着这些，不说话，也不拦，只是偷笑。稍顷，云舒上来，有些惴惴地看着柳明凤。因为刚才在下面的房间等的时“下午跟我们说好二两的房钱，现在变五十两了！这无良的奸商，就赌着我们不敢走呢！”“可现在正是进京赶考的时节，只怕绕着这丰县转一圈，再没一个客栈有空房的了。”“你怎么那么能忍啊？我就算赶一夜的路，也不在这里过了！”“好了好了，全依你……”原来，云舒、青离二人一路回京，这日到了京郊的一个小县，唤作丰县，看看天色，有些不上不下，住下稍微嫌早，但再赶也到不了京城，二人还是先找了家客栈歇了。没想到的是，到晚上，掌柜的突然到青离的房间说要涨房钱，不给就马上走人，大概是赌他们人生地不熟，没地方去，想讹诈一笔吧，也难怪青离会如此生气。“狗呢？”青离在马槽里找马，看云舒收拾停当过来，却不见了“燕燕”，不由问道。“下午撞见杜大人的儿子，给他牵回去了。”“这么巧啊？说起来还要好好谢谢那只狗呢。”青离笑道，随口又转了话题，“哎？我的马哪儿去了？”“这儿不是么？”云舒扯过一匹黄骠马来，笑道，“夜色下看毛色深了，你就找不着了？”青离笑笑，未多在意，上马走人。这些天来，虽然赶路辛苦，而且天气寒冷，但因跟云舒一起，青离却只觉得有说不出的甜蜜。不一会儿，黑店的事也被她抛在脑后，只是裹紧长袍，跟云舒并马而行，两匹马耳鬓厮磨之际，人也有些暧昧缠绵。“对了，”走着走着，云舒突然道，“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住。”“是么？”数九寒天，夜风凛冽，青离自然还是希望能有个地方住的，连忙问道。“你可知道，这丰县有个别名叫‘外县’的？”青离点头。这地方离京城近，地价却便宜一半，而且京城里的人际还波及不到，所以京城的官员富户许多都在这里置有独宅，蓄养外室或娼妓，以至于可以看到一片片小楼，座座精致，每一座都是一个十分密闭的世界，里头住的人几乎都不跟外界往来，也防范着外头的人打听。这样的宅子多了，整个县也得了这么个诨名。“我知道一处宅子，原来是个官员的，后来人失了势，宅子也就荒了，离这里不过一炷香的脚程。”云舒又道，“不如我们去那里将就一夜，明早起来再计较。青离心里有点不太乐意，觉得快成亲了，这个意头不好，但形势比人强，也并没反对。很快，宅子到了，虽说荒废了，还能隐约看出当初的气派，坐拥一个独院，大堂也很宽敞。云舒带着青离摸过去，一溜房间的门上都贴着X形的封条，挂着“铁将军”，就在青离有些着急时，才终于发现顶楼有间没有锁的房门。推开进去，房间的面积不小，陈设也还不错，一张万字雕花架子床，垂下柔绿的纱帐，不知当初为何没有被搬走；墙上挂着一幅美人图，画中美人香肩半袒，欲语还羞，很有些情色的意味在，但并不低俗；墙角处有两坛酒，有红绢封着口，看起来颇为考究。唯有一点让人很不舒服：房间独门无窗，简直像是个杀人密室，不过考虑到住者不好见光的身份，也可以理解。“这一路冷得我啊！”云舒看见酒，先跑了过去，打开其中的一坛，没有酒具，对着坛子咕噜噜灌了几口，又把另一坛递给青离，“来，喝了暖和暖和。”“这不明不白的，你就敢喝？”青离不无疑虑地看他一眼。“酒这东西越陈越香，又放不坏，而且这家人不可能知道我们碰巧会来，难道还等着给我们下毒，你怕怎的？”也许是被云舒的说辞打动，也许是被酒的香气诱惑，也许确是天气太冷，青离也拿过另一坛来尝了尝，并且一发不可收拾。但青离的酒品如何，还有人记得么……没有阳光，青离是自然醒的。当她睁开眼睛，并用余光瞄了一眼身边，不由拉过锦被来裹紧身体，脸上是火烧火燎般地烫。浑身酸疼，头还有些晕，但对昨晚的事情她并非一点印象都没有。这该死的宅子！怎么就只有一间房间没锁，而这房间又只有一张床呢？这该死的酒！怎么就不偏不斜地摆在了屋里呢？这该死的自己！他从身后抱来，她怎么就没有抗拒，反而仰过脸去等待他的唇呢？这该死的男人！怎么那么贪馋似的吻住她——这就算了，她都摆出架势来，要是他不吻也未免太不给面子——可给一点面子也就好了，怎么还能得寸进尺地……总之，事情来得太突然，让她一时有些没法接受。从飞花楼出来时，妈妈说一路上他们肯定会出点什么事，她还义正词严地说不会，以前单独相处那么久还不是啥事都没有，这下可好，让妈妈知道，有的取笑了……这也就罢了，可千万不能让沈家的长辈知道，要不一定以为自己是个随便的女人，于是已经不高的分数必定再大打折扣……对了，还有一个可能性……阿弥陀佛，希望没有那么“好运”吧，要是挺着肚子嫁人，那真是丢人丢到黄河里去了……那么，就赶紧跟他成婚吧。青离突然“下午跟我们说好二两的房钱，现在变五十两了！这无良的奸商，就赌着我们不敢走呢！”“可现在正是进京赶考的时节，只怕绕着这丰县转一圈，再没一个客栈有空房的了。”“你怎么那么能忍啊？我就算赶一夜的路，也不在这里过了！”“好了好了，全依你……”原来，云舒、青离二人一路回京，这日到了京郊的一个小县，唤作丰县，看看天色，有些不上不下，住下稍微嫌早，但再赶也到不了京城，二人还是先找了家客栈歇了。没想到的是，到晚上，掌柜的突然到青离的房间说要涨房钱，不给就马上走人，大概是赌他们人生地不熟，没地方去，想讹诈一笔吧，也难怪青离会如此生气。“狗呢？”青离在马槽里找马，看云舒收拾停当过来，却不见了“燕燕”，不由问道。“下午撞见杜大人的儿子，给他牵回去了。”“这么巧啊？说起来还要好好谢谢那只狗呢。”青离笑道，随口又转了话题，“哎？我的马哪儿去了？”“这儿不是么？”云舒扯过一匹黄骠马来，笑道，“夜色下看毛色深了，你就找不着了？”青离笑笑，未多在意，上马走人。这些天来，虽然赶路辛苦，而且天气寒冷，但因跟云舒一起，青离却只觉得有说不出的甜蜜。不一会儿，黑店的事也被她抛在脑后，只是裹紧长袍，跟云舒并马而行，两匹马耳鬓厮磨之际，人也有些暧昧缠绵。“对了，”走着走着，云舒突然道，“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住。”“是么？”数九寒天，夜风凛冽，青离自然还是希望能有个地方住的，连忙问道。“你可知道，这丰县有个别名叫‘外县’的？”青离点头。这地方离京城近，地价却便宜一半，而且京城里的人际还波及不到，所以京城的官员富户许多都在这里置有独宅，蓄养外室或娼妓，以至于可以看到一片片小楼，座座精致，每一座都是一个十分密闭的世界，里头住的人几乎都不跟外界往来，也防范着外头的人打听。这样的宅子多了，整个县也得了这么个诨名。“我知道一处宅子，原来是个官员的，后来人失了势，宅子也就荒了，离这里不过一炷香的脚程。”云舒又道，“不如我们去那里将就一夜，明早起来再计较。青离心里有点不太乐意，觉得快成亲了，这个意头不好，但形势比人强，也并没反对。很快，宅子到了，虽说荒废了，还能隐约看出当初的气派，坐拥一个独院，大堂也很宽敞。云舒带着青离摸过去，一溜房间的门上都贴着X形的封条，挂着“铁将军”，就在青离有些着急时，才终于发现顶楼有间没有锁的房门。推开进去，房间的面积不小，陈设也还不错，一张万字雕花架子床，垂下柔绿的纱帐，不知当初为何没有被搬走；墙上挂着一幅美人图，画中美人香肩半袒，欲语还羞，很有些情色的意味在，但并不低俗；墙角处有两坛酒，有红绢封着口，看起来颇为考究。唯有一点让人很不舒服：房间独门无窗，简直像是个杀人密室，不过考虑到住者不好见光的身份，也可以理解。“这一路冷得我啊！”云舒看见酒，先跑了过去，打开其中的一坛，没有酒具，对着坛子咕噜噜灌了几口，又把另一坛递给青离，“来，喝了暖和暖和。”“这不明不白的，你就敢喝？”青离不无疑虑地看他一眼。“酒这东西越陈越香，又放不坏，而且这家人不可能知道我们碰巧会来，难道还等着给我们下毒，你怕怎的？”也许是被云舒的说辞打动，也许是被酒的香气诱惑，也许确是天气太冷，青离也拿过另一坛来尝了尝，并且一发不可收拾。但青离的酒品如何，还有人记得么……没有阳光，青离是自然醒的。当她睁开眼睛，并用余光瞄了一眼身边，不由拉过锦被来裹紧身体，脸上是火烧火燎般地烫。浑身酸疼，头还有些晕，但对昨晚的事情她并非一点印象都没有。这该死的宅子！怎么就只有一间房间没锁，而这房间又只有一张床呢？这该死的酒！怎么就不偏不斜地摆在了屋里呢？这该死的自己！他从身后抱来，她怎么就没有抗拒，反而仰过脸去等待他的唇呢？这该死的男人！怎么那么贪馋似的吻住她——这就算了，她都摆出架势来，要是他不吻也未免太不给面子——可给一点面子也就好了，怎么还能得寸进尺地……总之，事情来得太突然，让她一时有些没法接受。从飞花楼出来时，妈妈说一路上他们肯定会出点什么事，她还义正词严地说不会，以前单独相处那么久还不是啥事都没有，这下可好，让妈妈知道，有的取笑了……这也就罢了，可千万不能让沈家的长辈知道，要不一定以为自己是个随便的女人，于是已经不高的分数必定再大打折扣……对了，还有一个可能性……阿弥陀佛，希望没有那么“好运”吧，要是挺着肚子嫁人，那真是丢人丢到黄河里去了……那么，就赶紧跟他成婚吧。青离突然“下午跟我们说好二两的房钱，现在变五十两了！这无良的奸商，就赌着我们不敢走呢！”“可现在正是进京赶考的时节，只怕绕着这丰县转一圈，再没一个客栈有空房的了。”“你怎么那么能忍啊？我就算赶一夜的路，也不在这里过了！”“好了好了，全依你……”原来，云舒、青离二人一路回京，这日到了京郊的一个小县，唤作丰县，看看天色，有些不上不下，住下稍微嫌早，但再赶也到不了京城，二人还是先找了家客栈歇了。没想到的是，到晚上，掌柜的突然到青离的房间说要涨房钱，不给就马上走人，大概是赌他们人生地不熟，没地方去，想讹诈一笔吧，也难怪青离会如此生气。“狗呢？”青离在马槽里找马，看云舒收拾停当过来，却不见了“燕燕”，不由问道。“下午撞见杜大人的儿子，给他牵回去了。”“这么巧啊？说起来还要好好谢谢那只狗呢。”青离笑道，随口又转了话题，“哎？我的马哪儿去了？”“这儿不是么？”云舒扯过一匹黄骠马来，笑道，“夜色下看毛色深了，你就找不着了？”青离笑笑，未多在意，上马走人。这些天来，虽然赶路辛苦，而且天气寒冷，但因跟云舒一起，青离却只觉得有说不出的甜蜜。不一会儿，黑店的事也被她抛在脑后，只是裹紧长袍，跟云舒并马而行，两匹马耳鬓厮磨之际，人也有些暧昧缠绵。“对了，”走着走着，云舒突然道，“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住。”“是么？”数九寒天，夜风凛冽，青离自然还是希望能有个地方住的，连忙问道。“你可知道，这丰县有个别名叫‘外县’的？”青离点头。这地方离京城近，地价却便宜一半，而且京城里的人际还波及不到，所以京城的官员富户许多都在这里置有独宅，蓄养外室或娼妓，以至于可以看到一片片小楼，座座精致，每一座都是一个十分密闭的世界，里头住的人几乎都不跟外界往来，也防范着外头的人打听。这样的宅子多了，整个县也得了这么个诨名。“我知道一处宅子，原来是个官员的，后来人失了势，宅子也就荒了，离这里不过一炷香的脚程。”云舒又道，“不如我们去那里将就一夜，明早起来再计较。青离心里有点不太乐意，觉得快成亲了，这个意头不好，但形势比人强，也并没反对。很快，宅子到了，虽说荒废了，还能隐约看出当初的气派，坐拥一个独院，大堂也很宽敞。云舒带着青离摸过去，一溜房间的门上都贴着X形的封条，挂着“铁将军”，就在青离有些着急时，才终于发现顶楼有间没有锁的房门。推开进去，房间的面积不小，陈设也还不错，一张万字雕花架子床，垂下柔绿的纱帐，不知当初为何没有被搬走；墙上挂着一幅美人图，画中美人香肩半袒，欲语还羞，很有些情色的意味在，但并不低俗；墙角处有两坛酒，有红绢封着口，看起来颇为考究。唯有一点让人很不舒服：房间独门无窗，简直像是个杀人密室，不过考虑到住者不好见光的身份，也可以理解。“这一路冷得我啊！”云舒看见酒，先跑了过去，打开其中的一坛，没有酒具，对着坛子咕噜噜灌了几口，又把另一坛递给青离，“来，喝了暖和暖和。”“这不明不白的，你就敢喝？”青离不无疑虑地看他一眼。“酒这东西越陈越香，又放不坏，而且这家人不可能知道我们碰巧会来，难道还等着给我们下毒，你怕怎的？”也许是被云舒的说辞打动，也许是被酒的香气诱惑，也许确是天气太冷，青离也拿过另一坛来尝了尝，并且一发不可收拾。但青离的酒品如何，还有人记得么……没有阳光，青离是自然醒的。当她睁开眼睛，并用余光瞄了一眼身边，不由拉过锦被来裹紧身体，脸上是火烧火燎般地烫。浑身酸疼，头还有些晕，但对昨晚的事情她并非一点印象都没有。这该死的宅子！怎么就只有一间房间没锁，而这房间又只有一张床呢？这该死的酒！怎么就不偏不斜地摆在了屋里呢？这该死的自己！他从身后抱来，她怎么就没有抗拒，反而仰过脸去等待他的唇呢？这该死的男人！怎么那么贪馋似的吻住她——这就算了，她都摆出架势来，要是他不吻也未免太不给面子——可给一点面子也就好了，怎么还能得寸进尺地……总之，事情来得太突然，让她一时有些没法接受。从飞花楼出来时，妈妈说一路上他们肯定会出点什么事，她还义正词严地说不会，以前单独相处那么久还不是啥事都没有，这下可好，让妈妈知道，有的取笑了……这也就罢了，可千万不能让沈家的长辈知道，要不一定以为自己是个随便的女人，于是已经不高的分数必定再大打折扣……对了，还有一个可能性……阿弥陀佛，希望没有那么“好运”吧，要是挺着肚子嫁人，那真是丢人丢到黄河里去了……那么，就赶紧跟他成婚吧。青离突然觉得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好像单身的自由时光就这么一去不复返了。成婚以后，每年都要去看看妈妈，给她养老送终吧。等等，要是云舒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只是想骗自己上床，压根没打算跟自己成婚呢？那就阉了他好了……“青离。”懒散而满足的男声突然响起，打断了那些杂乱无章跑到青离脑袋里的念头。青离一个激灵，嗖地闭上眼睛装睡，脸上却禁不住地更红了。然而，当她感到那男人霸道地欺身过来，用很玩味的语气说了一句：“没想到，天下第一刺客床上的功夫也不错”时，眼睛一下子受了刺痛般地张大。男人眯起的凤眼里有两道寒光，冰锥一样扎在她的眼中。所有那些胡思乱想，取笑、歧视、奉子成婚，甚至被云舒骗，突然都好像不算什么了。青离只感到一盆冰水淋头而下，整个人都冻僵在那里，口舌颤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天翔·偷天换日】杂乱而疑惑的狗叫，燕燕想去舔面前的那匹马，黄马却尥蹶子呲牙，不让它碰。云舒呆呆地看着它们，一肚子的不解、委屈、着急以及无名的愤怒。他跟青离一起吃了饭后，各自回房去歇息，才躺下，突然听到急切的敲门，是客栈的掌柜，说看见跟他一起的那个女子骑马跑了，不知干什么去了，特来通告。他初时还半信半疑，跑去青离的房门，一看门上挂着把大锁，又跑去马槽一看，确实少了青离的那匹黄骠马，地上还有一趟马蹄印，当时他如临霹雳，一刻也不敢耽误地追了去。最后在一条波涛汹涌的大河前头，他看到了那匹马，可上头却是没有人的。他不认为谁能绑架青离，再说客栈老板也说看到她是自己走的，很多怨恨的情绪突然气泡一样在他心里冒起来：她到哪里去了？到底有什么事一定不能告诉他？这些日子的甜蜜都是假的么？起码要想想他的感觉好不好？这种不告而别的把戏还要玩多少次？不觉得自己太任性了吗？包容她的尖刺，去和父母抗争，千里迢迢地追寻，他已经尽了全部的努力，她甚至一点点都不珍惜，那就算了吧，他也累了！云舒赶着两匹马一只狗慢慢往回走，整个世界都像灌了铅似的沉重，很委屈很无奈的感觉，咬着牙才能不让眼泪流下来。可是，他怎么会想得到，青离此时正处在糟得不能再糟的处境呢？并不窄小的屋子，却因缺乏光线显得格外昏暗，青离身边的男人一半脸隐没在黑影中，另一半则呈现出若有若无的笑意。“你是……沈天翔？”青离不敢相信，但全身却止不住地颤抖，方才男人眼中的那道凶光，是他俩第一次见面时便令她印象深刻的。“没错。”对方用手支着头，惬意而轻蔑地看着她。青离的脑袋飞速运转着。怎么可能呢？到底是从什么时候事情就不对了？来飞花楼找她的就不是么？不对，一路上，甚至就在昨天去投店的时候，他们还聊到一些非常细小的琐事，是只有云舒才知道的，除非他比最八卦的长舌妇还要多嘴，不然不可能跟天翔细讲。难道是在客栈里偷天换日？可是在什么时候呢？云舒也不是木头，怎么会心甘情愿地被掉包呢？天翔好像看穿了青离的心思一般，挑起眉毛来笑道：“其实我也没干什么，不过是把你的马放跑了，然后给掌柜的几个钱，让他去给我传个话，另外在你的房门外暂时挂了把锁而已。这计谋比你的也不差吧，柳不恕？”青离是何等聪明的人，一下便明白是怎么回事：天翔必定是一路上注意着他们行踪的，抓住个机会，将云舒调虎离山，再利用这个时间差，自己迅速潜入云舒的房中，又让掌柜的故意去找她涨价，气她出走，之后说知道住的地方，只留一间空房，又引诱她喝酒；而云舒找不到人回去，只会以为她又不辞而别，完全不可能想到短短的一个时辰之内发生了瞒天过海的戏码——这一步步，全是天翔事先精心安排好的陷阱！青离懊悔着那狗、那马的事，其实是有破绽可循的，可她再聪明，怎么可能预先想到从云舒的房间、云舒的被窝，拉出来的却是天翔呢？想到这里，她觉得羞愤难当，几乎无法控制地一个巴掌甩过去，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那样。然而，这次没有任何清脆的声音响起，她的手腕被对方轻轻一捉，便铁钳一样地扣住了，如何都挣不出来。“你以为我设下这么周密的计划，却对你的武功不做防范么？”天翔像平时那样，挂出了万年不变的笑容。酒，对了，酒！青离一下想起来，昨晚喝那酒时，在一瞬间她也感到有一丝怪味，但当时，她自然是没有注意的。此刻，她浑身已然如坠冰窖，绝望中，不由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沈天翔！你信不信我会杀了你！”“哦，我忘了你可是天下第一刺客呢。”男人的眼中闪着征服的光芒，整个人欺近过来，故意将紧抓着她的那只手硬压下去，语气则调侃至极，“你想怎么杀我啊？哎呀，要是天天像昨晚那样，只怕我会甘心被你杀了。”青离看着他的神情，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根本阻止不了。再不存在昨夜的欢愉，只有疼痛与羞辱，不断地深入。她快气疯了，拼命想去咬那男人，如果能咬到，就是把她的头砍下来她也绝对不会松口，然而，此时的她，却连这点也做不到。但所谓物极必反，愤怒到了极点，她反倒有些冷静下来。一万条刺客守则中的第一条：气愤是没有用的。就像她现在的挣扎不但微不足道，还会让对面那个有着畸形征服欲的男人更加得意。她开始用力地深呼吸，调整自己的情绪。再雄才大略的君主，都有阴沟里翻船的时候，自己一个芸芸众生，被人摆了一道，又有什么奇怪呢？这个狡诈卑鄙的男人，不过像是一只从黑暗中冲出来咬了她一口的野狗，跟一只野狗生气，犯不着！人们的恐惧与愤怒多是害怕事情变得更糟，而现在事情已经这样了，再怎么发展，都会更好，不是么？这些想法在顺境中人看来，大多是自我安慰，但对身处逆境的人来说，不能否认它们极为有效。青离很快便感到心情稍微平复下来，不管她多么想杀了这个男人，或是多么想逃离他的掌控，她的思虑谋划都必须比他更强才行。而首先，得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于是她以尽量正常的语气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的身份的？”“第一次见你后不久就知道了。”男人没想到青离这么快就能冷静地跟自己说话，兴致突然就没了，躺回床上，懒懒答道。青离心中大骇，还以为掩藏得多么好呢，原来早在被人看穿了。“为什么不抓我？”她问道，但随即自己解答了，“是因为没证据，除非我自己招供画押，不能定罪吧？总不能是因为真的喜欢上了我！”她这么猜想是有道理的。她做事一向比较缜密，而且很多案件转到沈家兄弟手上时已经时过境迁，即使有证据也都湮灭了。她自然怕身份被揭穿，即使没有证据也可以严刑拷打问供，但就天翔的那一面来说，虽然可以给她上刑，但若她是个硬脾气，死不招认，两下一扛，把人打死了或怎样，也很可能惹来同僚的奏本，说他无凭无据拿人，屈打致死，判个降职流放之类的罪名——这是所谓人有七分畏虎虎也有三分怕人的道理。“我就喜欢你的聪明。”天翔眯着眼睛笑道，“不过，你说的也不全对，后来，当你在沙滩上拒绝我的那一刻，我是真的爱上你了。”青离相当吐血，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爱，她确实相信天翔是爱她的，兜这么大个圈子骗她上床，要花多大的心思啊！但是，每个人爱的方式都不同，她自己认为的爱是以尊重为前提的，而他却认为爱就是占有。夏虫不可语冰，大概就是如此吧。“青离，我要你帮我做件事。”“你还真会求人。”青离看着对面的男人，语气冰冷而讥诮。“你想拒绝？”“你说呢？”“你会答应的。”“为什么？”“你已经是我的人了。”“好说法。你大可以上街找牛马做过，然后那些畜牲就都是你的了。”天翔的脸色微微一变，然而转瞬又恢复了常态，带着优雅的笑容和不容辩驳的口气道，“你现在正在气头上，自然不信，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征服女人最好的地方就是在床上……”“你的经验？那是因为会喜欢你的都是蠢女人罢了。”青离不客气地打断他。“你不觉得现在这么跟我说话也很蠢么？”天翔冷笑一声道。青离立即收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情况下，确实不适合逞口舌之快。“我的事情比较急，等不得慢慢跟你耗，不过，我也有办法让你心甘情愿地帮我。”天翔继续说道。说着，他拿出一小片信笺，给青离看。青离本来以为任何事都不能打击她了，但见到这纸，她却还是彻底地愣住了。红笺的抬头，赫然写着“青离吾妹，见字如晤……”“紫迷一直在你的手里？”青离呆了半晌，抬头盯着天翔看，从牙缝里挤出字来，眼神凝成利刃一般。天翔虽然已经预料到青离的愤怒，此刻却还是不禁倒退了半步。这种冷厉至极的目光，他已经太久没在青离的眼中看到过了。但是，转瞬他又在自己的心中宽慰道，拔去爪牙的狼难道还是狼么？她再怎么愤怒，也伤不得他分毫，有什么要紧，所以又笑起来说话：“你放心，我也没有为难她，只不过想多一个筹码而已。”而他恰恰犯了个错误，拔去爪牙的狼，也还是狼……狼是一种特别双重的动物，它们敏锐、凶猛、嗜血、无往而不利，同时却又忠贞、顾家、重感情，是慈爱的父母和可靠的同伴。在这点上，青离很像狼，两面都是真正的她，两面也都不是完全的她，而一个人能看到哪一面，就取决于他对她的态度，是真心欣赏，还是存心伤害。现在，天翔的作为正是把她本来已经埋藏下去的黑暗面不停地挖掘出来，而他自己却还全然不知正在自寻死路。青离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上涌，但心里却满是台风眼里没有风的那种冷静，就连思路也变得异常清晰，似乎是一种久违的状态。她一直奇怪为何小沐从来不曾提到紫迷的事，紫迷却会被卷入事中，却原来全都是自己的错！一方面，恐怕天翔从起疑后，就开始了秘密调查，不知他是通过何种线索找到小沐的，但小沐想必也没有傻到去跟他见面，只是对他的猜测给予了印证而已；另一方面，在闲谈中自己透露过有个姐姐的事，所以天翔两下一对，就把事情拼出来了。他开始带走紫迷，恐怕正是为了有个筹码，如果在狭路相逢处，要挟她招供画押，但也许因为事情已经完全在他控制当中，他并没有着急抓捕她，而是想要从她身上获得更多。“你要我帮你什么？”青离于是问道。“说起来也算是你的本行。”天翔笑道，“我想杀一个人，又想做得天衣无缝，做这种事情，世上真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了。”“你是个捕快……”青离一字一顿地说。“我知道，可这世上，做了坏事只要不被人知道，就不算做坏事。”天翔依旧笑得悠哉悠哉。青离沉默，她知道自己已经没必要说下去了，于是也褪尽那一点藕断丝连的婆婆妈妈，振声应道：“好。明天把我姐带来让我见一面，咱们什么都可以谈。更多访问http://bbs.dospy./thread-5537065-1-1.html“爽快，爽快！”天翔击掌大笑，“一言为定。”既然想要的东西已经到手，天翔整理衣冠，离开了。他前脚刚走，青离便连忙跳下床去，检查房间内有没有任何可以逃跑或呼救的漏洞。但怎么说这也是天翔周密计划的一部分，很快她就失望了。这时，厚重的木门突然打开，但她的心还来不及狂跳，就发现回来的人还是天翔。他进来把两个空酒坛抱走，又在屋内检视着。“你干什么？”青离忍不住问。“怕你自尽。”听到这两个字，青离心中不禁咯噔一声，因为跟它们紧密联系的一个名字闯进了她的心中。“秦轻梦不会就是这么死的吧？”她冷笑着问。“别跟我提那个女人！”一直笑面迎人的天翔突然失态，嚷叫出来。就冲他这个表现，青离也猜出个八九不离十了。“事已至此，我也不瞒你了！”猛然，天翔转过来，沉声道，“你以为我不懂什么是喜欢一个人是不是？告诉你，这都是拜那个女人所赐！我十五岁便只身去追江洋大盗，你以为我不怕死吗？你以为那么屁大点的孩子如此拼命是为的什么升官发财？只是为了她一句称赞，一个笑脸，你知道吗？你知道吗！那时有好多人家都上门向我提亲，可我连王爷的女儿也回了，一心就想与她白头到老！我对她的心，连瞎眼的都能看得出来，而那蔫瓜软蛋却为她做过什么？你说，谁跟她更般配！“后来，我千辛万苦才熬到秦家改变主意，把她许配给了我。没想到那一日，她的小丫头扫红突然鬼鬼祟祟地跑来我家，拉着我叫云舒，又给了我一个耳坠，让我赶紧去见他们家的小姐。我开始不过是抱着促狭之心，也没点破我并不是云舒，只是跟着她去了。万万没想到，我被引到一个黑灯瞎火的地方，轻梦突然跑了出来。那暗地我连她的脸都看不清，但能听清她的声音，她叫我要了她！那一刻我还在为她的名节考虑，说成婚之后再说，没想到，耳边却响起真真切切的一句：‘我也是万般无奈才出此下策，这样爹娘就没办法把我改嫁给天翔了！’我一下子仿佛毫无预兆地踩到了冰窟窿里，整个人的心都凉透的，然后就是恨，火烧火燎地恨。既然这臭女人都急成这样了，难道我还跟她客气么？从此我就明白了，女人就是贱！你对她怎么好，她也不见得会回你一颗心，只有把她压在身下，才算真正得到了！我到最后也没告诉她我究竟是谁，就那么走了。但我想她迟早会知道的，不过，难道她好意思到处去说？我要他们哑巴吃黄连一辈子！可是万万没想到，她会装什么三贞九烈……”也许是压抑太久，天翔越说越激动，到最后，一拳砸在桌子上，说不下去了。青离看着他，心中突然有些悲悯，不知天翔的这番话几分是真几分是假，但应该可以相信，他对轻梦是曾经真正在乎过的。每一个人都有过纯真的时代，然而之后，这段日子便在伤害与被伤害之间，渐行渐远。不过，这悲悯并非滥施的同情，而是有些像神佛居高临下看待世上众生，看着很多事原本不该如此，却因为人的种种爱恨、贪求、误会、执拗等等，走向最坏的结局。而且这悲悯没有丝毫削弱青离的恨意，终归，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到底……木门再次被关上，留给青离一屋子的黑暗与沉闷。所有尖锐或可能产生尖锐碎片的东西都被拿走了，不过这其实是天翔太过多虑，青离从头到尾完全只是愤怒，根本没让“自尽”两个字进入到脑海中。当青离意识到这一点，还颇认真地去想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太奇怪了。可是，从推理的逻辑来看，又似乎完全没错。人被野狗咬了一口，为什么要自杀，而不是去打死野狗呢？青离回想着她从前曾经有过疑虑的地方，这下都一一洞明了。在山东昌乐跟云舒重逢，当时她就觉得巧得太过分，神州之大怎么会让两个人都去了那座芝麻绿豆的小城？除非云舒是知道了她要去，才特地赶去的。因为这疑心，她才跟云舒吵了起来，还逼他赌咒发誓，但就算这样，她心里的疑问也没完全解开。现在她才想通：不是云舒知道她要去，而是有人知道云舒要去那里执行公务，才特地把她叫去的！而叫她去的方法其实也极简单。当时柳明凤承诺给她找紫迷的消息，作为带走紫迷的始作俑者，给飞花楼放去一条假线索，自然不是什么难事。因为去山东的毕竟是云舒而不是天翔，任青离再怎么聪明，当时也很难怀疑到天翔这个根本不在场的人身上。再之后，顺理成章地，沈家兄弟提出帮她找姐姐，云舒大概是出于真心，天翔却是以此为理由将她掌控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他出示紫迷的押字，说是在朝云那里得到的，但同时又说自己有公事脱不开身，果然，云舒便自告奋勇地陪青离去了。这是天翔一箭多雕之计。首先，让青离感到找姐姐的事有眉目了，就不会像以前那样说跑就跑；第二，弄一个虚化的目标出来，青离的注意力就不会放到他的身上；第三，他很清楚朝云是一个多么沉迷于肉欲的女人，他希望云舒在那边做出蠢事，如此青离便会彻底断了对他的牵挂，投入自己的怀抱；第四，他会在合适的时候出现，上演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借此表白，不怕青离不答应。前两点实现的效果还不错，不过第三和第四则让他失望了——云舒没发生任何事，青离更在他以为在如此精心的谋划之后必定一击即中的时刻，委婉而冷静地拒绝了他。不过，上天实在已经给他太多运气，因为他这个计划是跟朝云串通好才能实施的，而朝云在生命的最后一晚，实际上是曾经想把这个阴谋揭穿给青离听的。只可惜，她死了。不可否认，天翔是个狠角色，能设计如此周密而庞大的计划，更能表演得深藏不露，从头到尾将青离摆布得如同傀儡，自以为舞动轻盈，殊不知身上已缠满隐形的丝线。当青离想通这一切，第一个反应是愤怒。倒不是气天翔如何卑劣，而是恼火自己的愚蠢。她懊悔自己为什么没早点发现，每次姐姐的线索都是由天翔提供的，这难道不可疑吗？但很快，她平静了下来，输了就是输了，愿赌就要服输。不过，或者她并非输在智慧，而是输在没有防范。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你不可能去防贼一样防着身边的每一个人。如果受了伤害，恨意在可以容忍的范围内，那就忘掉吧，去寻找自己新的生活，背负着仇恨是无法飞翔的。如果实在无法忍受，那就想办法去报复吧，博得玉石俱焚的一声清越。青离这时刻还稍微有些犹疑。在气头上她确实喊出要杀了天翔的话，但以现在的情况，帮他做到他想做的事，然后求他放过姐姐的可行性显得更大一些，而且，再怎样他也是云舒的亲哥哥，沈府疼爱的儿子，青离内心深处多少还有一点顾忌。正想着，门吱呀一声开了，青离不由一下跳了起来，看看沙漏，是天翔跟她约定带姐姐来见面然后谈他所求事情的时间了。可是，幽暗的红烛下只拖了一道淡淡的影子，不用说，是男人的。“我姐姐呢？”青离忙问。“今早上突然病得上吐下泻，来不了了。”天翔有些沮丧地自袖中取出一封信笺来，“但她写了这个给你，你大可放心。”青离颇为失望地拿过信来看。那墨迹闻起来十分新鲜，信中也是紫迷的字迹，想想天翔也没有动机要杀掉一个这么重要的筹码，大概他说得是真的，紫迷碰巧病了吧……不过，难得这次的信字句比较多，青离贪婪地读起来。“青离吾妹，见字如晤。我给你写过许多信，不知你收到没有。项公子说你现在没办法给我回信，但我还会一直写下去的……“项公子待我很好，但我许多时候还是觉得寂寞，很想你。等你做完这件，就收山吧，来见我，我们一起说以后的事情……”青离浏览了一遍，跟先前猜想的差不多，信中所谓的“项公子”自然就是天翔了。他不知给了紫迷怎样的一套说词，让紫迷以为妹妹是在做一件什么重要的事，暂时不能与她相见。从字里行间看来，紫迷对天翔深信不疑甚至还心生爱慕，更委身于他，并且她在信中好像故意似的，大讲特讲他们的幸福。青离叹了口气，连自己都阴沟里翻了船，更不用说纯良的姐姐了，这结果并不出人意料。于是她抬起头道：“如果我帮你达成心愿，放了紫迷，可以么？”“当然。”天翔笑笑回答。“还有。”“还有什么？”“编一个好点的理由，永远别告诉她真相。”天翔略略一惊，旋即笑起来：“这个我擅长。”青离正想着怎样能让这虚飘的承诺得到保证，眼光扫到信笺最末的押字上时，整个人不由一震。以前，每次她出去跑“生意”，临行都会交待柳明凤，如果收到一封来自她的信，不管信上写什么，只要押字是倒着盖的，那就说明她基本不能活着回来，请妈妈照顾好姐姐，次数多了，连紫迷也知道这一点。而眼前的这封信尾，正是倒着盖有一颗鲜红的押字……【决意·失去爪牙的狼也还是狼】青离看着信，图个轻松似的靠在床栏上，殊不知，她是为了克制身体不听使唤的颤抖。那鲜红的押字，好像一摊血迹，在她眼前晕开、浸染……没有人比她更了解紫迷，她仿佛可以切身感受到姐姐在写这封信时的所有心意。现在，当这封信送达她手上的时候，那边的人大概已经停止了呼吸。无力！以为自己是纵横天下的刺客，身具冰心雪魄的聪明，到头来，却连最亲爱的人也保护不了。然而，又有一种什么东西从这悲哀的情绪下燃烧起来，不可抑制。偏激的执著、黑暗的报复心、无所顾忌的自由，不惜一切的狠戾……之前，青离多少还心存善良，想到沈家人的感受，犹豫到底要不要对天翔赶尽杀绝，而现在，却只剩下一种疯狂——不管付出任何代价，即使伤害了无辜的人也好，她要复仇！好像金石的大轮碾过路上，压碎一切来不及逃避的蝼蚁，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这种久违的感觉，极快地烧尽了她的四肢百骸，送走的，是温馨甜蜜，拿回的，是铁甲钢枪。青离将嘴唇努力拉起一个弧度，有了这抹冰冷的笑意，便似乎能隔绝世间所有的伤害。于是她从信中抬起眼睛，呈现出一个极其矛盾而难以形容的姿态：目光如刃，笑靥如花。不动声色地说：“只要姐姐还活着便好，我帮你拟一个完美的谋杀计划，你就放了紫迷，一言为定。”“这你放心，反正她对我也没用了，这点面子还是要给你的，不然以后怎么请得动你呢。”天翔笑答。他应该并不知道紫迷的自尽，不过此时他的话是真心还是假意，已经不重要了……“那好，你告诉我具体情况，越详细越好，再给我一天时间，我好好谋划一个给你。”看天翔还有些犹疑的目光，青离又补充了一句，“你不是怕什么吧，姐姐都在你手里，我哪敢搞什么鬼。”被这轻微地一激，天翔倒有些自信起来，哼了一声心道，“你好的时候尚且被我设计成这样，现在武功尽失，跑也跑不出去，还能跟我玩什么花招？”不过他说出口的当然不是这些，而是他所希望杀的人，以及尽量详尽的情况。二月的早晨，虽然这些日子不曾下过雪，还是一味地酷寒。沈天翔带着一名随从，在京郊的一家农庄门口喝住马匹，停下敲门。人马呼出的气息，瞬时便化作阵阵的白雾。不久，贴着两个倒红“福”字的木门打开一条小缝，一个痴胖的男子探出头来，有些不耐烦地道了声：“谁呀？”“京城里的名捕，沈府大公子，你这小民，还不快出来迎接！”随从狐假虎威地喝道。“沈府……大公子？”痴胖汉子一时显出错愕的神情。“行了行了，你别吓着人家。”天翔笑着跳下马来，拿出一包锦缎，递给那人道，“可能有事要麻烦贵夫人，这是一点叨扰之礼，不成敬意。”“啊，公子也是来问她当年那主子之事的吧……请进请进！”胖汉得了礼，便一下眉开眼笑，带二人进了屋。天翔当然知道为何他会有如此惊愕的表情，以及那个“也”字的来历——他就是因为云舒和梦瑶查到了这里，才跟来的。轻梦死的头几个月，他做了好些噩梦，也想过自首的事。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没人来找他的麻烦。他猜想轻梦出于羞愧，大约并没把他的身份告诉任何人，这才渐渐放下心来。而后，他的名誉地位不断提高，真心也不断沦丧，更加不可能为了这么一件小事牺牲了自己的前途。本来，这件事大概就这么过去了，万万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居然出来一个多事的秦梦瑶，纠缠着云舒把这陈年旧案翻了出来。天翔后来见过梦瑶两面，已经看出这丫头是个厉害角色，如果没有她的强力推动与具体线索，想必云舒也是查不下去的。但是，秦家怎么说也是个尚书府，一来耳目众多，不好下手；二来秦家夫妇只余这一女，若有什么闪失，必定发狠调查。所以天翔打消了对秦二小姐动手的主意，而是想到，当年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侍女扫红，这丫头冒冒失失地认错了人，自己肯定也是怕担责任不敢讲出来的，所以这些年才都相安无事。可是这些日子，他知道云舒和梦瑶常常往这里跑，看来，他们虽然未必知道全部的真相，但至少找到了突破口。天翔估计，扫红还没说——要是知道了答案，那两位就不用再来了不是？所以他现在要做的，便是尽早掐断这唯一的线索。退一万步讲，就算这件事现在东窗事发，对簿公堂，只要扫红消失了，这世上就再没有当时事件的直接证人。而且，扫红不过是个配了人的丫头，与丈夫独居在这农庄，无论是下手，还是事后的处理，都要容易得多。不过，即使如此，毕竟人命关天，他不敢大意，专门让青离来起草了杀人计划，以便自己可以彻底地不受怀疑。这份计划据说是青离根据自己曾经在某一个冬天用过的实案改编的，他看了几遍，觉得也还满意，这才打算来执行了。“那个……拙荆在楼上睡着……天色还早……”胖汉引他们进屋，吞吞吐吐地说出这一句，面有难色。天翔暗笑，从他多方面得到的消息，扫红做姑娘时就有些冒失泼悍，而这汉子结婚前就胆小懦弱，结果婚后二人继续消长，这男人怕老婆的名声已经广为流传，如果现在他上去吵醒老婆，扫红倒是不敢跟官差凶横，可必定会把一腔起床气都撒在他的身上，是以云舒在一次看到他鼻青脸肿后，都是抱着与人为善之心，一般下午才会去找他们。但天翔，是故意来得这么早……“不妨事，不妨事，这也叫‘偷得浮生半日闲’啊。”天翔笑道，“让她睡饱了再下来，不然稀里糊涂地说错了也耽误我们的事。”胖汉子听说不用去叫老婆，心里只道侥幸，赶忙哼哈敷衍着。三人如此便在客厅里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中间沈天翔起身去过一次茅厕。到中午时，天翔显得有些焦躁起来：“贵夫人还未起么？”“我这就看看去。”胖汉子话音未落，二楼传来一声巨响……昏暗的密室内，青离披着白鹿皮云氅，手执纸笔，坐在桌前，红烛的火苗摇曳，映着她的笑容，显出莫名的诡异。她确实拟定了一项完美的谋杀，现在这计划已经开始了第一步，虽然接下去的步骤需要一点运气，但似乎在这点上，老天爷对她一向不薄。作为天下第一刺客的最后一单生意，也许也是最漂亮的一单生意……这次的目标会拿一支火铳抵住他自己的胸膛……也许有人会说，这怎么可能？你现在武功尽失，无人相助，连行动自由也没有，对方又是那么狡诈的家伙，难道你会巫蛊之术，让人丧失心智，被你操纵？青离笑着摇头，她从来没见过真正灵验的巫蛊，而她要做的，是让那个男人在清醒的状态下，将自己炸成碎片。你不相信？那就走着瞧吧……循着那声巨响，胖汉率先跑上楼，察看发生了什么事情。然后，只听他的惊叫声传来，天翔带着那名随从也连忙一起上去了。二楼的主卧房门大开，门口瘫坐着扫红的丈夫，他的眼睛瞪得老大，舌头打了结般“那那”个不停，一只手伸出，牢牢指着地上趴着的人。地上那人看体态是个微胖的女子，穿着睡袄，面朝下地趴在地上，头上一道大豁口，再外行的人一看也知道没救了，人的旁边翻着一只沾满血迹的大木箱子和一只高脚凳。天翔忙过去查看一下，摇头对随从道：“人已经不行了，张胜，你去府衙报个案吧。”“大人，难、难道是谋杀？”一旁的胖男子魂魄稍微归位。“这屋里就我们三个，你说是谁杀的她？”天翔瞪他一眼，看他吓的诚惶诚恐，又放缓语气安慰道，“你莫怕，这想必是个意外。尊夫人起床想拿这箱子里的什么东西，不小心踩翻了凳子，箱子一下掉下来，势大力沉，这才酿成惨祸。”“沈大人，既然这是意外，大人自己又是京中名捕，回府衙时报备一声便好，何必还要属下现在前去报案？”随从张胜道。“你这话说得哪像个公门中人？”天翔笑中带了严厉，“所谓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我们是为私事出来的，又在案发现场，若随便结了案，难保不惹人闲话。自然还是通知府衙，另派官差查证，当下给个公正清白才好，日后也不生枝节。”“沈大人教训得是！”张胜诺诺连声，一溜烟去了。天翔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隐秘的笑意。府衙每日值班之人不同，他算好了今天排班的是他的一个党羽，那人来了，不但不会改变任何结果，还会给他博一个大公无私的声名——既然做戏，就要做足做够，做得比真的还真，才能让大家相信。然而，他没料到的一个词叫“人算不如天算”，那党羽十分不巧，这日突然害病，与他换班的是另一个人。一个大家都很熟悉的人……当天翔和云舒面对面时，两人都不由一震。天翔心里掠过一阵慌乱。云舒是个认死理的家伙，先不说他是否知道自己对青离和轻梦做过什么事，单就这件案子而言，如果被他查出蛛丝马迹，他会不会顾及兄弟情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实在难说。但很快，他又镇定下来。两人从小便积累下来的“生态”不会那么轻易被改变，云舒在他的面前总像受了无形的限制，而这个案子是按青离的成功案例来的，应该没那么容易被识破。于是他很大方地做出公事公办的样子，摆一个“请”的手势，让云舒进来。而云舒心里的风暴一点也不亚于哥哥。因为张胜只说是意外跌死人的小案子，他路上有些大意，并没细问什么。而到这里才发现，出事地点是最近自己常来打探消息的宅院，而更为惊讶的是，在里头居然见到了最重要的关联人！扫红确实没有具体告诉他什么，但大部分时候，语言之外的东西也可以说明很多问题。通过这些天的调查，云舒已经隐隐猜到，天翔跟轻梦的死脱不了干系，这是在飞花楼时青离问到他这个问题时，他一下面如死灰的原因。但是，毕竟是自己的哥哥，与其说他不相信，不如说他不愿相信，扫红一天没有开口证实她那时冒冒失失弄错了人，他就一天还不想肯定天翔在这件事里所扮演的角色。但现在，扫红死了，死在天翔出现的地方……即使再迟钝的人，也该嗅出一点不寻常的气息。不过，办案最要紧的就是不能先入为主，不管是怀疑天翔跟此事有关，还是希望哥哥与此事无关，都是要不得的想法，于是云舒努力平复思绪，走进现场。农庄的主人上来向他絮絮说着情况，天翔有时也会插上一两句。而地上，带来的仵作正检视着尸体。不久，仵作回报，死者的身体尚软，血液新鲜，是死于上午辰时巳时左右，而伤口与木箱的底部契合，看来确实是被木箱砸死的。云舒结合所听的情况，判断一下，既然是上午死亡的，就基本排除了屋主提前杀人的可能性，而据屋主所说，那大木箱一直是在柜子顶上的，那般笨重之物，落地必有巨响，而上午的这段时间内，楼下大厅一直有人，所有人都说只听到一声响动，然后大家便跑了上来，房内就是现在的样子，看来确实是那个时候死的人。如此说来，即使这真的不是意外，惨剧发生时这里的所有人也都在楼下坐着，有坚如磐石的不在场证明。那么有外来盗贼作案的可能吗？于是云舒走到雕花窗前，推开，探身往外看看。虽然是二楼，但农家小院都不高，有些轻身功夫的盗贼都能上来。不过旋即他又打消了这个想法。房内财物未损，死者也没有被侵犯的痕迹，若是盗贼，一不劫财二不劫色，是为何而来？他摇摇头，再次把目光投回屋内，尤其是死者的身周，却突然有了一件小小的发现：箱子的旁边落着一根粗木杆，也沾上了血迹，看样子是家常用的晾衣杆，却不知因何会在这里。胖汉对他的这个问题也答不上来，模模糊糊地说可能本来是放在柜子顶上的，跟着一起掉下来了。“沈大人真是尽职啊。”张胜突然开腔，打断了云舒的思路，话是好话，可云舒听出里头带了一点不耐烦的意味：本来是场小意外而已，难道你非要把它查成个谋杀案才高兴？被这么一说，又一时找不到任何疑点，云舒不由有些尴尬与急切，抹了把额头，一手的汗。等等，这大冬天的，再急也不至于急出一脑袋的汗啊。云舒这才发现，房内的温度确实反常的高。他的目光投向了屋中间的火炉，一点疑窦骤然蹿上心头。且不说在这种温度下睡一夜的觉早上起来会不会流鼻血，就算扫红夫妇是极耐高温的主儿，那炉子也不是一个可以从中无限拿出东西的聚宝盆，方才三人都说没人来过楼上，自然都不可能给炉子添炭加柴，而扫红一直在室内，也没有下楼取炭，而现在炉火别提有多旺了，又是怎么回事呢？如果真是凶手做了这件事，他的目的是什么？于是云舒转过去，对同来的几个官差道：“此案有疑点，需要呈报，待进一步查证。”天翔投去愤怒的一瞥，但云舒不知是无意还是不敢，没有看他。天翔被擦边卷入一件命案的事，不光是他的党羽，甚至他的仇敌都没有在意，因为那似乎是一件太不值得一提的小事了。不过沈云舒可不这么想。他反复思忖了案件的始末，又有一个疑点让他更肯定这事跟天翔有关：随从张胜交代说，胖汉在楼上一喊，天翔就带着他冲了上去。然而惊叫跟死亡并不能画上等号，楼上住的是女眷，又说了是懒睡未醒的，如果尖叫是因为看见老鼠蜥蜴什么的，他们那么贸然冲上去，不是太不方便了吗？由此可见，天翔是早知道扫红会死的。动机方面似乎也很明显。最近自己和梦瑶一直在查轻梦的死因，如果天翔真的跟这件事有关——如今看来这种可能已经超过百分之九十了——自然要消灭他们查下去的突破口。但是，任凭有再多的疑点和动机，如果不在场证明不弄清楚，还是一句话就能被顶回来的——几个人的证词都表明，扫红被砸死时天翔也在楼下闲谈，总不可能他有分身之术吧？云舒想了想，突然觉得头痛至极，如果真的查出是天翔做的，他要怎么样呢？就像轻梦的事，原本那么急切地要查，现在大概明了了真相，他有时竟还觉得不如不知道才好。他一边思索着这些，一边踩着细细的冰渣，走到了沈府的门口。突然，一个穿银鼠皮褂的白胖子一把拉住了他：“沈公子，这眼看年关快到了，家里老小也要添置些吃用……”云舒听这话像是讨债，想想自己偶尔带了大银，小店找不开，先赊账的事也是有的，不过自然都是相熟的店家，这人却面生得紧，他一时想不起来是在何处见过的，又不好意思说自己忘了，只得含含糊糊地道：“多少钱？”“公子果然是爽快人啊。”白胖子一边拍马屁一边掏出个算盘来扒拉，最后奉上一脸的笑容，“六千两。”云舒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多少！”“对公子这等大人物来说自然不过是九牛一毛，您难道还会差区区的六千两……”“你开玩笑吧？”云舒最近可不怎么有开玩笑的心情，用力瞪道。“哎呀，沈公子真是贵人多忘事呀，丰县……”甜滑的话语戛然而止，那人贼溜溜的眼睛开始上下打量云舒，正巧这时有个下人迎出门来，看衣服认出是云舒，便喊了声“二少爷”。白胖子一下连声道：“得罪，得罪，认错人了。”然后一溜烟地跑掉。云舒笑笑，看来是把他认成天翔了，这事从小到大常有。可一瞬间，好像有铁钉刺痛了他的脑髓：丰县？不就是青离丢了的那个县么？他之前是真的委屈真的生气了，觉得青离既然铁了心地不要他，连句话也不留就走，他好歹也是有自尊的，为何一味拿热脸往冷屁股上贴，因此他一个人回来后对飞花楼之行只字不提，每次如果想到她，就强迫自己埋头公务，将所有的思念或是痛苦一并深深隐藏。而他家里的人本就不甚同意他和青离在一起，自然也不会多问，大家一道装傻，仿佛这世上从来没有过青离这个人存在一般。不过，他还是留意了一件事：给青离寄来的那封信，他走前是亲眼见过的，虽然没有拆开看内容，而回来之后，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了。信的消失，青离失踪，轻梦的死，还有如今扫红的这个案件，出于捕快的直觉，他突然感到内在说不定有着什么联系。连接点是什么呢？云舒苦思冥想，去拨开那一团乱麻，却猛地有两个字好像在脑海中被点亮了：天翔！轻梦和扫红的事情已经基本可以猜测到是由这个点联结在一起的，而青离的事，跟当年的轻梦多么地相像啊！将心比心，在听到轻梦被改许给天翔的一刻，云舒的心在一瞬间也曾涌上本能的怨怒，恶念一闪而过：如果哪天你有了心爱的东西，我定要抢过来，让你也知道这种痛苦的滋味。所以现在当他大体能推测出轻梦的死因后，居然十分能够明白天翔的想法。而如果天翔真的走到骗奸轻梦致其羞愤自杀的那一步，又有什么事情是他做不出来呢？六千两！云舒的思路一下又拐到刚才那个鬼祟的商人身上。还差六千两，说明原价甚至不止这个数，什么东西会这么贵？丰县？丰县最出名的是什么？宅子！一定是宅子！官员富户金屋藏娇用的独院楼。天翔在丰县买了座金丝笼，然后青离就失踪了，在与自己最情深意浓时连话都不留一句就失踪了？云舒的思路向前急速奔跑，有一理明万路通的感觉，然而，这打通推理的畅快迅速被一股寒意覆盖：那青离现在是什么情况呢？不会也像轻梦一样自尽了吧？这想法把云舒吓了一跳，但旋即他摇摇头，自己否定了。他喜欢青离，正是为了那份坚强潇洒。以前，他也不觉得女子委身于男子之后的那句“我是你的人”有什么不妥，而青离就非常直截了当地把它斥为“狗屁”。她是她自己的，永远不会附属于任何人。所以，即使天翔真用什么手段与她发生过什么，她不但不会去糟蹋自己的性命让亲者痛仇者快，也不会被这关系捆绑住，一辈子甘愿做他的金丝鸟。那么为什么她不来找自己说个清楚呢？难道她还在骗局中？不，即使是双胞胎，一人强装另一个，一天两天也许还行，如今已经过了这些时日，没可能不露馅的。或者，是被强行禁锢了？有这个可能，纵然青离武功高强，如果天翔采用了迷骗的手段，自然有办法让她喝下一些软筋散之类的东西。不过，即使她成功逃跑，恐怕也没办法来见自己了。假如这是一起普通案件，那犯人该抓就抓，该杀就杀，他知道这是青离无法控制的事，不但不会对她有所鄙夷，反而会加倍地疼惜她来弥补她所受的伤害，而她也清楚他不是那么在乎这个的人——反正第一次见面就猜她出出身青楼了——两个人可以慢慢地把这个伤口圆过去，变成不刻意去想都记不起来的小疤痕。但是现在，难道她来找他让他抓捕自己的亲哥哥么？或者即使所有人都可以装傻，可心里毕竟还是清楚的。天翔就像一根巨大的刺，不拔掉，伤口根本无法愈合。云舒想到这里，痛苦地用双手抱住了头。这些想法，还没有得到证实，可按逻辑已经可以看出十之七八了。难过、愤怒、愧疚、心疼，以及一种最痛的绝望，弥漫在他的心头。当天下午，云舒去了一趟丰县，但什么都没查出来。一排排精致的宅子像一排排考究的墓碑，冰冷而封闭，这些不方便见光的住户们互不往来，更别提与外界接触。听说曾有一个女子病死在楼中，尸体都发臭了才被人发现；而所有缔造这一切的知情者，例如卖地产的人、姑娘来处的妈妈，也通常一问三不知，共同维护着他们的游戏规则，外人要深入这个世界简直难如登天。云舒估摸一下，除非有特别重大的理由可以带人搜查，或者天翔自己肯说，否则很难找到青离的具体所在。想到天翔，他心头一紧。扫红案件后，他经过反复衡量，已经有一个首选的处理方法了，但一想到要跟哥哥正面冲突，他还是忍不住地能往后拖就往后拖。可是，该面对的，总还要去面对，他勒转马头，向京城奔去……冬日的天空阴沉得像口浓痰，凝固在人们的头顶。稀疏的雪花时断时续地飘下，落在紫迷的衣衫脸面上，因为遇到同样的冰冷，并不融化。沈天翔发现紫迷已经浑身僵硬的时候，也吓了一跳，不知是什么暴病，竟然在一天之内就夺去了她的娇美温柔。处于这种情况，他自然无法请医师来验看，连棺材也是偷偷摸摸弄了一副薄板，收敛了便准备埋在这荒宅的院子里。现在，他面对挖好的土坑，坐下稍事歇息，看到紫迷身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便不自觉地伸手，想要给她拂去。在他的手触及紫迷冰凉的脸颊时，心中突然也涌上一丝难言的苦涩。从决定玷污轻梦的那一刻起到现在，已经死了太多人。该死的，不该死的，全都死了。而他，究竟得到了些什么？征服吗？不，轻梦宁可死也不顺从他的意志，青离也是为了姐姐才答应帮他的。快乐吗？不，她们俩人都在最缠绵的时候低声轻唤云舒的名字，难道他的心会好受么？报复吗？也许吧，可为什么好像极渴的人喝下盐水，在吞下的那一刻会觉得畅快，而后却越来越渴？如果有重新来过的机会，他会在那一刻告诉轻梦自己并不是云舒，即使最后不能赢得她的婚约，也能赢得她的尊重吗？如果有重新来过的机会，他会直接以处置刺客的方式处置青离，来一场光明正大的斗智，无论输赢都会心服口服吗？编造了第一个谎言，就要编造第二个来圆它的破绽，接着再编第三个、第四个……每一步，似乎都是不得不走，可结果回头看看，已经离正道那么远了。天翔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中，自己在想什么呢？难道后悔了吗？开弓没有回头箭，到这时候了，哪里还有后悔的余地？无论什么，都是自己的选择，那就一意孤行地走下去吧。一抹冷酷的笑容浮上了他的嘴角，他直起身，心重新坚硬起来，将紫迷放进坑中，一下下盖上土，也盖上了自己的最后一点良心。“哥，我有点事情找你。”云舒在家里敲开天翔的房门，语气极为低沉。“我忙着呢，改天吧。”天翔给了他一颗软钉子，要是平时，云舒铁定就会闷声不响地走了。可此刻没有，他执拗地道：“很重要的事。”“那就在这儿说吧。”天翔头也不抬地冷冷答道。“上阁楼去，那里没人。”“我没空。”“跟我去。”“不去你想怎样？”云舒沉默了，而当天翔以为他要知难而退时，他踏进门来，把门严丝合缝地关上，用很低但很坚定的语气道：“哥，你去自首吧。”天翔险些跳起来，稳了稳神，站起身来，转过来面对云舒，大大地向前跨了一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云舒感到一股压迫，从小积累的习惯让他很想很想后退一步，如此才不会被威压得那么难过，但这一刻，他明白，打死也不能退，狭路相逢勇者胜，拼的就是气势。就算不为了自己，不为了死去的轻梦，也要为了大概还在什么地方活着的青离啊！于是他钉子一样地一动不动，尽管语速因紧张而加快，但内容还是杀伤力不减：“扫红的死，你有动机也有能力，那决不是什么意外！”天翔冷冷哼了一声，没说话。实际上是因为他也已经慌了，不知云舒到底知道多少，怕言多有失。“那个不在场证明我也破解了。是先用箱子把人砸死，再把箱子放在半高处，放成摇摇欲坠的样子，拿撑杆支住维持平衡，但又在撑杆下面垫上一块冰，把尸体放在底下。然后就可以回到客厅跟他人聊天，只等着一声巨响。不过，为了冰化成的水尽快蒸发，凶手曾经上楼在炉子里加了好些柴，所以我们后来上去时，房间才那么热。”天翔听说这些，心中大骇，完全没有想到平素面瓜一样的弟弟会这么一针见血，咄咄逼人，腿一时有些发软，差点冲口而出一句“证据呢”，但想到这句话通常是案犯负隅顽抗时才会说的，甚至变相等于承认自己做过这些事。有证据，可以让他进死牢，而即使没证据，如果云舒知道了，梦瑶很可能会知道，秦尚书夫妇说不定也会知道，他的前途就完了，那还不如让他去死，所以，他要完全把这事情掩饰过去才行。他哪里知道，青离就是清楚他这太贪的性子，料定他一定舍不得丢卒保车，才制定了这个计划啊。天翔看疾言厉色行不通了，便努力调整呼吸，作出一个轻松的样子，揽过云舒的肩膀，呵呵笑道：“看来哥哥平日是不是对你太不好了？怎么把哥哥想得那么坏啊。不过你确实是进益了，说的这些我都没有想到，听说那个扫红平素颇为凶悍，做丈夫的必定是受了不少气的，你要不要去查查那个胖汉？”云舒被他这么亲热地一搂，心头一悸，好不容易硬起的心肠一下软了三分，毕竟，他心里也是一万个不希望证实自己的猜测，一万个不想看见自己的亲哥哥被打进死牢的啊。回头想想，他觉得天翔说的也有道理，那个胖汉也算是有动机的，虽然他看来痴胖，也说不定会武功，能从窗户翻上二楼添炭呢。天翔只用看他的表情，便知道他的心思活动了，忙又劝慰了几句，送他出门，一回身，剩自己一个在屋里，却是止不住地冒冷汗。他心中懊恼极了，怎么都不服气居然栽在了这个一直没放在眼里的弟弟手里。但这会儿他却连懊恼的时间都没了，虽然一时把云舒支走了，但他清楚，那胖汉当天完全没有离开屋子，而且很容易就可以查出他根本不会武功，自己必须得另谋出路才行。于是他整好衣装，下楼牵马，风驰电掣般往丰县赶去。沈天翔到死也没有明白，他的强大，在于擅长利用很多手段，达到自己的目的，但同时，利用他的这些欲望，别人也可以轻易地控制他；而云舒的强大，则在于他永远坚持着自己认为对的事，面对世上一切难以面对的事，他可以被杀死，却无法被打败……青离在如豆的灯光前坐着，面前摊着那本在飞花楼内突然冒出来的父亲的笔记《神机之法》。推算一下，云舒该去找天翔摊牌了吧。她的计划，虽然不能说一点运气的成分都不靠，但基本还是基于对云舒和天翔二人性格的了解的。从天翔那里她知道，云舒和梦瑶一直在调查的事正是轻梦的死因，他们最近一直在往轻梦生前的贴身丫头扫红那里跑，因此天翔才动了杀心，要掐断这条线索。青离固然不能预估云舒那天正好去了案发现场，但既然他在调查这个扫红，而扫红突然死了，同时天翔又正好在场，他会不关注么？把事情都办得漂漂亮亮的，不留一点瑕疵，是天翔的长处，可另一面，凡事欲盖弥彰，却是一个致命的毛病。她给天翔的计划是：去扫红的家，要有别人在场做人证，然后趁空隙跑出来，偷上二楼用房间里的重物将目标砸死，然后找一些长杆之类，把重物支撑起来，最下面垫一块冰，维持一个脆弱的平衡。现在时值冬日，家家都有炉火，将炉火点旺，冰很快会融化，重物就将掉下来，发出巨响，而此时天翔已经在楼下跟人谈笑风生了，便可以得到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这个计划在青离以前的实案中成功过，但这次她故意在计划的细微处动了一点手脚，如果云舒能发挥跟她在一起时的智力水平，多少应该可以看出一些破绽。如果有人庇护天翔，这个案子可能会在官府那里波澜不惊，但云舒的心里，一定会刮起巨型风暴。他可能会因为没有第一手的材料而找不到证据，但是，她并不需要他找到证据，因为她要的是天翔死，而不是天翔进监狱。以云舒的性格，出于对公道的追求和对哥哥的感情，他很可能出面去劝哥哥自首，不要一错再错。而以天翔的性格，他会怎么做也是最清楚不过的。外头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青离的嘴角勾起一抹血红的笑意，果不其然，人来了……天翔铁青着脸冲进来，一把揪住青离的衣领，生生往地上一掼，喝道：“贱人，好歹毒的心肠，想借此事害我，姐姐的命也不要了不成？”青离失了武功，跌这一下，颇为惨痛，却咬紧牙关没有出声，缓缓拨开散在面上的头发，道：“沈大人何出此言？”“你的谋划居然连云舒这样的呆瓜都能看破，还敢说不是你故意留下了破绽？”“不会吧，若有证据留下，你又如何还能全身来到这里？”“这……”天翔微微一怔，云舒指出了疑点揭开了诡计，但确实并没找到切实的证据。青离于是冷哼一声道：“我向来都是以刺客的方式行事，只要不留证据，即是大功告成，何来谋划不周或想害你之意？你若这般信不过我，又何必来听我多说废话，一刀杀了我岂不畅快？”天翔看她神色淡定，又说出这番话来，一时不知是信是疑，略一思索，衡量现在并不是找青离兴师问罪的好时候，于是瞬间扶她起来，赔礼笑道：“我一时太心急，莫怪莫怪。可对我来说，即便没有证据，若让大家心里猜疑，已经是天大的失败……”青离看他软化似乎也有些温柔起来，回身环住他的腰道：“想来我已委身于你，就算今后出去了，也是没人肯要的败柳之身，自然只有与你同生死共进退。我方才是气你还疑我，其实这点我也早有预料，早早做了防备。”青离自己把她所给的理由视为狗屁，但她知道，这正是天翔会相信的东西，人类的沟通之难，由此可见一斑。“有防备？”天翔果然被深深拉进了一步，兴奋地问。“所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我犯了那么多案子，也不是说一次都没有被怀疑过，虽说没证据便定不得罪，但受怀疑总是不妙吧？所以我制定计划时都会留有后手，这后手是三十六计里的一条……”“什么？”“便是周瑜打黄盖用的那招——苦肉计。”“我明白了！”天翔的脑子到底还在，“你若被凶手伤了，自然无人怀疑你是凶手！”“正是。”青离笑道，眼神极其魅惑。天翔沉吟片刻道：“可只怕弄巧成拙。我身手不俗，想伤我可不易，若问起来，我对伤我之人的面貌身法一概不知，或是说出的话被瞧出破绽，岂不更加惹人怀疑？”“不愧是天翔，思量如此周密。”青离轻笑一声，“正因如此，这伤不能是刀伤剑伤，必是远程武器，所谓暗箭难防，你没看见凶手，不知情况也是理所当然的。”“箭？可如何令其发射？若用机关，伤时若无人在场，伤也白伤，若有人在场，机关一查不就查出来了？”“所以不能用箭。”青离笑答，“算了，我也不跟你一节一节说话了，你且听听我的计划。”说着，她用左手拿笔，在白纸上写下二字，“你可认识这个？沈云舒可认识这个？”天翔一凛。他们当然都认识，这两个字在多少大案里出现过，因为青离平时是用右手，就算天翔知道青离就是“不恕”，也没见过这笔迹的当面诞生。“你去找一支火铳，我在上头帮你写上‘不恕’二字。云舒本来再怎么怀疑你，看到这货真价实的两个字，还能不迷糊吗？而他一直追捕‘不恕’，不恕反过来要坏他的事，杀他的哥哥，动机完全解释得通。”青离顿了顿，又道：“至于火铳的最妙处，你看这里，”说着，她指向面前书的中间一段，“五月二十三日，某二人龃龉……遂置火药三钱于火铳膛中……颇伤士卒，幸无大碍。”“这是何人所书？”天翔问道。青离解释了这正是父亲留下的《神机笔记》。天翔看那黄旧的书页，以及书册作者对火器的熟知，确实也容不得他人怀疑。“所以你看，在铳膛里放置三钱火药，会导致人走火炸伤，但又‘幸无大碍’，所以你正可以用此法，不设机关，不留痕迹。而且，火铳燃鸣，发出巨响，周围的人一定会马上赶到，你可以迅速伪装出刚刚遭遇袭击的样子，怎么会发愁伤了也是白伤呢？”天翔闻言，开始还有一丝疑虑，但转念一想，总不可能青离的爹二十年前就预料到了今天的事，还伪造出一本笔记来吧，于是笑逐颜开，搂过青离狠狠亲了一口：“你真是我的女诸葛，等这事过去，我一定多来陪你。”青离亦笑着，给他整整领子，柔声道：“快去吧，事不宜迟，能在今晚解决最好。”天翔的动作确实不慢。他当晚就弄来火铳，青离依计划在上头写了字，便送他出门去了。他出门后，她默默换上一件青碧的盛装，对着铜镜梳妆起来。镜子里的人，在幽暗的烛光下，笑得苦涩中带着一丝诡异。恶鬼啊，终归还是恶鬼……这次，连云舒和父亲，都是计划里物尽其用的工具，她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呢？不过，看在这也是最后一次了，然后恶鬼就会回到恶鬼该去的地方，不再对她也许命中就得不到的幸福抱有非分之想。两行清泪从她的腮边滴落，乱了妆……三更时分，青离明明知道从自己这里是根本不可能听到的，但幽幽的，她还是觉得远方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一声巨大的轰鸣，呼啦啦惊起一群夜鸟，而后，小树林中又恢复了平静，月光照常透过摇曳的枯枝，淡淡地流在地上。然而，这平静无比短暂，京城的夜晚，路上往往还有不少行人，总有几个好奇胆大的听到声响，会过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云舒赶来的时候，天翔的身体已经有些冷了，炸裂的火铳上，还黏附着他两根断裂的指节。“哥……”云舒只吐出这一个字，便再也说不出话来。他知道哥哥是咎由自取，自己也怨恨他的所作所为，但云舒的心，还是如撕裂一样地疼痛，伏在那血肉模糊的人身上，号啕大哭起来。待他哭够了，站起身，一边的随从把收集的证物呈送给他，沉痛道：“柳不恕这个大魔头，一定是恨沈大人追捕于他，居然下此毒手！”云舒本来是想到天翔因为被他揭穿，这才畏罪自杀的，但转念一想，别说以哥哥的个性不会这么轻易自尽，就算是自尽，又何必采用这么惨烈的方式。大约他是想用苦肉计，消除嫌疑，结果不小心枪走了火，这才弄成现在的局面，但是当他拿过火铳来一看，整个思路又混乱起来。那“不恕”两字，他已经反复研摩过太多次！此刻就真真切切地刻在火铳的尾部，不会有假！难道这案子真的是不恕的手笔？可也不对啊，明显天翔死时是自己握着枪的，难道不恕会什么巫蛊之术让他产生了幻觉，这才自己对着自己的脑袋开枪了不成？“从死者的衣内还找到了这个。”又一个随从上来，用白布衬了一片薄纸，递给云舒。云舒接过来，是一张不起眼的黄旧纸片，好像是从什么书上撕下来的，边缘被烧焦了，又经血打湿，看起来颇为恶心，但因为上头好像写什么，云舒便不得不认真阅读。而一看内容，他感到更为诡异。这里记述的正是火器使用之法，难道天翔是按着这个行事的？可现在他既然身死，是因为夜里没看清弄错了什么，还是这上面写的根本就不对？而这东西是从何而来的？又与不恕有何关系？说起火器，最熟悉的一定是神机营了，所以云舒为探个明白，天一亮就去神机营找了个武官，给他看字条，询问意见。那武官反复看了半天，连声道：“怪！怪！”“怪什么？”云舒忙问。“看这开头，留字的明明是个极精通火器的主儿，可到了这里，怎么会有这等屁话出来？”武官指着上头的一句道，“三钱火药，哪会什么‘无大碍’，铁定直接见阎王了！”云舒拿过来一看，发现是这样的一句：“五月二十三日，某二人龃龉……遂置火药三钱于火铳膛中……颇伤士卒，幸无大碍。”不光武官觉得怪，他更觉得怪。看这纸片的年头应该颇久远了，肯定不是为了案子才伪造的，那么难道真的那么巧，记述之人粗心大意，犯了这么个错误，而这错误又恰恰为天翔所用了吗？他百思不得其解，再反复看去之下，终于发现那个“三钱”的“三”字似乎有一点奇怪：中间一横的墨迹深重，用笔有力，而上下两横，则多少有些轻浅新浮。虽然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但已经看出的话，越看就越能发现其中的差别。云舒忙问：“若是一钱，只会炸伤人可说得通么？”武官想想道，：“那还差不多。”云舒心中一震，看来这个“三”字果然是从“一”字改的！而动手脚的人，想必就是那个柳不恕了！他身上一阵发凉：好个柳不恕，多日不见，手法还是这般的狠辣，不过用一支狼毫，轻涂两笔，竟然可以要了一个人的性命！而即使抓到他，又是个不能定罪的案子。但是，柳不恕又是怎么知道最近发生的这一切细节呢？别的不说，自己劝哥哥去自首的话，是在多么隐秘的环境下讲的啊。不恕、火铳、轻梦的旧事、扫红的案子、哥哥的死……这一切究竟是怎么联系起来的？毫无头绪的一团乱麻，让云舒觉得头都要炸开了。“沈大人没什么别的事，下官也先告辞回去操练了。”武官的话打断了他的思路，云舒忙笑着道谢，目送他归队。校场上火铳的巨大声音连续响起来，然而正因其连续，反不如平地听到一声那么唬人一跳。云舒猛地回想起来，自己还用过火铳呢，就在蒙古边境的那个小城上，正是自己帮着青离点火，击退来犯的强盗们啊。当时的青离，是何等的意气风发，而现在，却生死未卜。虽然他猜测是天翔带走了青离，也已经派人去查天翔在外县买宅子的事，可是都还没有回音，想到这里，他心中隐隐作痛。然而……青离，青离？青离！似乎一根银针飞过他的脑海，所过之处，迷雾破碎。青离提到过，她家里的长辈曾经是神机营的。如果她确实被天翔囚禁，自然也可以知道天翔的动向。那么，难道正是她，为了报复和求取自由，方才设计了这样一出完美的谋杀吗？不，不对！那火铳上可留有货真价实的“不恕”字样，青离再怎么聪明，如何能模仿柳鹞子的笔迹？可，那……如果就是她自己写的呢？这个念头进入云舒的脑中时，他觉得有一股万年寒泉自头顶灌入头皮之下，再慢慢向四肢百骸流动。但他已经完全不能控制，有关青离大大小小的事一起纷涌而来。为什么她出身青楼却能不受拘管？为什么她一介女流却一身武功？为什么她突然胡搅蛮缠要他发誓不追究她的过去？在那个他以为必死的囚牢之夜她想跟自己说什么？一切的一切，以前不是他想不到，而是他没去想，或是不愿去想。而现在，把这一切联系起来，竟是如此的通畅。这时，随从来回报，说天翔在丰县买的宅子已经查到了，因为涉及刑案，卖地的人也不敢再欺三瞒四。云舒从灰白的嘴唇中用尽全力吐出三个字：带我去不管是什么样的结局，毕竟，他要亲眼证实才甘心……荒废的宅园已经许久没有这许多人打扰了，捕快的厚底官靴踏在蓬松的枯草上，发出急促细碎的声响。长长的廊上，每一间门上都落了锁，云舒一直寻到最里面，发现只有这间的锁上没有灰尘，于是喝道：“打开！”门立刻被砸开了，扑面而来的黑暗遇上一行人手中擎着的火把，无声尖叫着逃散。然后沈云舒看到，一个女子正背对着他，碧青色的丝绸长裙顺着她单薄而挺直的身体流溢下来，上面绣着的暗云纹浅浅浮动，头上精巧地绾有双髻，斜插了一根墨玉簪，但大部分的青丝还是如瀑布般倾泻。她的左手正握着笔，在墙上写着些什么。他仔细辨认，那好像是“不恕”二字，而再把目光散开，不由骇了一跳：满墙都是散发着墨迹光泽的挺秀字样——不恕、不恕、不恕……女子突然回眸，对他一笑。她面上的妆容很精致，一抹天青扫过眼尾，留下悠长的余韵，红唇一点珠光，醒目却又柔和，勾出完美的弧度。然而，这一切都不如那一笑来得动人心魄。那是怎样的一笑啊！好像有人突然用大木头在你的心尖上狠狠撞了一下似的。那样的傲气，那样的决绝，那样的妖魅，同时又是那样的凄凉……虽然云舒早有准备，还是突然觉得难以站稳。整颗心好像给拿到油锅里去翻滚着，反复有巨大的苦块顶在了喉咙口，吞不下又吐不出。是愤怒的，他是捕快，也是个正直的人，无论什么理由，他不能接受将屠杀他人的生命作为立身的方法……是怨恨的，恨她一直以来的欺骗，恨她设计杀死哥哥，恨她甚至利用自己作为最后这个计划的棋子……是悲伤的，悲伤流淌得像是河水一样，为死去的、再也见不到的人们，更为了她，将要面临的下场……然而更是无比怜惜和心痛的，这时，他才真真切切地明白，青离曾经那么的抗拒，那么的退避，到底是为了什么，她一直以来的爱，是多么的压抑，又是多么的挣扎……他想扑过去揪着她的衣领，质问“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你为什么要把我当傻子一样地欺骗”，而同时，又想揽过她狂热地亲吻，告诉她“对不起，是我知道得太晚，让你受了这么多苦……”所以，最终，他什么都没有说。而青离，也是一样。她缓缓走过来，在他身边停留了一瞬，却终于垂下眼睛没有说话，而是与他擦肩而过，走向他身后的捕快林鸣，微笑道：“烦劳林大人带我走这一趟吧。”也许没人能想到，抓捕天下第一刺客的过程，竟是如哑剧般的沉默……青离坐在天牢里，心中的恐惧并不强烈，也许是因为她自己也认为自己该得到这个下场，只觉一片澄澈。过去的一幕幕，好像画片儿一样慢慢涌上，但当初那些浓烈的感情，现在似乎还体会得到，又似乎是隔了一层水晶墙，全都成了别人的事情。她想起云舒，尽管是因为他自己才落到今天的田地，她却要说，永远都不后悔那一天，在钱塘，走进那家酒楼，遇到他。但是她又不禁苦笑起来。她倒是不后悔，而对方如果能够预知，大概打死也不会去开口管她的闲事了吧。无缘无故地，被骗了那么久，受了那么重的伤，也真是倒霉啊。她不求云舒原谅，只要忘记她就好，去跟梦瑶，或是跟别的谁也好，安静地成亲，生几个可爱的孩子，过他们幸福的日子。而她，会履行那年大年夜时在漫天烟花中许下的诺言，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直远远地守望着……然后她想起达延，那种极其炽烈的感情，曾经将一向冷静的她也席卷了进去，感到燃烧，很美好的一种感觉。她算不算是爱过他呢？她不知道，那感情和对云舒的很不一样，但是，爱跟爱一定都是完全相同的吗？达延现在在做什么呢？在马背上继续他的蒙古内战？哦不，现在是晚上，那么他大概是在自己的金顶大帐中跟某个女子欢好吧。他会不会已经不记得自己了？青离想到这里，突然有点莫名地嫉妒，他可是在她的手臂上留了牙印的，不要那么轻易就变心吧。她自己也解释不清，希望云舒忘了她，却希望达延能想着她，这样的矛盾，到底是因为什么。总之，她此刻很思念他，他的狼眼，他的笑，他宽阔的胸膛，甚至……他灼热的身体。突然有咯咯的笑声涌进心里来了，是苏家的妖孽，就算他们的画片儿，也和他们的人一样，那么的迫不及待。青离是很欣赏苏孽的，风一样放肆的小妖精，这种纯粹的欣赏和淡淡的友谊，是人和人之间的另一种关系。然后便是天翔。这个任性的男人从第一次见面时便想证明弟弟带回来的不过是一个随便的女人。最终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也失去了他想要的……现在想起他，青离已经不觉得怎么怨恨了。她遇到过爱的人也爱她，遇到过相惜的人却必然错过，遇到过真心欣赏的朋友，自然，也可能遇到一个处心积虑谋算她的人。这从概率上来讲，完全是公平的。这世界上，想得到一颗真心已是多么多么艰难的事啊，她得到过这些，不能说不够多……正想着，一阵轻微的金属相碰声打断了她的思绪，这时候了，难道有牢头进来送断头饭吗？出乎意料的是，进来的是个少年，大概十七八岁的年纪，圆圆脸，看起来有点面善。“你是柳不恕？”少年的脸退后了一点，隐没在黑暗中问道。“是。”青离简洁地回答，没有附加任何解释。“姐姐，我说过，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青离听这话有几分耳熟，想了半天，突然想起，这不是好久之前她有一夜留宿道观时遇到过的小孩子么？那天好像是这么一回事：这小孩身边还跟了个年龄颇大的妇人，她本以为他们是母子，没想到却是夫妇，还挺尴尬的。第二天可巧观里出了凶杀案，这小孩差点被冤枉成凶手，因为她出面点拨了几句，案子破了，小孩找她说什么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她也压根没往心里去，没想到，在这里居然能看见他。“你要走么？”少年将手中的一串钥匙轻轻晃动，发出的清脆的声音，对死囚来说确实是很诱人的。但青离却笑着摇了摇头：“你是狱卒的孩子对不对？别为了一点点英雄义气干傻事，私放了我，只怕你们一家都会没命的。”“我家不会没命的。”“听话，回去吧，不要再有无辜的人因我而死。”男孩子沉默了，黑暗中，青离看不清他的表情。半晌，他才又说：“你，真的是那个魔头柳不恕么？”“是。”青离因为没心思说别的话，还是简单地回答。“你爹叫何群？”这下轮到青离大吃一惊了：“你如何知道我爹的名讳？可他早就过世了，不要株连！”男孩子没有应她，只能听到轻轻的脚步声，看来是往外面去了，留给她一腔的迷惑和一牢的黑暗。【蛛丝·峰回路转】“微臣不敢欺瞒皇上！这刺客柳不恕是经京中名捕抓捕归案的，后由大理寺主审，三司合验过卷宗，口供画押一应俱全，招认清楚，并无刑讯，一切按章办事，陛下可以查验。”大理寺丞跪着禀报道。显然这解释并未说服他的同僚们，有多话的臣子低声议论起来，天下第一刺客，会是这么个小女孩？然而，这殿上最惊讶的人还是柳青离。她瞪着坐在金銮宝座上的人，连嘴都合不上。听说皇上要见她时，她以为是朱祁镇——那个她一度极端怨恨，欲杀之而后快的男人。她的家破人亡，就是他复辟后的一道圣旨造成的！而之后他对她更是毫不留情，缉捕令上的赏金一次比一次多，一切都为了她的人头。可是现在，龙椅上赫然是一张不满二十的脸。原来，那老头子已经死了，这么大的事，她竟然不知道。突然觉得好没劲，他们彼此仇恨了这么多年，到头来，一方轻飘飘的坟地就将一切都埋葬了，那仇恨也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真是够讽刺的。而更令人吃惊的是，那张不满二十岁的脸，是她昨晚才见过的。朱……深，朱见深……这两个名字虽然相像，可在道观的时候，青离却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把他们联系在一起。原来，那时遇见的，是当朝的太子，而这时觐见的，是当朝的皇帝……她还没回过神来，小皇帝已经自高处下来，往她的身边走去。她看到，他的手上是一柄寒光闪闪的利剑：“柳不恕！你毒如蛇蝎，狡如豺狼，杀人无数，难以抓捕，可曾想到你也有今天么！看朕这就替天行道，赐你一死！”说着，他拔剑用力一挥，激起朝臣一片“皇上！”的惊叫声……青离心里一惊，难道这就是他的“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但她还来不及多想，那剑气已经迎头斩下。纵然她现在已经不怕死，可是出于本能，她还是闭上眼睛抬手去挡了一下。手上一凉，然而并无痛楚，良久，她才敢把眼睛抬起一条细缝，去瞄发生了什么。剑锋就停在她的手腕半寸处，现场鸦雀无声。“杜爱卿，”小皇帝看着大理寺丞，语气冷冷地道，“天下第一刺客竟是不会半分武功的？”大理寺丞一时冷汗直冒，在这种突发情况下，人若身有武功，必定是藏不住的，也怪当时青离招认得太爽快，对案情本身又那么熟悉，没人想到要测测她的功夫，而在笔录口供里头，明摆着有好几个案子都是文弱者完全实行不了的。“你们要交差，好歹也抓个靠谱点的，拿朕当三岁的小孩子吗！”“皇上，委实冤枉，微臣可调用卷宗给圣上，其中细节，不是外……”这倒霉的臣子还没说完就被朱见深打断了：“此事以后再议，今日朕早朝，是想宣布另一件事。”看小皇帝凝重的脸色，众臣的心都突然感到一震，直觉敏锐者已经感到，那必然是会在历史上都留下浓墨重彩的大事情。“前日赵御史上书，请命为于谦一家雪冤。其实先帝在时，朕就听说于卿冤枉。”他尚带童稚的声音虽不洪亮，却让所有人的耳朵都立了起来，“胡成，宣旨吧。”尖细的声音在金殿上响起：“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于卿实有社稷之功，而滥受无辜之惨。依准赵御史之言施行，为其昭雪。其子于冕原被遣戍龙门，赦免还家。案中所涉诸人，当详加复查，准予平反……”朝臣们面面相觑，整个朝堂开始震荡着一种表面平静的沸腾，大部分的人平素虽有些营营碌碌，然而当触碰到最深处的良心，血仍未冷。不知是谁第一个开口喊了一句“于谦于大人终于昭雪了！”这喊声立刻好像一块石头投入了水中，荡起圈圈涟漪，一波波通过侍卫、禁军的口喊出去，一路响彻正阳门、奉天门、神武门，乃至紫禁城外……“听见了吗？于大人昭雪了——”“于——大——人——昭——雪——了——”柳青离也惊住了，她等这句话，等了整整八年，在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的时候，它出现了！她把目光投向那层层的宫墙之外，目力所不及之处，她的心却异常清楚，这八年来人们的心中共同的认可，一定正在广阔的北京城内肆无忌惮地回荡着。良久，她突然想起自己身在何地，不过，她又很快发现，在这载入史册的一刻，谁还会去注意到一个小小的过气刺客呢。一瞬间，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感到自己的渺小，于是她苦笑。那一抹淡淡的笑意上，泯灭了所有的恩仇……在青离后来活着的日子里，大明的脚步也在同步更新，一些宫里的事情传到外头，让她颇有些感慨。还记得初次在道观里碰见未来的小皇帝时，他身边徐娘半老的妇人吗？那个妇人后来成了史上有名的万贵妃。她之所以有名，在于她善妒狠毒，后宫的宫女妃嫔一旦怀有龙裔，都逃不过她的辣手摧残，落个小产甚至身死的下场。可她之所以有名，更在于她以比皇帝大上十七岁的年龄成为贵妃，而且盛宠不衰，连皇后，都因为打了她一顿板子而遭到废位，所以她才能够肆无忌惮地做这些事情。如果单看这一段，真是匪夷所思中的匪夷所思。可跟着那根银亮的丝线，看时光倒转，他们第一次见面，她十九岁，他两岁的那一年。两岁的稚子，带着无知无觉的微笑，却已经卷入了纷争的漩涡。他的父亲，成了叔叔的囚徒，而他的太子地位，不是显得太碍眼了么？于是三年后，朱见深被废为沂王，迁出东宫。世上有比废弃的太子更废的东西吗？可五岁的孩子不知道，他只会用自己的眼睛看见，从前对他笑脸相迎的人们，一个个退避三舍。只有她，还一如既往地待他。她陪着他，迁出宫去。她陪着他，在那些见不到父母的夜里；她陪着他，吃下每一顿也许就是通向鬼门关的饭菜；她陪着他，跨过人生最黑暗的那段挣扎。在这些挣扎中，他渐渐长大，而她，燃尽了自己最好的韶华……没有人能未卜先知，说万贞儿这样做是因为在那段冰冷而仿佛没有尽头的日子里预料到了未来的富贵。对这点，青离是打死也不相信的。她宁可认为，那正是来自最质朴的人类情感：爱与同情。在青离四十多岁的那年，又经历了一次国丧。她看着漫天雪白的纸钱蝴蝶般飞舞，突然就想起这一段旧事来，圆脸小眼睛的孩子，徐娘半老的美妇，月光下，很好的酒。听说佛经中有一则故事，说一个江洋大盗，生前作恶多端，死后在地狱业火中苦苦挣扎，一天佛祖看到了，突然发现他生前也做过一件善事：在差点踩到一只小蜘蛛时，他突然动了恻隐之心，抬起了脚。于是，佛祖令这只小蜘蛛垂下蛛丝到地狱，拉那大盗出来……这世上，谁又是谁的蛛丝呢……热闹的京城街头，这天显得格外热闹，白玉桥头，黑压压的一圈人围着一张黄榜指点纷纷，过往的挑夫小贩都忍不住探过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青离盯着那黄榜最高处的名字看，仿佛想把那一幕刻在脑子里似的，眼睛一眨不眨，人也一动不动，直到眼球酸麻，才抹一把脸，低头，转身，沉默。人世百态繁华，各样的面孔，各样的衣着，各样的声音，在她的面前穿梭，织成迷乱的网。而她，就呆呆地站在网中央。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应该往什么方向去。这种茫然，跟八年前一样。一夜间家破人亡，与姐姐拼命地逃，只知道要跑，却不知道该跑到什么地方。而现在，等了整整八年，等到父亲终于平反了，却为何，面临了一样的哀伤？哦，不，甚至更糟。身边，已经没有了那个相依为命的姐姐，也没有了那么执著的不甘，生命好像轻飘飘的，立刻失去也不会觉得可惜。是的，看着桥下那悠悠的碧水，青离突然间很想放手，跌入那无尽的黑暗，可也是无尽的轻松。如果有下辈子，就去报答那个她欠了很多的人吧。“青离，你果然在这里！”灰暗的念头正在脑中徘徊，耳边突然响起这一声。青离好像叫锥子刺了一下，浑身一抖，接着又立即僵硬了。半晌，她才极其缓慢地扭转身体，让对面的人一部分一部分地进入视野。是他，那个她相欠许多的人……他的服色降了一品，要贬职去沧州了。是的，因为她“无罪”，那抓她的人就一定是有罪的，而那个倒霉的大理寺丞也被罚了一年的俸禄。她不是没有想过要申辩，告诉大家不要责罚那些无辜的人。但人们只是怜悯地看着她，这小姑娘，受了什么折磨，到现在都不敢说真话。其实或者，也并不是所有人都不相信她的，但是，基本所有在朝为官者，都有足够的眼色。真相到底如何，并不那么重要，关键是皇帝的意思，够明确……“青离，你还喜欢我吗？”云舒很直接地看着她，很直接地问。青离一怔，又很快地垂下眼帘，避开他的目光：“现在说这个还有意义吗？”“当然有——跟我去沧州吧。”对面的人坚定而诚恳。“你疯了么？我做过什么事情，你现在一清二楚，不是吗？”青离抬头，与他的目光交接，淡淡而凄然地笑，“我一定让你非常非常痛苦吧，如果你想要我的命来平息愤怒，我也愿意给你的。”“我没疯。”云舒同样笑了笑，“我也确实心痛过，痛到躺在床上，觉得全身的经脉如果都是断掉的该有多么好啊，也许那样就感觉不到那么疼了。可是，”他接着说道，“我把认识你之后的所有事情一遍遍在心里过着，想到最后，我发现那些都没用。你的过去会改变吗？哥哥会活过来吗？所以，我要弄清楚的，只有一个问题：现在，我要怎么做才是最好的？“我问自己，还愿不愿跟你在一起？答案是‘是’，我又问自己，那能不能面对过去的所有事情？答案是‘应该可以’，至少，‘可以试试’，所以，我就来了。“我也要告诉你，家里那边，现在我并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可以完全抚平。”云舒继续说着，“虽然他们明白哥哥是自作自受，但心里头总难免疙疙瘩瘩。如果你愿意跟我，恐怕也要因此受苦，但你愿意，跟我一起试试，尽我们最大的努力，过得幸福吗？”这席话，说得那么淡定又简单，可青离的心里清楚，直面着那些血淋淋的伤口，会是多么的煎熬难忍，她再次低下头去，不让云舒看到她眼角的泪光。她也曾经让这样的思绪一闪而过，如果现在还有机会跟云舒在一起，她能面对吗？不会看到那张同样的脸，就想起天翔给过她的种种伤害吗？也许很多年，也许一辈子，得不到长辈的祝福，受到冷漠甚至怨恨的对待，能够忍受吗？当时，她以为这想法是自己痴人说梦，并没有深入地去想，万万没有料到，如今，竟然真的有机会来作答。左肩下突然开始一跳跳地疼痛，那是跟潘虎打擂时受的伤，也许是因为太靠近心脏，每次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时，它也会跟着作怪。青离想起来，那是一个很丑的疤，在她洁白光滑的皮肤上，蚯蚓一样纠结，刺眼至极。开始看到，她非常想要消灭它，无法消洱，便常愤怒莫名，然而后来，因为无法，也只好努力不去看它，落个眼不见为净。随着时间流逝，没想到那疤痕倒渐渐有些淡了。怨它恨它恼它怒它恨不得从来没有它，它却始终牢牢地在那儿，但如果为了这个就不活了，却又是个天大的笑话……世界上，谁不是背负着几个伤疤在前行呢？到这时候，青离才深深感到，不管认识云舒之后有过多少衰事，认识他，都是她今生最大的幸运。无论是什么样的情况，他都能以自己的原则去面对，这才是真正的强大啊！那么她，至少也要为他分担吧。于是她抬起头来，对上云舒的眼睛，轻轻道：“云舒，发生这些事情，你要明白，我们再也回不到过去了……”云舒的脸色刷地变成死灰，嘴唇发起抖来。“但是你愿意，跟我重新来过吗？”青离看着他，笑意盈盈地轻轻吐出这几个字来。回答她的是一双大手。云舒一把将娇小的她紧紧抱起，大概因为高兴得不知怎样才好，便在空中不停地旋转。“喂，这是大街上，坏蛋，放我下来！”青离瞥见周围惊讶的目光，又羞又气，捶着他喊道。云舒真的停住了，不过不是因为她微弱的反抗，而是他好像看见了什么东西。青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那张黄榜，最高处的名字。“神机营统领何群？你爹姓何？”云舒放她下来，问。“嗯。”“那你也姓何？”青离本来想回他一句“废话”，但想到这么久以来跟他说的都是姓柳，他奇怪也是常情，于是还是笑着嗯了一声。云舒突然大笑起来，连声说道：“天意，天意啊！”“什么天意？”“你没发现吗，这世界上没有柳不恕了，有的是何不恕啊！”“何不恕……何不恕……”青离一愣，接着轻轻念了两遍，又是惊讶，又是欣慰，从前她竟然从来没有发现过这层意思。看来也许，真的是天意吧，喜悦的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从今以后，她有了新的名字：为什么……不宽恕呢……冬末春初淡金色的日光铺将下来，白玉桥下的碧水闪烁出一片金鳞，街头上有人走着走着便脱下棉袄拿在手上，念叨着：“冷日子果然要过去了啊。”而这温暖的太阳里，有两个互相依靠的小人儿，一同往沧州的方向远去，身后的影子，一点一点拉长……（完
作者：斑竹枝他很瞧不起这些指甲里满是黑泥的同伴，虽然他们成天"王三王三"地叫他。其实他不叫王三，叫一生。他其实也不叫一生。他的真名是什么，江湖中没人知道——杀手是没有名字的。他是个很普通的杀手，杀过几个不太出名的人，自己也不太出名。但如果能完成这票生意，他就能出名了。因为他要刺杀的，是八大派之一的青城派掌门丁大成。于是一生就变成了工匠王三。他提前两个月就来到凌云山，加入了修凿大佛的队伍。他打探得很清楚，丁大成会在两个月后来凌云山还愿。本来用不着这么早就去守候，但他很敬业。凌云山正在开凿一座巨大的佛像，自命虔诚的丁大成不可能不来工地上看看。一生的计划是：丁大成从山顶围栏处探出头时，他一剑刺穿其喉咙，然后借助绳索迅速下到崖底，再借由运送木材的山道撤退。他对自己的轻功很有信心。而从山顶到山底近百米，只有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之"形石阶，往复九折，丁大成的随从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他。绳索是现成的，工匠王三每天都得把它系在腰间吊下半山腰，站在一块小得可怜的石头上，去凿似乎分毫不会变的山石。他们这种工匠很多，山崖上整天都响着"叮叮咚咚"的声音。想在这样高的山上，凿出一尊与山齐高的佛像！一生觉得这些人全疯了。偶尔会有一个和尚出现在工地上。凌云山上有寺，当然会有很多和尚，可这一个却有些不同。他瘦，瘦得像根干柴；他破，破得僧衣仅能蔽体；他年纪并不是很大，脸上却纵横着沟渠似的深纹。与其说他是一个和尚，莫若说他是一个叫花子，只除了一点——他的眼睛。那眼中有一种耀眼的光、梦想之光。和尚常常会消失一段时间。每次再出现时，一生都觉得他更瘦更破了些。可工匠们的工钱、材料钱，都是这和尚给的。听说他很有办法，能化到成千上万的银子。夜深人静的时候，一生会去工地，反复演练那一刺：从山崖上跃起，一手握着绳索，一手刺向栏杆上方。一遍又一遍，他必须做到一发必中。这天夜里，当他练到第七遍时突然停止了动作。有人！他屏住呼吸看那一点灯火移到工地上，昏黄的灯笼下映出一张憔悴削瘦的脸——是那和尚。和尚东摸摸、西弄弄，僧衣在深夜江风中啪啪作响。突然，他身子一歪，倒了下去。一生犹豫了片刻，还是过去将他扶起来。和尚喘息了一阵，冲他笑笑："这几天没休息好，一时头晕，没事了。"歇一歇又说，"你们辛苦了，这么晚还在工地上。"一生没有回答。江水发出空空的拍岸声，和尚静静听了一会儿，微笑起来："大家多加油，等大佛修成就好了。有了佛祖的保佑，这山脚下就再不会有船只沉没，再不会有水上人家的哭声了。" "师——父"，一生出声了，"这么大一座山，要凿多少年才能凿出佛像来？"和尚的眼在蒙眬的灯光下也蒙眬起来："我不知道。"一生冷笑："不要说是师父，就是我，大概这辈子也别想看到的。"和尚点头："我知道。" "你能化到这么多银子，就算自己不用，拿来修庙盖寺，不一样能功德圆满？"一生有些讨厌自己这么多废话，可他实在忍不住想狠狠刺破这和尚的痴梦。他盯着和尚看了一会儿，想看看和尚动摇的眼神。但没有，和尚眼中只有清清澄澄的光。"如果只求自己功德圆满，佛祖为何要普度众生呢？要是修成大佛，嘉州百姓就能永世得佛庇佑，风调雨顺，出入平安，多好啊。"他梦呓似的声音游丝般飘荡，"看不到没关系，我死了也没关系，会有人接着干下去。有第一个海通，就会有第二个……"游丝无声地穿透一生的胸膛，刺进他心里。杀人，不被人杀，复仇，挣钱，出名……这些伴随他血脉流淌的东西，在这一刻，苍白如纸。一种他从未想到过，永不能企及的东西，从九天云端向他露出了一丝面目。就像一道微弱的光线，射进了最深处的黑暗里。他退开两步，似乎被那道光灼痛了，这个和尚，居然让他有些害怕。日子一天天过去，日晒雨淋让一生彻底成了又黑又脏的王三，这正是他想要的伪装。可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发愣的次数越来越多；同伴们亲热地拍他肩膀，也不再让他那么反感。一天夜里，僧房内传出争吵，一生决定去看看。工匠们早把房门堵得水泄不通，一生从他们肩上望去，只见僧房内有两人相对而立——那和尚和一个小吏。小吏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脸涨得通红，恼羞成怒地嚷道："海通！你假借修佛之名，敛取钱财，再不把钱上交官府，我就办了你！"海通孱弱的身躯挺立："大人，这些银子是用来凿大佛、镇水患的，不能交给你。"一道道愤怒的目光射向小吏，小吏畏缩了一下，更加气急败坏地叫："那么工程马上停工！官府要调查你！"海通的脸刷白了一下，又红了起来，他的眼睛亮了，越来越亮，连屋内的灯火，屋外的明月都黯然失色。小吏开始发抖，一生也开始发抖。多少次，他站在生死边缘，越是危险越是镇定，可现在他在抖，他不敢看那双眼睛。"大人。"海通的目光几乎要照亮沉沉黑夜，"自目可剜，佛财难得！" 血光迸现，一只枯干的手托着两只眼珠伸向小吏，"拿去！"一生想吐，他见过更血腥、更酷烈的场面，可这次他想吐。眼虽剜，可那种光芒还在，而且越来越盛，从那颤抖、干柴一样的手上发出来，从那双血淋淋的眼珠里发出来。工匠中爆发起了一声震雷，轰隆隆掀向小吏，像暴雨，像狂风："不准动我们的佛财！""不准动我们的佛财！"一生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也在大喊。为什么？这些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是个杀手，一个为钱杀人的人啊。人群拥上去，一生没有动。一股久违的、咸的滋味滚进他嘴里——他已泪流满面了。丁大成烧完香，悠闲地踱到山崖栏边，探出头去，正和一道目光对上，不由自主地惊了一下。那不过是个黑而瘦的工匠，手上拿着钉凿，正抬头看他。看过一眼，又埋头"叮叮咚咚"地凿山崖，仿佛除了面前的石头，世上的一切都不存在。丁大成舒了口气，不怪他多疑，他收到线报，有人出了很高的价钱要买他的命。突然，他感觉有人从身后跌跌撞撞地向他扑来。刺客！这念头一闪而过，他身形一挫，顺势一掌，那人便如断线风筝般向崖下落去。糟了！错身之际他已看清，那是个瞎眼的和尚，头上眼前还缠着白布。丁大成赶紧伸手，抓了个空。来不及了，自己误杀了个瞎和尚！就在此时，山崖上飞起一个身影。是有人从岩石上以极高的轻功冲天而起，双掌击向瞎和尚。瞎和尚被掌力震得反弹起来，稳稳跌落在丁大成身旁。巨大的反冲力令那身影迅速下落，那人双掌齐出，再没有多余的手去抓绳索，腰间绳索急速绷直，挂在岩石尖角上，猛然断裂！终于，那人消失在咆哮肆虐的江水中，像块石头掉进水里，转瞬便无影无踪，连个涟漪也来不及看到。工匠们高声叫嚷，跑上跑下。瞎和尚爬起身，跪倒在地，双手合十，高声唱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白布下，两行泪水混着血水潺潺流下。他悲悯的声音很快被江涛声淹没。岷江、青衣江、大渡河从遥远的雪山之巅奔涌而来，在凌云山脚下汇合激荡，卷起惊涛骇浪。山顶岩石上，有一双慈悲含笑的眼——大佛的头已经快露出来了。唐德宗贞元十九年，凌云大佛成，历时九十年。
作者：陈致宇我杀了他，用这两柄刀。这两柄细细窄窄，看起来、握起来、用起来都像极了筷子的刀。爹五十五岁时娶了第六房姨太，一年以后有了我。爹当时捶胸顿足，因为乔家眼看要绝后。大娘对爹说要再娶一房，爹说算了，命中无子，强求也没用。爹说愧对祖宗，愧对桥手。 但他还是很疼爱我，包括我其他的五个娘，所有的人都疼爱我。我是乔家惟一的孩子，他们当然会疼爱我。七岁，我开始习武。我看见爹在院子里和贵叔动手，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爹和人动手。爹说这是不当真的，只是练习。当时贵叔用枪戳爹，爹用手臂挡架，一直拖、挡、崩、架、搪、缠，直到贵叔再也握不住枪。爹说这叫桥手，乔家祖传的技艺，可惜后继无人了，因为女孩子不能练。爹有一双铁杵一样的手臂，肌肉像疙疙瘩瘩的石头，血管隆起像缠绕在上面的绳子。爹手臂一抡，真的石头都能抡碎了。爹说女孩子要是长了这样的手臂，就一辈子嫁不出去。但我还是要学，我说我会。我真会，看了几次就会了。爹说这是天意，他就教我了。十五岁的时候，连爹的刀也刺不中我。但我的手臂还是白白的，嫩嫩的，像去了皮的嫩笋，因为我不练桩，只和爹对练。爹说我能出师了，就用银丝缠了两只镯子，套在我手臂上。爹说这是规矩，乔家的人都有一副，辟邪的。那时候爹笑眯眯的，因为桥手后继有人。我的快乐在十五岁时到了顶峰，因为我遇见了一个年轻人。柳树下，他穿着淡青色的袍子，牵着白马。他有一双好看的眼睛，闪着光，看着我。他还有剑一样的浓黑眉毛，斜飞入鬓。还有很好看的嘴唇，在他看着我的时候唇角翘起来，像新月一般迷人。他放开牵着马的手，拿出一支朱红色的笛子，笑着，看着我，向着我吹。那时候我想，原来笛子的声音是这么好听呀。爹不喜欢他，六个娘也不喜欢他，但是我喜欢，这就够了。爹娘都疼我，他们不忍心看着我消瘦憔悴。最后，爹对我说，锦儿，最好是爹错了。第二年，十六岁，我嫁给了他。他真是聪明，三年以后他已经可以锁住我的双手双臂。从此他开始离开家，在江湖上游历，不愿意理我了。之后，他回家的日子越来越少，在外的日子越来越多，只有我一个在家里，守着满院的柳树，练习我的桥手。就是翻飞的柳絮，也飘不进我的怀中。但是，即使我可以缠住落花流水，也缠不住他。二十三岁那年，我杀死了他。我看见他和别的女人，缠缠绵绵的。我相信了爹的话，他娶我，只是为了桥手。我说，你怎么可以这样？ 他说，我怎么不可以？我说，你不喜欢我了？ 他说，不是。是我从来就不喜欢你。我说，你想怎么样？ 他说，休书已经写好了。我要杀了他。他可以冷淡我，可以不理我，但是他不能这样羞辱我。因为我姓乔，我是乔家的人。乔家的人是不可以受到如此侮辱的。还因为我爱他，虽然他爱的只是桥手。我决定杀死他。死在我手里，总比离开我好。我说，咱们最后对一次桥手吧，最后一次，好不好？ 他想了半天，然后看看我，说好。他和爹一样，有力气。他的手臂也像是铁打的，好硬，好重。我封不住、架不动、挡不开、荡不去，每一下撞击，我的手臂都会好痛。我的心更痛。我只好缠。像是随风飘飞的柳丝，我温温柔柔、轻轻巧巧、安安静静地缠住了他的手臂。然后我的双手一扯，一掰，腕上的银镯化成了两束亮丽诡异的寒光，隐没在他的怀里。他低头看我，眼光好似十年前他第一次看我的时候，还是那么明亮，在寂静的夜色里闪着光……出嫁的前一天夜里，爹把我叫到后院。爹说要再和我练一次桥手。爹有力量，虽然我很巧，但是后来我和爹的手臂锁在一起时，我还是吃了亏。 四只手臂锁在一起。突然爹两手一掰，掰掉了我的镯子，手里却多了两柄刀，细细的、弯弯的、筷子一样的刀。爹说这才是桥手的秘密，不姓乔的人没有权力知道。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目光严厉得吓人。我明白爹的意思。我说，爹，我明白。后来江湖上依然有桥手，那些都是贵叔的弟子。只有我知道，真正的桥手，已经绝迹江湖了。 （完）
作者：韩戟懵懂汉子闯江湖，屡遭暗算。阴险捕快设诡计，终得报应。绝壁边一场戏斗，善恶纠缠，谁将是最后的大赢家？楔子“你知道最近的一件江湖大事不？长安范无非被人杀了！”“什么？范大侠被杀了！谁有那么大本事？”“独行大盗邵春雄啊，听说他曾因几百两银子，在槐树林干下了几起血案……”“范大侠的武功在华山派仅次于他师兄周大乐。邵春雄能杀他，想必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是啊，当日范大侠到长安福仙居吃午饭，正好撞见邵春雄，本想为民除害，却被恶人所杀。不过还好，那恶盗十天内必定伏诛。因为长安城第一名捕司徒迅已插手了这件案子。”“司徒捕头人称’迅若流星‘，不但轻功卓越，更擅寻敌追踪。他若出手，邵春雄可算死到临头了。”“别忘了还另有一位高人——周大乐。”“对了！此人是范无非的师兄，师弟被杀，做师兄的焉能坐视？听说此人一生有两大爱好：一武一酒。他的武功据说已可名列武林前十，但他却总对人说，自己的酒量比武功还要高些。”“周大乐虽然嗜酒如命，但若办起正事来，却是最认真，最有韧性的。”“一个司徒迅再加上一个周大乐，邵春雄这次死定了！”黑衣人一弯月儿高挂天空，寒星疏落，仲夏之夜的北沟村显得格外宁静。辛苦一天的村民早已歇息，偶尔的几声狗叫更衬托出夜的沉寂。此刻已是子时，茫茫夜色中，村口突然现出一条人影。淡淡的月光照在这人身上，依稀可辨是个二十二三的青年，身着黑衣，瘦削的剑颊，神态冷峭却又有些憔悴。这黑衣人出了村子，直向山中走去。忽然，他身后七八丈外又闪出一条黑影，无声息地跟在后面。黑衣人似乎并没发觉，仍走得不疾不徐。两人渐渐远离村庄，来到山岭之中。脚下的道路越来越崎岖，路旁的野草也变成参天大树，黑压压的林子在夜色中像是一只巨大的怪兽，正张大了嘴，等着吞噬那些在夜里迷失的生灵。黑衣人经过一棵大树，忽然闪身于粗大的树干之后，待后面的黑影赶来，猛地从树后扑出，挥掌拍向黑影面门。那黑影乍遇促变，“唉呀”一声，转身便向来路跑去。黑衣人这一掌凝聚劲力，满以为对方会出手格挡，或是闪身躲避，早已备好更凶猛的后招。但眼见手掌便要拍中对方头颅，那人却吓得大叫而逃，全然不像会武的模样。这定能击中的一掌只好硬生生停了下来。那人慌慌张张地向山下疾跑。黑衣人几个起落从后追上，伸脚一绊，那人“扑通”一声摔倒在地，刚爬起欲奔，却再次被黑衣人绊倒。一回头，就见黑衣人站在自己身后，顿时吓得捂着脑袋，大呼救命。黑衣人俯身将他提起，面朝自己：看上去二十四五年纪，浓眉大眼，身材粗壮，瞧打扮像是个樵夫。“你是谁？”黑衣人问。“我……阿柴。”粗壮汉子一脸惶恐。“住在哪儿？”黑衣人又问。“就住在山下的北沟村。”“为何要跟着我？不说实话，我一掌打死你！”黑衣人将阿柴拉得更近，冰冷的目光狠狠逼视着他，左掌已然举起，停在半空，作势欲拍。阿柴不敢迎视黑衣人犀利的目光，低着头呢喃道：“天热，我睡不着出来乘凉。突然看见你……三更半夜向村外走去，就跟出来瞧瞧。”黑衣人听了阿柴这番话，凶狠的目光缓和不少，举起的手也放了下来。他松开阿柴的衣襟：“你知道我是谁么？”“知道。”阿柴仍不敢抬头，“你是村西头田三家的房客。”这村子总共二十余户人家，突然住进个陌生人，当然逃不过村人的眼睛。黑衣人又问：“那你知道我为何要住进你们村么？”“听田三说，你本是山外大户人家的子弟，为了躲避仇家追杀，才逃进我们村的。田七还说，你现在身受重伤，虽然进村已有半月，但因行动不便，所以每天都要呆在屋内养伤，很少外出。”阿柴抬头看一眼黑衣人，一触到那两道冷冷的目光，又赶紧低下头去。黑衣人点点头：“于是当你看到我这个身体有伤，又从不外出的怪人，竟然在深更半夜好模好样地往山上走，便想看看我要做什么。那你现在，还想跟着我吗？”黑衣人的声音突然转厉。阿柴浑身一个哆嗦：“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我……我要回家。”黑衣人口气一缓：“滚吧。”阿柴如蒙大赦，转头便朝山下跑去。黑衣人看着阿柴的背影，眼珠转了转，忽又大声叫道：“站住！”阿柴一个趔趄，差点跌坐在地。他回头看向黑衣人，一眨眼，黑衣人已来到他身前，微微带笑。阿柴却感到这笑脸比方才的冷漠更让人心里害怕：“做什么？”黑衣人没有马上说话，却围着阿柴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了个够。最后他走到阿柴面前站定：“你现在靠什么为生？”阿柴神情一怔：“砍柴。”“砍一天的柴能卖多少钱？”“顶多十几文铜钱。”黑衣人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在手里拈了拈：“这是十两纹银，今晚你只要帮我做件事，这些就是你的了。”阿柴看着手中的银两，两眼发直。他重重咽了口唾沫，抬头问道：“干什么？”“很简单，你跟我上山，到时自然就明白了。”黑衣人脸上露出更加亲切的笑容。巨石机关天上虽有一弯月儿高挂，但淡淡的月光已被茂密的树叶遮挡。两人在密林中摸黑而行，一路向山上爬去。山势陡峭，两人爬了好久才到达山顶。黑衣人神色不变，可阿柴已累得气喘吁吁。待一座壁立的山峰挡在面前，黑衣人方才止步。阿柴停下四望，只见山顶两侧都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前方已无路可走。看着他满脸疑惑，黑衣人向对面山峰指了指：“我们要去那边山壁上的一个平台。”阿柴顺着黑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前方山峰左侧峭壁上探出一个平台，但那平台离他们立身之处少说也有十来丈，之间全是直上直下的峭壁。阿柴惊道：“咱们怎样过去？”黑衣人将阿柴引到峭壁旁，指着山壁道：“这山壁内其实嵌有一条路，咱们就从这里走过去。”阿柴凝神细看，果见山壁上探出个一尺来宽的“小平台”，形成一条连接平台到山顶的小路，夜色中若不细看，很难发现：“路这么窄，多危险呀！那平台上到底有什么，要让咱们深更半夜冒着生命危险上去？”“那里什么都没有，我只是带你过去坐坐罢了。”黑衣人神秘莫测。阿柴瞅了瞅陡峭的山壁，又望了望深不见底的深谷，摇了摇头，从怀中掏出银子，恋恋不舍地叹了口气，递予黑衣人：“为了十两银子若是把命丢了，可太不划算。”黑衣人伸手欲接银子，突然五指前翻，快捷无比地扣住阿柴的手腕，向怀中一带，左手出指如风，连点他身上三处穴道。阿柴顿如软泥般倒下，银子也掉落在地。他受惊大叫：“不要杀我！我家里还有六十岁的老娘……”黑衣人伸指再点阿柴哑穴，将银子拾起，放入他怀中：“胆小鬼，看我怎么背你过去。”他右手托着阿柴臀部，左手扶着山壁，背朝悬崖，侧向迈步，顺着窄路向平台移动。那山壁本就凸凸凹凹，甚不平坦，而且小路时宽时窄。宽的地方可容两脚，窄的地方则一足不容，更有一段五尺距离根本无处踏脚。黑衣人虽然身负一人，仍走得从容不迫，十来丈的险道不一会儿便到尽头。黑衣人将阿柴往平台上一放，伸手解了他的穴道。阿柴坐在地上，愣了半晌，方叹了声：“我的娘呀！”待喘得几口气，他转头观察这平台：三面临崖，一面靠壁，约有一丈见方。上望不见其顶，下看难探其底。阿柴深吸一口凉气，缩着身子向山壁角落挪了挪：“你就让我坐在这儿？”黑衣人点了点头。“为什么？”“因为我要杀人。”黑衣人在阿柴对面坐下，伸手在山壁角落处一摸，竟摸出一柄带鞘的长剑。阿柴身子一哆嗦，又往后缩了缩，颤声问：“杀……杀人……谁呀？”“敌人！”黑衣人将长剑慢慢自鞘中拔出，剑身在月光下闪着森然的光芒，“过一会儿，有个恶人会来此处。他的武功很高，我不是对手，所以只好暗袭。这窄道中间山壁有一凹处，呆会儿我便藏在那里，你则坐在这平台上。那恶人到时定会将你当作我，到平台上袭击你，而这窄道是他的必经之地。那时我就会突施冷剑刺杀他。”阿柴面露惊恐：“我长这么大，最怕看死人。你让我回家吧，这银子还你，人你自己杀。”黑衣人冷笑一声，面露凶相，剑光一闪，剑尖已抵在阿柴咽喉上：“你既然已经知道我的计划，便休想再走。乖乖坐着，不然我一剑杀了你，往这平台上一摆。黑夜里那恶贼绝看不出死活，我依旧可以偷袭。”阿柴看着寒光闪动的长剑，低声道：“我不走了还不行么，你把这东西收回去吧。”黑衣人脸色一缓，收回长剑。阿柴迟疑一会儿：“那恶人武功比你高，若是……若是你挡不住，那怎么办？”黑衣人胸有成竹地指了指上方峭壁：“你看上面。”阿柴抬头看去：那山壁怪石嶙峋、凸凹不平，乍看也没什么异样，但细细看去，在离平台不到两丈远、窄道向上约有一丈高的山壁上，还有一块不大的平台，上面并放着两块巨石，每块看上去都有千斤。两块巨石斜斜搁在平台上，大多半探在台外，随时都有掉落下来的危险。夜色中巨石与山岩融为一体，若不细看，很难发觉。阿柴打个冷战：“真险！若是刚才咱们走过，巨石刚好落下来……”黑衣人道：“这石头看上去好像随时都会落下，其实不然。我在石下设置了支撑之物，并用一根山藤相互连接。只有我拉动山藤，带走支撑物，巨石没了倚靠，才会落下。”阿柴怔怔看了一会儿：“你要用这巨石，对付那恶人吗？”“嗯！”黑衣人点头道，“这两块巨石纵使砸不死他，我再趁他仓促逃避时，暗中给他一剑，也必然能取他性命。等下你只用盘膝坐着，双手抱腹，背对山顶。那恶人过来时，无论说什么都不要理。到时他定会以为是我在专心练功，不能分心，就会顺着窄道潜来。”阿柴点头答应。黑衣人看他的神情依然有些害怕，从怀中又掏出锭银子，在阿柴面前抛了抛，“事成之后，这十两也归你。”阿柴看到银子，眼中终于有了光彩：“你可别过后耍赖！”阿柴盘膝背对山顶坐好，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问：“那恶人为什么要杀你？”黑衣人叹了口气：“这事说来话长，待事情完了之后，我再讲与你听。”他望了望远方，神色有些焦急：“那恶人快来了，不要再回头说话。他可狡猾得很，你若被他看出破绽，咱们今晚谁也别想活着离开。”阿柴果然不再说话，黑衣人提剑沿窄道走到山壁凹处，将身体埋入阴影中。暗夜之中，没人会发现，山壁内还藏有一人。暗袭不知过了多久，阿柴听到身后山顶上传来几声冷笑，一个阴冷的声音道：“姓邵的，你居然能寻到这么一个隐蔽的所在，害老子在山里转了好几天。可惜你跑得再远，藏得再隐蔽，我也能找到你。嘿嘿，我的铁阴掌让你吃了些苦头吧。这九天来功力恢复得如何？看你现在这副样子，一定是没能完全恢复，要不然怎么连话都不敢说？”奇怪？你功力未复是怎么到这平台上的？哈哈，原来这峭壁上居然还有一条窄道，妙，妙极！若不仔细，真不易发觉。“阴冷的声音越来越近，阿柴一动也不动地坐在原地，听那人接着道：”喂，快拿剑！在这样险要的地方开架，一定刺激得紧！“阿柴听他声音的方位，感觉他已行至巨石之下。忽听身后”轰隆隆“连声巨响，阿柴再也抑止不住好奇，转头向山壁望去。只见窄道中间站着名高瘦汉子，他头顶的两块巨石已然下落，其中一块正向他当头砸下。此时他若向山顶后纵，势必躲不过另一块巨石，而左右皆为峭壁，唯有向前跳跃方能避开。那高瘦汉子果然向前蹿去，但他的身体刚刚飞出巨石砸击的范围，突然自山壁间射出一道冷电。高瘦汉子身在半空，无处借力，仓皇间举刀相迎。”当“的一声，长剑被刀格开，但剑锋一转，竟顺势斜削他手腕。高瘦汉子松手弃刀，险险避过这一剑。忽然又有一只手掌带着劲风当胸拍至，高瘦汉子只得伸左掌相迎。在此性命攸关之时，他这一掌已凝聚了全身功力。”砰“地双掌相交，一股大力将他直送出去，飞向崖外。这时，那两块巨石已经轰然下落，高瘦汉子的身体恰好飞向其中一块。就在堪堪要撞上石身之时，他突然一个转身，双手双脚抱住巨石。巨石依然下落，但他手足用力，已爬上石顶，向深谷中坠去。黑衣人大叫一声”不好！“探头向崖下望去。只见深谷中黑漆漆的，什么也瞧不见，过了一会儿，才听得”当“的一声响——那是刀落地的声音；接着又传来”咚咚“两声巨响——那自然是巨石坠地之声。黑衣人悻悻道：”还是让这恶贼逃了！“他顺着窄道向平台走来，步伐沉重。阿柴转过身问：”那恶人从这么高的悬崖摔下，难道还不死？“黑衣人走回平台：”此人轻功不凡，当巨石将要落地时，他定然用力上跳，从而削弱下坠巨力，想来必定毫发无伤地落回地面。“”他……他还会再来吗？“阿柴惊恐道。”当然！只要他还活着，就不会放过我。咱们快点离开这儿，找个地方躲起来。“黑衣人说着话，忽然身子一软，”扑通“摔倒在地。”你怎么了？“阿柴连忙伸臂将黑衣人扶起坐稳。黑衣人一脸痛色，深深吸了几口气，神色才略有好转：”我曾中过这恶贼一掌，至今功力也没完全恢复，今日又和他对了一掌。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现在连行动都很困难。“他缓缓站起，”但我已没时间运功疗伤，咱们要尽快离开这里，逃命要紧。“阿柴连忙站起来：”咱们往哪儿逃？“”下山之后，你回北沟村，我要躲进秦岭。“他从怀中取出银子递给阿柴，”喏，给你，揣好了。“阿柴接过银子，看了看，又递回黑衣人：”这银子……你还是留着吧。你身受重伤，又有恶人追杀，以后用钱的时候多着呢。“黑衣人拍了拍阿柴的肩，眼神中漾着暖意：”已送人的东西我决不收回，心意我领了。“阿柴略微迟疑，最后还是将银子揣入衣内：”那……那我收下了。“突然，阿柴发现黑衣人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咱们……咱们下不去了！“黑衣人颓然坐倒，”上下山只有一条路，咱们若是下山，势必会和上山的恶徒碰上，岂不是自投罗网！“”那怎么办？“阿柴也无比焦急。黑衣人沉吟一会儿，方道：”如今下山只是死路一条，咱们还不如呆在这平台上，仗着地势险要想想办法，或许能对付司徒迅。“”你一定要想出办法，我不想死。“阿柴带着哭腔道。黑衣人有些歉疚：”我原以为这恶贼今晚必死无疑。没料到……唉！“他叹了口气，”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那恶贼从谷底上山，还得一段时间。咱们只能齐心协力，想出对策。“黑衣人站起，在平台上来回踱步，过了良久仍不见停下。阿柴在一旁抓耳挠腮，几次想要开口说话，但看到黑衣人神情凝重，又忍住没说。黑衣人走到窄道旁，突然停下一拍大腿：”有了！“只见他循着窄道走到原本放有巨石的小平台下，将适才用来牵动巨石的山藤拾起——那山藤是由峭壁上端垂下，长达数丈。黑衣人用力将山藤拽直，在一块凸出的岩石旁绕过，再将山藤横向拉了一丈多远，恰好经过刚才他用来藏身的凹入处。他使劲将山藤拽了拽，确定它不会从凸起的山岩上滑落后，便将余下部分全部虚塞到壁石缝隙中。黑衣人回到平台上，向那凹入处观望，夜色中根本看不到山壁上隐藏着一条山藤：”妥了！一会儿那恶贼到达山顶时，我便等在那窄道上与他搏斗。我边打边退，将他诱至凹入处，忽然拉直山藤。他猝不及防，一定会被绷入悬崖下，那时再无巨石搭救，他定会坠崖而死。“”好主意！“阿柴拍掌赞道，”不过……计策虽好，但那恶贼吃了刚才的亏，这次必然小心提防，我担心会被他瞧出破绽。“黑衣人又四处观望，却再想不出什么高招，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如此了！“黑衣人的目光恰巧落在阿柴身上，看到他抬手挠头的姿态，眼中一亮，脱口道：”有了！你此刻抬手的样子，极似发射暗器。呆会儿我与那恶贼相斗，将他引至凹入处时，会大喊一声’射‘，你就作出投掷暗器的样子。那恶贼不知道你是何人，一定提防，那时我再拉动山藤，他就防不胜防了。“”可我投什么？怎么投？“”你只要摆个样子即可。若是真给你一件暗器，反而会露出破绽。对付狡诈之人，虚实难辨的空投最有威胁。“黑衣人当下教了阿柴投掷的姿势，见他学得差不多，脸上露出些许笑容，安心坐了下来。阿柴在他对面坐下：”咱们在一起这么长时间，我还不知你的名字呢？“黑衣人略一沉吟：”邵春雄。“”邵春雄！“阿柴脱口惊呼，”江湖大盗邵春雄！“”江湖大盗？“黑衣人惊愕地看着阿柴，”你听说过我的名字？“阿柴点点头：”前几天我到镇上卖柴，中午在面馆吃面，听邻座两人说起，你是独……独什么大盗。他们说你到长安的一家酒楼喝酒，遇见一个姓范的大侠。那大侠想捉拿你，结果却被你给杀了。“”是谁胡说八道！“邵春雄勃然大怒，”我若是大盗，天下只怕再没有一个好人。“阿柴忙道：”我也是听人说的，别生气。“邵春雄重重”哼“了一声：”你看我像恶人吗？“阿柴低下头：”我倒不觉得你是恶人，可是……可是那些人为什么把你说得那么坏？“邵春雄叹了口气：”我是被冤枉的。“他看了一眼黑沉沉的深谷，”现在离那恶贼上来还有一段时间，我不妨给你讲讲我的故事……“谁是大盗邵春雄本是凤翔县人，虽自幼练得一身好武艺，却从未在江湖中历练过。半月前他到洛阳访友，回返途中经过长安城东九十余里的一片槐树林。刚进林中便闻到一股浓浓的血腥味。他仗着自己会些武功，便急急赶去，没走多远，就被眼前的惨景惊呆了：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六个满身血污的男人，地上树干上全是鲜血。邵春雄低身察看六人伤情，发现身着劲装的四人身上所受损伤要比另两个衣着华丽者多得多。突然，他发觉有名劲装汉子一息尚存，经过尽力救治，那人终于醒转。他告诉邵春雄，六人来自长安城一家绸缎庄，衣着华丽者是老板和账房，另外四个是随行的保镖。一行人带了几百两银子准备去江南进货，没想到刚走到这里，便遭到两名蒙面大盗的袭击。那蒙面大盗武功奇高，他们虽拼命抵抗，仍不是对手，任由大盗抢走了马匹和财物后逃之夭夭。邵春雄听后气愤异常，问那汉子有无认出大盗的来路。那汉子说，他被刺倒昏厥之前，看到镖师中武功最好的郭七拼死撩去了对方的蒙面黑巾——万万没有想到，蒙面人居然是华山派弟子范无非。邵春雄听到此处，不禁大吃一惊。他虽没见过范无非，但早就听说，范无非是两陕一带最有名望的侠义之士。他心下怀疑劲装汉子伤重看错。但那汉子却说，他与范无非都是长安人氏，经常见面，决不会走眼。邵春雄依然不信，连连追问是否还有证据。那汉子的气息越来越弱，忽然大叫，说见到郭七在用刀撩开蒙面黑巾时，将范无非左脸划开一道口子。说完这话，那汉子身子一歪，已然气绝。邵春雄无比震怒：范无非若真是杀人劫财的恶盗，那么他以往所为全是伪装，比臭名昭著的强盗还要可恶！当下他决定立刻赶往长安，看看范无非左脸是不是真有刀伤，若有，定要将他的恶行公诸于众。邵春雄来到长安，眼见的却是范无非在城中的人缘出奇之好，心下不禁有几分动摇。后来他从城东福仙居的店伙那儿听说，范无非每天中午都要到此处吃饭，便先在酒楼内选了位置，要了酒菜，一边吃喝，一边等着范无非到来，想向他当面问个分明。邵春雄喝光两壶酒，才听店伙说范无非来了。抬头看去，只见从大街西侧走来三人，当先一人约有三十六七，身材高大，一脸和气，正不时和周围的人打着招呼，显然就是范无非。邵春雄一眼便看到他左脸包着药布，看来那汉子果然没认错，范无非正是杀人劫财的大盗！邵春雄顿时酒劲上涌，待范无非行至酒楼门口时，他再也按捺不住，站起骂道：”范无非，你这假仁假义的杀人大盗，我今天就要在众人面前揭穿你的底细！“范无非当即怔在当场，身后两个随从拔刀便要冲来，却被他伸手拦住。他上上下下将邵春雄打量一番，然后一拱手，脸上带笑：”不知这位壮士高姓大名？“邵春雄一脸凛然：”邵春雄。“范无非皱眉道：”范某与邵壮士素不相识，不知邵壮士凭什么认定我是做尽坏事的恶人？“邵春雄大声道：”今早你与另外一人在城东九十里的槐树林中杀死了两个商人和四名保镖，抢走了他们的钱物马匹，我说的没错吧？“范无非脸色一变：”我范无非怎会做此种伤天害理的事？你说我杀人劫财，可是你亲眼所见？“”不是。“”那你是道听途说了？能否将他找来咱们当面对质。“”哼，遭你袭击的六人中，有一人一时未死，我见到他时还有一口气，便是他告诉我事情真相的！“范无非大笑：”你只听一名垂死之人的说辞，便断定我是凶手。怎知那人不是与我有仇，临死时胡言诬害呢？“邵春雄道：”我有证据。那人曾说你的左脸被他同伴用刀划了一道口子。你脸上的伤口便是证据。“范无非又是一阵大笑：”我这脸上生了个毒疮，前几天化脓，便让城南胡药师切除，用药布扎好。划伤是一道长口，而切疮之伤却是圆形。邵壮士若是不信，我可将胡药师找来，让他将药布揭除，让邵壮士看看我是不是在说谎。“范无非回头冲亲随道，”快去请胡药师，就说范无非在福仙居有要事找他。“那随从应了一声，转身离去。”邵壮士不妨安坐，等胡药师前来，我是不是杀人大盗便可真相大白了。“范无非说完便在一张桌子旁坐下，要了酒菜。邵春雄见范无非如此从容，心里顿时没底，越想越觉自己做事过于鲁莽。不容他多想，那随从却已独自回来，手中还多了柄长剑。他走到范无非身旁，低头说了些什么，范无非听后连连点头。邵春雄忽觉情况不妙。只见范无非从亲随手中接过长剑，一脚将桌子蹬翻，用剑直指邵春雄大声道：”我刚获悉，此人便是今早城东槐树林血案的真凶！快来人，与我将此贼拿下。“他话音刚落，从酒楼四周门户忽然拥进二三十人，全都拿着明晃晃的兵刃，大喊着朝邵春雄扑来。邵春雄立时明白已然上当，今天若想活命，一场血战在所难免。他挥剑应敌，施展所能向外拼杀。但周围刀剑如林，任他左冲右突，也冲不破这铁桶般的包围。正在危急关头，门口武士忽然一个个莫名倒下。邵春雄虽不明就里，但眼见出现缺口，便毫不迟疑地从那缺口处冲出。他一路狂奔，直向城外跑去，身后范无非率众紧紧追赶。邵春雄奔出东城门，发觉身后只剩范无非一人，其余武士已被甩得老远。他向右钻进一片密林，欲仗着林叶掩蔽，逃脱范无非的追踪。正奔跑间，突然从前面树上跳下一人，灰衣蒙面，看不清长相，拦在邵春雄面前，举刀便刺。邵春雄赶忙收住前冲之势，矮身躲闪，心道此人定是那范无非同案的大盗。这时范无非也追上，与灰衣人顿成夹击之势。邵春雄左支右绌，倍感吃力。斗了七八招，灰衣人一刀疾刺，迅捷无比地向邵春雄咽喉击来。邵春雄斜身侧让，那一刀几乎紧贴着他的下巴一闪而过。邵春雄暗呼侥幸，却听身后”啊“的一声惨叫——灰衣人那一刀正刺在范无非咽喉上。范无非瞪大双眼，一脸惊愕，张大了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灰衣人将刀拔出，又朝他左心再刺。就在灰衣人钢刀刺入范无非胸口的瞬间，邵春雄清楚地看到，刀身近柄处绘着一只奔跑的豹子。那灰衣人杀完人后，没看邵春雄一眼，身子一闪，已消失在浓浓的绿色中。邵春雄呆呆立于当场：灰衣人到底是谁？他若是范无非一伙，为何阵前倒戈？莫非此人是一位已察知范无非真实为人的侠客，故意拦住自己厮杀，只为了能出其不意地将范无非杀死？邵春雄心中充满疑惑，走到范无非尸体旁，揭开他贴在脸上的药布——左脸从眼角至嘴边果然有一道长长的刀口。这时，远处传来阵阵人声，邵春雄抬头看去，却是范无非手下的武士已经追了过来。邵春雄施展轻功，甩开追赶的武士，奔到一家客店，顿觉又饥又饿，便入店要了些吃食，吃饱后进到客房，呼呼大睡。名捕这一觉直睡到第二日清晨才醒。邵春雄想到范无非被杀，另一名大盗已无法查寻，自己能做的已然做完，是时候返家了，于是出了客店，却不敢往长安走，只好折道向北，准备渡过渭河再向西返回凤翔。来到渭河渡口，远见河边有一舟启渡，船夫正在岸边招呼客人，可他远远瞧见邵春雄却脸色大变，手脚慌乱地爬上船，立刻驾船离岸。邵春雄暗忖不知为何船夫会如此害怕。正困惑间，突然看到远远一棵大树边围着好些人。他心下好奇，走了过去——树上竟贴着一张官府缉拿他的告示，说他是槐树林血案和范无非被杀两案元凶，还附有画像。邵春雄一看之下又惊又怒，一把将告示扯下，撕了个粉碎，实在想不明白这罪名是如何强加于自己头顶的。他越想越是气愤，信步来到一家酒楼，大声招呼店家上酒。那酒店掌柜伙计显然已认出他是要犯，店内客人也全被惊走。那掌柜的吓得转身进了内厨，店伙计犹豫半天，才将一壶酒颤颤巍巍地送了过来。邵春雄连干三杯，更觉可气，当下决定返回长安，向官府说明此事。他又连尽两杯，一抬头看见窗外掌柜的正领着一人向店中走来。那人身材高瘦，身着蓝衫，腰间挎刀，神情格外冷悍，当是官府捕快。掌柜的把那人领到店门两丈处，便一溜烟奔离，剩那蓝衫人独自向酒店走来。邵春雄心道：这人来得正好，我索性向他说个明白。只见蓝衫人走进店中，在邵春雄对面慢慢坐下。他一双利目上下打量了邵春雄一番，缓缓道：”你是邵春雄？“邵春雄点点头，反问道：”阁下可是衙门中人？“那人道：”我是长安捕头司徒迅。“邵春雄一听，心中一凛，知道此人是两陕一带的名捕，于轻功、掌功、刀术都有不俗的造诣，当下一拱手：”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司徒捕头，久仰，久仰！“那司徒迅却冷冷道：”我是来抓你归案的。“邵春雄辩道：”槐树林血案不是我干的，范无非也不是我杀的。“司徒迅神色一怔：”此话当真？“当下邵春雄便把这两天所历如实说了。司徒迅听后，沉吟片刻：”你说的可有凭证？“邵春雄想想道：”范无非脸上刀伤便可证明他是槐树林血案的真凶。“司徒迅冷笑：”范无非的脸上确有一道刀伤，但还需要人证，指明那道刀伤是在杀人劫财是留下的。“邵春雄摇了摇头：”证人已死。“”你无法证明自己无罪，却有人能证明你有罪。范宅中有二十余人都说看到你亲手杀了范无非。“”那你是想抓我归案啦？“邵春雄下意识地握紧剑柄。司徒迅沉默一会儿，却出人意料地摇了摇头，缓缓道：”我要放了你。“”放了我？“邵春雄怪道。司徒迅带着一丝笑：”虽然你无法证明自己无罪，但凭我的直觉，凭我十几年的捕盗经验，我敢断定你说的是实话。“邵春雄心下一阵感动：”司徒捕头英明，大恩邵春雄永生难忘。“司徒迅却把脸凑近，压低声音道：”虽然我信你无罪，但别人却未必会信。此处不宜久留，你还是快些离开，我劝你……“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邵春雄为了听清，便将头凑了过去。突然，司徒迅抬手一掌拍来。这一掌拍得极快，距离又近，邵春雄毫无防备，顿时被打中右肩，向后一跤跌倒，只觉全身酸痛，一股阴寒之气从右肩慢慢向身体四肢弥漫。他试着拔剑，剑虽拔出，却使不上力气，不由恨声道：”司徒迅，你要拿我，何必使如此卑鄙的手段！“司徒迅抬手掀翻桌子，拔出尖刀：”邵春雄，你杀人劫财，残害良善，又拔剑拒捕，我就将你就地正法。“说话间举起刀，便要当头劈下。就在此刻，邵春雄惊异地发现司徒迅手中那柄柳叶刀刀柄上竟有一只豹子，再仔细打量，发现这司徒迅的身材与那日的蒙面灰衣人完全相同，不禁惊呼：”司徒迅，你就是杀死范无非的蒙面人，我认出你了！“司徒迅面色大变，猛扑过来。邵春雄仗着桌凳掩护，连滚带爬地来到通向后厨的门口，身子一闪，已钻了进去。此刻厨房内还有三人，其中两人是掌柜和店伙，另一个大概是厨师。他们本来躲在门后看热闹，见邵春雄突然闯入，吓得转身便要从后门逃出。他们这一乱，顿时阻住了邵春雄外冲的路径。他只好背倚墙壁，准备执剑迎战。哪知司徒迅闯进屋后，竟毫不理他，而是直接从后门冲出，追上那三人，将他们一刀一个，全部杀死。邵春雄既惊又怒，但此刻他自保尚且不能，根本无力救人。只好趁机返回店内，从正门逃出，疾向河边跑去。眼看便要到达河边，猛听脑后有金刃劈风之声，知是司徒迅追上，他急忙侧身闪避，忽觉后背一痛，司徒迅的铁阴掌再次袭来，只打得他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司徒迅走来，举刀便要下刺。邵春雄全身虚软，根本无力抵抗，突然一声大喊：”住手！司徒迅，我今天必会死在你刀下，但有几件事想在死前问个明白，你答不答应？“司徒迅望了望四周：其时天色甚晚，渡头已寥无人迹：”好吧，我就让你死个明白。“”为什么要杀范无非？“”杀人灭口。“司徒迅缓缓冷道，”前日范无非得知瑞祥绸缎行的冯老板第二天要到江南提货，便来找我干这趟买卖。他是大侠，我是捕头，平日的排场花销都大得很，就凭那几个死钱，如何够用？以前我和他也曾合作过多次，每次都很顺利。“昨日天没亮我俩便埋伏在槐树林中，等冯老板一出现，就动了手。当时我杀了四人，范无非杀了两人。事完之后，我还问范无非处理得如何，范无非说没事。没想到这家伙装好人装得太久，连杀人也不利索。他杀的两人中不但有一个在临死前揭开了他的蒙面黑巾，另一个居然还没死透，以致引来这么多麻烦。这趟买卖才八百两而已，真不值得。”司徒迅说得轻松，仿佛只是在闲聊家常。可邵春雄听来却觉得说不出的惊悸。他想到今日自己一死，这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便可逍遥法外，仍然披着名捕的外衣残害无辜。在一瞬间，他忽然生出强烈的求生欲望：一定要活下去，向世人揭露这恶魔的真面目，将他绳之以法！“这么说，在福仙居是你将我从范无非那伙人的包围中救出来的？”“我救你是为了将杀死范无非的罪名嫁祸到你头上。”“但我不明白，你明明可以与范无非联手将我杀死，为何却选择杀他？”“既然你能知道范无非是杀人劫财的大盗，那么就可能有第二人、第三人、或是更多人知道此事。我即便杀了你，也不能保证再没人出来揭露范无非的真面目。他日如果范无非败露，一定会把我牵连在内。与其担惊受怕，还不如干脆将他杀死，这样就决不会有人知道我的事。”“你这个灭口计划中的最后一步，就是将我除掉。”“不错，你作为槐树林血案和杀死范无非的凶手，必须得死。”“你真狠毒，为了不使自己的罪恶有一丝破绽，竟连酒店中的三个无辜之人也不放过。”司徒迅“哼”了一声：“谁让他们听到你说的话，要怪就怪你自己太多嘴。”“难道你不知道范无非有一个非常有名、也非常有本事的师兄周大乐。你杀了他师弟，就不怕他来找你报仇。”司徒迅冷冷一笑：“周大乐决不会知道是我杀了他师弟，即使要报仇，也会找你。如果他听说我已将你杀死，说不定还会来感谢我。”邵春雄突然冲司徒迅身后大叫：“周大侠你听到了吗？是司徒迅杀了你师弟！”司徒迅大吃一惊，一个侧跨转身向后看去，身后哪里有人。此时，邵春雄使尽全力，翻身向河中跳去，待司徒迅发现上当回头时，邵春雄早已潜入水中。司徒迅不识水性，不敢贸然下水。他见邵春雄越游越远，一时找不到船只，待好容易叫来一条小船，邵春雄已上到河对岸。邵春雄上岸后，思量只能到秦岭藏身。那里山多林密，司徒迅想从偌大的地方找出自己，必定千难万难。于是他雇了一辆带篷马车，直奔秦岭，途经北沟，发现这小村清静隐蔽，适合养伤，就暂时留了下来。那你就来杀我好了“方才你用巨石袭击的就是司徒迅？”“是。”“你是如何发觉他已找到此处？”“我每晚到山上练功，已有九天，再有四日，功力便可完全恢复。可就在昨日夜里，我练功后返回村子的途中，忽然看到一个黑影在山内奔行，一见便知是个高手。待我再一细看，那人竟是司徒迅！”“那你为何不躲在村里，或是逃离此处？”邵春雄苦笑着摇头：“司徒迅正逐个村子搜寻，总有一天会查到我，又怎能躲得过去？”阿柴瞪大双眼：“于是你便想杀死司徒迅？”“是！既然无处可逃，又不能坐以待毙，唯一的办法便是杀死司徒迅。但我功力不足，只好用计。”邵春雄用手指了指窄道上方、曾放有巨石的平台，“我在此布置好机关，潜回村子修整一番。待夜已三更，便上山而来，后来就遇到了你。”当你看到我，便又想出更稳妥的偷袭方法？“邵春雄点了点头：”我当初设计这机关，并没指望能砸死他，只是希望他一面躲避巨石，一面躲避我的剑袭，能在闪避时不慎坠崖摔死。因为时间紧迫，虽然明知此计存有漏洞，也只有铤而走险。可当我看到你的背影，头脑中突然闪出一个更好的计划……唉！没想到事到临头，还是让司徒迅给逃了。“说到这里，邵春雄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月儿，长长叹了口气。此刻时近五更，远山静穆，连稀疏的寒星看上去也显得无比暗淡。阿柴喃喃道：”江湖中人的用心为何如此险恶？“也不知这话是说司徒迅，还是连带邵春雄一起。邵春雄苦笑一下：”我初涉江湖，便经历了这一系列事件，吃的亏多了，便明白了许多道理：行走江湖，光有一腔热血是不够的。对付恶人，有时你不得不使些手段。“阿柴低下头，没有言语，良久，才缓缓道：”娘常对我说，邪恶虽然有时能暂时压倒正义，但正义在经历过磨难和不懈的努力后，最终还是会战胜邪恶的！“邵春雄听了心中一震，他抬头仰望天空：”你娘说得不错。我虽然屡经挫折，甚至面临死亡，但从来不曾灰心。我相信冥冥之中自有神灵保佑那些意志坚强、为正义而战的人。今晚，咱们一定能杀死司徒迅！“阿柴看着他，笑道：”你真是条汉子！“”你也是！“邵春雄笑了笑，站起身来，望了一眼深谷，”司徒迅就要来了，咱们得作好准备。阿柴，你如刚才一般盘膝而坐。“阿柴点了点头。邵春雄提剑走上窄道……不久，司徒迅果然出现在山顶。他见邵春雄站在离山顶约一丈多远的窄道上，恶狠狠道：”邵春雄，几天不见，你的心眼倒是多了不少。“他又一指平台上坐着的阿柴，”那人是谁？“”华山周大乐。“”周大乐！“司徒迅全身一震，退了一步，仔细打量阿柴——夜色中由于位置较远，他实在看不清阿柴的面貌。突然，他”嘿嘿“一笑：”周大乐若是来了，也决不会和你站在一边。“说着俯身捡起一块石头，扬手朝阿柴掷去。邵春雄见这石块去势迅疾，风声飒然，知道阿柴一定躲不过，忙伸剑一拦。”当“的一声，石块击中剑身，立刻碎裂四落。邵春雄却也被震得手臂酸麻，长剑险些脱手。他心中一惊，鼻尖己渗出冷汗。阿柴却叫了声：”我的娘呀！“顿时趴在平台上，瑟瑟发抖。司徒迅哈哈大笑：”从哪里找来个野小子，竟敢冒充周大乐来唬我！今晚我定要杀了你们两人，一泄心头怨气，二来高枕无忧。“他想提刀走上窄道，心中突又犹豫：此地如此险要，看那邵春雄如此有恃无恐，莫非还有诡计？他仔细观察整个山壁，却实在看不出丝毫异样。邵春雄看出司徒迅的心思，讥道：”胆小鬼，不敢来吗？“司徒迅转念又想：这小子在如此短的时间，怎能设置机关？莫不是故弄玄虚？他扫视四周，忽然心生一计，从地上寻了十余枚石块，向邵春雄打来。石块一枚枚飞射，逼得邵春雄挪身躲闪。待十余枚石块全部避过，他却忽然发觉，自己竟走到了窄道和山顶的连接处。这时，司徒迅如灵猿般疾冲过去，挥刀便攻。他有意用石块将邵春雄逼到近处，再仗着自己刀法精妙，轻功高超，不给邵春雄启动机关的机会。邵春雄被司徒迅一番抢攻。他的武功本就不及司徒迅，此时身受内伤，气血滞涩，剑术威力更加大打折扣。而司徒迅刀法凶悍，再加上在这危险的窄道交手，轻功高超更是大占便宜。七八招过后，邵春雄已是应接不暇，只能暗暗盼着早些退到山壁凹入处。但司徒迅的刀势却越逼越紧。猛然间，他刀尖斜挑，其快无比，竟在邵春雄左臂上划开一道血口，再一招上步进刀，直刺邵春雄咽喉。邵春雄眼见这一刀不及躲闪，急中生智，大喊一声：”射！“司徒迅一惊，忙低头避让，刀势略缓。邵春雄趁机退后一步，躲过这致命的一击。阿柴一直趴在原地，听邵春雄喊一声”射“，忙起身半跪在地，扬手作投掷状。司徒迅看到他的举动，闪身又是一让，却不见有任何暗器打来，心中惴惴：”这人难道竟是暗器高手？邵春雄今非昔比，诡计多端，不知他又在玩什么花样？在如此险恶处躲避暗器，稍有不慎，便会命丧于此。“一时间，司徒迅心中犹豫，手下变缓。而阿柴却一个劲儿朝他虚发暗器。司徒迅只道对方在玩虚实之术，左避右闪，不敢丝毫大意，这样一来，顾此失彼之下，竟然落了下风。其实邵春雄并不愿如此：此刻司徒迅停步不前，便无法将他引至凹处实施暗算。他大声道：”住手！“阿柴闻言果然停手，怔怔向这边观望。司徒迅手上招式随之一紧，立刻又将邵春雄逼得连连后退。渐渐的，邵春雄已退至隐藏山藤之处，再退两步待司徒迅跟上时，便可以拉紧山藤。可偏在此时，司徒迅尖刀倏地斜撩，灵动迅捷，邵春雄又不及闪避，只好大叫：”射！“阿柴马上又朝司徒迅扬手空投。趁司徒迅侧身躲闪，邵春雄又得以避过一记杀招。司徒迅终于起疑：平台上那人若真是暗器高手，必定不会等待号令出招，待再凝神细看，却见他的投掷手法异常笨拙，倒像一个乡农在投石。司徒迅脑子一转，便料到大概，既感恼怒，又觉好笑：”邵春雄，你从哪里找来这么个傻瓜，竟敢耍弄老子！“尖刀一挺，又扑了过去！司徒迅刚进两步，忽见邵春雄左手在山壁上一摸，他暗叫不好，但为时已晚，右臀猛地被一物击中，整个身体立刻离开窄道，向悬崖飞落。邵春雄此刻已用尽全力拉动山藤，但他经过连番恶斗，气力不济，虽将司徒迅绷出窄道，却没能绷离太远。司徒迅左手一抄，竟在身体下落时又抓住山藤。邵春雄见状急忙松手，见司徒迅抓着山藤向崖下荡去，忙跨前两步，挥剑斩向窄道上方的山藤。”咔“的一声，山藤一砍为二，下半截直坠谷中。然而司徒迅早在山藤斩断之前手上使劲，身子翻了上来，一刀向邵春雄疾削。邵春雄忙举剑抵挡，可司徒迅已在窄道上站稳，怒骂道：”好个狡猾的小贼，老子今天不将你刺出几十个透明窟窿，解不了我心头之恨！“他狂攻狠击，恨不能一下置邵春雄于死地。邵春雄暗算不成，心慌意乱。司徒迅尖刀圈转，将他的剑逼在外路，飞起一脚朝他前胸踹落。邵春雄不及躲闪，又大叫道：”射！“可是这一次司徒迅根本不理阿柴，一脚正中邵春雄胸口。邵春雄被踢得长剑脱手，向后直飞，重重跌落在平台上，只觉胸中气血翻涌，疼痛难当。他想挣扎爬起，却全身虚软，无力再动。他黯然叹了口气，看着司徒迅一步步走上平台，心中暗想：”我死事小，可司徒迅也决不会放过阿柴，我决不能连累阿柴丢了性命！“他咬牙再次使力，终于背倚山壁站起，冲司徒迅狂笑：”来来来！老子还没倒下，咱俩再好好玩玩！“他心中拿定主意，司徒迅再出刀时，他便迎刀扑上，拼着被一刀穿心，也要抱住这恶贼一起滚落悬崖！司徒迅不知是被邵春雄的气势所慑，还是另有顾忌。他并没上前，反而转头冲阿柴冷笑：”臭小子，你是自己跳崖，还是让我一刀宰了？“阿柴惊道：”你……你要杀我？“司徒迅狞笑道：”你听到这许多秘密，我焉能让你活命？“阿柴不知是不是被吓疯了，突然微笑起来：”那你就来杀我好了。“最后的较量司徒迅一怔，眼前这农家小子居然看起来神态轻松，毫无惧色：”你不怕死？“阿柴嘻嘻笑道：”你肯定自己能杀得了我？“只见他已从地上慢慢站起，手中拿着的，赫然是邵春雄刚才掉落的长剑。司徒迅重新打量起眼前这年轻人：看打扮完全是乡间樵子，却令人感受到一股惊人的杀气：”你是谁？“”周大乐。“阿柴缓缓道。”胡说！“司徒迅怒声喝道，”还想唬老子！“他说话间柳叶刀一送，直刺阿柴咽喉，迅捷凶狠，凌厉无比。邵春雄在一旁眼见司徒迅迅疾出刀，阿柴就要命丧刀下，心头猛然一热，猛然冲出，用尽全力从身后向司徒迅扑去。司徒迅一刀递出，忽听身后异响，赶忙收刀侧闪，却见邵春雄挟着劲风从身旁冲过。这一扑不中，邵春雄再也无力控住身体，竟直直朝阿柴撞去。司徒迅趁机刺向邵春雄后心。便在这紧要关头，突现惊人一幕：阿柴迅疾地伸出左手，抓住邵春雄胸前衣襟，向侧后一带。邵春雄顺势前冲，不但没撞上阿柴，还躲过了司徒迅一刀。只见那刀光径向阿柴刺来，阿柴举剑迎击，手腕微颤，挽起一道剑花刺回。司徒迅见对方来招精妙，不敢大意，往后疾退，让过此剑。阿柴左手运用巧劲，将邵春雄前冲之力尽消，然后轻轻松手一送。邵春雄退了几步，”扑通“坐倒，恰好坐在山壁边上。邵春雄一脸惊愕：阿柴刚才由伸手抓衣回带；到出剑封挡反击；然后再将自己送至山壁，几个动作一气呵成，出手之准、出剑之疾、出招之妙、用力之巧、动作之连贯，无一不恰到好处，俨然是武功高手所为！司徒迅也心下了然。这看似木讷的年青人出手着实不凡。他再无轻敌之意，出招凶狠，防守谨慎。两人过了二十余招，司徒迅越打越是心惊：”这臭小子的剑术如此厉害，决不是泛泛之辈。“他蓦地跳出圈外，拱手一揖：”阁下高姓大名？“阿柴呵呵一笑：”周大乐。“司徒迅冷哼一声，他虽不曾见过周大乐，但范无非已三十多岁，他的师兄自然不可能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子。当下他再不多话，全力与阿柴斗在一处。司徒迅的刀法狠辣，身形灵敏。阿柴的剑术看上去笨拙呆板，却于不动中包含万变。斗了五六十招，司徒迅仍没有占到半分优势。司徒迅久攻不下，心生一计。他装作体力不支，边打边退，竟慢慢退至平台边缘——他已不能再退，往后一步便是壁立高崖。阿柴手中剑陡然加快，大有一举将司徒迅逼下悬崖之势。酣斗中，阿柴挥剑击向司徒迅面目。剑术本来以刺、削、撩、抹为主，阿柴这一招却是以剑作刀，出”刀“既快，力量也强。司徒迅即使格挡，只怕也会被震落于悬崖之外。便在这间不容发之际，司徒迅突然身子一矮，如泥鳅般从剑底穿过，倏忽间已到阿柴身后。他挥手一掌拍向阿柴后背。此刻阿柴身体前扑，右臂随剑招伸出，右后正是他最大的破绽，而司徒迅那一掌恰恰是攻向此处，而且使足十成掌力，势必将阿柴震落悬崖。淡淡月光下，邵春雄清楚地看到司徒迅拍出的这掌黝黑如铁，正是司徒迅的成名绝技”铁阴掌“。邵春雄曾在这掌下吃过大亏，明白铁掌的厉害，当下惊叫一声，心下一片冰冷……”砰“的一声双掌相交，一人飞了出去，却不是阿柴。只见司徒迅如被抛出，重重撞在山壁上。阿柴竟不可思议地将左掌从右胁穿出，接了司徒迅的铁阴掌，不但未被震出悬崖，反将司徒迅撞得飞出。司徒迅躺倒在地，瞪大双眼看着在崖边屹立如山的阿柴，仿佛盯着世间最可怕的人：”耀……耀日神功！你……你真是……周大乐。“”我早说过自己是周大乐啊。“”阿柴“边说边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形瓷瓶，咕咚咚连喝数口。他咂了咂嘴，回味无穷：”好酒，好酒！半宿没喝一口，可憋死我了。“”你……你怎么会如此年轻？“邵春雄还有些不信。”华山派的规矩向来是先入门者为大。范师弟虽然比我年长十一岁，但他入门没我早，所以自然要称我一声师兄。“司徒迅喘着粗气问：”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当然是跟着你来的。“周大乐笑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是杀死范无非的凶手。范师弟被杀后，我立刻赶往长安。听范宅武士说：是一个名叫邵春雄的年轻人用剑杀死了范师弟。但我仔细检查尸体却发现，范师弟并非是被剑刺死的。“他身上有两处伤，一处在咽喉，一处在左胸。这两处伤口乍看上去很像剑伤，但细看便可发现其实是一种又窄又薄的柳叶刀造成。”“可是天下使柳叶刀的不计其数，你为何会想到我？”“范师弟咽喉的那处刀伤，伤口很深，切面平滑。能将柳叶刀使到这种程度的，天下只有三人：一是江南媚刀归九娘，一是采花大盗水中月，还有一人便是你。但归九娘自从三年前嫁人生子后便退出江湖。那水中月现在被关在沧州大牢根本出不来。唯一具备杀人条件的便是你司徒迅。而我问范宅武士，他们说并未亲见范师弟被杀，只是在当时案发的树林中只有邵春雄一人。但我却猜想林中可能还出现过一人，在杀死范师弟后于范宅武士还没追进林前迅速逃走了。”周大乐喝了口酒，又接道：“而且我还听范宅人说：范师弟在遭遇邵春雄时，立刻暗中派人通知了司徒捕头。但你却在半个时辰后才赶到现场。依你’迅若流星‘的轻功，根本不用那么长时间。”后来我又闻听渭河渡口一家小酒店中发生血案，我仔细察看尸体，那三个被害者也是被柳叶刀所杀，这更加证实了我的判断。于是我一路跟踪你到这里，直到在夜里碰到他。“周大乐说到这儿，朝邵春雄一指，”就在你发现司徒迅的那天夜里，我看到了你。我曾经见过告示上画像，一眼便认出你就是邵春雄，至此转而跟踪你。“”在那以后，我做的事你都看到了？“邵春雄吃惊地问。”是啊。“周大乐笑了笑，”我看到你第二天布置巨石机关，便料到是用来对付司徒迅的。我想你俩见面后一定会吐露许多秘密，所以决定届时来偷听。“”你为何不直接问我？“”传说中的邵春雄是个心狠手辣的大盗。我怕你未必会说真话。我看到你布置的机关，却觉破绽百出。那时我便想，你晚上一定会需要一人，弥补机关的破绽。于是我突发奇想……“邵春雄惊道：”原来我早已中了你设下的圈套！“”是，“周大乐非常惬意地喝了口酒，”幸好你是个不太聪明又不太笨的人。还有一件事你一定还蒙在鼓里。“周大乐忽然神秘一笑。”什么事？“邵春雄一怔。”你第一次用巨石暗袭司徒迅时，他就该坠崖而死。“邵春雄茫然地看着周大乐。”是我遥发掌力将他送上巨石，救了他一命。那时我还没了解事情真相，若是司徒迅死了，单听你一面之词，难辨真假。而现在……“周大乐随手将手中剑掷向正偷偷奔走的司徒迅。那司徒迅正在向前发力狂奔，剑刺中他身体后，将他带出悬崖七八尺。在一声凄厉的惨叫中，司徒迅终于坠入如恶鬼巨口般的深谷去了。尾声邵春雄看着眼前这位风尘奇人，想到上山时自己所作的种种举动，心里即觉好笑，又有些不安：”周大侠，上山时我……“周大乐忽然跨前一步，拾起地上尖刀逼上邵春雄咽喉：”我周大乐岂容你随便耍弄！“邵春雄万没想到周大乐竟会如此，慌忙道：”我不是有意的。“周大乐却哈哈大笑，将酒一口喝干，一拍邵春雄肩膀：”跟你开个玩笑，可惜再无酒可喝。“邵春雄马上接口：”呆会儿下山，我一定买上几十坛美酒，请你喝个痛快。“”我看还是我请吧。我今晚可刚赚了二十两银子呢。“（全文完）
未找到完整版，但就这一小段写得也是十分精彩~请谨慎阅读作者：雨过天晴第一章 草原狼孩厚厚的乌云，遮掩了冰冷的月光。熊熊的烈火却又映红了黑色的夜空。狂风呼啸，送来远处群狼的哀号。一望无垠的大草原，空空荡荡，惟有那残破的帐篷、遍地的尸骸，无声地述说着方才的惨烈杀戮。莫塔尔打着饱嗝，摇摇晃晃地走出营帐，跑到偏僻处准备解手。他是一个西戎武士。西戎人天生就是草原上的霸者。他们长于马背，纵横草原，以杀戮为生。洗劫一群其它部落的牧民，对于西戎武士来说，实在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就如同猫要吃老鼠，狼要吃绵羊一般。尤其是这群愚蠢的牧民，竟然走错了方向，自己送上门来。“真是长生天保佑！”莫塔尔解开裤子，丝毫没有警觉。毕竟，这里是他们部族的势力范围，而那群牧民不堪一击，此刻除了营帐内几个一丝不挂、任凭摆布的女人之外，全都做了草原的肥料。“嘿嘿，那群骚娘们……”莫塔尔用力咽了一口口水，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快点把肚子里的存货倾倒干净，然后……因此，当他看见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竟躲在一旁的灌木丛中默默看着自己的时候，莫塔尔愣了一愣。男孩的穿着，和那群被杀的牧民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的额头有一块烙铁留下的印记，在火光的映射下，显得分外狰狞。不过，吸引莫塔尔注意的，是这男孩的眼神。那眼神中没有害怕，也没有紧张，有的只是冰冷，不带一丝情感的冰冷，就仿佛猎食的野兽，注视着它的目标。“奶奶的！”莫塔尔忍不住骂了一句粗话。虽然他也算是杀人无数，但是面前这个男孩的目光，却让他感到了一种从来未有过的不安和恐惧。于是，他抽出腰刀，决定消灭这男孩，彻底消灭这讨厌的眼神。“不好！”就在这时，莫塔尔突然发现，这男孩的手中竟拿着一根牛筋。牛筋被固定在枝杈两端，男孩的手指拈着一支箭，搭在牛筋上。森然的箭镞，正对着莫塔尔的心窝。“嗖！”说时迟，那时快，箭离弦而出。故事说到这里，万事通故意顿了一顿。此刻，他置身于侠义山庄帝都分部的大厅里。只要是行走江湖的人，都知道侠义山庄，帝国的每一座城市，都有侠义山庄的分支。任何人都可以在侠义山庄发布各种悬赏任务，这些悬赏任务将在最短的时间内，传递到帝国的每一个角落。那些以获得赏金生活的游侠，就在这里接受侠义山庄的任务，并且根据完成的情况，获得相应的奖励和声誉。因此，来这里的人大多都是走南闯北、经历过无数风浪的江湖客。在交接任务的余暇，他们喜欢三三五五聚在一块儿，交流彼此的冒险经历，沟通各自掌握的信息。万事通便是其中的一个。他向来喜欢搜集各类消息，在这个圈子里以消息灵通而闻名。因此，当万事通说话的时候，在他的身边陆续聚拢了很多人。尽管万事通的故事说到这里还很平常，似乎只是一次草原人的内斗而已。这样的事情，在草原几乎天天发生，战败的一方下场通常都很惨。那个幸存的男孩，再如何特别，也不过只有十二三岁，而且单枪匹马。如果没有意外的话，男孩的那一箭，应该会射杀莫塔尔，但是他很难保证莫塔尔临时之前不会发出惨叫。一旦发出惨叫，在沉寂的大草原，足以传递数十里。纵然没有惨叫，天亮之后，发现损失了同伴的西戎武士，也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而在茫茫草原，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要想躲过西戎武士的追杀，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但是，事情肯定还有出人意料的变故。熟悉万事通的人，相信万事通一定不会讲一个大家都能猜到结局的故事。“后来呢？”性情急躁的人，已经忍不住催促起来。“后来？”关子卖足，万事通喝了一口茶，脸上浮现出了回忆的神色，悠悠地说道，“后来……”“死去吧！”冰冷的匕首断了又一名西戎武士的咽喉，热血飞溅。男孩舔了舔唇边的血滴。他是一个弃婴，根本不知道父母是谁。当初，牧人哈昂老爹发现他的时候，他正在狼窝里吃着一头母狼的奶。哈昂老爹不顾其他牧人的反对，收留了他，待他如亲子。他也渐渐接受了哈昂老爹，并把哈昂老爹的帐篷当作了他自己的家。然而今天，他的家被毁了，他的亲人被杀了。其他牧民的死活他不管，但是哈昂老爹的仇却一定要报。所以他潜伏在附近，用哈昂老爹送给他的匕首，以及一切可以找到的工具，连夜布置了四十九个陷阱。然后，他展开行动。事情很顺利。他很快发现，自己天生就是一个伟大的猎人。每一步都是深思熟虑，每一步都是精密计算。而那群正在女人的肚皮上尽情发泄的西戎武士，却比狗熊还笨。从那个解手的西戎人被射杀开始，一切都完美地按照他的计划进行。于是，当曙光驱散了黑暗的时候，他的四十九个陷阱，才用掉了四十三个，却已经成功杀死了六十三个西戎武士，剩下的五六个，也彻底丧失了战斗力。他犹如统帅般巡视战场，顺带找到尚未咽气的幸存者。由于哈昂老爹之死，他对这些西戎武士恨之入骨，一点都不着急动手，而是运用各种方法，直到折磨得兴味索然，方才一刀了结。说来也奇怪，虽然是第一次杀人，然而收割生命的那一刻，看见对方那一双双惊骇而绝望的眼睛，以及略带咸味的血腥，他竟自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快感。他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的冷静和残酷。蓦然，一道苍老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小小年纪，竟如此狠毒，大了还了得？”男孩大惊，迅即转身，却见说话的是一个老人。这老人身着一件黑色的长袍，不知何时出现在一旁。“要你管！”男孩冷哼一声，示威般地晃了晃残留着血迹的匕首，人却不动声色地悄然后退。虽然眼前的老人骨瘦如柴，仿佛一阵风便能把他吹倒。但是男孩却不敢有丝毫的大意。因为打记事起，他还不记得有谁能够如此接近自己，还不被发觉的。何况那老人的穿着，显然是南方姬周帝国的人。姬周帝国是一个富裕的地方，那里的人都很狡诈，即使你被他们卖了，却还替他们数钱——牧民们总是如此评价。“绝对不能忽视任何潜在的危险！”以往狩猎的时候，哈昂老爹也曾经如此教导过他。因此，男孩决定谨慎从事。他小心地后退，靠近剩下的还没有发挥作用的那六个陷阱。“这些人都是你杀的？”老人恍若不觉，缓缓逼进。男孩顿时瞠目结舌，他引以为豪的陷阱，那些成功猎杀了六七十个西戎武士的陷阱，在老人面前居然行同虚设。震惊之下，他忘了回答老人的问题。“那几人已经没有了还手之力，你为何还要下如此毒手？”老人追问道，目光渐渐凌厉起来。“他们败在我手下，自然任由我处置！”在老人的威势之下，男孩只觉得一阵窒息，心脏都忍不住要飞了出来。但他还是努力保持镇定，挺直了身子，坦然道出草原的规则。“哼！如此说来，那我岂不是也可以杀了你？”老人冷哼了一声，信手一挥，却见数道藤蔓不知何时凭空出现，转眼便把男孩缠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男孩倒在地上，一边心有不甘地兀自挣扎，一边却毫无惧色，反而大声怒骂：“要杀便杀！若你不杀我，终有一天我要杀你！”“好，我今天偏不杀你！”老人嘴角泛起一丝不屑的冷笑，“不过从今往后，你要跟在我身边，我传授你绝技。什么时候你能杀了我，什么时候便还你自由，如何？”“什么？”男孩愣了一愣，没想到老人居然会提出这样的条件，他第一感觉便是那老人在耍自己，然而看那老人的神色，却又不像是在开玩笑。莫非这老不死的是个疯子？男孩心中盘算良久，总觉得这个提议自己绝对不吃亏。毕竟，自己如今便如同刀板上的鱼肉，原本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老人就算开玩笑，自己的处境也没法再糟糕；老人若是当真教他个一招半式，必然大有用处；就算最后打不过，比年纪、比寿命，拖也拖得死他。于是，男孩怀着一线生机，他忐忑地探问：“你传授我什么？四合斗力？还是五行真气？”老人哑然失笑：“你也知道四合斗力和五行真气？”“那是当然！” 男孩只觉被老人小看，努力挺了挺胸脯。其实，他也不知道四合斗力、五行真气究竟是什么。只是前段时日，哈昂老爹的部落恰好来了一群商人，闲谈中说起，虽然姬周帝国的一般士兵，绝对敌不过草原上的武士，然而帝国内却有两种人着实厉害：一种是四合战将，还有一种便是五行巫卜。那四合战将的四合斗力，强横无比，传说中甚至可以移山倒海、开天辟地，因此常常冲锋陷阵、开疆拓土。而那五行巫卜的五行真气沟通天地，传说中能够呼风唤雨、占卜吉凶，因此往往环卫君侧、守卫宫廷。男孩听老人说到要传授自己绝技，他首先便想到这两样。可惜，老人并没有给出预期的回答：“我既不教你四合斗力，也不教你五行真气，我教你的是机关师的机关术！”“机关师是什么东西？”男孩很失望地撇了撇嘴。“机关师是百工中的王者。”老人狠狠瞪了男孩一眼，肃然道，“和一般的工匠不同，机关师不仅可以制造各种威力惊人的神奇器械，同时也能为君王设计豪华奢侈而且机关重重的宫殿。他们布置的机关阵法能够让千军万马，乃至巫卜、战将们深陷其中，束手无策。”“那就像是使用陷阱的猎人喽？”男孩想了一想，按照自己的理解得出结论。就在刚才，他利用陷阱成功杀死了六七十个正面交锋绝对能把他杀死六七十次的西戎武士，因此虽然十分遗憾不能学到四合斗力和五行真气，却也大感兴趣。“笑话，猎人的陷阱，岂能和机关师的机关相比？”老人的脸上犹如信徒一般虔诚，“伟大的机关师，足以改变战争的结果，革新人类的发展！事实上，一个优秀的机关师，不但要有一双灵巧的手，一个渊博的头脑，还要有一颗忍耐孤独、面对寂寞的心。能够想人所不能想，为人所不能为，在荆棘遍布中探索先人从未涉及的领域，开创前所未有的道路。哼哼，不是天赋聪明，又肯吃苦钻研的人，是绝对做不到的！”“有什么了不起！我便做一个天下第一的机关师给你看！”老人不屑的态度激怒了男孩。他浑然不顾眼下的处境，恶狠狠地喊道。“好啊，我倒要看看，你日后能不能够成为天下第一的机关师！”老人淡淡一笑，不以为意，反而解开了男孩的束缚，又扔给他一卷画轴，“此功名为玄武，乃是本派机关师入门必学的基础。你自己先按照画中的图案参悟，待日后识字了我再教你其他！”“玄武神功！”当万事通说到“玄武”两字的时候，周围不少人都忍不住叫了起来。在场的众人有不少是机关师，纵然不是机关师，也很少有人不知道，玄武神功是天下第一机关大师尹先生的独门绝学。二十年来，江湖上有一句传言——谁若能够在三息之间，突破尹先生的玄武神功，谁就能够纵横无敌。可惜，谁都不能。三息，不过弹指工夫，要想突破号称天下防御第一的玄武神功，实在太短；然而若要让一个机关师，发动层出不穷的机关，却又太长。尹先生的玄武神功，和他奇妙无比的机关术一样，名震江湖。“莫非那老人就是尹先生？那……那男孩，岂不是成了尹先生的弟子？”有人随即醒悟。“不错！正是如此！”万事通抽空又喝了一口茶，不胜感慨。“此话不通，颇有疑点！”万事通的话音未落，人群中便有一个声音传来，“其一，尹先生何等身份，岂会出现在那种不毛之地？其二，那男孩小小年纪，便已经透着一股凶悍，又是草原人。尹先生难道不怕养虎为患？最后，那事情从头到尾，都是在尹先生和男孩之间发生，阁下又怎会知道得如此清楚？”此话一出，引得不少人点头。毕竟，尹先生出自名门，在朝野都有十分深远的影响力，其地位之高、身份之尊，少有人能及。而草原却是化外之地，多年来一直和帝国交恶。此刻，听万事通陈述，那男孩阴狠坚忍，小小年纪便已经能够独自设计陷阱杀死六七十个西戎武士，这让众人闻知他被尹先生收归门下后，嫉妒之余，心中也颇为顾忌这个“非我族类”，自然隐隐中不希望万事通所说是真。“尹先生前往草原，自然有他老人家的目的。此事在下也知之不详。不过，七年前在下机缘巧合，有幸和尹先生同行了一段时间，正好目睹了那件事情。”说到这里，万事通得意地扫视了众人一眼，这才继续说下去，“其实当时，在下也颇为不解，忍不住询问尹先生，方才知道他老人家胸怀博大，看出那男孩颇有机关术方面的天赋，动了惜才之念，有心想要教化他做人。故而，尹先生故意用激将法收下了他，试图在往后的日子里，潜移默化……”“不通，不通，不通之至！”不料，刚才质疑的声音再次传来，“照你这般说来，事情应该发生在七年之前。为何直到今天，阁下方才说起？”万事通连番被人质疑，微微皱眉，显得颇为不悦：“哼，那是因为尹先生生怕男孩在成长过程中受到无谓的干扰，故而不愿张扬！”他有意将“干扰”两字咬得特重，同时目光扫视众人，试图寻找出这个讨厌的质疑者。可惜，此刻他身边的听众越聚越多，那人混在人群中，哪里看得见。万事通只好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不过，现在却不打紧了。因为三天后，那男孩正式出师。为此，尹先生将在尹家别院设宴。在下何其荣幸，恰好也位列其中！”一边说着，万事通从怀中掏出一张请柬，朝四周炫耀了一下。“七年！怎么可能？那男孩竟在尹先生身边待了七年！”，旁边的一个机关师惊呼一声。天下谁不知道，但凡得到过尹先生指点的机关师，无不出类拔萃。可惜，能够追随在尹先生身边接受指点的机关师中，时间最长的也不过三月。七年？若能够接受尹先生七年的指点，那此人要么是白痴，要么……想到这一点的人，脸色都不由古怪起来。根据万事通的叙述，那男孩显然绝非白痴，而且肯定天赋非凡，否则也不会被尹先生如此看重。因此可以想见，不久的将来，帝国势必会再添一个出色的机关师。此事非同小可。要知道，当今天下，一个出色的机关师，甚至比四合战将、五行巫卜更加宝贵，绝对是天下诸侯争相拉拢的目标。那草原男孩，竟然拥有如此际遇，日后前途真是不可限量。更有人甚至暗中揣测，万事通今日的这番讲述，难保不是尹先生为了得意门生的出山，预先营造的声势。在场众人，嫉妒不屑者有之，试图巴结者有之，另有盘算者亦有之，当真是各有各的想法，一时间整个大厅陷入了无声的沉寂。“当，当，当！”却在这时，侠义山庄的钟楼上突然传来了急促的钟声。众人心头都不由一震。惟有出现了十万火急的重金悬赏任务，方才会出现这样的钟声。“十万悬赏，捉拿杀害尹先生的凶手！昨日……昨日，尹先生在尹家别院遇害了！”正当所有人暗自猜测之际，却见侠义山庄的管事，急冲冲地跑过来，扬了扬手中的画卷，大声说出了这么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万事通第一个跳了起来：“不可能！我昨日方才接到尹先生的请柬，怎么会……”“怎么可能？”“是传言吧？”“这个玩笑可开不得！”大厅内，众人面面相觑，感到难以置信，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身怀玄武神功的尹先生，居然在自家的住所——机关层出不穷、号称固若金汤的尹家别院——被人杀害？这样的事实，简直颠覆了二十年来天下人的常识。一时间，在场的所有人，第一反应便是绝不可能。“凶手是谁？”刚才连番质疑万事通的那人走上前来，沉声问道。万事通这才看清，这是一个魁梧的中年人，面部刚毅，双目更是犀利无比，仿佛能够穿透人心。他心头一震，突然想起一个人来。侠义山庄的管事，早已经抢先问道：“阁下莫非是孙不通孙大侠？”“正是在下！”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中年人拱手承认。孙不通乃是侠义山庄最有名的赏金猎人。他向来坚信世上没有破不了的案子，没有抓不住的罪犯，因为说话常常喜欢以“不通”两字开头质疑别人，故而人称孙不通，真名反而被人淡忘。那管事大喜：“太好了，有孙大侠相助，凶手定然逃不掉！”尹先生在姬周帝国人望极高，连这位管事说到凶手的时候，也一反往日的超然，咬牙切齿地道。孙不通再次追问：“那凶手究竟是谁？”管事赶紧答道：“凶手便是尹先生七年前在草原收下的弟子！”“什么！”众人再次惊讶。刚才，人们还在羡慕那男孩的际遇。按理说，有尹先生这样的一代宗师悉心指点，三天后又可以出师，从此前途似锦、不可限量，他怎会做下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是狼性使然？还是另有隐情？“谁人指证？具体情况如何？”孙不通首先问出了众人的疑问。“此事已经被田七先生、屈就大师、公输乘龙少侠和尹卓文尹公子证实！这四位都是受尹先生的邀请，前往尹家别院祝贺尹先生的高徒出师，却万万没有想到，居然……”管事摇了摇头，叹道，“事情的具体由来，孙大侠还是亲自去问这四位吧。想必，田七先生他们必定会十分欢迎孙大侠这样的高手参与缉凶。”此话一出，再无人质疑。田七先生是当代有名的剑师，屈就大师是五行巫卜中数一数二的高手，他们都是尹先生最好的朋友。公输乘龙则是尹先生最为推崇的年轻机关师，也是尹先生未来的东床快婿，很多人都认为他日后必将成为第二个尹先生。而尹卓文出自洛邑尹家，乃帝国四大公子之首，尹先生的亲侄子。这四个人中任何一个，都是一言九鼎。四人同时作证，更是不容置疑。“这是那凶手的画像，还望诸位英雄留意！”管事轻轻咳嗽了一声，打开了手中的画卷。画卷上是一个人的肖像。狼！所有人看到这幅画，第一个印象便是狼，草原上游荡觅食的狼。倒不是他的相貌狰狞或者丑陋。相反，画像上的少年竟颇为清秀。虽说谈不上如何英俊，然而浑身上下所散发出的，那股远远超越同龄人的自信和睿智，却足以掩盖一切瑕疵，包括额头的印记。问题是他的双目，透着无比的警觉，似乎时刻都在提防，又仿佛随时都会出击。画卷的左首，则龙飞凤舞注明两个大字——冷风！第二章 千里围杀清晨，浓雾弥漫，分外冷清。“吱呀”的声响中，一辆垂下了帷幕的破旧牛车，在山脚下的官道上晃晃悠悠地前行。忽然，一阵唿哨，一马平川的原野上，凭空涌出数十辆战车。赤裸半身的御者，挥舞长戟的护卫，张弓搭箭的射手，尾随战车之后的步卒，成百上千人马，如临大敌，转瞬间将这辆破旧的牛车团团围住。“试问天下谁争锋？公侯名门尹卓文！”数百人不约而同地呐喊，夹杂着战马嘶鸣，震得地动天惊。白衣胜雪，战车飞驰，一人一车，风驰电掣般经过众人自动让出的通道，来到了牛车的面前。尹卓文绚丽出场了。普天之下，也只有尹卓文才会摆出如此绚丽的排场。尹家是真正的名门，可以追溯到前朝殷商的开国名相伊尹；而且尹家的人很擅长在纷争的岁月中保全自己。因此，尹家在殷商便是有数的权贵，到了姬周帝国时代，依旧出将入相执掌京畿，而各地诸侯麾下，也同样不乏身居高位的尹家子弟。身为尹家的嫡系子弟，又有尹先生这样的叔父，尹卓文从小在旁人羡慕、崇拜、嫉妒和拥戴的目光中长大。他喜欢这种号令群雄、高高在上的感觉。更何况，今天的排场，是他特意为冷风——这个杀害了尹先生的卑鄙小人准备的。尹卓文生平唯一崇拜的人，就是叔叔尹先生。因此，他分外痛恨杀害了尹先生的冷风，更加无法容忍江湖上关于冷风超越了尹先生的传言。他决心用这样绚丽的伏击，来证明冷风根本屁都不是，没有什么出神入化的机关术，更没有什么算无遗策的智谋心机，只是一个忘恩负义的草原野狼，一条仓皇逃命的丧家之犬。然而此刻，帷幕已经拉开，唯一的观众却没有丝毫反应。只见牛车静静地呆在原地，黑色帘幕挡在车厢门口，遮蔽了众人的视线。一切出乎寻常得平静，唯有那拉车的老牛，不时“哞哞”叫几声，令这一场声势浩大的包围，显得分外怪异。尹卓文不由皱了皱眉。不过，在群雄的注视之下他别无选择，当下怒喝声中，寒光乍现，刀已出鞘，强大的斗气立刻犹如怒涛汹涌而来，掀翻了整个牛车。刹那间，车身碎裂，无数木屑飞舞半空，人却无影无踪。“不好！”尹卓文心中忽生一丝不祥的预感。可惜，未等他做出反应，但见无数细如牛毛的银针，自碎裂的牛车中暴射而出。“当当当……”尹卓文不假思索，赶紧挥刀舞作一团，雪亮的刀光顿时在他身前身后化成了一团银球，竟将那急如骤雨的银针悉数挡开，无一疏漏。但是他身边的群雄却没有如此身手。措手不及之下，到处传来惨呼哀号。那银针是如此歹毒，中者，无论人马，立刻双目赤红，状若疯虎，再不分敌我，只管四下冲撞，恨不得将身边所有生物悉数杀尽。一时间，人仰马翻，喊杀震天，尘土飞扬，乱作一团。“都给我住手！”尹卓文惊怒交加。他再顾不上察看牛车中冷风的踪迹，转而气运丹田，一声长吼直入云霄，犹如当头棒喝般震得在场群雄无不心血翻涌，踉跄不已。而借此机会，他那一身白衣，在众人眼前化作了转瞬即逝的魅影，眨眼工夫游遍全场，把所有发狂之人全部点倒在地。“卓文公子，好身手！”就在尹卓文微微松了一口气，心神稍懈之际，忽见不屑的冷笑声中，一道身影从牛车的残骸中跃起。也不知他穿了什么古怪的衣服，此刻在空中张开，就如同施了神奇的魔法，让他拥有了鸟儿一样的翅膀，翱翔天宇。而每当摇晃欲坠之际，他手中的行者棍，就会在地上轻轻一点，借着这支撑之力，旋又拉高。如此这般，须臾之间，这冷冷的声音犹在耳畔，那身影却已经没入了一旁的山上。“追！”没想到对手居然躲在车底隐忍不发，尹卓文懊恼地跺了跺脚，当下也无暇细想，一提气，足尖点地，犹如离弦之箭，当先追了过去。不料，才追出个几步，就见漫山遍野的树林郁郁葱葱，疏影横斜之下，茂密的树叶枝梢，遮蔽了光线视野，哪里还能见到冷风的影子。就在尹卓文踌躇不前之际，冷风的身影却又忽左忽右、忽前忽后，犹如幽灵，飘荡在丛林之中，时隐时现。他每一次出现，都会扬手飞出一道白光，“呜呜呜”地发出夺人心魂的怪声回荡四周，仿若鬼哭狼嚎，万千冤魂竞相奔出。尽管所有人都已经全神戒备，然而还是有不少同伴突然莫名倒下，甚至不知道究竟是何原因。而当众人围拢过去，冷风却又早就抽身离去，转眼隐没无踪，留给群雄的便唯有那树影憧憧。一时间，群雄陷进退两难的窘境。那冷风时隐时现，分明就是挑衅，在肆无忌惮地嘲讽众人的无能，退，自然心有不甘，而且颜面全无；进，同样举步维艰。不仅要应付冷风的神出鬼没，而且稍有不慎，迎面而来的便是毒烟、烈火、暗器、丝网——这些机关层出不穷，也不知道那冷风是如何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布下如此多的陷阱。“莫慌，结阵前行，步步为营，给我把整座山封锁起来。”见此情形，尹卓文反而镇定了下来，他咬着牙，一字一句狠狠地说道。在他的喝令之下，众人立刻稳住了阵脚，纷纷三五成群地布成可以四面提防的方阵，彼此遥相呼应，稳稳推进。尹卓文则仗着自身功力深厚居中策应，一发觉风吹草动，便全力疾驰奔援。如此一来，虽然搜索的速度大大放慢，尤其尹卓文更是大大损耗功力，片刻之后，业已脑门渗汗，颇感疲惫，不过却着实有效地堵住了漏洞，那冷风似乎也无计可施，群雄一路行来，都不再有适才的狼狈、混乱。直到山顶，尹卓文方才惊异地发现，冷风居然早已经在那里多时。他全身披着一件黑色的披风站在悬崖边缘，背对群雄，双手作揖，朝天焚香，任凭那山风徐徐，吹得披风猎猎作响，衣袖飘然拂动，口中只是自顾自发出十分怪异的音调。“魂兮归来，去君之干，何谓四方些？舍君之乐出，而离彼不祥些……”那音调透着无尽的悲伤，就仿佛是在和天地之间的幽魂沟通，正是南方湘楚一带巫卜们的招魂之歌。“哼，谁要你这凶手惺惺作态！”尹卓文呆了一呆，终于记起今日距离叔叔尹先生亡故恰好一个月。他愤然冷哼了一声。只是鉴于之前的教训，他一边暗自调养气息，一边全神戒备，倒不敢再像刚才那样贸然动手了。“卓文公子何不也上一炷香来？”冷风却不理睬尹卓文的威胁，甚至都没有转身，直到将那招魂之歌吟唱完，方才淡淡地说道。被冷风这么一提醒，尹卓文终于注意到，在冷风身后不远处的地上，早已经准备好了几支香烛。当然，白痴才会去拿一个机关师事先准备好的东西。他不但没有上前，反而下意识地略略挪远了一些，屏气凝神，气运周身，发现一切都安然无恙之后，方才冷笑道：“冷风，休要装神弄鬼。这方圆百里之内，我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谅你插翅也难飞。”“是吗？”冷风的声音平和中透出一丝嘲讽，浑然没有将尹卓文的威胁放在心上，说话间也根本不给尹卓文出手的机会。只见他淡然的声音犹自回荡在众人的耳畔，整个人却微微向前一倾，竟然是跃出了悬崖之外。众人见状无不惊呼，尹卓文更是快步向前，奔至崖边。俯首望去，那悬崖外乃是万丈深渊，根本看不到底。而冷风的身体，则直坠而下，显然一旦落地，就是大罗金仙，也难以挽回其性命。“他就这样死了？”眼见这个让自己头疼万分也憎恶万分的敌人，突然就这么莫名其妙丧命，尹卓文不知为何有些怅然若失，心中充溢了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快看！”却在这时，身边再度传来了连连惊呼。尹卓文定了定神，立刻惊异地发现，那冷风整个人忽然伸展成大字，而他身后的披风也随即在半空张开，和全身融为一体，看上去就好像是飘荡的风筝，又仿佛展翅的鸟儿，竟立刻止住了下坠之势，分外自如地翱翔起来，转眼就滑出了视线之外。“飞天铁鼠！”蓦然，尹卓文终于想起一件事情来。那还是三年前，尹先生曾经从塞外带回了一只奇怪的老鼠。据说，这种老鼠，名为飞天铁鼠，虽然形状如同一般的老鼠无异，同样四肢无翅，但是它们却生活在悬崖峭壁之间，每每能够从相隔数百丈的悬崖之间往来自如，靠的便是四肢腋下，有一层弹性极大的薄膜，展开之后整个身子立刻犹如一张长方形的白纸，平添无数浮力。当时，尹卓文并不在尹家别院，而且他素来自信自己刀法无敌，总觉得机关师的那些奇淫巧技，只能哗众取宠，根本对付不了真正的武者。因此，就算后来听说尹先生依据这种动物的生理结构，制作出了能够令人翱翔蓝天的神奇机关，他也丝毫没有在意。直到此刻，眼见冷风竟然仗着这件披风，轻而易举脱出了自己苦心设置的重围，他这才懊悔不迭。“啊哟！”正郁闷之际，尹卓文骇然看见，身边的群雄纷纷在呻吟中倒地，他自己也同样四肢乏力，浓浓的倦意不可阻挡地汹涌而来。“怎会如此？”这成为尹卓文昏迷之前的最后一个疑问。“不通，不通，不通之至！”孙不通一把将面前的棋盘推倒在地，摇头不已。他正和一个年轻公子对弈，突然间一个侍女轻轻地走进来，跪在地上禀报了一个令他目瞪口呆的消息。说名闻天下的卓文公子，居然在面对面的情况下，莫名其妙中了冷风的暗算。这实在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公输兄，你如何看？”想到这里，他不由望向对面正和自己对弈的那少年公子公输乘龙。公输乘龙是一个二十多岁、剑眉飞扬、充满了自信睿智神采的年轻人。在姬周帝国，所有人都深信不疑，公输乘龙将是第二个尹先生，成为下一个天下第一机关大师。现在，孙不通便十分渴望从公输乘龙这里得到答案。“这件事情肯定了吗？”公输乘龙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自顾自靠在椅子上，随意拨弄着手中的棋子，目光则投向跪在地上的少女。“此时已经查证，千真万确！”那少女公输小红赶紧回答。事实上，她也同样十分好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身为公输世家的奴婢，自从十五年前她被公输乘龙选中，便一直都跟随在公输乘龙左右，见过了当今天下的无数英雄。其中，尹卓文绝对是十分突出的一个。江湖传闻，尹卓文业已将尹家的风雷刀法发挥到了极致。公输小红也曾亲眼见过，他的刀，带有风的飘逸和轻快，又不乏雷霆的威猛和犀利，当今世上的确鲜有人能出其左。尤其是三年前，落日峡一役中，尹卓文犹如神人般的表现，令所有适逢其会的人，都终生难忘——当时，西戎人席卷南下，天下群雄响应尹先生的英雄帖，纷纷赶赴帝都洛邑西郊的落日峡设伏，尹卓文便是先锋。他一手驾车，一手挥刀，当先杀入西戎人的战阵。刀，闪耀；人，倒下；马，嘶鸣；血，飞溅。那道白衣翩然的身影如入无人之境，在成千上万的西戎武士之间硬是七进七出，所向披靡。没有人能够看清尹卓文的刀。他的刀早已经化作了风，变成了电，快到了极点，也飘忽到了极点，唯有破体而入之际，方才霹雳为雷，饮血而归。面对这绝不该出现在人间的刀，纵然凶悍如西戎人，也不得不畏怯。转眼之间，他们的战意、他们的斗志，悉数在尹卓文的刀下土崩瓦解。尹卓文则由此一跃成为帝国四大公子之首，尹家的风雷刀法更是再次威名远扬。如此刀法、如此人物，怎会如此不明不白地中了冷风的暗算？公输小红仔细看了战报上的每一个细节，却始终都看不出其中的玄妙来。忽然，公输乘龙长长叹了口气，说道：“如果是公平的决斗，一百个冷风也绝对不是一个尹卓文的对手。问题是，你什么时候听说过机关师会和人公平决斗？哼哼，和机关师公平决斗，本身就不是一件公平的事情！”他自己就是机关师，当然知道一个优秀的机关师，追求的永远是挑战智慧极限的精妙布局，那才是他们纵横天下的凭持。也正因为如此，眼见尹卓文被冷风玩弄于股掌之间，他的心情分外复杂，既叹服冷风的布局精妙，又恼怒尹卓文的无能：“尹卓文的出手太过华丽。他一向就是个追求华丽的人。这样的华丽，在绝对强势的情况下，自然能够压倒一切，甚至摧毁敌人的斗志。可惜，对付冷风，却是画蛇添足，平白给了对方施放百日散的机会。”公输小红微微一愣：“百日散？主公说的，莫非是南方百越独有的那种迷香？据说，这种迷香，无色无味，难以防范，一旦吸入，就会长时间昏迷不醒，尤其对身负重伤或者剧烈运动之人有奇效……”公输乘龙孤傲自赏，连带追随左右的手下，也绝不允许无用碌碌。因此，早在她还是一个垂髫小童的时候，就开始熟记天下武林典故，其中这种名叫百日散的迷香，在中原虽然鲜少人知，但是对于公输小红来说，却不过是转念之间的事情。公输小红犹疑地问道：“主公以为冷风点燃的那几炷香有鬼？”她看过战报，并非没有怀疑冷风在悬崖上朝天焚香的用意。但是，纵然那百日散再厉害，在这空旷之地作用毕竟有限，以尹卓文的功力，又是有心提防，似乎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奏效，否则百越的蛮夷，岂非早就浩荡北上，入主中原了？“你还不明白？其实，冷风若要避开尹卓文，早就可以变为虫蚁，化作尘沙，从尹卓文的手指缝里溜之大吉。如今他却大费周折，引那尹卓文上山，目的便是要尹卓文气血上涌，好让百日散发挥效用。”公输乘龙缓缓离开椅子，慢慢在棋桌前来回踱步，顺带梳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偏偏尹卓文吃了大亏之后，又过分谨慎，结果留给冷风太多的时间。这些时间，足以让一个优秀的机关师，布下十道百道机关来，至于那几炷香，究竟是扰人心神，还是确有机关，早已不再重要。”“看来这冷风果然有些名堂，只怕你我也要尽快赶去才是！”这时孙不通也站了起来，打断了公输乘龙的话。公输乘龙微微一笑，抱拳道：“不错，还请孙兄先一步赶去，待我处理完一件事情，便来与你回合。”“好！”孙不通略有些迟疑。他实在非常好奇，这当口公输乘龙究竟还有什么事情，比赶去截住冷风更为重要。不过，江湖的规矩，向来是不能随意打探别人隐私的。孙不通虽然很好奇，但是一来他不想随便得罪公输乘龙这样的人物，二来他此刻更加关心的是那桩血案，当下也不客气，非常干脆地应道：“既然如此，那孙某便先行一步！”说罢，他大步走出了房间，却没有发现身后的公输乘龙双眉紧锁，隐隐透着忧虑。“其实主公也不必多虑。”公输小红注视着公输乘龙的目光，略带些许迷醉。眼前的男子刚刚三十而立，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十五年来，她跟随他，亲眼看着他从翩翩少年公子，直到如今独当一面、领袖群雄的一方豪杰。在公输小红的心底里，她的主公公输乘龙，总是能够在谈笑之间逆转乾坤，无论多么厉害了得的敌人，都逃不过公输世家的机关算计。当下，她满怀信心地说道：“田七先生本已经赶过去了，如今又有孙大侠，他们一定会把尹公子的疏漏堵上的。何况，如果冷风当真要经过万疆城回草原，屈就大师不是早就听从主公您的吩咐，在城里严阵以待了吗？”“田七先生，孙不通，屈就大师？他们……他们都有各自无法克服的弱点，这些弱点，都将成为一个优秀的机关师扭转局面的契机。”公输乘龙摇了摇头，不知不觉中，他忽然发现自己再没有以往的信心。冷风，那个传说中的草原狼孩，似乎正以无比的强势挑战这一切。从尹家别院开始，在持续了一个月的追杀中，冷风让所有人真正明白了一个机关师的可怕。他略施小计，就将群雄调动得晕头转向。随后，乘着众人群龙无首之际，冷风连续布局，不仅令群雄损失惨重，而且让孙不通、田七先生、屈就大师、公输乘龙和尹卓文这些顶尖级高手疲于奔命，首尾难顾。以至于，当他最后宣称，要经过帝国边陲重镇万疆城进入草原的时候，所有人都将之当作了一个强者的自信，而非故布迷阵，或者痴人梦话。一个月，仅仅一个月的时间，冷风已经成为了一个神话。那天马行空、难以琢磨的机关和计谋，彻底粉碎了公输乘龙的自信，让他蓦然发现，自己远没有想象中的智计无双。“但是，主公您只用了短短三天，就把孙不通、田七先生、屈就大师和尹卓文公子全部聚拢过来，在那条路上布下了天罗地网，我相信换了任何人都不可能比主公做得更好了！”察觉到公输乘龙因为失去信心而颓丧，公输小红轻轻握住公输乘龙的手，非常认真地说道。“你不必安慰我。”公输乘龙缓缓摇了摇头，挣开了公输小红的手。现在想来，冷风从尹家别院逃亡的第一天起，只怕就已经开始精心策划这一切。如今，万疆城那边的封锁，太过仓促，而自己又无法及时赶到亲自坐镇，形势根本不容乐观。“主公，万疆城那边又来了急报！”正在说话间，却见一名黑衣武士，匆匆闯了进来，双手呈上一封密函。“哼！”公输乘龙展开密函，略略扫了一眼，立刻将那密函狠狠掷于地下，随即来回疾走了几步，平息心中的怒气。公输小红吃惊地捡起地上的密函。以往，公输乘龙总是那般从容自若、成竹于胸，仿佛天地之间再没有什么不在他的掌握之中，从未有过如此暴怒失态。那冷风究竟是何等人，又作了什么事，竟让公输乘龙如此震怒？公输小红抑制不住心头的好奇，悄悄展开密函。密函内，是一份极其详尽的报告，关于一代宗师田七先生和冷风在渭水侧畔狭路相逢的经过。第三章 渭水侧畔篝火熊熊燃烧，不断传来“噼哩啪啦”的爆裂声。夜幕下的渭水分外寂静，在悄无声息中湍湍流淌。岸边，错过客栈的行路商人和江湖好汉，纷纷在岸边露营扎寨。有人早早睡去，更多的人则三三两两聚在一块，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天南地北地大侃一通。其中自有能言善辩的人，开始眉飞色舞地说起来：“话说尹公子的战刀一出鞘，只见狂风呼啸，雷声隆隆，天地失色，眨眼间就把整个牛车劈得稀里哗啦，四分五裂……”远处阴暗的角落里，一个行走江湖的戏班刚刚赶来，正在搭建自己的帐篷。旅途劳顿和生活的艰辛，让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疲惫不堪，谁也没有兴趣参与这个话题。唯有一名十四、五岁的女孩，一边帮忙干活，一边忽闪着明亮的大眼睛，不时朝那人声鼎沸处张望，好奇地问：“师兄，你说那么多人，为什么总是抓不住冷风？”“哼，左右不过是用了卑鄙无耻的阴谋诡计而已。哼哼，机关师也就只会耍弄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答话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虎背熊腰、高大魁梧，尽管正在搬运笨重的箱子，却依旧声如洪钟地和女孩讨论这个问题。只是少年的立场却显然令女孩大为不满。她翻了翻白眼，很是生气地反驳道：“笑话，练武的人可以用刀剑，凭啥机关师不能用机关？”“这怎能相提并论。咱们练武之辈用刀剑，那是正大光明，可是机关……”笨嘴拙舌的师兄挠了挠头，试图为自己辩解，然而女孩却已经不再理会他，自顾自托起下巴，仰望苍茫的夜空。就在今天晌午吃饭的时候，她亲眼看见一支车队经过。当时，她的师长们都非常激动，因为车队里有很多十分了得的侠客。据说他们是护送上午被冷风暗算的群雄返回万疆城治疗，其中竟还包括大名鼎鼎的尹卓文尹公子。“有什么了不起，还不都被冷风击败了！”和同伴们因为看见心中偶像而激动不同，女孩另有自己的看法。这段时日以来，冷风业已成为天下人瞩目的焦点。他在群雄围剿之下游刃有余的传奇，固然让很多人咬牙痛恨，却也同样让很多人心生佩服。女孩便是其中一个。她此刻正是青春烂漫的年纪，心中充满了幻想，尤其对于那类孤身一人，却于逆境中奋斗不息，谈笑却敌的传奇人物，更是满怀好奇。怔怔出神之际，女孩再次以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勾勒她心目中的英雄：“说不定冷风当真是长了三头六臂，能够呼风唤雨，也会上天入地……”蓦然，一道声音毫无预兆地自耳畔响起：“错了，他只是一头狼，一头草原的孤狼！” 女孩吓了一跳，定睛望去，这才发现有一个瘦小的老头儿，骑着一头黑色的毛驴，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的身边。“哼！”因为自己的窃窃私语被人听见，女孩颇有些恼羞成怒地撇了撇嘴。不过，那老人、那毛驴，实在太普通了，普通到女孩根本提不起兴趣来搭理，何况此刻，前方疾驰而来的人影更加吸引她的注意。只见四名彪悍健壮的大汉，犹如四枝离弦之箭，从远处转眼来到了近前。他们全都身着劲装，布衣赤足、背负长剑，顾盼之间自有一种虎虎生威的凛然。来到渭水侧畔后，仿佛得了统一的号令一般，无声无息中便迅速各自占据一个方向，隐隐将方圆百米范围牢牢控制了起来。见此情形，人群中立刻有人小声地嘀咕起来：“奇怪，稷下剑宫的剑士，怎会出现在这里？” 这话随即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稷下剑宫的剑士？”要知道，帝国剑客，无不云集齐国；齐国剑师，必然首推稷下。进入齐国的稷下剑宫，是剑客们一生为之奋斗的最高荣誉。“稷下剑宫”的剑客，无一不是剑道中的高手。听闻，只为路见不平，便孤身献剑刺杀暴君，相助孤儿报仇的义士山中客，同样出自稷下剑宫。军阵间，探上将头颅如无物；暗月夜，千里杀人遁形匿踪。稷下剑宫的剑师，留给姬周帝国的传奇太多了。只是，这些稷下剑宫的剑士，如今为何来到这里，又为何这般如临大敌？众人纷纷面面相觑：“莫非冷风这厮就在附近？”“怎么会呢？他不是扬言说要去万疆城吗？这些时日，屈就大师就在那里坐镇，听说田七先生也已经赶来了，孙不通大侠和公输乘龙公子，随后就到。”“那可说不定。天下谁不知道冷风狡诈？你能保证他不是在故弄玄虚？我就不信，他明知前方有天罗地网，竟还敢自己投进去。”“哎，这可就不是你我能够明白的事情了。”“不管怎样，还是早些抓住他的好！至不济，最好那厮也别去万疆城了。听说前方万疆城内，如今被完全封锁了起来，许进不许出，我正担心这批货到时候出不了关呢……”在稷下剑宫剑士的环视之下，之前的高谈阔论自然立刻平息了下去，然而窃窃私语却持续不绝。这一切，女孩全然不感兴趣。她左顾右盼，四下张望，只想着要在这浓浓的夜幕下，把那传说中的冷风找出来。正因为如此，她头一个看到，天空上恍惚有一个黑点，由远而近，渐渐变大，仿佛是一张黑色的毯子被风吹开，飘荡起伏；又好像一只猎鹰，展翅飞翔，巡视苍穹。最后，黑点落到了地上，落在了人群中央。那竟是一个人，一个年轻人。篝火下，只见那年轻人身穿一件黑色长袍，身后披了一件古怪的黑色披风，披风除了飘荡的下摆之外，竟还有衣袖和裤腿，说是衣服也不为过。其高高竖起的领子，遮住了那人的容貌，颇有些云山雾罩的神秘。不过，他的眼睛却很明亮，充满活力、自信和从容，还有一种难以用言喻的独特魅力，竟连带他额头狰狞的印记，似乎也不那么可怕了。正是天下群雄追捕中的冷风。“他看着我，他在朝我看！”注意到冷风的目光投向自己这一边，女孩没来由地呻吟了一声，脸上火烫，心则怦怦乱跳，整个人腾云驾雾一般，手足无措，不知置身于何处。“杀！”却在这时，四个人，四柄剑，那四名稷下剑宫的剑士暴喝一声，飞扑而来。篝火“噼哩啪啦”的爆裂声中，寒光划破夜空，挟带着凌厉的杀气，转眼就将冷风包裹在内。“当、当、当、当……”千钧一发之际，只见冷风微微扬手，一道白光飞旋而出，在凄厉刺耳的呼啸声中，犹如一条银练，在他身周闪过，随即又回到他的袖中，恰好挡住了所有的攻击。在场众人，没有一个人看清那道白光究竟为何物，也没有谁明白冷风究竟用了什么手段，唯一落在眼中的，只是那四名剑士莫名其妙地飞跌丈外，人事不省。他们之前声势惊人的进攻，甚至连冷风的衣角都没有碰到，便已经土崩瓦解。然而就在这时，忽见又一道剑芒，乘着冷风将那白光收回的瞬间，从斜里杀出。这一刻，冷风身后那件怪异的披风猛地张了开来，整个人就仿佛是断线的风筝，轻飘飘地倒滑出去，足足退出百米开外，方才止步。人们惊讶地发现，这段时日以来充满了传奇色彩的冷风，那个将群雄玩弄于股掌之间，今天早上还重伤了尹卓文的冷风，此刻竟脸色苍白，手捂在胸口上，摇摇欲坠。鲜血从他手指缝里渗出，滴在了地面上。站在他面前的，赫然就是刚才和女孩说话的老头。“田七先生，果然不愧是名动天下的用剑宗师！” 冷风说完，终于支撑不住，躺倒在地上，不过神色反倒很快镇定下来，从容如常。“哈哈，贤侄勿怪。天下谁不知道尹先生的玄武神功厉害。老夫不得不小心些，以免贤侄利用玄武神功，争取到反击的时间。”田七先生此刻再不见刚才骑在毛驴上的猥琐，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代宗师的风范。他一手拿着一柄滴血的利剑，一手随意把玩一个满是齿轮的银色圆环，从容笑道：“其实贤侄也不必气愤。若非当年尹先生为了在落日峡一役中刺杀西戎统帅，拉来老朽反复试验这飞天玄衣，老朽根本不可能如此熟悉飞天玄衣的性能，更不可能根据贤侄早上和卓文公子的交战，大致推断出贤侄的行踪。”“所以，你事先在这里设伏，用那四名剑士吸引我的注意，然后乘机偷袭？”冷风淡淡问道，平静得就像一个局外的旁观者，仿佛此刻受伤倒地的不是他自己。“贤侄应当体谅老朽的一片苦心才是。老朽实在不忍看见尹先生的一身绝学就此失传，故而——”田七先生双眼猛地眯了起来，紧紧盯着冷风，良久方才一字一句道，“只要你愿意，我保证天下间从此再没有冷风这个人物，你可以到另外一个地方，完全以另外一种身份，享受尊贵舒适的生活，不再担心追杀，也不必背负恶名……”“然后，专门为你田七先生制造各种稀奇古怪的机关。就比如你手中的这枚回天环，啸声慑人心神，毒刃见血封喉，自行旋转往复，杀人于无形，正好有助于你最喜欢的偷袭勾当。”冷风断然打住了田七先生的话，仰望着头顶的天空，漫不经心地说道。“哦，它叫回天环？我曾听尹先生说起过，想不到当真厉害，竟在弹指之间就将老朽最得力的四个手下击倒。”田七先生的目光凝聚到了手中的圆环上，丝毫没有在意冷风言语中的嘲讽，反而情不自禁流露出见猎心喜的兴奋，说话间运足功力，将那圆环甩了出去。但见这圆环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弧形的寒光，将那刺耳凄厉的呼啸声传递至百里之外，旋即又奇迹般地倒飞而回，竟仿若拥有生命一样，稳稳当当地落在了田七先生的手中。“好宝贝！贤侄在机关术上的造诣果然非同小可。看来老朽甘冒天下之大不韪保全贤侄，真是没有做错。”田七先生忍不住惊叹了一声，借着篝火凑近观看那回天环，愈发爱不释手。“若是冷某不愿承受阁下的这番恩情呢？”冷风不以为然地道。田七先生微微一愣，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贤侄这番话，可要仔细思量！老朽要保全贤侄，那是因为帝国需要贤侄这样的人才，造福社稷黎民。如若贤侄不愿用这有为之身赎还前罪，说不得老朽便只有行那霹雳手段了！”“好一番天花乱坠的言辞。若非早已知道，你自幼在剑术上都不比不上兄长田四，因此索性剑走偏锋，酷爱以各种见不得人的手段偷袭取胜，尤其对那些奇门异类的兵器情有独钟，我还真以为眼前乃是一个为国为民、不计毁誉的大宗师呢！”冷风懒懒地打了一个哈欠，言语中满是不屑的揶揄。“想不到尹先生对你如此器重，连这等事情也告知了你！”田七先生冷哼了一声，说话间手中的剑已经指在了冷风的咽喉间，脸上隐现一丝羞恼，恶狠狠说道，“可惜，你却连如此器重你的恩师也要杀害。哼，果然是狼性凶残，你无可救药了，说不得老夫今日便要……”“你知不知道，其实这飞天玄衣，大部分都出自我手，先生只是从旁指导而已。因此，你为先生试验这飞天玄衣的所有数据，全都在第一时间，送到了我的手上。” 冷风漠然看着田七义愤填膺，嘴角却忽然泛起一丝诡异的笑容，打断了田七的话。“此话怎讲？”突然，田七先生的心头涌起一丝极度的不安。他不假思索，便要挥剑刺入冷风的咽喉，然而就在这时，平日得心应手的剑，此刻却变得异常沉重，重得犹如泰山压顶。头晕目眩之下，田七先生顾不上对敌，赶紧纵身后退，以剑拄地，方才在摇摇晃晃地立住脚跟。他吃力地低下头来，看了看自己握着回天环的左手。只见那左手，不知何时竟已经肿胀成了一团，漆黑的颜色慢慢上伸，悄然蔓延到了全身，偏偏却不觉疼痛，只是麻木得没有一点感觉，连抬都抬不起来，更遑论将那显然是罪魁祸首的回天环扔到地上了。“你……你对我做了什么手脚？”田七先生脸色大变，再没有适才那般气定神闲，颤声惊呼道，“你早料到我会在此设伏，又知我酷爱奇门异类的兵器，因此故意落败，让我在把玩这回天环的时候，落入圈套？”“雕虫小技而已。”冷风缓缓站起，慢悠悠地道，“我恰好知道，百日散不仅是天下一等一的迷香，而且同样能够通过皮肤渗入体内。因此，我早已料到你会根据对飞天玄衣的了解在此设伏，便假装落败，故意让你夺下那回天环。以你对奇门异类兵器的酷爱，必然会百倍把玩，也就由此落入我的圈套。”“你疯了？为了暗算我，居然不惜冒险挨我一剑？你当真以为练就了玄武神功，就可以刀枪不入、金刚无敌……”田七先生心念电转，一边故意说话拖延，一边则暗运神功，准备待冷风靠近，便拼了自身功力大损，也要发起最后的雷霆一击，将他击倒。此时，他最大的后悔，莫过于之前为了将冷风擒下替自己制造奇门兵器，而故意调开了群雄，以至于当手下四名亲信弟子失手之后，再无援助。不过，他也并不是非常惊慌。因为他自信，只要冷风靠近，凭他数十年来的功力，依旧有余力再发动一次攻击。何况普天之下，他恰恰是极少数知道尹先生的玄武神功有极其致命弱点的人之一。“阁下一生喜欢偷袭，如今却反被人偷袭。就为了这一个天大的笑话，冷某挨上一剑又有何妨？”冷风笑道。出乎田七先生意料的是，冷风竟没有乘机逼近，反而变魔术一般，凭空拿出了一根行者棍。只见他将那行者棍的一端，重重点在地上，然后借这支撑之力，整个人跃至半空。随后那件古怪的披风猛地像伞一样张开，化作了翅膀，带着他的身体滑翔而去，转眼就消逝在茫茫夜空。“狼崽子，你妄用玄武神功，必遭力量反噬，看你如何通过万疆城！” 田七先生目瞪口呆地看着冷风远去，良久才如梦初醒，明白自己总算是死里逃生了。只是，他一向喜欢偷袭别人，并以此自豪，不料今日却反遭人偷袭。他郁闷之下，尽管破口怒骂，也丝毫没有减轻那愤怒的心结，当下只觉体内的毒素排山倒海而来，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口喷热血，晕倒在地。万疆城！当田七先生倒地之际，冷风已经滑翔到了远处，最后渐渐降落在万疆城外的树林里。此刻，天地依旧在浓浓的夜色包围之下，然而城楼上却兀自灯火通明。放眼远眺，虽然看不清楚，不过冷风也知道，这座城池此刻恐怕早已经成了铁桶一般。想到这里，他不由叹了一口气。这段时日以来，完全就是一场追与逃的游戏。田七先生、屈就大师、公输乘龙，尹卓文，每一个人的来头都是那么大。四个这么有来头的人，指控的凶手自然是如假包换的凶手。四个这么有来头的人，悬赏通缉的要犯，自然会被天下英雄欲诛之而后快。于是，他成为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成为整个姬周帝国的公敌。幸好，凭借多年来尹先生教导的机关术，再加上与生俱来的生存本能，冷风总算是有惊无险，躲过了群雄们的多次追杀，来到了万疆城。这里是通往草原的最后一道关卡，只要出了万疆城，回到大草原，那便是他的天下了。草原！大草原！冷风突然发现，他如今真是很怀念那一片苍茫而广阔的土地。可惜，在回到草原之前，他还必须做一件事情！在这座被群雄团团包围住的城池内，在这个日渐紧缩的罗网中。偏偏，那该死的玄武神功……冷风突然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大大喘了一口气。玄武神功，的确有一个致命的缺陷，这一点早在他刚刚拜入尹先生门下的时候，便已经发现。那一天，冷风已经随尹先生回到姬周帝国几个月了，住在尹家别院。他突然提着刀，红着眼，一头闯入了尹先生的书房。“有什么问题？”书房内，尹先生正跪坐在案几前，翻阅一卷竹简。见到冷风进来，他甚至没有将目光从竹简上挪开，头也不抬地问道。尹先生的从容不迫，让冷风愈发气愤：“你骗我做乌龟！”尹先生终于抬起头，看着冷风，缓缓地问道：“玄武神功难道对你没有半点裨益吗？”“这个……”冷风张了张嘴巴。他不得不承认，尹先生说得不错，几个月下来，他如今也算是小有成就，越发体会到玄武神功的好处。玄武神功是一种有助于机关师提升机关术的功法，其作用绝不仅仅在于防御，更重要的是能够修身养性，集中注意力，保持心神清宁、手脚灵敏，感受到天地之间五行四合的力量，从而能够制作出充满灵气的作品来，当真是尹先生独步天下的绝学。问题是，每一次运用玄武神功进行防御，效果都只能维系很短的片刻，之后却将经历可怕的力量反噬，简直就是生不如死，而且，倘若没有长时间的调养，根本无法再次施展。更糟糕的是，修炼玄武神功之后，冷风发现自己再也无法修炼五行真气和四合斗力了。于是，在冷风终于明白了乌龟和玄武的联系后，立刻大兴问罪之师。尹先生不以为然，轻描淡写地道：“力量反噬，那是修习神功必然的代价！”岂有此理！冷风想起自己承受的苦难，郁愤难平，眼中的杀机更盛。眼见冷风兀自执迷不悟，尹先生微微皱眉，断喝道：“蠢才，你还不明白？机关师本就不是用来冲锋陷阵的！拥有玄武神功，你就比其他人多了一次扭转局面的机会，应该知足了！” 冷风紧紧咬住嘴唇道：“我可不稀罕做什么机关师！”在他心中，一直有一个心结，那就是当初西戎武士杀过来的时候，自己根本帮不上哈昂老爹的忙，只能眼睁睁看着老爹倒在血泊中。纵然之后他成功运用陷阱为老爹报了仇，然而这份遗憾，却在他的心头始终挥之不散。正因为如此，冷风实在忍受不了玄武神功带来的副作用，感觉简直就像是把自己的手脚捆绑起来一般。他绝不愿意再有第二次自己无能为力地看着敌人为所欲为。“五行、四合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强大，机关术的奇妙，却远远超过你的认知！” 尹先生注视冷风良久，出乎意料地没有因为冷风不屑做机关师而生气，而是轻轻叹了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竹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一字一句缓缓地说道，“智慧！天下最强大的力量，便是智慧！”“智慧？”冷风茫然，隐隐感觉到尹先生话语中的深意，一时间却又偏偏捕捉不到。尹先生站了起来，朝门外走去，经过冷风身边的时候，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道：“不错，是智慧！智慧能够让你躲避隐藏的危险，智慧能够帮你化解眼前的危机，智慧能够助你击败强大百倍的敌人，智慧，更能够赐予你勇气、力量和成功！”“驾！”一旁的官道上，恰好有十多驾马车疾驰而去。原本默默无闻的万疆城，如今早已经成为天下瞩目的焦点。越来越多的江湖好汉聚集在这里，纷纷信誓旦旦，要生擒活捉杀害尹先生的凶手。“智慧？”冷风喃喃地道，只觉得在力量如此悬殊的情形下，智慧二字实在是知易行难。然而转念间，一股豪气却又自心底油然而生：“不过若非如此，又怎能显出我的手段来？”当下他精神一振，略略侧身，控制了一下飞天玄衣飞行的方向，在一处茂密的树林中悄然落地。第四章 别院血案如果有人问起万疆城最可怕的地方是哪里，那么十个人里必有一人会毫不犹豫地说出三个字：草根巷。剩下九个，则连这三个字都不敢说，只敢用手指，指出那草根巷的方向。草根巷在城东。一排排破旧的草屋内，栖身的除了残疾的伤兵、等死的孤老，便是得了一种名为“鬼见愁”疾病的患者。这种名为“鬼见愁”的病，是当地独有的一种怪疾。得病的人怕光怕热，全身逐渐腐烂发臭，有人会在三五天之内死亡，有人却能够苟延残喘七八年，但从未见有人痊愈。更为可怕的是，这种疾病竟会传播，有可能一同吃住的亲人半点事情也没有，然而某个陌生人与之交谈几句，或者碰触了病人的物件，却立竿见影地病倒。于是万疆城便有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但凡得了这样的病，无论贵贱，都必须立马送往草根巷。久而久之，草根巷便成了活死人的墓地，一个通往黄泉路的路口。正是因为如此，正常人决不愿靠近草根巷，也没有人相信冷风会躲在草根巷。偏偏冷风就是躲入草根巷。这两天，他呆在草根巷的一处草屋内，万疆城再如何天翻地覆，都与他无关。直到今天，他方才走出草根巷，买了些食物，顺带打听消息。“有问题！”然而，此刻刚刚返回草根巷，冷风突然心生警觉。尽管四周一如既往，依旧肮脏、杂乱、喧嚣，根本不见半点异样，但是强烈的危机感，却充斥冷风的心头。这种对于危险的敏感，完全源自野兽般的本能，绝不会错！于是，冷风脚步未停，脸色不变，缓缓走近草屋的同时，暗地里全身戒备。“吱呀”声中，房门被推开。印入眼帘的，是满地狼藉，显然有人来过，但是却没有预想中的伏兵。“冷风！”突如其来的话语从背后传来，突如其来的双手，按住了冷风的肩膀。出手的时机恰到好处。正好冷风乍见房中有变却又不明敌踪，从而惊疑不定之际。出手的速度快若电闪，冷风刚刚察觉不妙，身子便已经被人按住。“孙不通？”冷风感觉到肩膀上那双手的力量，不敢转身，惟有站立当场试着问。随着对方一声“正是”，冷风暗暗叹了一口气。果然，普天之下能够这么快追寻到自己藏身所在的，也只有这位大名鼎鼎的赏金猎人了。这些时日来，他好几次险些落在孙不通的手里。对方固然是咄咄逼人，全力以赴要捉拿自己，自己又何尝不是千方百计地躲避，将此人视为最大的威胁。如今，两人终于碰头了。此情此景只有一个词来表达：狼狈。冷风不得不承认，自己现下的处境的确很是狼狈。狼和狈，更是眼下两人的写照，一前一后，狈搭着狼。孙不通喃喃道：“不通，不通，着实不通！” 冷风意外地发现，那孙不通并不急着要将自己拿下，反而连说了三次“不通”。而且孙不通在连说了三次“不通”之后，居然万分诚恳地请教起来：“我至今还是想不通，你如何杀害了尹先生！”“田七先生他们如何对你说的？”冷风满不在乎地问道。反正，既然追捕自己的人不急于追捕，自己这个被追捕的对象，自然也没有必要提醒对方。“他们说，是你深夜潜入尹先生的书房，乘尹先生不备，暗害了他！”不知是出于自信，还是其他，孙不通当真讨论了起来，半点也不怕冷风寻机逃脱。冷风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你相信吗？”尽管孙不通看上去只是把手随意地搭在冷风的肩膀上而已，但是，冷风却根本不觉得自己有机可乘。因为孙不通的手。传说中，那一双手撕裂过猛虎、猎豹，也拧下过人头。冷风并不准备用自己的性命来验证传说的真假，所以他只好站得笔挺，一动也不动。孙不通很满意冷风的合作，站在身后，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动，嘴里则一字一句，很缓慢地说道：“他们都是接到尹先生的邀请，千里迢迢赶来赴宴的，等来到尹家别院，命案已经发生，所以他们说的一切都只能算是推测。但是，我看过了现场，尹先生死得很惨！”死得很惨！这四个字让冷风情不自禁地身子一震，浑然忘记了自己尚处于孙不通的威胁之下。不错，死得很惨！冷风不由想起了当晚发生的情形——那一天，冷风很是兴奋。因为再过三天他就可以出师了，当年“定要杀了尹先生”的狠话，早就在岁月中淡去，这些年随着对机关术的钻研日深，他越来越痴迷其中，“定要做一个天下第一的机关师”，倒是渐渐成了他矢志不移的目标。因此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却在这时，莫名的警觉涌上冷风心头，这种面临危险时产生的本能警觉，以往在草原上出现过无数次，后来在应对尹先生考核自己的机关时更是受益匪浅。于是，冷风毫不犹豫地一跃而起，走出房门，巡视别院。那晚，又是一个没有月光的夜。四周漆黑，一片寂静。尹先生不喜欢热闹，尹家别院往日除了冷风，便只有两个又聋又哑的仆人负责收拾，反正有尹先生天下无双的机关在，天底下还真没有哪个宵小胆敢闯入。因此在这般深夜，没有声音倒也正常。然而冷风还是感到了不安，就如同那晚哈昂老爹的部落遭遇西戎武士突袭时一般。怀着如此强烈的不安，他原本想去尹先生的卧室，然而中途看见书房亮着烛光，便改变了主意，折向书房。一直以来，姬周帝国的人说起尹家别院，都喜欢用上“固若金汤”这个成语，甚至号称十万大军也难以攻破。回首往昔，在尹家别院层出不穷的机关中摸爬跌打了七年的冷风，则早已经铁了心认定，尹家别院最可怕、最牢固，同时也最能展现尹先生出神入化的机关术的地方，非他的书房莫属。尹先生书房内的所有机关，环环相扣、变化无穷，绝不可能被破解，尤其不可能在没有发出一丁点声息的情况下，被破解掉。这是姬周帝国十七位最优秀的机关大师，在经历了尹先生书房部分机关之后，一致得出的结论。体验过尹先生书房大部分机关的冷风，更是发自内心地认同。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今晚，自己和那十七名机关大师的认知，竟会被完全颠覆——当他推开书房，立马发现里面的机关居然已被破坏殆尽！到处可见的，是剧烈打斗的痕迹。尹先生则匍匐在地上。他似乎承受了极大的痛苦，双目怒睁，嘴巴大大地张开，里面空荡荡的，被拔去了舌头。整个人保持着爬行的姿势，身后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上身固然已经遍体鳞伤，下身更为骇人，竟然已经全然没有了血肉皮肤，完完全全便是一堆枯骨，乌黑乌黑的枯骨……“你既然是尹先生的高足，想必知道，普天之下只有一样东西能够做到这一点。”这时，孙不通的话将冷风的思绪拉回到了现实。只听他说道：“那就是‘腐蚀’，尹先生生平最为得意的机关之一，传说能够将血肉之躯瞬间变做枯骨的凶器。”冷风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所以，田七先生、屈就大师、公输乘龙和尹卓文，便认定我是凶手？”“尹先生的机关术天下无双，若不是极其熟悉尹家别院的人，根本不可能破除书房的机关，此其一！”孙不通继续将手搭在冷风的肩膀上侃侃而谈，“机关‘腐蚀’制造出来之后，尹先生自觉有违天和，因此将其藏匿，这世上曾经亲眼看见过‘腐蚀’的人寥寥无几。因此若非极其亲近尹先生的人，根本不可能拿到机关‘腐蚀’。此其二！”不等孙不通说完，冷风冷笑着，接下他的话：“其三，我是草原人，又是被母狼喂大，自然本性凶残，不可理喻。何况，当年由于深恨尹先生禁锢我，我早就扬言要学了尹先生的绝学再来杀尹先生！而如今，我偏偏又在事发之后逃之夭夭！”“不通，不通，这里面有一个大大不通之处！”虽然背对孙不通，此刻冷风却能够无比清晰地感觉到，孙不通正在大摇其头，“姑且不论你的动机，首先我便绝不相信，你当真能够正面突破尹先生部署在书房内的机关，然后将之杀害。然而若是你突袭暗算得手，书房的机关绝不至于遭到如此严重的破坏。现场的情形便只有一个可能——伪装！只不过，伪装的目的却又实在难以想象！”佩服！冷风心中暗赞了一声。说实在，当时他看见了现场的部署之后，首先想到的也是这一点。无论如何，他都不相信有人能够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情形下，破坏书房的机关，并在正面的交锋中杀害尹先生。于是，确如孙不通所说，事情出现了一个死结，凶手为何要伪装现场？莫非是嫁祸自己？冷风不是没想过这一点。问题是栽赃陷害的方法实在太多，破坏书房的机关，未免太惊世骇俗，而且着于痕迹，徒然留下疑点。“眼下，还有一个线索可以追查！”却在这时，只听见孙不通继续说道。“腐蚀！”冷风几乎和孙不通同时脱口而出，随即一股惺惺相惜的感觉涌上心头。“听说，机关‘腐蚀’是尹先生七年前制作出来。那时，尹先生恰好从草原回来。”孙不通一边用手指，在冷风的双肩轻轻敲打着，一边顺着自己的思路说道。冷风也回忆起尹先生的话来——“此物太过霸道，实在不该出现在人间！”那时，他刚刚随尹先生回到尹家别院，恰好田七先生、屈就大师、公输乘龙和尹卓文等人前来恭贺尹先生的五十寿辰。于是宾主融洽的当口，不知是应了谁的提议，大家一同目睹了“腐蚀”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展示。那是一个圆筒，由紫色檀木制成，筒壁刻有密密麻麻，犹如蝌蚪般的图纹。在若干年后，冷风修习到高级机关术之后，方才明白那是一种机关阵法，能够引发五行真气或者四合斗力，从而令增添机关的威力。而当时，冷风只知道从草原返回尹家别院的路上，尹先生一直在摆弄这个东西，偶尔他也曾有机会瞥了两眼制作的过程，感觉非常枯燥无趣，里面似乎不过是几根弹簧而已。即便如今被尹先生制成，外观看上去也是这般平淡无奇。所以，当尹先生郑重其事地拿出“腐蚀”的时候，冷风正自顾自饱餐面前的美味。刚刚从草原过来的男孩，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陌生和排斥，他下意识地不理睬众人审视的目光，通过狼吞虎咽来进行无声的抗议。因此他甚至没有兴趣抬头看一眼尹先生的试验。直到他听见众人一声惊呼，循声望去，顿时张口结舌：被仆人拉来试验用的白羊，不知何时竟变作了一堆枯骨，一堆漆黑的枯骨。刹那间，在场的众人面面相觑，惊骇中的沉寂，令人窒息。“这东西，莫非便是你从那里得来的？”良久，田七先生开口打破了沉寂。“哪里？”若非尹先生的侄子尹卓文，随口问了这一句，也许冷风根本不会去留意田七先生话语中隐藏的深意。幸好，尹卓文问了。“没有什么哪里！”尹先生的回答颇有些古怪。更为古怪的是，冷风惊讶地看到，一向温文尔雅的尹先生，沉着脸拂袖而去，全然不顾在场的宾客。这样的失态，七年来冷风只见到这么一次，因此印象十分深刻，以至于当他看到尹先生遇害的现场，想到凶器“腐蚀”之后，立刻回忆起这件事情来。“草原！我最近方才发现，七年来，尹先生居然孤身潜入草原三十多次。每一次回来，都会很快制作出令人惊叹的绝妙机关……”这时，孙不通令人讨厌的话语，再次在冷风的耳畔响起，“你不要告诉我，你选择逃往草原，仅仅是为了躲避追杀！”冷风不为所动，平静地道：“这只是你的推测！” 孙不通按在冷风肩膀上的手，微微用力：“但是我可以确信，你一定知道更多的线索！告诉我，你还知道些什么？”冷风冷冷一笑：“告诉你又能如何？”“自然是找出杀害尹先生的真凶，帮你洗脱背负的罪名！”孙不通极其自负地道。他生平最大的爱好，就是解开所有难以解开的悬疑，揭示所有被掩盖埋没的真相。而尹先生一案，如此诡异，又牵涉甚广，若是能够将之破获，对孙不通来说，实在是一件令人兴奋的挑战。“笑话，你认为一头草原的孤狼，会接受别人的帮助？”冷风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泛起一丝嘲讽，“你实在不该碰我，一个机关师的身体！”机关师？孙不通猛地心头一跳。机关师的身上有很多机关。那些机关刁钻古怪，防不胜防，的确还是敬而远之为好。不过，他有能力抢在自己双手运功之前发动机关？孙不通对自己的这一双手颇有自信。何况，根据情报，冷风在和田七先生的争斗中，遭遇玄武神功的力量反噬，短期内根本无法再次施展玄武神功。然而，冷风的笑，却让他预感到了危险。他向来是一个谨慎的人。即便有百分百的把握，也必然要做百分百的预防。因此，他的口中发出了一声呼哨。呼哨声引来了早已经埋伏在草根巷四周的群雄，同时，孙不通的手愈发加力，准备先废了冷风再说。然而就在此刻，冷风的肩部不知如何竟冒出两枚铁针，恰好穿透了孙不通的双掌！与此同时，冷风的肘部猛然向后，正中孙不通的腹部。踉跄后退的当口，孙不通终于明白，机关师的身子的确碰不得。“杀！”说时迟那时快，眼见孙不通吃亏，四周蜂拥而来的壮汉，纷纷亮出明晃晃的钢刃，气势汹汹地杀向冷风。他们相互掩护，进退之间井然有序，显然久经战阵、配合默契。寒光闪闪之间，攻守互补，一个刀阵便在行进中展开。攻得十分猛烈，时而江海滔滔，时而万马奔腾；守得却是滴水不漏，水泼不进，针插不来；攻与守交替进行，互相照应、彼此牵动，连绵不绝的防守中蕴含着犀利的攻势，同时也暗藏着周全的防守。冷风别无去路，唯有朝房内后退。不过，这显然是死路，只能延缓些微的时间。常理如此。然而孙不通眼看着群雄紧随冷风蹿入草屋，不知为何，不祥的预感再次笼罩心头。“哎呀……”不待孙不通多想，便听见一阵箭矢破空的声响过后，惨呼接二连三地从屋内传来。片刻工夫，一切又重新归于平寂。那简陋的草屋仿佛狰狞的巨兽，吞噬了所有杀入其中的壮汉。好不容易总算看到有两人倒退出来，却是满身犹如刺猬，挣扎两下便倒地不起。“该死！”孙不通突然想起了姬周帝国另外一句流传的警言——“正面交锋，一个四合战将便可以轻松击败一队普通士兵；远程攻击，一队四合战将也难敌单个五行巫卜；然而面对机关师精心设计的防线，满营四合战将和五行巫卜，十之八九注定铩羽而归。”因此，进攻一个机关师的住所，显然是一个极大的错误，正如同自己居然去碰机关师的身体。江湖上，有时候一个错误都犯不得，然而己方却接连犯了两个错误。那意味着……这时，一阵奇香袭来，沉沉的睡意中断了孙不通的思绪，让他渐渐进入了梦乡。
（一）王五准备寻死的时候，山上的丁香开的正好。丁香花百头千头万头怒放，紫蕊绿叶，香得吓人。王五就在一片香气里解下裤带，在一株歪脖槐上绕了两圈，准备自尽。然而找了一圈，偏偏找不到趁脚的石头。想要靠轻功窜上去挂住脖子又接连失败，忙活了小半个时辰体内真气已是贼去楼空，只好在丁香树下先行个小周天。想到自己身为五虎断门刀的少掌门，偏偏天生根骨不佳，既不能把家传武学发扬光大，也不能支撑门派耀武扬威，更没法在江湖上出人头地，从小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家里也嫌自己不成气候退了婚，现在竟然连死都死不利索，真是悲从中来。又想到家中老父、同门师兄弟，万般不舍，忍不住嚎啕大哭，边嚎边喊，把心里这点委屈统统倒了出来：“我想练刀！我想练刀！我想练成绝世快刀啊啊啊啊！”正哭的痛快时，一只大脚从身后猛地踹了过来，王五一个狗啃屎摔到地上，就听得耳边一个声音冷冷的说：“操你妈的，别嚎了，不就是刀太慢吗？我教你！”王五浑身一阵哆嗦，尿都差点漏出来。爬起来转身一看，发现身后这人戴个斗笠，看不清面孔，背一把单刀，浑身上下衣物破破烂烂，好像是个刀客。王五被那人逼着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算是认了个师傅。“我传你一路刀法。”那人隐藏在斗笠下的面孔莫名熟悉，却又带着一种让王五毛骨悚然的寒意。这刀法一点也不难学，或者该说，这是王五学过最好上手的功夫了。心法那人只讲了一遍，王五就背下来了。至于招式，更是简单，就一招：斩。七绝斩。斩生老病死。斩怨憎恨、斩爱别离、斩求不得。一斩更比一斩快。（二）从自杀不成反倒被逼着学了七绝斩，到今天是第七天。王五刚好学会第一斩。一刀斩出如白练断水，刀背上的血槽划过空气时发出好听的轻吟声。那声音王五小时候在自己父亲练刀时听过，当年老王正当壮年，刀练得也勤。偶尔功力到了，气血合一，激发刀意时便能斩出这样的一刀，年幼的王五在屋檐下就拍着手，说爹爹好棒。老王便笑着同王五讲，说你长大了以后，若能斩出如此一刀，江湖上便有你一席之地。只可惜随着自己年齿渐长，怎么练也斩不出那样的一刀，父亲一年年老去，望着自己的眼神也渐渐从失望变成绝望，从绝望变成无视。王家五虎断门刀的名号，不要说江湖上了，就是在这湖州城里，也是日趋势微。而现在，老父正在檐下看他练刀，一脸的不敢置信：“这不是五虎断门刀！”“我知道！”王五耸耸肩，谁他妈在乎呢。（三）湖州城最近出了桩奇事。万年烂泥扶不上墙的五虎断门刀王家大少爷，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就刀法大进了。这个消息传到肖家的时候，肖少爷正在湖心练剑。一剑荡去水波乍起，白衣飘飘矫若游龙，看花了旁边小丫鬟的眼。说王五功力大进，肖少爷是不信的。这废物从8岁开始和自己交手，除了开始几年还能仗着他年长自己两岁勉强支撑上二三十招，之后哪次不是一招就被自己打飞了刀、划破了衣衫？要不是大家都是世代住在这湖州城，自己早就把这厮大卸八块了，忒废物。不过肖少爷还是决定去看看。没别的，自己跟李小娘子好事在即，不能让这废物搅了局。于是他唤小厮备上马，白衣白马白锦囊，四个内门弟子相伴兵发城西王家去也。到了王家肖少爷就是一皱眉——太破了，大门碎了一半，门口连个看门的也没有。王家再落魄，也算是湖州城数得上数的门派，自己这才几天没来，怎么都变成这幅样子了？难道是老王叔叔死了，王五这厮笼络不住门人弟子把门派搞散了？不过这么大的事自己也没听说啊！心中正诧异着，忽然从院子里飞出两个黑影，直奔肖少爷面门而来。肖少爷临危不惧拔剑一绞，剑气纵横，那东西被撕得粉碎，定睛一看时却是两只手。还没等肖少爷发作，两个人已是惨叫着从大门里跌了出来，一个清冷异常的声音从门里传出：“废了你们俩人一人一只手，还来得及接上，也别说我没给你们留面子。”从门里逃出的两人听到这话赶紧低头找手，却只见得两团模糊的血肉，眼见是华佗再世也接不上了。其中一个虬髯汉子瞪圆了眼睛正欲发作，身旁另一个佝偻身子的汉子见状连忙一扯他的衣襟，低语一声快走。于是那汉子恨恨的盯了肖少爷一眼，转身一溜烟的跑远了。肖少爷自然是莫名其妙，然而身旁的几个内门弟子却吓得不轻。一个内门弟子凑上来说少爷，那个虬髯汉子是江湖上有名的剑客，唤作夺命三仙剑的便是，边上那个是他师弟，人称缥缈神驼，两人在江湖上赫赫有名，功夫不在咱家老爷子之下。肖少爷心里一紧，觉得自己今天这趟可能来错了。然而此时调头再走已然来不及了，王家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仔细看看正是那传说中功力大进的王五。只不过此时王五浑身上下一身剑袖破烂斑驳，却是半点也看不出有功力大进的样子。王五倚着大门，瞥了肖少爷和四个跟班一眼：“你们干嘛来了？”几个人面面相觑，难道要说我们上门看看你是不是如传说般的功力大进了？结果犹豫之下，一个内门弟子脱口而出：“我们少爷要与李家小娘子成亲了，特来知会你一声。”王五的眼神瞬间就变了。肖少爷在马上一晃，差点掉下来——这蠢货！哪壶不开提哪壶！然而此时再解释已然来不及了，只得硬着头皮挤出半个微笑：“王兄，那个什么，兄弟我好事临近，到时候如果方便……”不料还没说完，王五便把手一伸道：“拿来。”拿来？拿什么？肖少爷转念一想，随即明白，王五这是再管自己要请柬。可这次出门根本就没准备请柬。王五见他脸色阴晴不定，冷冷一笑道：“请柬也不带一张，感情你这是特地上门耍我不成？”事已至此，想要全身而退是不可能了。肖少爷索性自马上翻身而下，仓啷一声亮出兵刃道：“王兄，咱们敞开了说吧，我听说你最近屡有奇遇，技痒之下特来领教一二！”说完也不等王五作声，手腕一抖就是一道剑光袭来。肖少爷此剑原本不想伤人，他料得王五见自己拔剑，定然不是闪身就是拔刀，到时候若是真的发现他功力大进，就虚晃两招跳出圈外，撂句狠话全身而退，也不失为稳妥之举。哪知眼见得自己一剑袭来，王五却仍站在原地不动，于是索性一咬牙，手中剑光又快了两分——我看你躲不躲！王五不躲。王五拔刀。刀光散漫如一蓬细雨，旁边几人只见王五拔刀之后刀身一阵模糊，刀过处空气波纹荡漾，竟然有云雾凭空而生，肖家少爷的剑光就被一分为二。肖少爷只觉得胳膊一轻，抬手再看时却只见自己右手吧嗒一声掉落尘埃。此时众人才听得一声炸响——原来王五那一刀劈出的声音竟然才传出来。此时的王五已经恢复了之前那副懒散的样子，斜倚在大门边上，用清冷异常的声音道：“废了你一只手，要是找得到神医，还来得及接上，也别说我没给你留面子。”（四）李家小姐提着裙角跑来找他的时候，王五正蹲在后院的大槐树下盯着一群蚂蚁思考人生。王五的刀越来越快，所以有时候难免看别人慢得可笑，就像是小时候看的皮影戏里，那些皮影的慢动作一样。所以他现在喜欢看蚂蚁，跟人一样慢，但是不会像人那么多麻烦。李家小姐闯进后院，原本是想找王五来道声谢谢的。谁知见了王五，却说不出话来了。李家小姐跑的有点急，所以脸上红红的，让他想起十年前的那个下午。老王领着他到李家定亲的时候，那个小女孩的脸就是这么红。果然还是红一点好看，王五如此想到。李家小姐发现他直勾勾的盯着自己，脸就更红了。她低下头，长长的脖颈勾勒出一个好看的弧度，王五觉得她真白。于是两个人一个不言一个不语，一个站着一个蹲着，就这么在树下一直发愣。正当李家小姐想着要给她与王五的第三个孩子起个什么名字的时候，后院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家人撞了进来，大叫少爷不好了！王五一个激灵，猛然起身道：“其实我觉得王钢蛋这名字也不错。”然后眼神一肃，拧身已是不见踪影。王家前院，血水满地。三个老头，三个看上去就像大宗师的老头站在院子中央，王五的父亲被其中一个老头扭住手脚，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其他门人弟子在院子四散倒地，呻吟求饶。王五赶到前院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见到王五，三个老头眼睛都是一亮：你就是王五？王五点点头。三个老头咧嘴一笑，原来这三位是肖家重金请出的三位大宗师，号称东南武林半壁江山的摘星携月射日三叟。王五的父亲拼了命的大叫，让王五快走，制住他的携月叟被叫得心烦，脚下一用力，咔嚓一声鲜血迸裂满地，一枚眼球飞到王五脸上。王五伸手摘掉眼球，皱了皱眉——这人怎么这么粗鲁？摘星叟狞笑一声，说小子你心性不错，亲爹死在眼前也不动声色，老子喜欢！说着揉身而上，一双肉掌千变万化，已然攻了上来。王五不动，王五拔刀。刀出如潮鸣电挚，快到不可思议，摘星双手上下翻飞，幻化无数虚影，然而王五任你千变万化，我只一刀斩去，一刀斩不中就再斩一刀，一刀快似一刀，摘星渐渐被他逼到角落，眼瞅着下一刀就是身首异处的结局。然而正当王五要再斩一刀时，一枚短箭从旁边激射而至，当啷一声撞上刀身，救下了摘星。王五手中一滞，扣弦之声此时才传到王五耳朵里，扭头看时，却见射日手中一把金灿灿的小弓，满脸尴尬的瞅着他。摘星得空虚晃一招，跳出圈外大口喘气，狼狈不堪。携月眼神一动，不等王五说话便大喊一声：“好好好，好你个狂妄自大的小子，竟然如此目中无人，要我们三人一起上！也罢，今天我们三兄弟便联手教训一下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说着给另外两人打个眼色，便是一轮抢攻。王五莫名其妙，只是三人合战，压力倍增。他的七绝斩还有两式未曾练成，应付摘星与携月两人便已是左支右绌，旁边射日又屡施暗算，不一会王五身上就多了数道伤痕。射日瞅个空子，一箭射出。王五这时多处被创，这剑角度刁钻，正是躲无可躲。眼见王五就要血溅五尺，一袭红影忽然从旁边合身扑上，替王五受了这一箭。那人正是李家小姐，短箭从左肋直射而入，透胸而出，眼见是不得活了。王五抱着怀中女子，第一次看见她惨白的脸色。只听得她嘴唇翕动，断断续续道：“我想了……一想，哪有……叫……王钢蛋的……道理”，拼命扯出半个笑容，就此撒手人寰。王五觉得自己胸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要斩了这三个老东西！一刀如流光，所爱别离，摘星身首两段。又一刀如电掣，再无所求，携月从头顶向下一条细红线逐渐扩大，内脏洒了一地。射日满头大汗，盯着王五，就像看到了什么怪物一样。王五正待再上前去一刀了解他性命时，却发现自己手中这把单刀早已支离破碎，再没法用了。射日哈哈大笑，只道王五虽然功力卓绝，竟能临阵悟道，然而毕竟年轻，不知道兵刃的重要性，竟然让自己绝处逢生。谁知还没笑完，王五把刀一扔，竟是搓手成刀，斩了过来！一道冷光袭过，射日被斜斜劈成两段，尸身滑落在地，手刀过处断面光滑无比，就算是江湖上有数的宝刀也不过如此。王五轻轻摇头——岂不知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自己既然已经悟得这七绝斩的奥秘，又何必拘泥于外物。然而摇完了头，王五开始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他望着满院尸首，心中却毫无波动。哪怕是李家小姐的尸首。王五拼命的说服自己，告诉自己上一个瞬间还悲愤欲绝，恨不得为了李家小姐跟那三个老东西同归于尽，所以现在他应该难过，应该大哭，应该捶胸顿足。他告诉自己父亲被人打死，满门弟子走死逃亡，所以他现在应该满腔愤懑，应该去找人拼命，应该去报仇。然而他的内心依然毫无波动。也好。绝情断欲，反正自己门派尽毁，也再无牵挂之人，何妨就此绝情断欲，浪荡天涯。王五于是开始浪迹天涯，他想做一个隐士。然而很快他却发现自己做不到。他没钱。他依然需要衣食住行，依然需要吃喝拉撒，斩了七情六欲，不代表就没了饥渴冷暖。相反的，没了情绪的王五对这些俗物的需求反而一天比一天大。当王五又一次将刀从路人身上拔出后，面无表情的摸索出这人身上的一点散碎银子时，他终于发现自己不对劲了。自己已经沦为下九流的小贼，哪里又来的无欲无求？传他七绝斩的人，到底有什么目的？王五眼神逐渐冷峻了起来，他要找到那个刀客，当面问个清楚。（五）王五没费太大劲，就找到了那个刀客——确切的说，他一直在那山上就没走过。“你传我的这七绝斩，究竟是什么妖术？”“妖术？”那刀客嗤笑一声：“你懂个屁，这他妈是佛法好吗？”佛说人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恨、爱别离、求不得，五蕴炽盛。斩生断恩，斩老无惧，斩病不忧，斩死无畏，斩怨憎恨则不结仇怨、斩爱别离则与世相绝、斩求不得则无欲不求。七情六欲都斩完了，自然也就不是人了。“不是人？那我是什么？”王五握紧了手里的刀。什么都不是。那刀客咧嘴一笑：你难道就不好奇么？人有八难，七绝斩为何却只有七刀？对啊！七绝斩为何却只有七刀？为何自己绝情断欲，却心中仍有欲念？你斩得断七情六欲，却斩不断自己这身皮囊啊。那刀客索性盘下腿，席地而坐，侃侃而谈。我以前悟不得这道理，只说绝情断欲，刀法至快，天下再无不可斩之物，可你再快，快得过这时间么？快得过这流光么？你再绝情断欲，断得掉自己这身皮囊么？五蕴不除，物质界终究万事缠身，你斩得掉子女情，斩不掉父母恩，难不成你还真以为自己心肠硬下来，就超凡脱俗了？你要不要吃饭喝水？要不要拉屎放屁？连谷都辟不掉，还以为自己真成仙了？做个恶鬼，在天地间游荡罢！说完此话，刀客起身欲走。王五仓啷一声拔出刀来，道：“你不能走！”刀客转身哈哈一笑：你当初恨自己刀不够快，我传了你七绝刀。现在你刀够快了，后悔了？后悔吗？王五问自己。不，他不后悔，他在这世上已无牵无挂无亲无友无爱无恨，又怎么会知道什么是后悔？然而五蕴如毒焰炽盛，汹汹恶欲煎骨熬髓，让他每天在这世上游荡，又何来解脱？王五咬紧牙：“我不后悔，只是你得告诉我怎么解脱！”“解脱！”那刀客盯着他，眯起了眼。我也不知解脱之道，那刀客道。只不过我揣度许久，既然五蕴炽盛，刀快不过流光，那是不是刀快过流光，破碎了虚空，便能解脱？只可惜我却不知道如何走向那一步，又如何教你？不肯教，不肯教你变死罢！言罢王五抽刀一挥，当头便斩。眨眼之间两人已经换了百余招，那刀客笑道：“你我皆会这七绝秘技，斩了求不得，便是快无可快，你又怎么可能奈何得了我？”王五也不答话，只是斩个不停。两人从傍晚战至黄昏，王五心思越斩越纯，一刀快似一刀，那刀客也不示弱，两人身边刀意纵横，隐隐竟有打破虚空之虞。终于，王五再一刀斩出时，天地变色，鬼神夜哭，仿佛打碎了什么壁障，这刀竟然比流光还快，这边刀意未动，那边的刀客身上却已是多了一道伤痕！那刀客脸上显出一幅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表情，向王五道：“这，这般快法，竟是破碎虚空，未发先至么？原来竟是这样么？”王五看他这般表情，忽然心中一动，仿佛明悟了什么。然而不料这一刀斩出之后竟把精神消耗殆尽，眼见眼前景色一片模糊，王五来不及说话，已经是眼前一黑，失去意识。黑暗之中只觉得仿佛身边有无数双手在不停撕扯自己，又像是电光疾驰，光阴倒退。再醒来时，王五只觉得头脑之中一片混沌，前尘往事竟然都回忆不起来了，只有一身功夫还在。此时山上的丁香开的正盛，百头千头万头怒放，紫蕊绿叶，香得吓人。王五随手捡起地上一只斗笠，便想先依着花丛歇一歇，再下山去寻访自己身世。然而旁边歪脖槐下忽然传来一阵干嚎，令王五甚为烦躁。凑近一听，原来却是一个小门派的落魄弟子，在这抱怨武功低微，不得出人头地。王五一时兴起，跳出花丛一脚将那厮踹倒在地：“操你妈的，别嚎了，不就是刀太慢吗？我教你！”完。作者：丧心病狂刘老湿链接：https://www.jianshu.com/p/9373d0d0f40d来源：简书著作权归作者所有。商业转载请联系作者获得授权，非商业转载请注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