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传闻，A君来勐海追梦之前在瑞丽播翡翠，狠赚了一笔，听说直播卖普洱更赚钱，于是豪车几张，团队十几人高调杀到勐海。先组织货源，派头足，舍得请客，好菜好酒上，不几天，就认识了一大批茶农茶商。饭桌茶桌烧烤桌，A君开始大谈自己多牛X，团队多厉害，资金多富裕......给人印象，就是人专业钱还多，跟着就能发大财。一周不到，A君租了一个大仓库，几天就装修好了，很专业，分直播区，发货区，接待区和仓储区，几十个茶商、茶农不到一天就拉了几十吨各种茶入仓。第二周，A君团队开始直播，一下启动三个直播间，一个人设是老班章上门女婿，一个是老班章表姐，一个是老班章表弟，各种省份外地普通话口音丝毫不影响就是茶农或茶农亲戚的人设，广告费跟消费有奖似得必须泵足，文案都是专业的，人设到位，主播据说都是导游出身能说会道，三个直播间纷纷大卖，一天发货大几千单，有几天甚至过万单，日销售额均200W。A君及其团队名气震勐海，上门求合作者如过江之卿，应接不暇。A君有大将之风，待人和蔼，付款又及时，到下月初，上月茶款必到账，一时A君风头更旺。A君还有个必杀技，大气，舍得茶样，买茶就送茶样几十克，茶样喝了不好，直接把茶退回来就行，样就送给茶友喝。第四个月，A君的退货率由20%慢慢上升到50%左右。月底，A君宣布停播一周，团队要去国外拓展，团建一周。第五个月，勐海仓库依旧在，不见A君回。到月中，勐海这些茶农茶商才发现A君他们跑路了，电话打不通，几日后，瑞丽那边有消息回，查无此人。A君公司法人和股东均是数千里之外、无任何偿还能力、不相关联的几个老人，仓库只交了半年租金，未付茶款几千万，仓库所剩茶不足一吨。某音开始大量出现曝光视频，都是说A君直播间茶样和茶不对版，试了茶样发现不错，就把茶放起来，等发现茶和样不对版，已经过了退货期，现在更是连直播间都关了。一地鸡毛。
一个关于德宏古茶的故事 - 茶人列传（31）
德宏古茶股份于昨日转出去了，此文算是一个总结。由于牵涉的人和事比较多，我不如实记录，讲个故事吧。这个故事可对号入座，可作为批评、谴责、谩骂我的证据，但不作为可起诉的事实依据。看得懂且看之，看不懂别问我，问就怼你。故事开始！这是一个茶的世界，各大势力林立，茶的大小城堡、城镇、甚至中大城市遍立于世界。茶世界分六大州，即白、青、黄、红、绿、黑等六州，各地方诸侯也有不少想登王封侯，如普洱大势力一直想成为第七大州，尚未如愿以偿。话说黑州有个叫黑子的小势力，在黑州的西区勐镇有个小小的城堡，周围诸强遍立，攻城伐地、战事不断，黑子小心谨慎低调活着，暂时也无灭堡之忧。茶元十一年（黑子在茶世界建立自己城堡的第十一年），茶世界的知名人士孔方兄，游历至黑子城堡，说在黑州德区几乎是待开发地带，百业待兴，诸雄不显，孔方兄欲去德区发展，筑城称王，邀黑子一同前往，共成霸业。黑子和孔方兄去德区考察一番，确实是亚原始状态，欣然同意一起干，搏一搏，城堡变城镇甚至筑城都有可能。投入主要是孔方兄为主，黑子第一期投入等价值粮草X贯，双方开始在德区招募精兵强将，建立前沿基地，一路高歌猛进，欲城大业，一时引多方势力关注、戒备。茶元十四年，孔方兄发现霸业不顺，投入无底洞，看不到成功，想止损退出。茶元十五年，历经一年多，多番游说黑子接盘干。在此期间，有大将一员名扁壳自荐，愿前往德区驻守，据其考察筹划，说大业必成。黑子经多方认证，审时度势，脑袋一热，六X贯接手孔方兄全部份额，又引进亲朋投入六X多贯，一同共商霸业。想象很美好，现实很残酷！扁壳接手德区，举步维艰，生存都成问题，谈何发展，一直靠消耗资源活着。在这期间，黑子追加投入约五X贯。茶元十六年，黑子先让亲朋退出，化股为债，自己也计划从德区退出。茶元十七年，初秋，扁壳荐一人，签转让合同，黑子从德区全面退出。霸业败，将军未战死，然百病缠身，几乎废人。夜深，黑子孤坐茶台前，深闷下一口茶，喃喃道：“拉了一些粮草回来，账面累计亏损约十五X贯......无他，卖身还债尔。”查看更多的茶人列传文章：茶人列传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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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我开始准备后月茶海报文案后，经常编撰打油诗，清明的先贴出来。一壶香茗醉此生，两行清泪忆先人
这是知乎上的朋友分享的，原文链接见：https://www.zhihu.com/question/30341078/answer/679068099一、中国古代茶书集成 编著：朱自振、沈冬梅、增勤。近1000页的厚书，把历代问世的茶书按唐五代、宋元、明、清四个阶段，给以全文整录，并作详细的校对和注释。集成了近120种，是一本古代茶学遗产完备的继承与梳理。 你不一定能读完，但作为茶的爱好者、学习者作为工具书还是必备的。二、茶经述评 当代茶圣吴觉农主编。陆羽《茶经》都觉得太艰涩难懂吧？你可以不读《茶经》，但不能不读《茶经述评》。两代茶圣时隔千年的对话交流而成。 吴老从1979年开始撰写，中间几经曲折，花费了较预想多得多的时间对照它的版本，研究它的文字整理完成。当时所写出的内容，就较侧重于《茶经》的注释，后业才陆续加入了一些新的评述的内容，出了第一稿。但这一稿的内容，有的已超越了评述的范围，所以，又加以精简，把述评突出出来，写成第二稿。最后，再加以修改补充，这便是现在出版的第三稿。同时，在第三稿修改过程中，又不时发现新问题需予解决。 从思考编著到成稿再几易其稿，可见内容的详实与写作精神。现代不日即可写出一本茶书的那些混混们可以汗颜。三、中国茶经 由陈宗懋教授任主编，邀请茶学界、医学界名家编著而成，是继唐代陆羽《茶经》之后，又一部文化性和经典性相结合的茶业百科全书。 也是大部头，太厚了，茶人你慢慢看吧，虽不能说包罗茶之万象也差不多了。作为工具书也行。四、茶叶通史 茶学家、茶业教育家，制茶专家，我国近代高等茶学教育事业的创始人之一的陈椽编著。 《茶业通史》汇总古今中外茶业大事，使它尽量起到《茶业辞源》的作用，因此对中外古今（截至20世纪50年代为止）茶业史迹，不得不穷尽手头资料，但以节录原文为主，以便读者查阅考证。五、茶叶全书 美国人威廉·乌克斯撰写，它与中国唐代陆羽的《茶经》和日本建久时代高僧荣西和尚的《吃茶养生记》，并称世界三大茶叶经典。 书从六个方面详细阐述了茶叶所涉及到的各个领域，包括：历史方面、技术方面、科学方面、商业方面、社会方面及艺术方面，是一部关于茶叶的百科全书。六、茶之书 冈仓天心在20世纪初旅英美期间，意识到西方人对东方世界充满了荒谬的想法及误解，因此相继用英文写下《东洋的理想》（The Ideals of the East，1903）、《日本的觉醒》（The Awaking of Japan，1904）、《茶之书》（The Book of Tea，1906）被并称为冈仓天心的“英文三部曲”，《茶之书》的影响最大，有法语、德语、西班牙语、瑞典语等多种译本，并入选美国中学教科书。在为冈仓天心赢得世界性声誉的同时，也向西方世界谱写了一曲意味深远的以“茶道”为主题的“高山流水”。“茶道”为日本传统美学之精髓，文笔清雅隽永，蕴藏文人气息，带领读者一窥日本古典美学的世界。 相对于前几本的大部头，这书可谓“小巧”，你可以随身携带，甚至几个小时你就能读完。但文字内容要读懂读厚，确实需要功底。七、制茶学 安徽农学院编者，茶业专业用，高等农业院校教材，你一定会觉得惊讶，晕，要重回校园时代吗这是？要了解茶、学好茶、懂得茶，制茶学，你是必须要读的书。有了她，你再去喝茶，不会被忽悠的一愣一愣的了。泡茶小师妹们，学习了，绝对让人对你刮目相看。八、喝茶的智慧 前面几本多是对学习茶、爱好茶深入学习之用，而这本赵英立老师的《喝茶的智慧》，对于喝茶者来说，确实实用了。对于教你如何喝好茶，基础了解快速入门，很好的基础书。茶百科给好多茶友推荐过。九、平常茶非常道 阅读茶的美文，你一定会听说过林清玄老师，这本茶文化散文《平常茶非常道》，就是禅与茶的讲演、生活茶的娓娓道来，深入浅出，颇能明心见性。哟，对了，网上很多流行的茶语录也多出自这里。十、日日是好日 茶道带来的十五种幸福。日本茶道大家森下典子茶道修行日记，详尽细致的描述了茶道的美妙与禅意——行茶、分茶、碗泡、传杯、清壶的茶事美学。 分享茶道大家于茶道中感悟出的生命智慧：“理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照着做。茶道就是这样。”、“马上做，不要思考。手自然知道，听手的感觉行事。”、“不需思索，指尖自然就反射了内心的情绪，手随心动。” 在日本流传20多年，公认的“茶道心灵圣经”！对我们爱茶、习茶、传茶、借茶修行都有太多太多的态度上的借鉴学习意义。
西北的天气，难得下一回雨。这样的大暴雨更是少之又少。道旁的几匹瘦马打着响鼻，不时摇摇头，抖抖身子，把浑身的水珠荡开。远处的黄土屋外还栓着几匹湿漉漉的骆驼。但天色已经转晴，西边的山峰外，射出一道枯黄的夕阳。刘公子就在这个时候，骑着洁白的骏马，到了黄河边的这座古城里。前面是一家破旧的酒楼，门板和门槛上的红漆已经剥落，那拴马桩是一块长条石，被打磨得十分光滑，写在上面的几个字也看不清了。刘公子虽然漂流了好久，这种下等酒馆倒还没进过。他的全身都像他明澈的双眼那么干净，一身洁白的儒服，没有染上一丝黄土地上的尘埃。没有人出来招呼他。这里离集市甚远，四周是一片荒地，大雨过后，黄河正在远处奔腾。只有栓在门口的那匹乌黑的骏马，表示真有人来这里喝酒。那是一匹少见的良驹，炯炯的眼睛比此刻的夕阳还亮，四蹄如铁铸，通身不见一根杂毛。但刘公子不以为奇，他知道，不用多久，会有很多匹这样的骏马栓上那块马桩。现在已经有两匹了——刘公子把他的马也栓在那里。他愿意记住这家酒馆的字号，可是除了一杆高挑着的枯黄色的酒旗，再无别的标志说明这是一家酒馆。黄土墙淡淡勾画着一匹展翅的飞马，刘公子露出一丝微笑，迈步进去。店里几乎不见人影，刘公子的心里有些发凉。一个死气沉沉的声音忽然传来：“客官，你要什么？”灰衣服的小二哥从后堂慢腾腾走出来。这个人一点也不像活人。刘公子真想吃点这东西了，虽然店里的桌面上能吹起灰尘来，“请来一盘炒米饭吧，用虾仁炒；再煮条鳜鱼，带烫的。还要一斤好酒。”死人一样的小二没有说话，像没有听到他的吩咐。这时候，却有人哈哈大笑起来：“这位小哥，这里只有熟羊肉和冷酒。”刘公子把眼光射向对面的小角落，那里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尘土掩盖了衣裳的颜色。他背对着门口，这时正掉过头来，向他说话。这个人的穿着，无论谁见了，都会当他是乞丐。可是他的模样，绝难让人联想到乞丐。他的背影显得十分高大，宽肩粗腰；再看到他的脸，更不像是普通的人：他的须发黑得快要滴出墨汁，像浓浓的黑夜笼罩在脸庞上，他的脸面几乎看不见。但是，那对大眼睛像黑夜里的明星，嵌在蓬乱的长发间，放着异彩。“一个人喝酒满是苦味，小哥何不过来同饮两杯？熟肉我这里还有半斤，再添半斤就是了。”他举起酒碗相邀，随即将碗中酒一饮而尽。“那么多有打扰。”刘公子坦然答应道。他立刻向堂倌抛出一锭银子，说：“半斤熟肉，一坛好酒，送到这位大爷的桌上。”死人似的小二仍旧那么慢腾腾的，那锭银子居然没有生效应。但刘公子已经大步来到暗角里，坐在那浓髯大汉对面，将手中的宝剑横放在桌上。这时他发现对面也放着一个黑乎乎的皮革套子，一头露出铁手柄，不知是什么兵器。他这时反而镇定下来，数月的漂流，今天也许到终点了。浓髯大汉爽朗大笑，高呼道：“伙计，加个大碗。多备些酒肉，今晚你要发大财。”他在自己的碗里酌满了酒，又接过小二送来的碗，酌满，推到刘公子面前，说：“小哥，请尝尝这西北的烈酒吧。”刘公子冷笑着接过碗，道声谢就一口饮尽。但是辛辣的老酒差点噎住他，他很少喝这种辣酒。对面的人忽然笑起来：“公子是江南人，喝不惯这种酒，何必这么急饮？”他的酒摆在桌上，并没有喝。公子又冷笑了，可是他莫名感到这个人不会是自己的敌人，更不会是暗中施毒的小人。果然，浓髯大汉也举起桌上的碗，倒入他那胡须掩盖住的嘴中。公子要的那坛好酒也上来了。浓髯大汉毫不客气，揭开封口，又酌满两大碗。“我当初也喝不惯这种酒，又苦又辣，不解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人喜欢喝它——其实现在我也讲不清酒有什么好喝的，既不解渴，味亦不美。但我一直在喝酒，从未断过，你说这是什么道理？”大汉举起碗来又喝了一大口，伸手抓起盘中凝结着一层白油的熟羊肉，丢进嘴里。他不再顾及公子，自行吃喝起来。“我也是江南人，与公子还是同乡呢。”他忽然抬眼问公子：“西门的雅风茶搂还在吧？”“雅风茶楼？朋友居然知道这家茶楼，难道阁下真是苏州人？”公子反问他，心中不由生出一股迷雾。“我当然知道，我还怕公子没听过呢。三十年前，我是那家茶楼的一个小厮。我在苏州长大的，那里我熟悉得很。公子家的玉器店不就在东街的大弯柳后面？那时候我还常给刘老爷送茶叶。公子当时还只四五岁，当然不认得我。”他的眼光打量公子，微笑着说。公子的心中油然生出亲切感。他乡遇旧识，毕竟是大快事，虽然他从不认得此人。公子忙举起酒碗，站起来说道：“原来是同乡前辈，恕晚辈失礼。”浓髯大汉摆手笑道：“什么前辈不前辈，来，坐下喝一碗。”他端过酒碗，略一示意，便又一口饮尽。“今天我是特来与公子谈谈往事的。这世上已经没人认识我了。可是我也有自己的过去。我的过去就留在苏州。”他把眼光射向窗外，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外面的夜色正在一丝丝扩散。但他眼睛忽然更亮，仿佛看到了他那留在苏州的记忆。“啊，苏州的夜色可比这里美多了，那里沿街都是杨柳，天一黑就像站了一排排的卫兵。我十多岁时就到了苏州城，可我并不是城里人。我的家在城外向东三十里的小村中，父亲死的早，母亲一人抚养我。她会刺绣，又能种庄稼菜蔬，养我还不成问题。”他像是遇到了昔年知己，坦然向刘公子诉说起往事来。“可是有一年，来了一个落魄的读书人，借住在村外的土庙里。母亲心地很好，常常把一时吃不了的瓜果蔬菜送他，村里人于是说了许多闲话。那人虽然穷，可模样清秀，我喜欢和他玩。他教我认字，他自己也常常读书写字。有一个冬天，下了很大的雪，我大清早就去找林大叔——他让我这么叫他，我却看到了满雪地的鲜血。我吓呆了，不知怎么好。这时候，土庙里忽然爬出个血迹斑斑的人，他唤我的名字，我才认出原来就是林大叔。我悄悄把他搀到我家，他已经昏迷过去。母亲胆子小，又不便声张，只得熬了鸡汤灌他，再别无办法。这样三天后，林大叔醒过来了。他一醒来就要走，我与母亲强留住了他，他的身子还很弱。后来，他作了我的继父。这以后，他不但教我识字，还暗中教我一套剑术。他似乎什么都会。他喜欢我，只对我讲许多话，不跟其他人说话。就是母亲，他也只说短短的话。但他很能干，自从他住在我家，母亲就不用到地里做活了。他不像别的男人，从不跟我母亲吵架。很多妇女羡慕我的母亲，我母亲却时时独自流泪，我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现在我才明白是怎么会事。林大叔不许我叫他“爹爹”，经常和我一起睡觉，很少陪母亲。终于有一天，林大叔忽然不知去向，只留下来很多银子。母亲自此变得十分暴躁，常常打骂我。林大叔削给我的小木剑也给她弄断了。没过一年，母亲也溺水而逝。于是我一个人到了苏州城，在雅风茶楼当伙计。那年我才十五岁。”浓髯大汉不断喝酒，不断说话。开始还对着公子，后来他把眼光放到窗外的原野里，似乎看着那里的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看。公子默默听着，不知不觉喝了三四碗那辛辣的烈酒，心里升起一丝热热的气息。“雅风茶楼的老板是个高瘦的老人，你或许记得。他的儿子却很胖，有人说他是老板娘跟对门酒楼的王胖子生的。嘿，你还别说，我就好几次看到那王胖子偷偷送猪蹄给我家老板娘。我们老板娘虽然也胖，可是很好看，当时许多人打她的注意呢。她的儿子你一定见过的，那是个没出息的人，外面的人与他妈妈约会，给他一点花生米，他就在门外站半天。不知现在变了没有？唉！”他像是想起故人，惆怅叹气。“我可不一样。不知为什么，我那时总存心跟老板娘捣蛋。老板的年纪高，没精力管她。很多男人明来喝茶，暗中却是来会我家老板娘的。他们关了门，在房间密谈。我就找了各种各样的借口去那房间，有时我说来取茶，有时说来扫房间。老板娘于是很恨我，教唆她的胖儿子打我，不让我吃饱饭，有时甚至赶我出去，不让我睡屋子。可是这都没用，我有林大叔留下的银子，吃穿住行都不成问题，她的胖儿子也打不过我。何况那时还有一个好伙伴帮我。我的伙伴也是个送茶的。他自乡下把晒好的茶叶送到雅风茶楼，然后由我送到各个茶客的家里。他的年纪比我还小，生着一对明亮的眼睛。他是我今生最好的兄弟，也是我最对不起的人。”浓髯大汉酌了满满一碗酒，灌进嘴里，接着又是一碗。他的眼中出现了一层湿润润的雾，星星一样的眼光隐藏这雾里了。窗外刮着大风，好像又要下雨。“我的好伙伴，他每次来都会带许多好东西，有玩的，有吃的。我呢，就沏一杯好茶给他，有时也偷老板娘的点心让他吃。我们一起欺负老板的胖儿子，狠狠揍他。揍完了，我们随便给他点什么，他就不哭了，也不向他爹娘告状。他其实是个好人，不知我们俩为什么总欺负他？那时，雅风茶楼的生意很兴隆。苏州城里的富贵人家几乎都喝我们的茶叶。我记得的买茶叶最多的人，要算南门的杨老先生。杨家现在怎样了？杨老先生还在吧？啊，我知道杨老先生那样的人一定能长寿，他有学问，很会养生，就可惜家丁不旺。他本来有一个儿子的，但无缘无故给人杀死了。我只见过他的独女。我和杨小姐还是很好很好的朋友。”他忽然露出满意的微笑，向嘴里连连塞进几块冰凉的羊肉。盘子已经见底了。他笑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伙计，再来半斤肉，一坛酒。”他大声吩咐堂倌。不久，那死人似的小二端着酒与肉，不声不响地放在我们的桌上。“啊，怎么还没人来？”他看看门口，一片漆黑，就摇头说。柜台上点着蜡烛，可那微弱的光照不了多远。这家酒馆似乎也在等人，不打算打烊。“好吧，我们接着聊。”他倒满了酒，继续说道：“刚才说到杨小姐，我就忍不住高兴，那是有原因的。她可是个天仙一般的人，个头比当时的我要高，一头乌黑的秀发，总披在肩头。她的模样与别的女子不同，眼睛又大又黑，尤其她的鼻子，笔直小巧，那么好看。她和别的大家闺秀那样，安静的在家里。可是并不学针线刺绣，而在读书写字。她还偷偷写诗填词，我读过她的诗，有一次她还唱她自己编的曲子给我听。你以为我在乱说吗？没有。杨老先生是苏杭的大名士，许多大官都来拜谒他，他当然不会让女儿与我这种下人见面。可是我说过，杨老先生喜欢用好茶待客，我得每天送茶叶去。我小时又跟林大叔念过书，懂点学问。杨老先生很喜欢我，允许我送茶叶进门。时间长了，他又允许我替他整理茶几。他还讲学问给我听。有时候杨小姐也来听，我们就这样认识的。杨老先生说了，‘这个小伙子不错，他是个茶厮，没有什么避嫌的。’他允许杨小姐和我说话。杨老先生还想认我作义子。可是，我越来越不喜欢杨老先生。他讲的学问与林大叔教我的大大不同，枯燥无味，但他却要不停地讲，似乎他的话永远对，别人就该听他的话。他教训了你，他的态度倒像你应该感谢他。要不是我喜欢和杨小姐说话，都不愿再进杨家的门。杨小姐可不一样。她开始不与我说一句话。有什么事，她只叫身边的丫头吩咐。我和她的丫头很熟，我送茶去，总要和她说一阵话。杨小姐就在屋子里听我们说话。我们说到有趣之处，她就在屋里扑哧发笑。我练过剑术，耳朵很灵敏，她在屋里做什么我都听得到。有一次，她悄悄跟丫头说要考考我。不一会儿，那丫头就拿了一张便笺，说小姐要我对个对联。杨小姐的字写得真好看，我觉得比杨老先生的还好看。我就胡乱对了一个。丫头进去之后，就听杨小姐悄声说：‘看不出来，那小子的肚子里真有点墨水。今晚我作首诗，你明天让他写和诗，不信难不倒他。”我想听听她会写什么样的诗，今晚好准备，或者请我们老板家的胖儿子帮忙也好，他正在学诗。然而她们的话题很快就换了。回去后我半夜睡不着，一直想杨小姐会写怎样的诗让我和。其实，和不上又怎样？我又不考状元。第二天我早早去送茶。但到杨府门口，我又不想进去了。我怕杨小姐还没起床，见不到她的诗。我在街头乱走，碰到几个认识的人，跟他们喝了一阵酒，这才去杨府，嘿，这时已经是晌午时分了。我一进门，就看到杨小姐闺房的窗户猛然关上，听她跟丫头悄声说：‘这傻瓜终于来了，你快去让他和诗。’那丫头小声笑着说：‘小姐一大早起来，等这么半天，他要是和不上来呢？’杨小姐低声道：‘你只管拿去。”说也奇怪，我至今还记得杨小姐的那首短诗，我念出来，请你听听：土鲜花香春风甜，麻衣不辞道阻远。心系蕊头蜜未尽，终生纷纷不得闲。你知道的，苏州的茶厮都是一身短袖麻衣，杨小姐的诗是笑我贪得无厌，庸庸碌碌，繁忙无尽。我当时以为她是在写蜜蜂，于是立即和了一首，大意也还记得，你再听听：深院锁秋愁不尽，闲织愁丝网清风。暮雨斜吹梧桐响，长夜静坐待此生。我说的是只知道等待的蜘蛛。可是，没想到……”浓髯大汉忽然以手覆面，痛苦地颤抖着身子。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风刮得更紧，把那扇木窗拍得呼呼响。“来啦，哈哈，来了。”浓髯大汉猛地站起来，一拍桌子，大笑道。他回头朝后堂喊：“伙计，你的财神到了。但我劝你不要大意，他们可不好伺候。”他刚才还在痛苦抽搐，此刻又恢复了豪洒姿态。门外几声马嘶，风灌进屋子里，柜台的烛光连连摇晃。伴着一股寒气，三个男人走了进来。死人一样的小二哥还是那样，慢腾腾走着，说：“客官，要什么？”“你们有什么？”有个尖尖的声音说。浓髯大汉又笑起来：“他这里只有熟羊肉和冷酒。他问你要什么，就跟诸位平日常说的‘扶危济贫’一样，是句空话。”尖嗓子的声音更尖了，怒道：“你是个什么……”他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脸面平整得找不到鼻子，几分像门口的那拴马桩，可比那石头白净软嫩得多。他把小三角眼对准暗角里，看到浓髯大汉后，就突然住了嘴。但刘公子却被他的精光闪烁的眼神扫得心里发凉。浓髯大汉喝了碗酒，指着三人，大笑着向公子说：“我给公子引见这三位大人物。刚才说话的这位，叫马山单。没听过这个名字不要紧，塞北马三爷你一定知道。他的外号叫‘金山银海’，别人都当他是商人，他也确实掌控着北方的商会。我今天告诉你，他还是震惊武林的‘疯子拳法’的修练者。其实，他的真名叫‘马三蛋’，只不过盗了‘拳疯子’老人的秘籍，才成为今日的‘马三爷’。”尖嗓子马三爷的脸渐渐成了紫色，额头上冒出了细汗，可是他不说一句话。浓髯大汉冷笑一声，道：“马三爷，你一定奇怪我怎么知道你的底细。嘿嘿，我也告诉你，‘拳疯子’老人并没有被你毒死。他老人家就算吃了砒霜，也不会那么容易就死的。你在北方欺世盗名耍手段的时候，他老人家在西域只有苦笑。他不愿揭穿你，是因为可怜你。他跟我说，‘三蛋一家从前活得太苦，我亲眼看到过他们一家吃树根。反正这世上坑蒙拐骗、装模作样的人多得是，这些人里，为什么不能有三蛋？他能有今天，也是他的本事。’马三爷，这是他老人家的原话，你记住罢。”浓髯大汉的眼里露出愤恨的光。“请坐，马三爷，我们坐吧。”三人中的白脸青年人笑着相请。马三爷的脸色已经苍白，他趁机背过身子，向一张桌子坐了，两手不断整理他的紫红色缎袍。“那两位就不用我多说了。他们是父子，身上的黄袍就是崆峒派的剑服，公子想必也认得。可是你看那留山羊胡须的瘦老头，他的剑服为什么特别起眼？嘿，我跟你说，那衣领可是用金线织成的。因为这老头就是崆峒派的高掌门。据说他已经得道成仙，一般人要见他一面也不能——当然，他那五个年轻漂亮的小老婆除外。他的少爷名剑明，差点没直接叫作‘高明剑’，这样连江湖名号也省了。依我看，公子你的剑就比他高明得多，只可惜你不姓高。”浓髯大汉肆无忌惮地说着笑。公子的手心却在冒汗，他全没到料塞北马三爷和崆峒派的人会来。他不由向窗外扫一眼，引他来这里的人到现在还没显身。三人像什么也没听到，说着闲话喝酒。浓髯大汉也坐下来，连喝了两口酒。他的眼光又变得十分柔和明亮。“来，喝酒，我们接着聊。”他朝公子一举碗道。“我最恨崆峒派的人！”浓髯大汉恨恨地接着说，“我在苏州送茶时，就差点被崆峒派的几个混蛋害死。在苏州时，我认识很多人。我说过的那个好伙伴，后来也让老板雇到了雅风茶楼当伙计。老板给他改名叫‘小钟’。我和小钟一起送茶，他向北城送，我给南城送，这是老板吩咐的。可私下，我们常常一起送。我先在北城帮小钟送完茶叶，他再帮我送南城的。我俩跑得比别人快，送完茶叶，常常还有很多时间玩耍。我俩都喜欢和杨小姐玩。自那次我为杨小姐写了和诗，她就常常和我玩笔墨游戏。她不再需要让丫头传话。开始她隔着窗帘跟我和小钟谈话，不久她就走出屋子，坐在院子里陪我们说话，看我们在她家院子里分茶叶。小钟也说，杨小姐是世间最好最美的女子。小钟平素并不爱说话，别人问他，他才说一句。杨小姐叫他‘小闷钟’。我们一起走，总是我和杨小姐的丫头在说话，杨小姐也不大爱争论她还带领我和小钟去她家的后院。那是一个很大的园子，里面种着青青的竹子，也有几棵大树和许多好看的花草。春天一到，满园的青草和鲜花，竹子也更加碧绿。这些竹子种得很整齐，围成一个个大圆圈，竹圈子里开着很香的花。每个圈子里所种花的颜色都不相同，红的，黄的，紫的……。我最喜欢一种雪白的花朵；小钟喜欢紫黑色的月季花；杨小姐却最爱那些长不高的小兰花。园子里白石子甬道两旁，全是这种深蓝色的小花。”浓髯大汉轻轻啜口酒，瞪着圆亮的大眼睛，仿佛在朦胧的烛光中，看到了他说的那一片片花地。酒馆里变得十分安静，那三人也停止了谈话，默默听已经半醉的浓髯大汉说往事。窗外开始下雨，淅淅沥沥。“自从有一次我们在园子里捉蝴蝶，踩倒了许多花草后，杨老先生就不允许我和小钟再进去。那次没捉到蝴蝶，却把小钟掉进了水潭。杨小姐在潭边看小钟在水里扑腾，笑得喘不过气来。啊，那时候我们玩得多开心。直到崆峒派的几个混蛋来苏州后，我们的好日子就算完了。”浓髯大汉忽然转头恶狠狠瞪了崆峒掌门父子一眼。“虽然杨老先生不许我们再进园子，可并没有禁止我们进杨府。我们仍然常常和杨小姐一起玩。可是有一天，我被崆峒派的几个混蛋打伤了——如果不是我掉下悬崖，他们一定会打死我。我躲在一个山洞里养了一个月的伤，等我再回到苏州，一切都变了，真的一切都变了！其实，这之前我也常常和人打架。我认识许多帮派中的人，这些人整天没事做，就找人打架。今天我打你，明天你打我。我那时真糊涂，多次跟他们出去惹是非。我还把小钟也带去。小钟一点武功也不会，后背曾被人砍了一刀。杨小姐知道之后，三天没跟我说话。我于是找到砍小钟的那个人，狠狠揍了一顿。谁知道这人竟然是‘江南第一刀’虎啸威的儿子。虎啸威在苏州开馆授徒，不但武功极高，势力也很大。没过几天他就找到雅风茶楼，说要跟我切磋武艺。我不敢跟他动手，他就派了几个徒弟跟我打。谁知道林大叔教我的那套剑术，威力十分惊人。我平时从不练剑，就会最简单的几招。可是虎啸威带来的几个徒弟都败在了我手下。虎啸威一看我出手，脸色就变了，问‘鬼秀才’是我什么人。我说不知道，他的脸色变得更凶，立刻拔刀砍我。公子你也是习武之人，虎啸威今天还活着，你该知道他的厉害。我来不及防备，就给他一刀砍中大腿。我吓急了，从雅风楼的第二层跳下来，摔在地上。虎啸威下手不留情，自空中又砍来一刀。那时街道两旁挤满看热闹的人，我想逃也没处去，小钟在楼上吓得大哭。我看到我们的老板娘和她的胖儿子躲在窗户后面偷笑。我忽然生出一股勇气，扑上去跟虎啸威打起来。我的手上没武器，身上又被划了两道口子。这时候，小钟忽然向我抛来一根竹竿。他正在为杨小姐制作竹笛，这根竹竿还是杨小姐亲手从后院里折来的。我想也来不及想，抓住竹竿就向虎啸威刺去。我自己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虎啸威的左眼就被我刺瞎了。他的徒弟们在旁边大喊，却不敢再扑上来打我。我的那些朋友也在人群中大声叫好。我的头脑发昏，小钟把我搀回酒楼。我不能送茶去了，在屋里睡了几天。一天晚上，小钟给我带回来一枝雪白的花朵。他跟我说：‘大哥，这花是杨小姐托我带给你的。她知道你打败了虎神刀，非常高兴，夸你了不起。她还请你好好养伤。’我再难安稳睡觉，第二天我便强撑着去送茶。才几天不见，杨小姐似乎瘦下去许多，脸色也有些憔悴。这天她跟我说了很多话，劝我不要再跟人打斗。忽然她淌下几滴眼泪。我一时手足无措。还好，她自己掏出锦帕擦干了眼泪。我要走的时候，她悄声跟我说：‘我听爹爹说，虎啸威正在找帮手，要害你。我劝你出去躲些日子吧。要不，别回苏州来了……’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浓髯大汉的眼中闪着泪光，他用手捂住鼻子，阻止眼泪流下来。半天才把眼泪吞下去，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冷酒。“我的心里很难受。出了杨府，我就暗下决心，以后绝不再和人厮杀。可是，就在那天晚上，我遇到三个神秘的剑客。他们说带我去见个朋友，我不去，他们便说出小钟的名字，并且说，如果我不去，小钟就会被人杀死。他们三个都怀抱长剑，一脸冰冷，我很害怕。可为了小钟，我只得跟他们去。他们把我带到苏州城外的山峰上。天已经黑了，月光很淡。我听到小钟的哭声，他被挂在一棵高树上，面临危崖。那三个冷冰冰的剑客说，只要我能打赢他们，小钟就会没事。他们给了我一把剑。其中一人立刻出手攻我。我牵挂着小钟，又记起杨小姐的劝告，怎么也出不了剑。对方的剑法犀利，招招取我要害。我被逼急了，只得出剑反击。嘿嘿，谁知没过三招，对手的眼睛又给我刺准。他狂吼着向我扑来，我只得又刺出一剑，正准他的心口。这人立刻软瘫倒下去。就在这时，我的后背一凉。我看到一把明晃晃的剑尖从我胸膛里透出来，血像泉水一样从剑尖往下流。我的脑子猛然意识到什么，一阵恐惧袭上我心头。我顾不得小钟，用尽浑身的力量向前猛窜。‘嗖’的一声剑响，我的背上又给钉了一把剑。但是我已经跳下了悬崖。”刘公子的浑身渗出一层冷汗，背心隐隐疼痛，仿佛那两支利剑钉在了自己的背上。浓髯大汉的眼中放着寒光，又向崆峒派的父子两人扫去。那两人举起酒杯，向马三爷说：“马三爷，来来来，干杯。”“也真是我命大，跌下悬崖后，被山中的樵夫救去，居然没有死。我在那位老丈家里住了十天，又在一个山洞里养了很长时间，伤势才好了些。我打心里害怕那几个冷冰冰的剑客，生怕再遇到他们。可是我又很想回苏州城。最后我下了决心，趁天黑摸进城，来到雅风茶楼。我一直担心小钟已经给他们害死了。还好他仍在茶楼做工，并没有出事。他猛然看见我，就高兴得哭起来。我吓他说：‘我是鬼，来拉你走的’他擦着眼泪笑了，一点也不怕我。一月左右的时间，他长高了，嘴边生出淡淡的胡髭。他告诉我，我掉下悬崖后，那二人也抬着被我刺死的人匆匆下山了。他想法勾住树枝，挣脱被捆的双手，就跑到悬崖下找我，可是什么也没有找到。天明了之后，他又找过一遍，这才死心。嘿嘿，他还在我们的睡房里供着我的牌位，我自己还在牌位前上了柱香。这就是我的好兄弟啊！我们的老板病了，现在是老板娘经营茶楼。她胆小怕事，怕虎啸威又来找麻烦，不敢再要我。你以为她在记我以前欺负她的仇吗？没有。当时我也这样想，可在一个下大雨的晚上，我露宿在街头，被雨淋得像落汤鸡，她和小钟一起找到我，悄悄接我回茶楼。那晚她哭了，她说：‘其实我也想让你回来的。你以前给我添乱，我一点也不恨你，反而打心里喜欢你。我讨厌的是那些跟我搭讪的男人。我的丈夫年纪大，人又老好，外面的这些狗男人就打我的主意。当然，我承认我做过错事，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们看不起我也没关系……’我看到二楼的房间里亮着微弱的灯光，不时传来老板痛苦的咳嗽声。雨点打得瓦片密密轻响，像谁在黑夜里奏扬琴。第二天我早早离开茶楼，自此再没去过。我在四处流落，又跟从前的那些朋友走在一起。小钟常常来看我，把苦苦挣来的工钱送给我，我不要他就哭。有一天，我忽然想起杨小姐。其实我一刻也没忘记过她。闲时就一首一首背诵我们对过的诗。在山洞里养伤时，我总学唱她编的曲子。有个爱喝酒的猎人，时时跑到我的洞口听我唱歌。他给过我许多食物，说我的歌真好听。可是我没有理由去见杨小姐。我们虽然是朋友，但杨老先生十分看重礼节门第，不会让闲杂人进出杨府。小钟还在给杨家送茶，可不知怎的，我总开不了口，向他问起杨小姐。终于有一次，小钟自己提起杨小姐来。我趁机问他：‘杨小姐最近还好吧？我出事的那天，她的脸色不太好，好像在生病。’小钟叹了口气，说：‘大哥，她不是生病，是舍不得离开家呀。那两天她要出嫁。’我听了之后，先是很欣慰，我说：‘杨小姐有归宿了，真好。可惜我没能赶上道喜。’刚说完这句话，我的心忽然像刀割般的疼痛，随即五脏六腑都绞痛起来。我的背上给人钉过剑，心口被穿透过，都没有这么难受。我的鼻子发酸，在小钟当面就流下泪水来。我忙别过头去擦眼泪，可是泪水越擦越多。我索性轻声哭起来。这时候我忘了我在那里，我是谁？我什么都忘了，连为什么哭都忘了。我觉得有个很神秘的东西离开了我的身体，我因此没有活下去的力量了。我只能放纵自己哭泣。”浓髯大汉真的哭了起来。他的眼里涌满泪水，使得那双的明澈的大眼睛如深邃的大海。他把身子伏在桌子上，黄豆大的泪珠从他的大胡子上滴下来，湿了桌面。公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得端起碗来喝酒。碗里的浊酒荡着水圈，桌子在轻轻抖动，发出微微的响动——浓髯大汉又在痛苦抽搐。忽然，他咬了咬牙，坐直身子。他的眼泪消失了，眼睛里出现无数血丝。他像是口渴之极的人，“咕咚咕咚”喝起酒来。两碗过后，他的眼神恢复了神采。“那晚我哭了很长时间，小钟也在旁边哭。我哭尽了泪水，心里舒畅了些。我问小钟：‘杨小姐是我们的好朋友，她走了，我舍不得，忍不住就哭了。你知道她嫁到哪里去了吗？’小钟说：‘大哥，你别伤心，杨小姐并没有离开苏州。她嫁给了柳知府的公子，我们还可能见到她呢。你忘了？知府大人也喝我们的茶叶。’他的神采很快黯淡下来，记起我已不能和他一起送茶了。这以后的几个月，我像是活在梦里。我钻在朋友给我找的一间破房子中，整天睡觉。你不知道，人生最难熬的时间，莫过于强迫自己睡觉了。冷风从窗户的破孔中灌进来，不停地拍打我，尤其夜晚，我冻得缩成一团。朋友也不再来看我。只有小钟，经常买了热腾腾的包子，从窗户中递给我。他总说要来和我谈天，可一直没有来。一天夜里，猛烈地刮起来北风来。我用旧袍堵上窗户，风还是不断灌进来。我从窗缝中看出去，天地一片白茫茫，琐碎的雪花随着大风，在夜空飞舞。到天明时分，大地银装素裹，变得洁白干净。远处的柳枝上积了厚雪。望着这些，我记起杨小姐送给我的那枝洁白美丽的花朵来，我还想起了多年前教我练剑认字的林大叔。我拄着一段朽木，来到雪地中，闻到空中的香气。啊，雪花还在飘扬，大雪中的苏州城可真美！从这天起，我开始练习林大叔教的那套剑法。我的记性很好，从前林大叔教我的一招一式，我一丝也没忘记。我还记得他教给我的一套口诀，我照着这些口诀练习吐纳。林大叔曾经跟我说：‘不管怎样，人都该好好活着。这个世道把人往死里逼，你就偏不去死，而且还要帮许多垂死挣扎的人好好活下去。’我逐渐明白了林大叔这话的真意。原来，我不知不觉受了杨老先生的骗，他说人的生死祸福都是天注定，人要遵守天地之道，顺其自然，方能天下太平。他有温顺的婢女伺候，有温暖舒适的房屋居住，对他来说，当然是‘天下太平’。可是我却快冻死在这里了。还有许多乞丐，许多穷人，他们难道就该顺其自然的冻死吗？当我看到白雪把这个大地覆盖，一切都变得格外纯洁的时候，我就明白了，这样的世间才是最美好的。乞丐的土庙和杨老先生的屋子上都落了雪，天并不独宠贵人。所以贵贱高低，全是人们自己造成的。这场雪把我在听到杨小姐出嫁后丢失的神秘东西又还给了我。我不再怕碰见虎啸威，也不怕再碰到那两个冷冷的剑客。我向我的那些朋友借银子，他们不肯，我就用剑威逼。我光明正大地在街头行走，和小钟一起进酒楼。练了林大叔教我的口诀后，我的身子不再怕冷。好几次，我碰到虎啸威的徒弟们，他们也没把我怎么样。我还碰到过虎啸威，他的左眼用黑布蒙住了。他用右眼瞪我，我也瞪他，他反而带人避开我。我决定自己摆个茶摊。我会认茶，也会保管，卖茶是我的本行。小钟知道后，立刻给了我十两银子，这是他省吃俭用，准备捎给家里的。我又向我的那些朋友筹钱。我的茶摊很快就开张了。小钟不听我的劝告，辞出雅风楼，开始跟着我卖茶。我们挑着茶担，穿街走巷。不爱说话的小钟也学会了大声吆喝。我们不怕被街头无赖欺负——我还巴不得他们来惹我，那样我倒可以名正言顺地教训他们一顿，向他们“借钱”呢。小钟又熟悉茶农，不怕收购不到好茶叶。我俩的生意很挣钱。小钟知道我很想念杨小姐，他便设法结交了一个柳府的下人，他把名贵的茶叶白送给这人，请他献给柳府的总管。没过几天，小钟高兴地告诉我：‘大哥，柳府的朱总管说了，他家的茶叶，以后就由我们送。我们又可以偷偷和杨小姐交朋友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我的好兄弟！我把这两天分到的铜钱全部塞到他怀里，他又立刻塞回来。我们像过节日一样，进馆子大吃了一顿。可是，公子，我怎么也没想到，见到杨小姐后，我的心又碎了一次。那是一个晴朗的早晨，我又一次怀着希望，到柳府送茶。这之前，我已经来过好几次，但柳府的家规很严，轻易不让女人露面，我始终见不到杨小姐。这天清早的柳府比以往清静，我正奇怪。忽然就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喊我：‘嗨，傻瓜，这边。’我回头看时，正是杨小姐的那个丫头。她还是原前的样子。我的心跳得很厉害。她见我不说话，又笑着说：‘不认识啦？原来你没死啊？’我生怕柳府的家丁进来，忙问：‘杨小姐呢？怎么就你一人？’她左右瞧了瞧，忽然拉了我的手臂，将我拖到一个拐角，说道：‘把茶担放到这里吧，我带你去见夫人。’她见我犹豫，立即又说：‘放心吧，柳少爷进京去了，老爷也不在家。你快进来。’我跟着她穿过一个院子。这时我看到一个绿裙女子坐在白玉石凳上，正独自出神。我一时悲喜交加，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那绿裙女子就是从前的杨小姐啊，就是与我写诗玩，唱曲给我听；我们一起逛园子，一起扑蝴蝶的杨小姐啊！她那时常披在肩头的秀发已经盘起，脸庞显得格外清晰。可是那双又黑又圆的大眼睛失去了神采，脸上生了许多斑点，肤色也有些发黄。我努力使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我轻声唤她：‘杨小姐，杨小姐。’她这才回过神来，无力的眼神在我脸上看了半天，才认出我。她的眼睛突然湿了，脸上却露出动人的笑容，洁白的牙齿，红润的嘴唇，真像一朵雨后的芙蓉。她迅速站起来，跑到我面前，抢着说：‘傻瓜，怎么是你？啊，那个“小闷钟”居然骗人，他说你死了。’她请我坐下，她的丫头早沏上茶来。杨小姐的脸上飘过一片红晕，柔声问我：‘都说你被虎家请来的人杀死了，到底怎么回事？我……我要嫁人，你也不来送送我，亏我当你是好朋友。’我的心又疼起来，忍住眼泪，把那晚的经过向她简要说了一遍。她一边听，一边偷偷拭泪。这时外面有了人声，她像是有很多话要跟我讲，可一句也不说，只用眼睛瞅门口。我知道柳家的人回来了，就起身告辞。她让丫头送我出门。出门的时候，我问那丫头：‘杨小姐的气色不大好，是不是身子不舒服？’丫头的眼圈立即红了，她看了看四周，才悄声说：‘你哪里知道夫人的心事。柳少爷丢下她上了京城。他们新婚还不到一年，他就这样。何况，我家小姐本就不想嫁他，还不是老爷做了主。夫人平时看上去和和气气，只有我知道，她偷偷流了多少泪。你不是为她写过一首和诗吗？夫人闲了就拿出来念——暮雨斜吹梧桐响，长夜静坐待此生，念着念着，眼泪就往下淌。她说，“没想到我的命运，让他一语道中了。”唉，我看着心里也难受，从前多好啊！’”“杨小姐，多好的人！谁让她陷进了痛苦？是谁？”浓髯大汉伸手抹去脸上的泪，大声问道。他的眼中放出凶恶的光，先盯着刘公子问；随后猛然转身，向着默默旁听的那三人吼道：“是谁？是谁害了人，让人连仇恨都没处发泄？”青光连闪，两声清脆剑吟。崆峒派两父子的剑已出鞘。高掌门冷笑道：“怎么？陆斋主要动手吗？”浓髯大汉狂笑道：“动手？哈哈哈，你敢和我动手吗？当年你们背后捅冷刀子，尚且捅我不死，明刀明枪还能杀了我？嘿嘿，我劝你还是等帮手到齐，你再重施崆峒派的绝技，偷袭暗算的好。”高掌门脸色铁青，使个眼色，父子俩又重归座位。马三爷一声不吭，默默喝着酒。刘公子却大吃一惊，肃然起立，向浓髯大汉抱拳道：“前辈莫非便是苏州‘一碧斋’的陆斋主？”浓髯大汉黯然入座，叹气道：“斋主又如何？别人称我陆皇爷又如何？苏州的一切都没有了，杨小姐没有了，好兄弟也没有了。”堂倌点了支新蜡烛，火焰“哧哧”响着往高处窜。浓髯大汉的眼光又射进黑夜里，说起他的往事。“我知道杨小姐过得不开心，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回去后我想了好几天，到底是什么让杨小姐不开心？我该怎样帮她？杨小姐嫁进名门大户，锦衣玉食，是好多女子梦寐难求的好事；柳家世世为官，有权有势，柳少爷进京谋前程也是平常的事；怪杨老先生吗？父亲为女儿寻个富贵之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呀。到底是谁错了？我好几夜睡不着觉，苦苦思想，可是越想越糊涂。我能做到的，只有偶尔寻个机会，和她谈谈天，说说话。每一次见她，她都比以前瘦许多。我与小钟商量该怎么帮助她，小钟也想不出办法。他说：“咱俩只有茶叶和金钱。杨小姐向来不缺钱，在杨家时，她还经常给我们碎银子呢；我记得杨小姐喜欢喝茶，以后购到好茶叶，我们挑出最好的别卖，留着送给杨小姐，她一定会很高兴。”是的，那时我们已经赚了很多银子。小钟在东街租了一间楼房，我们再不用挑着茶担四处吆喝。那楼房与公子家的玉器店只隔一道大路，现在还是‘一碧斋’的茶房，公子应该很熟悉。尊父刘老爷当时帮过我们许多忙，我和小钟都叫他叔父。刘老爷常常在江湖上走动，认识很多武林侠客。‘一碧斋’的许多高手，就是刘老爷介绍来的。最初的‘一碧斋’，就和雅风楼一样，只是一个卖茶的地方。没想到小钟很会做生意，不到两年的时间，竟把小小的茶摊经营成为苏州第一家大茶楼。后来，雅风楼也被他买下来。‘一碧斋’的名字，是小钟让我起的，他说我是茶楼的主人。小钟已不用亲自送茶，他的手底下有许多小茶厮，和当年的我们一样勤快。可是我还得自己送，我不能把杨小姐一个人忘在柳府里，我得不断找机会去看她，让她知道，有一个从前的好朋友，还在关心她，想念她。好几次，小钟劝我别辛苦了，他说他正在和柳知府交朋友，不用多久，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去见杨小姐。我只有苦笑。小钟越来越聪明，我也越难懂他了。我还是不时去柳府送茶。有一天，小钟高兴地跟我说：‘大哥，杨小姐要回去看父亲，你快去给杨老先生送茶吧。你一定能见到她’他已经给我备好茶叶，还让人给我牵来一匹马。我从小就给人送茶，几乎跑遍了苏州城，可从没见过骑着高头大马送茶的。但为了见杨小姐，我什么都顾不得，骑着马来到杨府。杨老先生在生病，他知道我是‘一碧斋’的老板，对我很客气。我和他没什么好说的。他却说我富贵不忘旧，大有君子之风。杨小姐的眼圈红红的，站在他身后，显然刚刚哭过。我走的时候，她送我出来。刚走出客厅，她忽然笑着叫我：‘陆老板，就这么走了吗？不和小女子说说话了？’我们像从前一样，坐在杨家园子里说话。她像是突然变回到从前，跟我谈天说地，笑得很开心。杨府的一切都没多大改变，如果杨小姐仍没有出嫁，那该多好，我又可以天天来送茶，天天跟她说话了。这天我们谈了很久，直到天下起小雨来，我才起身告辞，杨小姐一直送我到门口。谁知道这竟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过了十多天，杨小姐就突然去世。我和小钟去送丧时，她已被封在厚厚的棺木中了。那样好的杨小姐从此与我们阴阳两隔。”浓髯大汉此时反而没了眼泪，他的双手变得僵硬，摸索到酒碗，却又不拿起来。他用已经嘶哑的声音继续说：“自从杨小姐死后，我又像进了梦境。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一遍练习剑法和吐纳术。我常常盘膝坐着一整天不动。小钟很害怕，找来很多名医，要给我治病。他还找到一个和杨小姐很像的女子，让她来陪我说话。这个女子的样子的确像极了杨小姐，可是言语无味。我立即让小钟把她赶走了。此时我已是个腰缠万贯的大茶商，可是我活得一点乐趣也没有，简直跟死人没什么区别。有时候我甚至想跟小钟讲，把我们的钱财全部分给穷人。我们再像从前那样，挑着茶担穿街走巷，都比这样不死不活有意思。可是我没敢说出来。这期间，我认识了许多武林中的朋友。我打败过虎啸威，又曾跟慕容庄主比剑，赢了他。慕容山庄名列四大武林世家中，江湖名望很大。但我的名声很快盖过了慕容庄主。江湖侠客纷纷来找我，有的要跟我比武功，有的来与我交朋友。这些人里有很多豪爽之士，与我很投机。今日的‘一碧斋’主人，就曾是我的异姓兄弟。我整天与江湖中人搅在一起，忘记了小钟一个人做生意的辛苦。我的好兄弟，他还是和从前一样，把费尽心思赚到的钱都交给我，任我跟江湖中人挥霍。我的这些江湖朋友知道了杨小姐的事后，都说一定是柳家的人暗害了我的朋友。他们暗中抓来柳少爷，要他当面向我解释杨小姐的死。那柳少爷吓得散了魂，对天起誓说：杨小姐突然吃不下饭，医药无效，没过一天就离世了。他家急急医治还来不及，怎么会害她？我见他也不像是害人的人，就放了他。谁知柳知府不服气，请来许多武林高手，要给儿子出气。我和江湖朋友们只得跟柳家展开殊死决斗。对方不乏一流高手，杀了我的许多朋友。可最终还是为我们所败。小钟费尽气力，花去我们的一半财产，才平息这场风波。这就是江湖有名的‘苏州试剑’。这一战后，‘一碧斋’名鹊武林，势力很快盖过了四大武林世家。这是我万万没想到的。可是，我还是半死不活地呆在所谓的‘碧月阁’中。我的记忆中，苏州自此再没下过雪。我蓦然记起，有好长时间没见小钟了。我随即惊慌起来，我不知道怎么能找到小钟，该让谁去找小钟。虽然我只要呼一声，会有很多人进来听命。我的好兄弟，他还在忙着打点生意。‘一碧斋’的几百口人，都在吃着他的心血过活。我怎么对得起我的好兄弟，他一点武功也不会，为什么却养活着这么多的武林人物？那一年将终时，我接到小钟的请帖，上面是一行冰冷的小字：恭请一碧斋主陆大哥于新春之夜光临太白楼共进团圆夜饭 弟钟。我开心极了，很早就到了太白楼。街道两旁挂着大红宫灯，每个门口都新贴了春联，店铺的招牌也换成崭新的。太白楼上早点起红灯笼，桌椅擦得像镜面般光滑。穿着一新的堂倌笑吟吟地给我冲茶，连声说：‘恭贺大爷新春之喜！’我把身上的碎银全给了他。天色还没暗下来，远处有一家店铺首先放起炮竹，接着远近火花乱闪，鞭炮声响彻天地间。千家万户的窗口都透出温和的光。天就这样黑下来了。我正靠窗看街景时，小钟带着一大群人进来了。他们都认得我，一起抱拳说：‘啊，陆斋主，新春大喜！’小钟低声说：‘大哥，这么早就到啦？怎么不等兄弟来接你？’他穿着宽大的缎袍，上唇留了一绺胡髭，已然是个大贵人。我激动难已，上前把他抱在怀中，说：‘小钟，我的好兄弟，想死大哥了！’小钟的眼里出现了泪光，却推开我，说道：‘大哥，快入座 吧。’他吩咐一声，不大一会儿，满桌的山珍海味就上齐了。我哪有心思吃饭，只想和我的兄弟多说说话。他不断给我夹菜，不断向我敬酒，却不跟我说句亲近话。同席的朋友，我虽然都认得，可并不熟悉，他们在我耳边使劲说恭维的话。我心中十分不自在，终于忍不住了。我跟小钟说：‘让诸位朋友多喝多吃，我们兄弟去那边谈谈天吧。你看，大哥的酒量不行，已经醉了。’我站起来，准备离席。忽然间，一道电一般的寒光射到我面前。那些刚才还给我敬酒的朋友，都突然拔出兵器，明晃晃的刀剑齐向我攻来。我吃了一惊，不及细想，急忙用左手打落射来的暗器，右手一拖桌布，向前猛卷，绞住他们的兵器。酒器杯盘摔得满屋作响。‘嗖嗖’几响，桌布被他们削成碎片。这时候，窗户外面也跃进几条人影来。这些人全是莫测高深的高手，我一个人很难对付，小钟又丝毫不懂武功，我得保护他。情急之下，我一掌劈开饭桌，趁乱将小钟抱起，准备跳窗户逃走。就在这时，我的丹田突然一疼，真气立刻散尽。我从半空掉下来，摔在狼藉的地板上。我怎么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居然看到小钟手持一把短匕首，刀尖染满血丝。他的眼睛还冷冷盯着我。我的天！刚才在我丹田上捅了一刀的，竟然就是我的好兄弟。我看着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小钟铁青着脸色，冷然说：‘大哥，对不起。要杀你的人是我，不是他们。’我以为我在做噩梦。我说：‘小钟，我的兄弟，为什么？你忘了我是你大哥吗？是不是他们逼你？你放心说出来，他们谁也打不过我。’小钟的手在颤抖，他找了把椅子上坐下，那些拿刀剑的人都躬身站在他的背后。他的每个字像飞刀一样插在我的心头：‘谁也没有逼我，是我想杀你。我要“一碧斋”是我一个人的。’我吐出一口血，忙跟他说：‘小钟，不论你想要什么，只需跟大哥讲清楚，我只要有，就全会给你。再说，“一碧斋”本来就是你的。你快过来，你背后的人个个会武功，伤害你很容易，你不该跟他们打交道。快到大哥这边来！’小钟忽然跳起来，大声吼道：‘你闭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为什么不骂我？你的武功那么好，你为什么不起来杀我？为什么啊？你死了还要害我内疚一辈子吗？’我坐起来，大声喝住他：‘小钟，你别乱讲，大哥不会死的。你不就捅了我一刀吗？回去我还你一刀，不就完了？’他背后站着的几个黄袍剑客中，正有那年暗中伤我的两个人。我的心开始发凉，我仿佛看到他们举起宝剑向小钟刺去。我又大声骂小钟：‘你这个小昏蛋，再不过来，大哥也救不了你了。’小钟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我大吃一惊：他的双眼里不断流出鲜红的血泪，沿着鼻子往下滴。他忽然柔声道：‘大哥，我恨你，你知道吗？我们兄弟两人，一起送茶，一起卖茶，同甘共苦。你为什么还要交那么多的狐朋狗友？你已经把杨小姐忘了吗？她才是我们最好的朋友啊！柳府怎么说也是杨小姐的家呀！你却让那些人到她家里胡闹；柳少爷还是杨小姐的丈夫，你却教他向你磕头。杨小姐生前怎样对咱们，不用兄弟说了吧？你这样对得起她吗？大哥现在是名震武林的“陆斋主”了，可兄弟我算什么？我不会武功，连大哥的一个小喽啰都算不上。你不是说过，要和我一起救济天下的穷苦人吗？大哥，你把他们也忘了，我原谅不了你！你若不死，请记住兄弟的这番话罢。’我的好兄弟，他第一次说了这么多的话。我默默听着，浑身起了一身冷汗。我伸手去擦他的脸，这张原本可爱可亲的脸，被血染得狰狞可怕；那双原本明亮的眼睛，此刻也全是鲜血。他突然扑进我的怀里，哭泣道：‘大哥，我早知道我下不了手。你要是个卑鄙无耻的人，那该多好，我就可以毫不犹豫地要你的命。可是，我的大哥，兄弟暗算了你，你连怨恨都想不到，只担心别人会欺负我。大哥，你让兄弟怎么办啊？怎么办？’我想也没想，拾起地上的一把断剑，我说：‘小钟，我的好兄弟，大哥对不起你！我要把“一碧斋”里会武功的人全杀了，还你一个干干净净的茶楼。大哥专心和你一起卖茶，好不好？’可是我感觉到，小钟的身体在逐渐冰凉。外面的炮竹声更加热闹，还夹着小孩的欢呼声，大家都在团圆欢乐。我的好兄弟却正在一步步离开这个人世间，离开他的大哥。我好恨呐！”浓髯大汉忽然发了疯似的，将酒碗捏得粉碎。他大吼一声，一掌猛拍在酒桌上。结实的木桌被他一掌打得四分五裂，酒菜溅了刘公子一身。刘公子像泥塑的一般，不避不闪。眼神变得跟浓髯大汉一模一样。“前辈是说，钟大哥离世时曾双目流血？”刘公子从地上拾起宝剑，突然问道。浓髯大汉一脚踢飞凳子，指着对面的高掌门，恨恨说：“没错，我一直以为我的兄弟是悲伤过度致死的。直到‘拳疯子’老人告诉我，崆峒派有一种秘毒，中毒之人平时不觉，一旦情绪激动过盛，就会七窍流血而死，我才明白我的好兄弟原来给人毒死了。”“为什么害我的好兄弟？告诉我！”浓髯大汉朝三人那边悲吼。突然间白光刺眼，一股铁冷的寒气侵入肌肤，使人不由得打冷颤。“呛啷”一响，马三爷双手发抖，盘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借魂刀，是借魂刀！”高掌门骇然色变，声音在颤抖。他倒纵身子，跃到三尺之外，站在门口。忽然有人在他耳边说：“高掌门何必惊慌？”不知何时，他身后已站了一个黑脸大汉。高掌门舒了口气，嘴角露出狞笑，说：“原来宁帮主到了，有失远迎。”那道闪电一样的白光，就擎在浓髯大汉手中。高剑明是初生牛犊，一声大笑，立刻拔剑在手。他那柄青幽幽的长剑，瞬间变成朵朵剑花，护着全身。浓髯大汉大声狂吼，身形晃动，高剑明的剑花随即湮灭于白光之中。高掌门爱子心切，伸手便要拔剑。忽听身后之人冷冷道：“好厉害的借魂刀！难怪我马帮帮众闻之色变。”黑光闪处，那人已化作黑风，袭向白光。浓髯大汉纵声狂笑，屋脊生尘。“马帮贼首也来了，很好。”两股劲风相撞，激得桌椅器具满室乱飞。微弱的烛火顿时熄灭。黑暗中，听到高掌门阴笑着呼道：“马三爷，宁帮主，今夜便是他魂飞魄散的好日子，一起上。”刘公子手按剑柄，莫名其妙流下两行眼泪。大雨下得更猛，伴随阵阵阴风，吹进大门，吹进窗户。一丝亮光闪了一闪，终于变为一缕温暖的火焰。孤独漆黑的浓夜，让这星粒火焰冲得淡下去许多。死人般的堂倌缩着身子，接着去点另一支蜡烛。摇曳的烛火，映入刘公子眼中，凉透的心里升起一丝温暖。浓髯大汉含笑躺在墙角，他的嘴角还在流血，顺着浓黑的胡须，流到胸口，湿了沾满尘土的粗布旧衣。公子抛下手中的剑，想要扶起他。可是他也全身发软，不由也瘫坐在地上。“公子，我不行了。我中了一记‘疯子拳’，心脏已碎。请你再听我说一段往事吧。”浓髯大汉用微弱的声音说。刘公子伸出手，将浓髯大汉的一只手紧攥在手心。那是一把粗糙宽大的手，五指如柱。公子的眼泪又来了。喉头哽咽，说不出一句话。“公子，请别伤心。我早料到我活着的时间不会太长。我的兄弟死去那天，我也就死了。能活到今天，是我借了别人的灵魂，或者说，我的躯体借给了别人。那年我的好兄弟死了，老天把我唯一的亲人也夺了去。这个世间我再无留恋。我抱着我的小钟，我不停地给他说话，虽然他再也不会听到。我的小腹在流血，我不去管它。我只想和我的兄弟一起死去。要害我的那些人一步一步向我靠近，眼中放着绿光。我跟他们说：‘请诸位耐心等一等，我就要血尽而死。我不愿意被你们杀死，我要死在我的兄弟手下。’他们不理我，还在向前逼近。这时候，门外吹进一阵狂风，吹得我的好兄弟的发丝飘动，轻抚着我的脸。我知道他还在牵挂他的大哥。那些两眼放绿光的人，被这一阵风吹得飞起来，飞出窗外，飞出屋顶。我的眼里亮起一道洁白的光芒。这光芒照得四周无比明亮。我听见有人惊呼：‘借魂刀，是借魂刀！’我的心里充满温暖，忍不住沉睡过去。我像回到了从前。我和小钟挑着茶担，在街头吆喝。我们来到杨府，杨小姐笑着迎接我们。她又带我们去她家的后院，那里的百花开得正艳。我把一朵纯白的花朵插在杨小姐的头上，她红了脸，假装生气，满园子追着我跑。小钟在我们身后喊：‘大哥，杨小姐，杨老先生来啦，我们快躲起来。’于是我拉了杨小姐和小钟的手，拼命向前跑。小钟忽然大声惊叫，掉进水潭中。我的手一松，杨小姐也掉了下去。水潭开始变得浑浊，成了一片泥沼，他俩越陷越深，渐渐沉没潭底。我呼喊着，纵身去救。可是泥潭不见了，我跳下的是一个黑不见底的深渊。我的心在收缩，我的身子在打颤。我大声喊叫，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我的全身出了冷汗，使劲挣扎。我听到一个声音说：‘醒来吧，该醒来了。’我猛然睁开眼睛，看到蓝天和白云。这一切不过是做梦。我醒过来时，身在一个山洞里。我听到潺潺的水声，啾啾的鸟鸣。我的身边盘膝坐着一个人，就是他把我从噩梦中唤醒的。他须发蓬乱，鹑衣百结，就像我现在的样子。我左右一看，我的好兄弟已经不在我身边。我想站起来，可是腹疼如绞，一点力气也没有。我忍不住哭出声来。坐在我身边的人开口道：‘你的伤口还没愈合，别急着乱动。’他取过一个黑瓷坛递给我，又说：‘这是钟小哥遗体的骨灰，“一碧斋”的人在找他，我只得把他火化。’我的好兄弟，此生我再也看不见他了。我接过瓷坛抱在怀中；我把脸紧贴在坛子上。我到能感觉到小钟的体温，我能闻到我兄弟的味道。他留在我身上的刀口还在疼痛，可他的人已经装进了这个小小的瓷坛中。这天晚上的星星特别亮。那个陌生人在洞里生了火，烤又肥又大的红薯给我吃。他却拿着一个大葫芦，一直在喝酒。我忽然也很想喝点酒。我用沙哑的声音跟他要：‘能不能给我点酒？’他默不作声，只把酒葫芦递给我。我大口大口喝那辛辣的烈酒，眼前变得一片朦胧。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个乞丐一样的人开始对我讲他的往事。他的眼神一直看着满天的繁星，又像在自言自语。他年轻时的经历，几乎跟我的一样。他有过一个很好的兄弟，有过一个暗中喜欢的红颜知己。他一边说一边流泪。忽然，他自腰间拔出一把雪亮的宝刀——也就是我的这把借魂刀。”浓髯大汉的左手在地上摸索，公子握住的那只手也在蠕动，可是毫无力气。他的那柄刀就掉在不远处，放着白亮的光。公子只得放开他的手，过去拾起宝刀，双手捧在他面前。他的眼里光彩一闪，用力举起右手，放在刀刃上，轻轻抚摸。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我与这个人素不相识，他却像老朋友一样跟我说话。他深情抚摸着这把宝刀，良久良久。他的眼神像告别亲人那样依依不舍。他告诉我：这把刀名叫‘借魂’，是多年前的一个陌生人交给他的。这人还告诉他，这把刀本名‘斩匪’。西北沙漠向来盗贼横行，害得丝绸之路几欲断绝。为使这条唯一通往繁华中原的商道畅通无阻，五十年前的西域名匠许卓渊，特觅海外精钢，铸就这把宝刀，专杀出没在祁连山一带的沙漠大盗。几十年间，这把刀杀贼无数，成为大漠第一宝刀。为了不让宝刀落入奸人手中，许卓渊大师传刀时曾立下刀训：凡持此刀者，须得德艺双馨，有济世之心，亦有济世之能；并且，持刀人须在生前觅得如意传人，传下宝刀。接受宝刀的人，就等于把本有的灵魂借出去，又借到一个依附着宝刀不断传下去的不死之魂，所以又称‘借魂刀’。他讲完宝刀的来历，夜空的星星正在一颗一颗坠落。我看到星星划空而过，在落下去的瞬间璀璨灿烂，传说中的流星就是这样吗？我不由记起小钟的话来，他说他的家乡，把星星落山叫‘星星拉屎’。‘有几颗星星拉屎，就有几个人正在离开这个世上。’我抬头凝望稀落的星辰，仿佛看到了我的好兄弟在天上朝着我笑。有两颗最亮的星星，不就是他的明亮的眼睛吗？我抱着他的骨灰坛子，又哭起来。我突然发现刚刚还跟我讲话的那个人，正在一点点死去。他的眼睛深陷下去，瞳仁已无光华。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就用尽气力乱喊他。他的眼皮微微一动，使劲抽了一口气，用轻不可闻的声音说：‘我把宝刀交给你了。你的伤口不用几天就会痊愈。请别忘了遥远的沙漠里，许多贫弱的苦难人，正在切切期盼“借魂刀”出现……我死了之后，请你把我的骨灰带到天山，撒在冰雪中，……’他说着说着，气息渐渐滞绝。我大声呼唤他，但我又像走进了噩梦中，一丝声音也发不出。这个把我从太白楼里救出来的大汉，就这样默默地死去了，我至今还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死。我的伤势好了之后，就将他的尸体火化掉，把骨灰装在那个酒葫芦里，按他的意愿，带到天山，撒在山顶的冰雪中。我再也没有回过中原，就拿着他传给我的‘借魂刀’，在大漠深处流浪。这里天高皇帝远，残忍的盗匪四处作恶。寸草不生的土地，平民的生活本就艰苦，再加上强盗的烧杀抢掠，真是苦不堪言。”浓髯大汉的额头上渗出一层汗珠，抚摸宝刀的手微微颤抖。他忽然咳嗽起来，鼻子里也溢出黑色浓血。公子的心里酸楚难耐。他看到浓髯大汉塞满血块的嘴角在不停蠕动，忙把耳朵凑近前去。那浓须掩盖下的嘴里，还在发出声音：“……请不要为我报仇，我不是他们杀死的。再多一倍人手，他们也不是你我的对手。传闻‘疯子拳’无人可破，并不是的，我就知道破它的方法。但是我下不去杀手啊！你在大漠待久了，就会知道人的可贵。在广袤无垠的沙漠里，往往好几十天见不到一个人影。这时候，就算遇到血海仇人，你都会舍不得杀他。崆峒派的人害死了我的兄弟，我且只斩去他们的手臂；马山单与我无怨无仇，他师父‘拳疯子’老人又是我的好友，我如何能下手杀他？他打我的那一拳，到我身上时力道已收回七成，可惜那拳法威力太大，没有人能练到收放自如。马三爷的良知还未泯灭；至于偷袭我的黑脸汉子，就是马帮宁帮主。他是给他的兄弟们报仇来的，我杀过很多的马帮帮众。江湖传言，就是他杀死了刘老爷。但公子也看到了，他的武功跟你比尚且不如，如何能是尊父的对手？刘老爷遇害的情形跟我的钟兄弟一样，公子想已知道其中原委；画飞马符引公子来这里的人，确是马帮中人。今晚来的这些人对公子另有企图，请公子留意。我要告诉公子的就这么多。”浓髯大汉抬起放在刀刃上的手，无力抓住了公子握住刀柄的手。那手已经冰凉，但公子却感觉到一丝温暖直传到心头。浓髯大汉的眼中露出最后一丝期待之光。公子的热泪滚滚而下，他反手握起那只僵硬的大手，用力点了点头。他听到这个垂死的人还在断断续续叮嘱后事：“……在大漠中，千万不能丢失马匹。我拴在门外的马儿，是匹大宛良驹，跟了我已有三年之久，我把它也托付给公子了……有时候会下暴雨，白茫茫笼罩住前方。你不要彷徨无措。无论多艰难，只要有信念，人总有办法找得到生路……刮沙尘时就更厉害，大风能呼啸一整夜，你会辨不清方向，看不清前路，满嘴都是沙石，钻进牙缝中，好几天吐不干净……我也好几次被烈日晒晕……早晨的风还刺骨的冷，日一中天，就这么热，晚间又要变寒。真是鬼天气！公子要在意……冬天一下雪可就不同了，一望无际的白雪，好长时间不化……祁连山是沙漠中的一条玉龙，一年四季总那么白亮。对了，小钟的坟墓就在那里，如果可以，请把我们的骨灰合葬在一起吧，我要跟我的好兄弟永远在一起。可惜，杨小姐还是孤零零一个人，我会很快找到她的。啊，我们很快就能相聚了，请公子不要悲伤！”浓髯大汉的眼角淌下几滴清澈的泪珠。他的呼吸停止了，脸上带着安详的微笑，血迹掩不去他和蔼可亲的相貌。公子忍不住将他抱在怀中，好想痛哭一场。但他只是默默流泪，没发出一丝声音。雨还没有停下来，可已经变小了。昏暗的烛光下，死人般的堂倌拖着身子，不声不响地收拾室内的残局。刚才一战，把这家本就破烂的酒家蹂躏得更加破烂不堪：墙壁破了几个大洞，雨水一冲，还在不断掉泥巴；桌椅杯盘，破碎一地，血迹淋得四处都是。狼藉的残渣里，还有两只血淋淋的断臂。那是浓髯大汉斩下来的。他的武功，远在马三爷诸人之上，可是他的借魂刀，划出的光芒总是那么仁和；否则，斩下的就不会是两只手臂，将是两颗人头。刘公子泪眼朦胧，看到身旁的借魂刀又发出柔和洁白的光，那光华将怀中的浓髯大汉渐渐包裹，使得这具身躯无比圣洁。他从千万里之遥的大漠赶来，助公子驱散了一场大阴谋。他自己却因为仁慈，被阴霾所吞噬。公子小心收起借魂刀，抱着浓髯大汉朝门外走。他忽然站住脚步，向那个死人般的堂倌看去。这人似乎是个人世间的过客，他把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只默默做他该做的事。他的脸上没有血色，也没有表情，仿佛一切喜忧哀乐都与他无关。公子破涕笑道：“小二哥，我的剑鞘上镶有宝石，大约能赔偿店里的损失，我并宝剑一起送给你。”死人般的堂倌仍然死气沉沉地说：“谢谢客官，请慢走。”一阵大风吹来，公子的束发儒巾掉落，满头浓发在细细夜雨中披散下来。那匹眼光如灯的宝马，连连吹鼻子，突然仰头长鸣。
小说 创作沉佥 发表于：《今古传奇·武侠》2007年11月下他右腿有残缺，走路一瘸一瘸的。人都喊他瘸子，久了，便无人记得他名字，只道他是瘸子。娘跟他说，这是娘胎里带出的麻痹症。他总自卑，为了这条瘸腿，整日介灰头土脸，畏畏缩缩模样。旁的孩子都欺负他，拿石子扔他，推他在地当马骑。他反抗不过，只待孩子们玩腻了，躲回家抹着伤处掉眼泪。他没爹，娘独自拉扯他。娘被他这副窝囊模样气得两眼发黑，抄起手中剥到一半的玉米棒子狠狠向他砸去。他瘸着腿躲不开，滚在地上，额角给砸出了血，红肿得像个血馒头。娘哭了，戳着他脑袋道：“儿啊，别给你爹丢人！”他知道，他听娘说过，爹是英雄，是大侠，江湖上都称爹“银枪任龙”，赫赫的威名，多少人感激，多少人崇敬，多少人畏惧。可他不记得爹，从他记事起就没见过。孩子们玩在一处，抓了他去当土匪。邻家虎子是孩子头儿，拾了根长树枝儿作枪，扮大侠，银枪任龙任大侠。他倔强着不肯，一双眼乌黑乌黑的，深而透彻。虎子用树枝儿戳他，戳得他满身是伤，一脸鄙夷道：“瘸子！肯让你一起玩还摆臭架子怎得？”他抓住那树枝儿，咬唇犟道：“银枪任龙是我爹。”孩子们一阵哄笑，东倒西歪。虎子笑得满地打滚，拍着地怪叫道：“说大话也不打盆水照照！就你这瘸相？”一瞬，他只觉得血全涨在脑门上，滚烫滚烫的。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吼叫，猛扑上去将虎子摁在地上，拳如暴雨落。但他打不过一群孩子。他又瘸着条腿。他们把他捆成了个粽子，丢进村外荒废的小黑屋就走了。他哭喊了一夜，怕得浑身发抖缩成一团，天光大亮时才被娘找到。娘把他拎回家，扔他跪在搓衣板上，操起鸡毛掸子，狠狠地打。娘骂他：“叫你拿你爹的名号逞威风！你爹从不在自家身上提半个侠字！”骂着骂着，娘却又哭了。从那以后，他再没跟旁人提过银枪任龙。他又落下个毛病，怕黑。他也不想整日被人欺负，没出息的孬种像。他想同爹一样，做个威风八面的大侠。他问娘：“爹就不曾留下甚么给我？”他想学功夫，学爹的枪法。他总觉着，学会了功夫，便再没人能欺负他，他就可做个跟爹一样的大侠了。娘却不搭理他，裹了匹新织的细绵布背上，又塞上筐新鲜鸡蛋在他怀里，拽他出了门。娘带他去镇上私塾拜先生。他不乐意，一路瘪着嘴，磨磨蹭蹭赖着不愿走。百无一用是书生，他不想读那些没用的劳什子，他要做大侠，爹那样的大侠。娘恼极了，猛拽了他一把，狠道：“要么你自出去野去，死在外头也别回来！”娘的面色看来极凶，他低着头闷了一回，便乖乖顺从了。他到底还是怕的，他没勇气自己出去野，死在外头。他抱着那筐鸡蛋，一瘸一拐跟在娘身后，委屈洒了一路。虎子也去了那私塾，依旧是孩子头儿，依旧欺负他，变本加厉。他只独自受着，不愿让娘知晓。去镇上要翻山路，他又走得慢，每日都起早贪黑。娘一整日见他不着，也再少舍得凶他，早早做好了饭菜，点着灯在门口等他。他怕娘等得焦急，从不敢贪玩。一日放课，远远地却瞧见娘没在门口，他心里咯噔一下慌了，一口气奔回去，才要推门大喊，猛听见屋里有人说话。他忙附耳上去听，却听见个陌生男人道：“嫂嫂，当年师兄若不是为了救小弟，也不会让那‘血罗刹’生生折了宇儿一条腿。小弟好容易找着你们母子，嫂嫂总得让小弟报这恩情才是。”他怔了一怔，从未想过他这条腿原来竟是给人打折的，娘从不曾这样告诉他。“陆二叔好意我心领了。我与大哥约好，带着宇儿在家等他，不打算挪地儿了。”他又听见娘的声音。他又是一怔。原来爹还是要回来的。可他从未听娘提过。每每他问娘，爹呢，几时才回？娘总是默默叹口气，什么也不说。久了，他便不问了。他早当爹已没了。他还怔着，却又听那陌生男人长叹道：“嫂嫂这又是何苦。师兄往大漠去寻‘天蒲萝’已十一载了，若还能回，早也回了。且带着宇儿与小弟回祁山去罢，我们几个做师弟的，定当悉心教导宇儿，供养嫂嫂。”闻此言，他顿时大喜。他有点懂了，这来访的生客约摸是爹的同门，来接他和娘，还要教他功夫。如此，他便可以做大侠了。他正满心欢喜着，不想却听娘道：“他答应那玄机老毒物的事都可一去十余载不归家，那他答应了我要回来，便也定该回来。何况，宇儿如今在镇上念书很好，我也不想再让宇儿去学那些打打杀杀。”他急了，猛推门进去嚷道：“你凭甚么不让我去？我要去！我要学武功！我要做大侠！”娘看着他，面色青白。许久，他听见娘缓缓地道：“你不是问你爹可有留下甚么给你？你爹就留了八个字——顶天立地，忠孝仁义！你做到了，娘便让你出这个门。”他噤了声。他不能忤逆了娘，那便是不孝。他终还是眼睁睁看着他陆师叔走了。临行，陆师叔给他一块玉牌，告诉他无论何时都能拿这块牌上祁山。娘却毫不客气地给收了去，任他如何求告也不给他。陆师叔走了，他依旧在镇上念书，却也还是一日日长大了。先生的女公子也同他们一起念书。那是个多美的姑娘，乌黑的长发绵软若绸，一双凤眼笑起来比天上的星还要亮。她是那样聪明善良。旁人都喊他瘸子，只有她，她喊他任师兄。他觉得，每每看着她时，他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颗心简直要破膛而出，飞到她身上去。她姓郑。他便偷偷雕了个小木人儿，在上面刻了个郑字，整日揣在怀里，摸着也觉得脸热。可这个秘密被发现了。他又被虎子扭打，小木人儿掉了出来。虎子一把抢了去，见着那个郑字便大笑：“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他们把小木人丢来丢去，郑师妹也瞧见了。他羞愤难当，恨不能找个地洞子钻了。他又与虎子狠狠打了一架，可依旧是输了。这一回，他们把他丢进山里。他挣扎了许久，终于靠着山石磨断了绳子。天已全黑了，他抹了抹手上血迹，急急忙忙往家赶。但他却被一串呼救声阻了去路。他本想佯作不曾听见便算了。夜晚山林漆黑。他怕黑，几乎腿软。他只想快些回家去，家里有光，娘点了灯正等着他。可是……忽的，他猛扬起手，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任宇啊任宇！你是银枪任龙的儿子！你怎能至求救者于不顾？你不是还想做大侠？爹说过，为人要顶天立地，忠孝仁义。你不能给爹丢脸。他还是寻着呼声去了，从深坑里救上个老者，一瘸一拐地背回了家。他瘸着腿，行动极不利索，跌了好几跤，满身的瘀青。然而这一次，娘却没有责骂他。他想，他日后都不会再怕黑。次日，他送老者去镇上投亲，却才知晓，原来这老者竟是先生的老父。他看见郑师妹迎出门来喊爷爷。郑师妹也瞧见了他，红了脸低下头去，半晌轻声道：“任师兄，对不住。”他呆了一呆，旋即苦笑着摇头。他对她道：“你是姑娘家，不怪你。”但他终因此与郑家人熟络起来，也与郑师妹熟络起来。郑老爷子和先生都喜欢他，师母也喜欢他，拿他当自家人一般看待。他也便渐将此处当作了另一个家。他羡慕，亦眷恋，这样完整温暖的家。每每回到自家，那村脚田边的清冷小屋，看着娘孤零零的忙出忙进，他便觉得心中酸涩。可娘不让他帮着忙活，只教他好生念书。他也与娘提过，去将爹找回来。娘久久不语，末了只一声叹。娘的神色透着七分哀三分怨，他便不敢再提。其实他早有感应，即便去找，爹也再不能回来。娘也一定知晓。这个家注定是残了，正如同他的腿。只是这些委屈他从不曾与外人说起。他跟着先生念书，更与郑老爷子成了忘年交。郑老爷子博学风趣，常带了他一起走访友人。他们把盏相谈，评国事，论天下，喜时笑，怒时骂。他亦为之感染，心潮澎湃。郑老爷子教他，好生念书，长了本事，为百姓谋福。他于是隐约开始觉得，娘让他念书或许是对的，那里亦有一番驰骋天地。他跟郑师妹走得愈发近了，为此虎子着了疯的欺压他。但他已不再理睬。不过是些口舌之快，虚浮的威风，他放眼的，早已是不同的世界。转眼光阴，他已快入乡试。谁知那年竟出了蝗患。乡试停了期。更为严重的，却是被蝗虫卷过的粮田，还有倒卧路边的千里饿殍。家里存粮无几，娘每日抢些榆钱串儿回来和着米熬粥，自己却舍不得喝一口，都先紧着他吃饱。看着娘日渐消瘦的脸虚弱的身，看着娘手上那些为抢榆钱串儿落下的伤疤，他躲在屋里偷偷哭了。他的娘亲，本是多么美丽高贵的女子，却生生被他折磨成了沧桑的村姑农妇。官仓里有赈济粮，可那些狗官偏偏不放。郑老爷子找他，问他愿不愿为乡亲们一起来干件大事。他毫不犹豫地点了头。同伙的有先生，有郑老爷子的朋友，也有些个乡亲，还有他不认识的。他们在县衙放了把火，砸开了官仓的门。白花花的大米流出来，满街抢米的百姓挤成了汹涌的海。然而，却不知何人走露了风声，官府要拿人。娘护着他逃了。他这才知道，原来娘的一双鸳鸯刀舞的这样好，官兵数百拦她不住。娘把当年那块玉牌塞进他怀里，要他去祁山避祸。他终于得偿所愿，却是在这般境地之下。临走前，他冒死去见了郑师妹。郑老爷子与郑先生被抓，师母本就体弱遭此大劫竟没熬过去，师妹家逢横变一双眼哭得红肿。他万般不忍，问道：“你可愿跟我同去？我照顾你一世。”师妹望着他，默默摇头。他苦笑。是了，他这样的瘸子，如今又是逃犯，师妹怎会跟了他去？不想，师妹却拿出个绣荷包递与他道：“我留下照顾咱娘。大哥，我只等你回来。”她一双眸子清澈闪亮，脸上犹挂着泪痕。他怔住了。他看见那绣荷包上一个娟秀的琳字。他知道，那定是她闺名。他一把拥住她，心潮澎湃，一时竟说不出半句话，良久才一字字说道：“我定不负你。”他到底还是上了祁山，没能像娘和郑老爷子盼的那般好生念书。陆师叔待他极好，真比亲生儿子还亲，其余师叔们待他也好。他终于能学功夫了。他起步太晚，但却是极好的料子，加之勤勉，进长极为神速。转眼数年，他已俨然俊朗的少年侠客，虽然他的右腿依旧是瘸的。陆师叔说他可下山了，他第一件事便是回了家乡。当年那两个贪渎昏吏已迁做了知州参政。他割下他们的头颅一壶酒祭在了郑氏父子坟头。他还揪出了那出卖他们之人，原来却是虎子。他把他也砍了，切瓜般轻而易举。头一回杀人，他手没抖。他只觉得无比痛快，一颗心只拔向豪云山巅。他杀的是两个鱼肉百姓的贪官和一个出卖师长贪图富贵的孬种，他也能行侠仗义了。他找到了娘和琳儿，觅了一处安全住所。娘亲手织了匹布换了一双红烛一坛酒，又打了只山鸡宰了，让他娶琳儿过门。婚夜，他执着琳儿手道：“你放心，我定会出人头地混出点名堂来，做个人人敬重的大侠，不辱没了你跟我。”琳儿只蹙眉而笑，摇头轻叹。但他到底还是去了，一步入江湖。他也使枪，一杆银枪如龙，绝世的风华。他锄强扶弱侠义心肠，渐渐便在江湖上露出头角来。他从不提起“银枪任龙”，却有无数的人将他们同提并论，人们称他作“小银龙”。他再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辱被人讥笑的小瘸子，他是“小银龙”任宇任少侠。太多的百姓拥戴他，太多的奸佞畏惧他，太多的美女垂青他，他真就像绝了当年的“银枪任龙”。他也终于渐渐发现，原来江湖与他幼时所想截然不同，但他想不了那许多，他觉得他是终于做了大侠，他要做的正是这样的大侠，他乐在其中，昏昏噩飘然云端，早已记不得有多久不曾还家。他甚至几乎要将琳儿给忘了。娘飞鸽修书与他，说琳儿产期将至，叫他回去。他收着书信时正和几个同道在汉中挑马匪，待他赶回家，女儿已半月大了。琳儿抱着阿囡等爹爹给起名。他匆匆点了个娉字便又要走。这次却是南下宁州去助围剿蛊降头王的阵。娘不准他去，但他已长大，娘却老了，再拗他不过。他劝娘道：“铲奸佞，除邪魔，这也都是正经的事。”娘冷道：“只这些是正经的，你媳妇闺女便不是正经的了？”他怔一怔，又道：“办完事我便立刻回来。”娘勃然大怒，抡起根门栓便要打他，却被琳儿拦下了。琳儿叹道：“让他去罢，留在家里也是不得安心的。”于是他被娘赶了出去。娘把他的枪砸在他身上，狠狠关了门。他看着关起的家门，惊出一身冷汗。他想，等这一趟事了了，他是真该回家了。那一战，惨烈非凡。羌苗蛊毒绝世，蛊降头王万人敌，白道义军死伤惨重。众人共议再三，一致举他去寻那名满天下的毒医玄机来助阵，破蛊毒。他义不容辞地去了。然而，玄机却道：“我可助你。但你要替我去大漠寻‘天蒲萝’。”他略怔一怔。太多人踏上寻找“天蒲萝”的路，却一个也没回来，包括他爹。他道：“我腿瘸不便，怎去大漠？大师岂非刁难推搪。”玄机怪笑：“我可先医好你，然后给你十年，若十年内你寻不来‘天蒲萝’便要将那一条好腿也一并自断给我。”他想了想，终还是答应了。为侠义正道，便是刀山火海又如何？毒医之毒，世间至极奇巧，一味蚕髓克了那伤人无数的蛊。蛊降头王悬首寨门，鞭曝血祭，庆功宴上群侠洒泪豪饮。大胜凯旋，他如约欲赴大漠，回祁山辞行。众师叔闻之大惊，纷纷劝阻。他毅然道：“言必信，行必果。我岂可失信于人？”陆师叔叹道：“那你娘、侄媳和小娉儿又怎办？”他呆了一瞬，点头道：“我自当回去与她们说明原委。”陆师叔又是一叹，取出封信递与他道：“你娘有信与你。”他一惊，急忙拆看。信却仅有八个字。莫学你爹，莫做大侠。他愣住了，急忙忙赶回家去。可家却空了。他找不到娘，找不到琳儿，更不见小娉儿踪影。他只在家门前空地上找见一个坟头。坟前墓碑上赫然刻着几个血红大字——故先考任公讳宇大人之墓。女任氏娉儿立。笔划极细，一看便出自幼童之手，字却苍劲，穿石透碑，显是被人抓着手写下。那笔迹，却是他娘的。他彻底呆了，半晌还不了神，只觉那条曾经的瘸腿剧痛钻心，幼年往事浮现，如潮灭顶。忽然，他俯地痛哭。自那以后，“小银龙”消失了，却有人见个断腿的男人，乘轮椅，浪迹四方，叫卖木雕小人儿。挑货的担是锈了的枪杆，雕小人儿的刀是锋利的枪尖。无人知他名姓，却知他雕的小木人儿拥有举世无双的灵动娇憨。每到一处，他总会问：“客官可见过婆媳母女三人？那个小姑娘长得，跟这小木人儿一般漂亮。”【—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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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花《剑神》赵天乙意气分发地走在长安街上，他衣屡光鲜眉目如画，但自然而流出一股英豪之概，在他的腰间悬着一柄黄金吞口的乌鞘长剑，他走在这条繁华的街上，人人对他侧目而视。赵天乙驻步在挂着六个幌的天风酒楼下，把缰绳扔给一个上来招呼的小厮，缰绳那边是一匹巨兽似的马，天乙甩出一锭银子随口吩咐道：“遛完刷了，上最好的料。”他径上了二楼拣了靠窗的雅间坐下，对侍立一旁的小二说：“我就有一个人，挑你们招牌菜上。”说着扔桌上一锭五两的银子，小二诚惶诚恐道：“少爷要什么酒？”天乙摆摆手，见小二还不走，便说：“剩下的赏你。”小二欢天喜地的去了。赵天乙向楼下望去，见小商小贩各据一角卖力吆喝，街上行人川流不息，街的对面是一排小吃摊，热气腾腾的冒着油烟，所光顾的多是苦力，这时他看见一个人，这个人大约四十左右岁的年纪，头发乱蓬蓬的，身材臃肿，这个人之所以引起赵天乙的注意，是因为他的吃相，他要了一碗杂碎一张硬面饼，他把多半个饼小心翼翼地掰在杂碎里用筷子搅一搅，左手紧捏了另半个饼就碗边用嘴一吸溜，唇舌紧动了几下，仿佛咽下了什么美妙无穷的好东西。他用筷子捞起一小堆肠肚来，送入嘴里，腮边两团肉就紧凑起来，同时嘴巴接连吸气蠕动，肠肚已尽碎了，他深吸一口气，尽收了其中的芳香，他稍叹一口气又捞起一块饼来，嘴一吸溜饼已经下肚，牙齿却动了起来，找出饼的屑沫来品评，他又捞起一小团杂碎，嘴巴和腮边的肌肉又忙碌起来，每一口东西刚进他嘴里的一瞬间芳香都仿佛一下子被吸尽了，他忙着咽下去，为下一筷子的美味调整着表情。肉吃尽时他左手还有半个饼，因为刚才太专注，左手显然有些麻了，他就着杂碎汤吃饼，享受又开始了，他把半碗汤喝得山响，手里的饼一角一角小下去，当他把最后一角饼塞入嘴里的时候，天乙都有些替他遗憾，觉得他的快乐时光辉煌而短暂。中年人吃光了一切，在嘴里搜罗尽了余香，这才不紧不慢掏出一块大手帕来在嘴角一抹，与此同时一条细微的汗水顺他的鬓角蜿蜒而下，中年人仿佛早有预料，手帕截住汗水往上一擦，长叹了一口气，掏出三文钱放在桌上望一条小巷去了。店小二在上菜时赵天乙问他道：“你知道剑神吗？”小二说：“王大力嘛，怎么不知道，就住对面巷子里，尽头那一家便是了。”小二的回答显然让天乙吃了一惊，转而又有些惊喜，然后才有一点失落。他本以为剑神该是一位大隐于市的世外高人，想不到他的名字和住处随随便便就有人知道。他向对面的巷子望了一眼，又想起了那个胖胖的中年人。第二天赵天乙沐浴更衣后选了一根漂亮的腰带，插上那把长剑，扔给老板一小包银子，吩咐店里任何人都不准动他的东西，这才奔对面的巷子里来，巷子里满是泥泞，剑神的家门口堆着一小堆垃圾，他扣了扣门环，出来开门的便是那个吃杂碎的中年人，他面带微笑，问赵天乙找谁，赵天乙愣了一下神，说：“我是来拜访剑神先生的。”那中年人也愣了一下，随即脸一下子红了，他说：“这……嘿……”赵天乙笑了一下，想起那句“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的话来，他的手掏向腰间，指头掂住了一块五两大小的银子，随口的话也准备好了：烦你通报一声，些许意思不成敬意……“我就是王大力，朋友们抬举称一声剑神，那是不敢当的。”中年人有些害羞地说。气氛有些尴尬，赵天乙的手还放在腰间，已经掏出的半块银子有些闪烁，赵天乙直直跪了下去，他看见他旁边的垃圾堆上有一小堆鱼刺，些许未吃尽的肉沫还有一股鱼的腥香……“晚辈赵天乙，仰慕剑神先生大名，特来拜师求艺。”这几句话是几个月来颠来倒去烂熟于胸的，此刻说来不见了一丝的渴慕，简直有些敷衍了。王大力又有些害羞，慌乱中忙打开大门，险些绊了一跤，一边说：“进来说话，进来说话。”这与天乙心中那位傲气不可一世的形象大相径庭，他本来的打算这一跪就永不起来，直到剑神答应为止，然而现在只好站起身来，趁王大力回头的时候他拍干净了膝盖上的土。王大力把他领进院子，频频回头招呼，像是接待一位客人，院子很大，杂七杂八放着十八般兵器，院西角有一处梅花桩，一棵树下靠着一个笑盈盈的俏姑娘，她往嘴里扔一个酸毛杏，笑着看赵天乙，显然刚才那一幕她是尽收眼底了。王大力对她说：“杏儿，叫你娘煮点茶来，有客人了。”那姑娘俏脸一甩跑进屋里去了。王大力把赵天乙让进一间屋子坐下，双手搓着膝盖不知该说什么，赵天乙说：“我这次来是拜师的，还请王先生收我为徒。”说着又要跪，王大力急忙扶起，说道：“不忙，不忙，看看再说。”赵天乙以为这是在考较自己，就说：“我从五岁学剑，日练不辍，虽然家境算得上殷实，但从不娇生惯养，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品行算不上无暇，但也端正，从不饮酒，不好女色……”王大力笑了起来，说：“不是这个意思，我看得出，你是个出色的年轻人，我问你，你练剑为了什么？”赵天乙毫不犹豫说：“一来强身健体，二来锄强扶弱。”王大力宽厚地笑了笑，说：“你爱剑吗？”赵天乙道：“性命可抛。”王大力又笑了，说：“那也不必，性命没了还怎么练剑。”赵天乙觉得这话有些高深，还没来得及好好去想，王大力紧跟着说：“你刺一剑看看。”赵天乙顿时来了精神，他知道真正的考较开始了，他并不答话，右手向左下一划，手已握住了剑柄，这个动作他做过上亿次，简捷有力，长剑出鞘，寒光四起，光芒再一闪剑已如鞘，屋子里寒气逼人，然后才听到苍一声吟，那是剑出鞘的声音，那声音现在才传出来，可想这一剑的速度和力量。王大力看着，过了半晌才说：“毛病有三，第一腕力不足，剑刺出来颤抖不止；第二痕迹太明显，只要是用剑的人一眼就看出你的剑的方向和目的；第三嘛……”王大力笑着说，“姿势太漂亮了，用剑又不是插花，费在这方面的功夫大可不必。”赵天乙听得冷汗涔涔，惭愧难当，王大力说：“你出拳打人时胳膊会颤抖么？既然你用拳头比用剑更准确，为什么还要拿着剑呢？”赵天乙抱拳，由衷道：“多谢剑神指教！”王大力笑道：“你也不用灰心，我是四岁练剑，练直刺练了十八年才练到如同使臂的境界，看得出你的老师也是位高手，他只不过太急于求成了。”这时杏儿托了两杯茶进来，仍旧俏生生地笑着，看了赵天乙一眼，把茶放在桌上出去了。王大力端起一杯茶，慢条斯理地说：“你这个徒弟我收了，看你这架势也不可能是走着来的，这茶你一会儿再喝，去客栈把东西归整一下就搬来住吧。”赵天乙大喜，也不理会王大力怎会如此不客气起来，跪下磕了三个响头，算正式拜师了。他后来才明白，师父只有谈到剑时，才会如此骄傲和镇定自若，而在平时，他只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矮胖子……赵天乙去客栈牵马时，客栈老板诚心诚意地对他说：“给剑神当徒弟，最长的没超过三个月，也不是吃不了那苦，只是学不上东西，反正就是呆不长，像您这样享受惯了的，我说句不中听的话，怕连三天也呆不下去。”赵天乙接过缰绳，没说什么，径自走了。赵天乙第一天在王大力家吃饭，王大力让妻子王白氏炒了三个荤菜，让杏儿打了两斤散黄酒，算是比较隆重地接待了他，并商定赵天乙每月的伙食折成银子付给王白氏，赵天乙豪爽地放在桌上一百两银子又被王大力抛还给了他，说你我虽是师徒，也要讲个君子之交淡如水，什么时候你走了我们也得是两不相欠。第二天赵天乙起了大早帮着师娘白氏提了一桶水，又被王大力说了一顿，他说，你来我这是为学剑的，不是打杂的，你该干什么应该自己心里清楚。至于为人处世踏踏实实就好，别来俗的。从此赵天乙就站在小院里日复一日练直刺，王大力有时来看一眼，没说过一句话。王大力给赵天乙一块牌子，上面点了一个毛笔点，赵天乙就站在一剑开外的地方刺这一点，开始剑尖距那一点总还有那么几点的距离，到三个月后剑剑不离那一点，那一点被刺成了一个小洞，王大力就又在小洞边上画一点让赵天乙继续刺，直到一块牌子全被刺成了小洞，王大力说，成了，明天你不用再练直刺了。那时已经过了一年半了。第二年开春的时候，长安街上来了一群大汉，他们个个衣鲜光亮谈笑风生，他们到了天风酒楼门外，把缰绳统甩给手忙脚乱的店伙，一路山响上了二楼，纷纷叫嚷：“小二，上酒上菜，要最好的——”这时的赵天乙正在天风酒楼对面的巷子口吃羊血粉丝汤，他吃得痛快淋漓又狼狈不堪，不停用粗布大袖擦着脸上横七竖八的蒸汽和汗水，他头发凌乱，骨节粗大，已经不是初来长安的那个锦衣少侠了。他的注意力都在汤上，所以对那十几个大汉全没在意，但那十几个大汉在二楼向下眺望时却看见了他，其中一个惊奇地说：“咦，那个人好像是少爷！”其余的人凑上来一看，都说：“像是像，但少爷不是在和剑神先生学剑吗？”这时赵天乙抬了一下头，五官清晰地呈现了出来，只听对面天风酒楼里一阵惊呼，十几条大汉又一阵山响奔下楼来，不由分说跪了一街，叫道：“少爷——”赵天乙微微一惊，继而平和地笑了一下，站起身扶起了当前的两名大汉，说道：“赵大、王二，是你们呀。”赵大王二身后的汉子们也纷纷起身，招呼道：“少爷！”赵天乙挥挥手，霎时间又成了那挥洒自如的大少爷，他说：“你们找我是家里有什么事情吧，难道是……”赵大满脸堆欢，说：“家里出大事了。”赵天乙见状放下心来，说：“哦？”这是他以前与手下人说话的习惯，意思就是说下去，赵大说：“老爷要少爷务必回去一趟。”王二插口道：“老爷说让少爷回去继承家产，他老人家想享清福啦。”赵天乙皱皱眉头，往碗边放了三枚大钱，说：“回去再说。”赵大说道：“我们特意为剑神先生备了十坛好酒。”王二插口道：“最重要的还有一口古剑。”赵天乙笑笑，领着一干人走进了胡同。王大力起来后做完了晨练正在院中劈柴，听见外边脚步杂乱，赵天乙领进十几条大汉来，师徒俩话并不多，王大力只冲赵天乙点了一下头，赵天乙还没来得及介绍，一干大汉纷纷叫嚷起来：“喂，老头，去烧点茶来。”“喂，老头，我们住哪？”“喂，老头，剑神先生不在家吗？”王大力愣了一下，对赵天乙说：“他们是你朋友吗？”一干大汉又嚷：“这是咱们少爷，乱问什么……”赵天乙静静道：“这是我师父，剑神先生！”大汉们愣了，当时虽然吵，但赵天乙的话他们听得清清楚楚，每个人都感觉到膝盖发软，本来他们给王大力行个跪礼并不为过，但面对这个被自己喊了半天“老头”，貌不惊人的中年秃顶，他们一时不知所措。还是赵大反应快，急忙喊：“快去把见面礼抬来，咱们正式见过剑神先生。”一伙人连忙称是，纷纷抢出门去，眨眼间抬进时坛酒来，王二捧者一个长条匣子，双手捧给王大力，说道：“一点薄礼，不成敬意，望剑神先生笑纳。”王大力揭开盒盖，见盒内躺着一柄无鞘古剑，乌光缠身，泰然有威。王大力赞一声；“好剑！”又盖上盒子，双手捧过，道了声谢。吩咐赵天乙把赵大他们领进客厅，自己随后跟来。众人规规矩矩等他坐下才入座，神情举止之间颇为尴尬，早有几个人烧了茶来端上。赵大他们本想说几句“有眼不识泰山”之类的话，见王大力和赵天乙神情淡然，一时反不好出口了。王大力对赵天乙道：“你师娘和杏儿都不在，家里没什么东西招待客人，你让他们把带来的酒打开喝了吧。”赵大刚想说什么，赵天乙却说：“让你去就去吧，我师父不喝酒，你们搬到客栈去住，有事我找你们。”赵大他们急忙辞出，如遇大赦似的去了。王大力看着赵天乙说：“我知道你的心思，但孝道不可废，你就回去吧。不管你还来不来，我要托你一件事。”“请师父吩咐。”“你回了洛阳，帮我找一个叫吴二的剑客，不管你找不找得到，派人给我捎个信来。”“师父，洛阳城里叫吴二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不知您要找哪一个吴二？”“这个人很好认，因为他看上去像个傻子，常常把饭倒在鼻孔里，不会自己上厕所，身上臭烘烘的。”王大力说这些话时非但没有半分的厌恶，反而露出了真诚的微笑，他说：“但他是个绝顶的剑客，十年前他败给我一招，五年前我们约好比剑，他失约了，从此就失了踪影，有人说在洛阳见过他。”“他为什么失约，是害怕失败吗？”“绝不是，我记得十年前他败了以后是笑着翻着跟头飞走的，那时他还不是很傻，他为找到了我这个对手而欢欣鼓舞，五年中他拼命练剑而致使精神错乱，他记错了比剑的日子，我想他一定比我更为懊恼和沮丧，因为有人看见他扔了剑大哭而去，再后来他就去了洛阳，如果他还没死，我大概已经不是他的对手了。”赵天乙听得悠然神往，他说：“师父，我明天就动身。”王大力摇了摇手，说：“再等三天，我传你最后一套剑法。”赵天乙见师父说得郑重，竟呆在当地一时无语。第二天，院子里。王大力所谓的最后一套剑并没有口诀和招式，他扔给赵天乙一柄长剑，二人就在院子里斗起剑来。师徒二人都没有什么复杂的招式，就是简单的你来我往的直刺，赵天乙一不留神剑被打掉了。王大力说：“再去拿一把。”又补充说：“拿那把短的。”赵天乙拣起一柄稍短的剑来，二人又斗在一处。赵天乙拿着短剑，步伐和招式都不得不变，比原先又快了一个节奏，只因短剑威力稍逊长剑，所以出招之间必须多想一步。王大力弓步直刺，“呼”一声，赵天乙剑又被击落。王大力说：“再去拿一把，要更短的。”赵天乙看了看兵器架上，只有一把匕首长短的剑比手中这把更短，他拿起这把匕首，疑惑地看了看王大力，王大力捏个剑诀，说：“又来了！”这次赵天乙完全落在了下风，在王大力凌厉的攻势下，他只有左躲右闪的份。王大力长剑吞吐不定，划个圈子向他圈来，赵天乙躲无可躲，因为他知道这其中孕含了无数的刺招，似虚而全实，似实而全虚，王大力的直刺！赵天乙只有出剑一击，双剑相撞，赵天乙手上一震，剑却并没有脱手，他这才明白师父让自己用短剑的用意，如果他用的是长剑，无论如何也顶不住这一击。赵天乙正在怔忪之间王大力忽然道：“进攻！”赵天乙无暇细想，近身攻去。王大力长剑无所运用，将剑身一横用剑刃与赵天乙相搏。赵天乙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境界，短剑居然有这许多的用法，长剑的招式一但用短剑施展威力又增加了几倍。他懂得了师父在这之前跟他说的：只要剑意在心，无物不是剑的道理。王大力虽然处身绝险，却仍从容自定，长剑在胸前一横一荡一横一荡形似舞蹈。赵天乙只攻不守，短剑翻飞水泼一样刺向王大力。王大力有意看他造化，也不全力返攻。赵天乙攻了近三百招，他胸中的绝学大部分来自王大力，他眼见攻不下，忽然变招将幼年所学施展出来。王大力长剑在指间一跳，顿时将赵天乙逼出一剑之外。叫道：“停吧。”赵天乙向外一跳，若有所思。王大力道：“本来预教你三天，想不到一天授完，可喜可贺，你明天就动身吧。”赵天乙低头看剑，良久方悟。忽对已走在门口的王大力说：“师父，世上有没有无剑胜有剑之剑术？”王大力头也不回：“没有。”整场比试中王大力只刻意让了赵天乙一次，赵天乙明白：如果王大力不对自己喊“进攻”二字，自己永远无法体会这以短胜长的境界，自己与大师的差距就全在这二字上了。不知什么时候，杏儿静静站在了赵天乙身后，她说：“听爹说你明天要走了。”“对。”“还回来吗？”“不知道，我爹让我回去继承财产。”“那你还回来吗？”“不知道。”“你学剑学傻了。”王杏儿笑着，却不胜悲戚。“我不傻，我都明白。”“那你还回来吗？”“三个月，三个月后我不回来就永远不会回来了，我这样的人哪个姑娘跟了我都不会有幸福，如果我不放弃剑，那我需要的只是一个烧火做饭的人，如果我放弃，那我则没有必要回来。”“我等你三个月。如果你回来，我给你烧火做饭。”“你才傻，为什么呢？”“那你学剑又为什么呢？”两个人没再说话。赵天乙走的时候王大力一家都送了他，赵天乙给师父师娘磕了三个头，王大力扶起他，拍拍他肩膀说：“走吧，你是我唯一正式收的徒弟。”赵天乙点点头，跨上马与赵大王二一干人绝尘而去。一行人走了几天，在一处荒郊的酒摊上歇脚，几个孤身客人见了赵大王二一帮恶汉自觉到让出两条长凳来。赵大吩咐手下人搬来两坛自己带的好酒，甩给小二一锭散银，只点了几个佐酒小菜。赵天乙从容坐下，打量了一下四周。这露天的酒摊也不小，靠柜台七八张长登上坐满了红头胀脸的醉汉，腰间鼓鼓的都带着家伙。这些人并没有看赵天乙一伙，而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酒桌居中的一男一女斗酒。酒摊中央一张偌大的木几上只有一男一女，两个人也不说话，抬起酒坛倒一碗酒仰脖就喝，身周已倒空了好几只坛子。那男人袒胸露怀，袒露处尽是黑刺刺的毛，黑中透着红，酒气已逼向了四周。那女客长眉杏眼背背单刀，喝得仍是那般从容不迫。那男人又喝一碗，“哇”一声吐了，抬起凶脸骂了一声。那女客仰脖喝完最后一碗酒，向四周逼视了有一眼 ，说：“老黑，你输了。”老黑道：“老子还没趴下，二子，再拿酒来。”店小二懒洋洋道：“黑爷，早没酒了。”老黑怒气冲冲一拍桌子，四周一望，说：“那边的朋友不是带酒了吗，先拿几坛来。”老黑身后的汉子中便有一人径在赵天乙桌上拎了酒坛，显然仗着己方人多没把赵大们放在眼里。赵大刚想发作，却被赵天乙拦了，低声说：“别惹事。”老黑见有了酒，又倒上，刚喝一口又哇的吐了。那女客冷笑一声也倒上一碗，喝了一口赞道：“好酒！”又说，“今天你输了，以后这条道上的生意由我雷媚红来做。”话音未落老黑身后的众汉纷纷起哄。原来这二人是两拨土匪，在这里比酒争地。老黑身后一黑汉邪笑叫道：“黑哥，以后不能和女人比酒，你看她胸前那两只坛子不也能放二十斤酒吗？”老黑与其余土匪放肆大笑。雷媚红不动声色，一甩手，酒碗射出，将那黑汉额角打踏一块，顿时血酒淋漓。雷媚红冷笑道：“我教教小辈们说话。”老黑一拍桌子，身后土匪各拔刀剑，雷媚红稳坐不动，只是微微冷笑。剩下的几个酒客皆偷偷向门口溜去。赵天乙喝完一杯清茶，站起身说：“赵大王二，我们走。”店小二叫道：“那边的爷留下酒钱再走！”赵大喝道：“我们没喝你的酒！”店小二撸起袖子，从柜台里抽出单刀往柜上一拍，懒洋洋道：“凡是进了我这店，一概交银200两！”原来这小二是与老黑一伙的土匪。这时雷媚红忽道：“二子，他们的酒钱算我的，刚才我喝了人家一坛20年的女儿红，顶平了。”店小二道：“姑奶奶，你和黑爷的事我们不管，但生意得做。”雷媚红长眉一挑：“二子，欺我今个没带人是不是，我雷媚红说过的话什么时候变过？”店小二陪个笑，把刀收了，对赵大嚷了一声：“滚吧！”赵天乙把怒气冲冲的赵大拉了一把，对雷媚红一抱拳道了声谢，领着众人向门外便走。只听老黑的声音：“雷媚红！这条道我做定了，从前你仗着你老子雷天霸，现在你老子见阎王了，你们雷家堡也不用混了。不怕吓着你，就是你老子还活着他今天也得死！”雷媚红轻蔑道：“就凭你？”老黑抹了一把胸前的酒秽物，恶狠狠道：“清风绝，清风绝你听说过没，吓死你个婊子，就是打败剑神的清风绝，那是我师叔！”赵天乙站住了。“你放屁，我还没听说过这么一号人。”雷媚红显然是在撒谎，她知道清风绝，江湖人都知道清风绝。这时门口走进一位道人，背背长剑手持拂尘，行走之际显得轻逸飘然，他轻飘飘地进来轻飘飘地说：“他没放屁。”“你是谁？”“贫道清风绝。”所有人都愣了。老黑满脸谄笑：“师叔，您老人家来了。”赵大在旁早不耐烦了，伸手去扯那道人，边骂：“哪里来的杂毛……”道人手一挥，拂尘微动，赵大惨叫一声飞了出去。王二与手下人大吃一惊，急忙上前救护。赵大挣了几下，嘴角出血，仍嘶声道：“保护少爷——”赵天乙静静看了清风绝一眼，施了一礼。清风绝一愣神，见是一名后辈，随即一笑道：“小官人请了，师出何门啊？”“我叫赵天乙，剑神先生首徒。”所有人又愣了。只有赵大急得干咳不止，连声叫道：“保护少爷——”赵天乙道：“得闻长者曾战败家师，不知是否能讲述那一战的情景。”清风绝一挥手，淡然道：“也没什么可说的，我上门索战三次，令师不敢交手坦言认输。”“斗胆不才想代家师与阁下切磋几招。”所有人脸色都变了。雷媚红急道：“酒钱付清了还不快滚！”赵天乙看着清风绝。清风绝道：“请到外边说话。”赵天乙道：“不必了，不过顷刻间的事，何必赘烦。”清风绝更不说话，拔剑。赵天乙冲他点了点头。清风绝轻吟一声，长剑刺来。赵天乙拔剑往清风绝手上一点，清风绝手腕见红长剑落地，赵天乙剑向上一支已横在清风绝颈上。赵天乙说：“家师不屑与你动手，何敢狂言。”清风绝眼中没有任何神色，他后退。赵天乙撤剑归鞘。清风绝突然抢起地上长剑，再次刺了过来，雷霆一击。赵天乙拔剑，出刺，上撩。清风绝长剑落地，脖颈一凉，赵天乙没有伤他，再次撤剑。清风绝双眼血红，呼吸粗重，他瞪视着所有的人，忽然放声大笑，他撕扯衣衫，手舞足蹈，嚎呼叫道：“你们这群混蛋全被我骗了，哈哈哈，老子不是清风绝老子不是清风绝，哈哈哈，你们都被我骗了……”他嚎呼而去。赵天乙慢慢将长剑归鞘，口中喃喃道：“不错，我们都被他骗了，他不是清风绝。”只有老黑委顿在地，绝望又无助地自言自语：“他怎么可能不是清风绝呢……”赵天乙看了他一眼，对他说：“你再说他是清风绝我就杀了你。”老黑颤抖了一下：“对，他不是清风绝，他是个疯子。”雷媚红哈哈一笑道：“疯子的徒弟能是什么好东西！”酒摊静静的，无人搭话。只有还在流血的赵大拍着早已无人的柜台喊着要算酒钱。赵天乙淡淡说：“我们走吧。”他们刚走出半里地，雷媚红纵马追来，赵大王二们自觉地落后了十几米。“你去哪？”雷媚红问。“回家。”“回去干什么？”“继承家产。”“你学了这么多年的剑就为了回去继承家产吗？”“我不会放弃学剑的。”“除了练剑之外呢？”雷媚红不依不饶地问。赵天乙看着她，问她：“那你说呢？”“杀富济贫，锄强扶弱！”雷媚红咬牙切齿地说。赵天乙笑了：“像你一样？”“废话，难道像你师父一样？”“什么意思？”“赵天乙，你不觉得你师父有点不是东西吗，当初如果他给清风绝一个教训清风绝又何至于今天，他装什么清高？”赵天乙脸上变色，良久才长叹一声：“也许你说的对，但我师父绝非做作，一个像他那样的高手，遇上清风绝那样的人的确是厌于出手的，不怕你嘲笑，若不是捍卫师颜，我也不会出手。”“但你实话说，清风绝的剑法怎么样？”“他是个高手，所以我才保留了他的名声。”“剑练到这个份上，你再练下去还有什么意思，你现在已经成了剑的奴隶，在做人上你连你手下一个马夫也不如！”赵天乙脸色再变，没有说话。雷媚红见状扬鞭拍马而去，声音远远传来：“赵天乙，我希望几年后听到一个大侠赵天乙的声名而不是剑神赵天乙！”赵天乙忽有霍然开朗之意，也扬高声音道：“如果我选择做剑神，我一定会派人告诉你的，否则除非我死，你会听到赵大侠这个称号的。”“我等着你。”雷媚红去远了。赵天乙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找吴二。然后换了一身新衣服去给父亲行礼。见到了阔别两年的儿子，一向庄严不失慈爱的赵老爷略略有些失态，他扶起儿子，看到两年前那个少年终于成熟了，天乙手上的剑茧又让他有些心疼。“天乙，回来了就不要再走了。”“爹……”少年剑客心中激荡。“爹老了。这家就得由你来当，爹知道你无心田产，但你得为爹想想……”这时赵天乙看见门口赵大的影子一闪，冲他做了个手势。赵天乙急忙找个借口辞了出去。赵老爷看着赵天乙的背影，叹了一口气。赵天乙一出门就问：“找到吴二了？”赵大得意地点点头。“走，去看看。”这是一处郊外的荒村，赵天乙以前打猎曾到过这附近，他绝没想到这里隐居着一位绝世的剑客，两年前他曾在洛阳许重金遍请名师，但名师却与自己近在咫尺而不知。赵天乙不由感慨万千。赵大指着一处荒宅道：“少爷，吴二就住在那里，这是一处荒村，只有他一个人住，也不知道他何以为生。”赵天乙让赵大在原地等着，他下了马，走进这间破败不堪的小屋，屋里潮湿黑暗，有一股莫名的臊臭气味，赵天乙聚拢目光扫视了一下四周，没有发现人，当他眼睛渐渐习惯了黑暗后忽然发现屋中的破草席上端坐着一个瘦小枯干的老头，老头的五官看不太清，只能恍惚瞧见他蓬乱的发须，他坐在那里喃喃自语，虽然见有人进来却并不搭理。赵天乙一抱拳：“晚辈赵天乙，特来拜望吴先生。”吴二惊了一下，他用呆滞的目光扫了一下赵天乙，依旧喃喃自语。赵天乙不知他是否在有意试探自己，见他不说话，只好在那里站定，依旧抱着拳。过了好半天吴二仿佛反应过来了什么似的，定定瞧着赵天乙，说：“哦，你来了。”赵天乙急忙又一施礼：“晚辈赵天乙，乃是剑神先生首徒，特来拜望吴先生。”吴二手抚膝盖，默然无语，不知他又神游何方去了。过了良久方道：“哦，原来你叫赵天乙，名字不错。”说着匝吧一下嘴，又说，“不错——”赵天乙道：“多谢前辈夸奖，晚辈原先名字赵天甲，年少多病，后有算命先生说晚辈名字过硬，赵乃百姓之首，天为万物之首，甲为万序之首，刚极而折，是以家父易甲为乙，贱命才得以保全。”吴二面无表情，思忖良久才又说：“你说你是剑神的徒弟，那么现在的剑神是王大力吗？”赵天乙只好说：“正是家师。”他奇怪之余即明白：原来这吴二思维混乱之极，别人与他说话他听在耳里却全然不解，只有让他想一会他才能继续与人交谈。赵天乙恍然之余忽有一种悲悯之情，他想：吴二脑力已损伤若此，怎么还能使剑呢？谁知吴二一听“王大力“三字忽如惊醒一般，上下打量了一下天乙，站起身来说道：“你跟我来。”二人来到院中，赵天乙看清了吴二的样子心中忽就一凉。原来吴二不单目光呆痴衣衫不整，而且因为终年不见阳光面色惨白，身上袒露之处尽皆枯萎干缩凹陷入骨，况且身高不及天乙胸际，已如畸形重残一般，看样子是绝不能再使剑了。赵天乙打量吴二之际吴二也在观察赵天乙，吴二道：“不错，不愧是王大力，教出一个好徒弟来。”说着扔给天乙一根竹枝道：“你是晚辈，你先出招吧。”说话间目中精光一闪已全无痴态。赵天乙见他身体羸弱如此，不敢使尽全力攻击，但不尽全力又恐吴二嗔怪。手中竹枝一颤嗡嗡响如细蜂，向吴二罩去，却全是虚招。吴二赞声：“好小子”手中竹枝亦是化为虚影接住，只见万千竹影交相辉映，就像真有万千竹枝相击，莫不应节发声。赵天乙只觉对方劲力内蕴不卑不亢，顿时收了小觑之心，竹枝一舞如龙似虎般攻来。吴二叫声好将竹枝在指间拨弄，其势轻盈如雀，却将赵天乙的攻势尽吸收了，切游刃有余变化百出。这吴二虽然呆木，但运剑却风流潇洒落拓不羁，一挥一舞间如有神助，赵天乙立刻相形见绌，不出五十招已无可发招，只得弃剑认输，心中惶恐不安且又羞又愧，不觉汗流浃背。吴二抛剑于地，笑道：“不赖不赖，已登堂入室了。”转而又遗憾说：“可惜这些天我琢磨出一套新剑法还没用上，看来只有与王大力应证了。”二人又再进屋，吴二问了几句王大力的情况，赵天乙一一谨答，赵天乙看吴二坐在那里高不及桌，若非亲身经历绝难相信这是一位当世的剑术大师，赵天乙还发现谈话间吴二豪情渐去，呆痴浑噩之意又来，只是指间仍止不住的微微颤动，仿佛又在持剑而舞。赵天乙再次打量了一下这间小屋，除一张破桌一席草铺外别无它物，颜回尚有箪食瓢饮以奉生活，这吴二真不知是如何生存下来的。赵天乙见吴二渐渐又词不达意起来，只得拜别吴二。临走将一包金银放在桌上，吴二兀自喃喃自语。赵天乙问了吴二一个问题：“世上有没有无剑胜有剑之剑术？”吴二怔忪良久喃喃道：“有吧？我没见过。”第二天赵天乙再去拜望吴二时，见已是人去屋空，只有墙壁上用竹条划下几个字：去长安寻王大力了。桌上的金银纹丝未动，赵天乙想大概不是吴二拒而不收，他很可能不知金银的用处。吴二这个样子能活着到长安吗？这在赵天乙心里也是个问号。从此赵天乙心中惦记的只有吴二，吴二如果能到长安，他与王大力势不可少的那一战结果如何？赵天乙寝食难安坐卧不宁，几日间形容竟大见憔悴。这天赵老爷把赵天乙唤进来，对他说：“天乙，想走你就走吧。”赵天乙跪地磕了三个响头，说：“恕孩儿不孝！”不竟凄然。赵老爷挥挥手：“走吧走吧。”赵天乙转身而去。赵天乙没带仆从，单身匹马日夜兼程赶往长安，他抱着在路上能碰见吴二的心思所以格外留神，但直到了长安城外也没有见到吴二。赵天乙有些心凉，以他这种速度绝无可能赶不上吴二的，他想起了师父的话，吴二第二次与师父约战因记错了时间而不果，具体的错误是对“三日后比剑”的“三日”理解错了，吴二不知道该不该把接受战书那一天算在三日之内。一个如此颠倒不清的人能不能从洛阳的荒村找到长安城中央的长安街？赵天乙径去了王大力那里，在赵天乙离开的日子里，长安街微微起了一点变化，对一个故地重游的人来说，这一点变化也逃不过他的眼睛。王大力的院子却一点也没变，依旧那么平静。赵天乙牵马进来的时候抬头便看见了王大力，王大力微笑着冲他点点头，像以往他回来的时候那样。赵天乙扑地就拜，这次却被王大力拦住了，王大力依旧笑着，说：“进屋吧。”厢房门猛地开了，王杏儿倚门而笑：“你回来了。”“我还会走。”赵天乙说着进了屋。王杏儿一点也不着急生气，自个笑了，满有把握地自言自语说：“来了，就走不了了。”进了屋赵天乙第一句话是：“师父，我见到吴二了。”王大力仿佛预知了似的一点也不奇怪，他说：“他已经到了长安了。”“什么？”“我也很吃惊，这个人就是这样，永远有让人吃惊的本事，他比马还要快。”“他现在在哪？”“我安排他住了客栈，他需要好好休息，再过些日子，我会和他第三次比剑。”赵天乙激动难抑：“师父……”王大力宽厚地笑了：“你可以去看。”这晚就寝前，赵天乙忽听房上有夜行人的脚步，侧耳听时那脚步已落在窗外，赵天乙推开窗看时，却见一人笑盈盈立在窗前，正是女匪雷媚红。赵天乙一惊道：“你怎么会在这里？”雷媚红笑道：“你从洛阳返回时我跟踪了你。”赵天乙道：“你这是干什么？”雷媚红又娇生生笑了：“剑神之战谁不想看，我难道不能去吗？”赵天乙正踌躇时，忽听王大力声音自院中传来：“你当然可以。”雷媚红一惊，转身看时见王大力与王杏儿俱在院中。雷媚红急忙施一大礼道：“小女子不知深浅，唐突剑神先生了。”王大力微微一笑：“唐突到不至于，只是下回走门便好。”说完转身回屋了。雷媚红冲天乙吐吐舌头，又道：“赵天乙，你想好没有，是当大侠还是当剑神？”赵天乙见王杏儿立在院中泫然欲泣的样子，索性说：“等家师比剑之事一完，我便与你去闯荡江湖。”雷媚红闻言道声好，更不搭言，飞身上房一笑而去。赵天乙关窗上床，听王杏儿在外面抽泣了一夜。赵天乙对比剑的日子不知是怕还是盼，但日子仍旧飞快地过，王大力的生活仍是那么有条不紊：晨练完偶尔去小摊上吃碗羊杂碎，中午小咪一会，傍晚点灯看一会书，然后打坐。日子一天近似一天，赵天乙一天天慌乱起来，毕竟他十分年轻，年轻的心里有悬念有好奇也有恐惧也有期盼，他夜不能寐坐卧不安，他甚至后悔回到了长安。他快要顶不住了。比剑的日子终于还是到了，地点选在洪法寺。洪法寺是一处已破落了的寺庙，但院落干净而宁和。赵天乙一夜未睡，他看王大力一早起来喝了一碗粥，拣了一柄平时练习趁手的剑，王大力看了他一眼。赵天乙忽然说：“我不去了，师父。”王大力点点头，没说话。他出了小院门，又反手关上小院门，悠悠地去了。赵天乙看着师父的背影去远了，他突然想哭。王大力一早去赴某高手的约在王白氏和杏儿看来是习以为常的，王白氏仍旧哼着平时常哼的小曲儿，洗洗涮涮，杏儿颜面虽有凄婉之色，却不是因为父亲，她手脚麻利地干活，和以往一样。赵天乙回到屋里开始踱来踱去，冷丁地吴二的剑法就会在他脑重闪现，他站住发一会愣，试想王大力将如何，他又走几步，又发一会愣。他忽喜忽忧忽惊忽恐，他走来走去，走去又走来，他绕了一个圈子又绕一个圈子。不知什么时候王杏儿已站在他的屋门口，王杏儿抱着膀子冷冷看着他，忽而说：“你转什么呢？”赵天乙愕而一惊。王杏儿说：“你怕了？”赵天乙说：“师父这次面队的人不一样，你不明白。”王杏儿说：“爹每次去和人比剑，别人都会说对手不一样，开始我和娘非常担心，害怕爹从此再也不回来了，但爹每回都背着手好好的回来了，我明白下一次的敌人不一定就比这一次的厉害，但也不一定就弱，所以其实爹每次去赴约我和娘还是那么担心那么害怕，但有什么用呢，我们帮不了爹，我们只能为他热一热饭，再热一热菜，盼他平安回来。我们习惯了担惊受怕和等待，你只不过碰到了其中的一次而已。”赵天乙呆住了，他没想到院子里忙活的了两个女人心里是这么复杂，她们远比他焦灼，对她们而言，王大力是夫是父，是家里的支柱，她们远不是看上去的那么轻松，但远比看上去坚强。赵天乙说：“谢谢你，杏儿。”王杏儿俏脸一扭，又去干活了。吃过了晌午饭，王大力还没回来，王白氏若无其事地收拾了饭桌，又立刻做起了下午饭，王杏儿帮娘摘着菜。赵天乙坐在院子里，一动也不动，三个人都立着耳朵，不知在听什么。傍晚时候院门依旧没有响动。王白氏神情自若，还是张罗着晚饭，杏儿还在拣菜，赵天乙依旧坐着。又过了一会，王大力背着双手踱进了小院，像刚遛弯回来似的。王白氏把手擦擦，说：“我给你热饭去。”王杏儿调皮地说：“我们都没吃呢——娘。”王白氏点了一下杏儿的脑门子。赵天乙慢慢站起身来，艰难地笑了一下：“师父，你赢了。”“没赢，输了。”王大力依旧背着手，进屋吃饭去了。饭间谁也没提比剑的事。王大力和平时一样，根本看不出什么来。吃过了饭王大力回自个屋去了，赵天乙跟着他进了屋，见王大力坐下倒了一杯茶，慢慢啜饮并不看他。赵天乙嗫嚅说道：“师父……你——”“我们约好了，明天再比一场。”王大力低头吹着茶叶说：“上午比剑我面东背西，傍晚时分我面西背东，吴二说太阳帮了他，这场权做三一之数。”“师父……”王大力抬头看了天乙一眼：“没什么事，你去睡吧。”赵天乙仍站在那里。王大力看着他笑了：“怎么，有什么不放心的？”赵天乙只好转身，这时王大力说：“天乙，明天……你也去吧。”赵天乙回过身，使劲点了点头。王大力忽然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明天我若输了，只怕吴二也活不久了。”这晚赵天乙睡得很塌实。第二天师徒两个人一早散步到了洪法寺。除了吴二，还有一个人已经等在那里了，是雷媚红。王大力拍了拍天乙肩膀对吴二说：“我徒弟。”吴二点点头：“我见过。”吴二比上一次见时更瘦弱了，他背着一口与他一般高的长剑，目光清澄如水。王大力说：“开始吧。”吴二点点头。王大力那臃肿的身体此时像一道尖锐的光芒刺向了吴二。吴二巨剑挥舞如铜墙铁壁一般护住了周身，王大力清喝一声剑气一抖已化做八个人影，八方刺来！吴二只一抡剑，剑气冲天向四周扩散，嗡嗡之声不绝，也不知他小小身体里怎会有楚霸王一样的霸气！王大力定住身形，静观其变。吴二剑气一敛，立住当地。剑气散尽后场地中仍是一个矮胖子，一个瘦老头。第一个回合结束，二人相视一笑。吴二道声：“又来！”挺剑而刺。王大力也不出花招，亦是挥剑直刺，王大力的挥手直刺独步天下，吴二也不敢硬碰，身形一闪躲了开去。乍一看像是王大力一剑劈出两个吴二来，吴二转至王大力身后偷袭，王大力回头，直刺！吴二也不收剑，而是趁着剑去之势拔身而起，脚尖在剑身上一点，翻转过来仍在王大力身后，王大力仍是那般回手便刺，吴二再次挺剑，飞身，跃落，仍在王大力身后。在外人看来，吴二在王大力头顶上跃来跃去，王大力也是简简单单的挥手直刺，吴二如同一只便便起的大蝴蝶绕着王大力飞来飞去，王大力若挺剑上撩，吴二似乎有开膛破肚之险，但是吴二身借剑力，若王大力挺剑向上，前胸后背亦有穿透之虞。吴二与剑像两个赤手空拳的高手，又像两柄盘旋进攻的长剑绕住了王大力，但吴二这样打法极为费力，时间一长必反胜为败，所以王大力并不急于脱困，吴二瞧出了王大力的用意，忽然后退半步，将长剑向后抛去。人皆不解其意。王大力趁此机会上前抢攻，哪知吴二又飞身立在剑上，如在空中散步一般，自然的躲过了王大力的一击。王大力心想：你立身剑上，去势虽快，但终究有着地的一刻，趁那时你足无借力处一攻必得。王大力飞身跟在剑后，那吴二剑堪堪要落地时他忽在剑上一拧身，面朝王大力，那剑如毒蛇般也拧个身，“呼”一下斩了过来，王大力若以剑挡剑，吴二在上必有机可趁，王大力脚钉于地身子后躺，吴二长剑砍了个空，王大力脚跟用力，身子和剑而来，吴二不硬碰，以剑尖点剑尖，身子像只斜飞的蜻蜓飞了出去。赵天乙起初心中还拘泥于胜负之分，替师父着急。渐渐地已被两位大师深深吸引，把身外事物尽抛了，心里不时拿自己与二人权衡度量，待看了二人最后几招不由得面如死灰，心想：“纵再练十年二十年也难及这二人之项背！”沮丧之余复又自勉：“我随师父学剑不过两年已感与从前不可同日而语，若今后苦心孤诣一门心思地练剑，假以时日或也未可逆料！”雷媚红见赵天乙目不转睛盯着场上而人比剑，牙关紧咬浑身微颤，脸上神色忽喜忽怒一阴一晴，不由得吃了一惊，轻轻唤道：“赵天乙……赵天乙……”赵天乙浑然不觉。这时院中情形又已经变了，吴二出招极为快速，如兔起鹘落，身形闪转，只见院中有吴二，墙上有吴二，树上有吴二，房顶上也有吴二，手中剑如刀如棍，有时像举箸而食，有时像扫帚驱尘，剑已不是剑，而单纯成为一种进攻制胜的武器，吴二将各派的武功各种兵器的招式，生活中的细琐举动甚至人的思想流动都演化成了剑招，庄周化蝶蝶是庄周，剑法飘洒不可预料。王大力孤零零站在中央，有时一动也不动，有时只是随手一挥，但终不处下风，比起吴二的如痴如狂轻灵飘逸，王大力显得冷静理智端庄沉稳。每一次的挥剑都凝结了这位剑神超凡脱俗的大智大勇。吴二久攻不下，竟像真的疯狂了一般泼风样的冲砍上来，犹如杀红了眼的市井亡命之徒。但在王大力眼中，吴二剑法招招严谨，剑式中前招后招招招相衔相环彼此照应，其中又蕴涵了无数刺招，这是吴二两日来与己斗剑取自己之长临时创的。王大力眼见厉害，身体一闪已如涟漪般扩散了，然后树上、墙上、房顶上出现了无数个王大力，王大力跃上墙时，见西边残阳胜血，凄婉哀绝，王大力心中一阵轻松：“胜与败，在此一举了。”脚在墙上一点，身子已射向了吴二。这一招叫乾坤一掷。吴二一呆，随手将剑向王大力甩去，王大力轻巧一闪而过，来势不减，吴二飞身后跃，左脚终不能闪过，王大力心中一喜，剑一挥间，只削去吴二的鞋底，忽听赵天乙大叫一声：“师父！”吴二的剑甩出去在空中转了个弯，已射向王大力后心。王大力闪无可闪，只觉后背一物轻轻一顶，随后嘎然而断，看脚下时吴二的长剑已断为两截。王大力微微一呆，随即明白，抛剑于地道：“我输了，你和剑打败了我。”赵天乙热血沸腾，并不是因为王大力的输，而是因为那句话：“你和剑打败了我。”你和剑！不是你用剑打败了我，而是你和剑。赵天乙想起了那个困扰自己很多年的问题：有没有无剑胜有剑之剑术？没有。吴二并无半点欣喜之色，他茫然四顾，浑不知身在何处，只喃喃反复道：“你输了，你输了，连你也输了……”转瞬间苍老虚弱不堪。王大力忽一声断喝：“吴二！”吴二不知所措，目光呆滞地看着王大力。“我这徒弟比你当年如何？”吴二看看赵天乙，缓缓道：“也差不多，或稍有不如。”“但他悟性比你强，十年后你敢与他比剑吗？”吴二眼中精光顿射：“怎么不敢！”忽见王大力神色诡异，吴二随即一笑道：“你怕我活不过十年，是以用激将之法吗？你放心，我吴二不得一败，绝不甘死！”王大力一笑，拾剑而走。吴二忽道：“王大力，你战前未思胜先思败，怎配得上剑神二字？”王大力正色道：“剑神本属谬赞，此后这二字自当归属吴兄。”吴二全没听到王大力说话，呆了稍许仰天长叹道：“也只有你才配得上这两个字。”赵天乙热泪盈眶。雷媚红见状默默而去。若干年后的长安街上，孙少丙锦衣白马，腰悬三尺长剑昂扬而来，他是来拜当今的剑神学艺的。这少年挥洒自若气度不凡，人皆侧目。只有天风酒楼那已老迈的掌柜从他英俊刚毅的脸上依稀搜寻出一丝似曾相识的执着。（完）
比高考状元成绩还好的她，那年却落榜了。放榜后，她从学校办公楼顶楼，一跃而下。作者丨罗丛萱来源丨真实故事计划一高中时代，我一直是班上的优等生，老师和父母认定我会考上北大。这种念头充斥了我的生活。我的弱项是英语听力。那时候听力还放磁带，一面40分钟。高二暑假，为了弥补短板，我专门买了录音机，白天外放，晚上睡觉前戴耳机听。录音机是自动播放的，不按停，就会反反复复播一整晚。一天早上，我起床听见耳朵里的杂音，蝉鸣一般，一浪一浪。我赶紧让妈妈带我去医院，医生告诫我不许再用耳机。我点头答应，心里想的却是：“还有一年就高考了，不用耳机怎么行？”高三上学期第一次月考结束，我得了重感冒，耳朵里像插了一刀，满世界都是“吱”的声音。再次就医，还是原来的医生，他拿着诊断结果，把我骂了一顿。可是我连他的骂声都听不清楚。我捏着诊断报告：鼓膜塌陷，神经性耳聋，左耳65分贝，右耳75分贝。医生写了几个字：“先把其他的事放下，治病要紧。”感冒痊愈后，耳朵不疼了，耳鸣却无法治愈。我请了一个月长假在家养病，每天坐卧不宁。耳朵稍微好了一些，我就迫切想回学校。回去之后，连续三次模拟月考，我都考了班里的后十名。我盯着试卷上触目惊心的分数，直到同桌拿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怎么了？你保持这个姿势快半个小时了。”我说：“你看看，我想不太明白题错在哪里。”同桌把试卷拿过去，惊叫起来：“你怎么回事？6加5等于1。”然后他笑：“你看看你，前面那么难的步骤都对了，最后一步算错了。”可是我根本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写1。我发现很多平时轻松应付的题，突然就不会做了。二第三次月考结束后，班主任把我叫到了办公室：“你怎么回事，你还想不想上大学？你知道你拉了班级平均分多少分吗？我还要不要升学率了？”我不吭声，他又接着说：“你回家休息吧，治好病再回来。给你保留学籍，明年再来考试。”我小声哀求班主任，想留下来。当我还是优等生的时候，我偶尔在课堂上吃早饭，他从来当没看见。我不信他会这么狠心。老师没有回答，叹气说：“这是教导主任的意思，学校怕出事。”前两年，学校里出了高考状元，之后有个女孩从教师办公楼上跳了下来。她平时比状元学习成绩好得多，但高考落榜了。我没有同意老师让我回家的决定，硬扛着，没告诉父母。接下来的一次考试，我考了班级倒数第一。同学们窃窃私语地讨论我，耳朵听不清楚，但“精神病”这个名词不断地出现。耳朵痛得不得了，我去办公室请假，离开的时候，听到老师们在讨论：“从年级前五掉到倒数第一，这孩子算是废了。心理太脆弱，长大也不会有出息。”“一定要把她弄回家，在学校跳楼怎么办？”回到家后，我对父母说：“我不想上学了。”爸爸随手抄起一根棍子在我身上抽了几下：“要你这个废物有什么用！”他还要打，妈妈哭着拦住他，对我喊：“快向爸爸认错，说你要上学！”我真恨自己的耳朵，还能听到这些话。作者图|高一时的荣誉证书三父母仍然带我去看那个耳科医生，他仔细询问了我的病情，说我很可能是抑郁症。父亲在医院里大吵大闹，说我就是没事找事，天天不缺吃不缺穿，却给养废了，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有这么个孩子。他走了，只留下妈妈带我去看心理咨询科，医生草草问了两句，给我开了舒必利。我一看说明书，是治疗精神分裂症的。我试图向医生说明我不是幻听，是耳朵出了毛病。这位年轻的医生不屑地说：“是你知道还是我知道？你马上就要精神分裂了，先把药吃上！”我没有吃他开的药。那时候互联网刚刚兴起，家里没有电脑，我偷偷去了网吧，查找跟自己的症状对应的病症，了解了很多关于抑郁症的知识。从网吧出来，我直奔药店，买了治疗抑郁症的第一瓶药：多塞平。8块5毛钱。吃完药，我每天连走路时都在发抖，心脏也不舒服，一直喘不上气。但直到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瓶身上那个小小的福字商标，我觉得它会带给我好运。半个月后，我的头脑开始清醒，睡眠好多了，耳朵的疼痛缓解，耳鸣的症状也减轻了，也能听清楚别人说话。妈妈给我买了很多安神补脑液，她坚信只要睡好了，什么问题都能解决。第一个回到我脑子里的想法，还是想考北大，所以从过年后开始，我就一直在家里复习，解题速度比从前还快。高考结束后，我估了600多分，在志愿上填报了北大。我觉得世界又美好了起来，每天出去和朋友玩，玩得昏天黑地。放榜后，我考了632分，超出录取线三十多分，一家人都沉浸在喜悦中。但我一直没有等到录取通知书，有些比我分数低的同学，都拿到了通知书。我每天去学校里问老师，终于有一天，教务主任告诉我，班主任私自改了我的志愿。他认为我当时的状态肯定考不上，就改了一所他觉得我考得上的学校，但他忘记改电子档案了。于是，两所学校都把我的档案退回了。教务主任试图安抚我的情绪，不断地向我解释老师是为我好，还承诺我在本校复读不收学费。我在炎炎烈日下走出学校，看到学校光荣榜上，考上北大的有12个，就包括比我分数低的同学。我再也不想见到班主任，想到另一所学校报名复读。填写高考成绩的时候，我看到招生老师吃惊的眼神，我对他笑了笑。开学一个月，原先的班主任出现在教室里，旁边是几位教育局的领导，他拿着花名册，挨个班级“指认”他的学生：“这个是我的学生，这个也是我的。当我不知道呢，我们学校辛辛苦苦地培养的学生，被他们给截胡了！”当天上午，我接到了教育局的通知，让我回原学校就读，过期本地区所有学校将不再接收。我收拾了所有行李，整装回家。作者图 | 收到让我返回原学校就读的通知四回家的那天夜里，我惊恐发作（亦称急性焦虑发作，发作时患者有濒死感），仿佛有人卡着我的脖子，快要断气了。我在床上来回翻滚，呕吐，翻白眼，大喊大叫：“快来救我！”迷糊中有人抓着我的手，似乎是妈妈，旁边爸爸的声音说：“花了那么多钱，怎么还是这样？不就是回原学校吗？在哪里上学不都一样？”几分钟后，症状消失。家里静悄悄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后半夜，又开始了，整个楼都听见了我的呼救声，依稀听见爸爸说：“还要折腾多久？”我决定不折腾了。在大家都睡着以后，我找了一条领带去了断自己，缺氧的我大小便失禁，双手双脚打摆子。后来我被救了回来，那天成了我一生中最羞耻的一夜。刚从病床上醒来，爸爸抡了我一巴掌。妈妈爆发了：“你是不是要把女儿逼死才甘心！”医生把爸爸请了出去，是妈妈感觉我的房间动静不对，才及时救了我。事实上，在我感觉自己失禁时，我就后悔了，可我发不出声音来，死亡的恐惧铺天盖地，我觉得我完了。当我发现我好好地在医院里时，我松了一口气。医生给我检查了一下，建议我看心理咨询科，我想到了当初把我诊断为精神分裂的医生，心下抗拒。急诊科的大夫说：“你去找心理咨询科的王主任，他明天上班。”第二天，我在妈妈的陪同下，再次来到医院。这是我人生的转折点，在罹患抑郁症一年后，我正式开始了系统的、正规的治疗。心理科主任姓王，四十多岁，说话声音很温和，表情很专注，没有看到一丝一毫的不耐烦和嫌弃。我不自觉地心情放松，把这一年来的经历娓娓道来。医生说：“你要是早点来的话，就不用吃这么多苦了。”他认为我在吃苦，而不是像其他人一样，认为我是矫情。在那个年代，人们对抑郁症的想法就是这个人无病呻吟，没事找事，身在福中不知福。那一天，当我听到王医生这么说的时候，我竟然控制不住地落泪了。我犹豫半晌，把我第一次看病的情景告诉了王医生。他说：“你说的大夫我知道，很多病人投诉过他，他的学历很高，却没有心理医生最基本的素质——共情，他不喜欢这份工作，已经离开医院了。”“请问大夫，共情是什么？”医生沉默了一会儿，对我说：“是慈悲。”五我放弃了学业，在家里专心治病。医生给我开了三种药，分别是保护心脏的，失眠严重的时候吃的和渐进式加量的药物。后来，医生根据我的情况不断调整剂量，一个月后，用药稳定在一天两片。我按照医嘱吃药，果然没有心脏方面的副作用，其他的锥体外系反应也在控制范围内。治疗期间仍然有控制不住的悲伤情绪，我牢记王医生的嘱咐：随它去吧，不用混乱的大脑思考任何问题。耳鸣、头痛、失眠、悲伤、害怕，随它去吧。我治病就好，把每个今天过好就好。后来医生告诉我，这是森田疗法，我执行得很好。我信心大增。用药半年后，我觉得自己痊愈了，很高兴地去找王医生复诊。王医生冷静地对我说：“一般来说，抑郁症复发的可能性比较大。”“你刚开始的症状很严重，复发过很多次，所以，抑郁症很可能会伴你一生。”这对我来说是当头一棒。我很惶恐，难以想像，当我老了，我还要和这个心魔纠缠。“但是，面对问题才能解决问题。我告诉你这些，是怕你将来复发的时候不能接受，悲观失望。如果复发了，那就复发吧，治病就好了。你就把它当成一个感冒，病了，咱就治。顺其自然，不和它较劲，你越较劲，它越纠缠你。你这次做得很好，下一次，你也能做好。”“好，谢谢医生。”王医生建议我再吃半年的药，让大脑充分休息。我一直严格执行。我找了个超市的工作，每天身体很累，心理却很轻松。我以前的同学来看我，他们都是大学生，当他们惊讶我这个以前的优等生要去超市搬货时，我没有心理失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能健康地活着，我已经是感恩。我甚至已经不再怨恨自己的班主任了，医生对我说：“柔软的舌头也是杀人的刀，你不能再让这把刀伤害你，你无法改变别人，只有改变自己。”我改变自己了，选择原谅这些人。什么是原谅呢？原谅就是，被人践踏的花发出的香气。爸爸说话还是一如既往地刻薄，我笑笑，就不去想这件事了。人生那么短，我得多想想开心的事。这个月多发了一百块工资，不如给妈妈买条围巾？就这样，时间悄悄地过了两年，我尝试拿起以前的课本自学，欣喜地发现自己没有头疼，只是在累的时候会稍稍耳鸣，及时休息的话，耳鸣就会缓解。我在家里复习了一年，以社会人员的名义参加了当年的高考。高考体检是在本地的防疫站，我又一次见到了以前的班主任。他领着新一届的学生来体检，长长的学生队伍，他来回奔忙。我和班主任在走廊擦肩而过，他对我点点头，我对他笑了笑，随后他说：“这次考试圆锥曲线很可能出大题，你好好复习一下这部分。”“嗯，谢谢老师。”“不用谢，我也希望……唉，不说了，希望你能考上吧。”“谢谢老师。”我们道个别，各自走开。明明心里惊涛骇浪，脸上却云淡风轻。明明想一直笑，却在转身时泪流满面。两年的空白期给我的影响很大，多亏我扎实的基础，我顺利考上大学。虽然和我当年的梦想相去甚远，仅仅是个普通的一本，但比起两年前的情形简直就是天堂。作者图 | 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大学四年，我有过一次不明原因的小发作，便给王大夫打电话。他给我开的药物变成舍曲林，持续吃药一个月后，情绪改善，半年后，恢复正常。王医生夸我是个好病人，有强烈的自救欲望和随遇而安的性格。他说：“恭喜你，你的感冒又好了。”我说：“王叔叔，谢谢您的慈悲。”我决定牢记他的慈悲，用慈悲心去温柔地对待其他人。我不会去讽刺不幸的人，活在世上已经是艰难，为什么还要相互伤害？时光匆匆流逝，转眼就过了十多年，这十多年里，我数次复发，我没有自己擅自吃药，而是看完医生后，按照医嘱治疗服药，每次都平安恢复，一般症状持续不到两个月，并且时间越来越短。现在，抑郁症像一个不时拜访的老友，当我情绪不振时，我能感受到它逼近的气息，我甚至可以对它说：“嗨！你来了，坐？”当我从沉重的焦虑不安中缓过来，我知道它又走了，我可以平静地和它挥手说再见。但我知道，来或不来，它一直在那里。我已经接受了抑郁症这个心魔和我如影随形，我结了婚，生了小孩，我甚至没有得产后抑郁，因为我一点都不担心，得就得吧，治就行了。果然，产后抑郁没有来敲门。我的耳朵听力也稍稍恢复了些，以前，耳科医生给我开过滴鼻净，这件事给了我一个启发，只要疼的时候，或是听不清楚的时候，吃感冒药睡一觉，就能缓解症状。这个发现让我很开心。我是个平凡的人，年少时的梦想已经离我很远，如果没有抑郁症，也许我会过另一个人生，可是人生没有如果。现在，我工作普通，收入一般，可以说是一个庸庸碌碌的人。那又怎样呢？我是一个拼尽全力活着的平凡人，我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完 -
正文请下载附件：《飞花青离之刺客传奇》作者：月裹鸿声.zip“不恕！又是柳不恕！”六扇门总捕头沈烈风咆哮如雷，一把将手中的纸条与丸药重揉在一起，丢出几丈开外。那丸药在墙上连弹了几个跟头，撞得面目全非，然而翻转过来，依稀露出纸条一角，上面两个牛毛般细的瘦金体小字：不恕。“不恕”是个名号，一个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却又相貌不知、性别不晓的人的名号，明朝天顺年间，江湖上传闻着，想要谁死去，只要把此人姓名封入黑色信封，连同至少五千两的银票一起通过中间人交给不恕，此人必定会在三个月之内从这世上消失，而与死者相关的地方，则往往会出现“不恕”两个字，有时写在衣帛，有时刻在物件，甚至有一次，只见成群的蚂蚁密密麻麻排出“不恕”的字样。因“不恕”的第一案，字样留在柳叶之上，因此又叫“柳不恕”，也有人因其凶狠，起了个诨名叫“柳鹞子”的。传闻只是传闻，不过，近三年来，一位王公，二位尚书，二位将军，三位巡抚，还有若干等而下之者，相继离奇暴毙，甚至惹得皇宫也人人自危，圣上也龙颜大怒，下令重赏缉拿，却是事实。然而，追捕仅仅到画图影这步便陷入困局，因为没有人见过不恕，或者确切地说，没有人知道他/她的样貌。那些死者，往往好像生活与平时无异，只不过，某一天便突然出了事故，在戒备森严的府邸之中，甚至众多下人的眼皮底下，突然死去。因此，流言愈加长了翅膀一样疯传，有人说不恕是绝世高手，出入刀戟森森的王公宅院如入无人之境；有人说，不恕会奇门遁甲之术可以遁地逃走；有人说，不恕精于易容，真实面目永远不会被人看见；有人说，不恕能通鬼神，那蚂蚁排出的字样就是明证，所以那些人是无常勾走的，人世间又到哪里去查呢？“你怎么看？”沈烈风身后有两名少年，一个问另一个道。少年并未答话，只默默过去拾起那丸药，细观之，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夜，月，飞花楼。环佩响处，珠帘依次打起。“七爷，洗手。”小丫头小沐脆生生的声音。我将手放入银盆中，反复洗着，外面风声一阵紧似一阵，仿佛5年前妈妈手里的皮鞭……“好妈妈，妹妹年少无知，只求你饶她这一遭。”姐姐紫迷抱着妈妈的腿哭求道，本来赏我的鞭子，倒有大半落了她身上。“就是，鞭子落在这细皮嫩肉上，若留了疤痕，可是卖不上好价钱了。”施飞燕一边扶着妈妈，一边阴阳怪气地笑道，雪肤花貌，素口蛮腰，舞低杨柳，歌尽桃花，她是这里的花魁。这话倒是说到了妈妈心坎了，她两弯吊稍眉几乎要飞出粉面去，一口啐在我脸上，骂道“装他妈三贞九烈的我柳明凤见多了！最后不还都乖乖作了婊子！——小叶，取我的猫儿来！不信治不了这骚蹄子！”围观的诸艳中爆发小小的骚动，有做势劝解的，有低头不语的，更多的脸面中，浮现了一种翘首以盼的神情。“打猫不打人”是妈妈的看家本事，能叫你上不得生，下不得死，告不得人……许多性气倔强的丫头，都被这一招驯服得低眉顺眼。“妈妈，你无非就是要钱，若我能挣到比卖身更多的钱，你便不强我与姐姐了，如何？”横也是死，竖也是死，不如拼了，我不由冲口而出这样一句。妈妈着实惊了一下，转瞬又冷笑起来，“看不出来你还有这能耐，也好，不管你去偷去抢还是杀人越货，三天内，只要能拿出比飞燕拿到的更值钱的物件儿，就由你了。”花丛中满是笑声，飞燕娇嗔道：“妈妈，你忒看不起我。”妈妈没理她，接着对我道：“若三天后你败了，就给我乖乖做婊子去。还有，这三天你虽是自由身，却休想逃跑，不然你想得到姐姐会怎么样。”我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好”字，背上寒意生风。三日后，飞燕的笑意首先在一匹紫绫罗上展满，“妈妈，女儿可是不能给你丢人那，这三天是着实用了功的。这是东边王家官人送来，那是城北李家公子捧我。”她说着，又指向一株红珊瑚，高烛之下，一堂紫气赤霞，映得个青楼犹如宫闺，更不必说那满把的珠翠首饰，其中任拣一件，只怕也够那小户人家数年生计了。众人方啧啧赞叹，飞燕又道“瞧你们这点见识，粗布废柴也值得如此么，那我手上这件物事，岂不要唬杀你们了？”一壁说着，一壁拿出一只镂金小匣，上隽有山水花鸟，精美如生，严丝合缝的匣口处，被一把小锁锁个结实，“蒙福王之爱，赐我一颗碧海琉璃夜明珠，三更照夜，状如白昼，莫说那珠子本身，就是这匣子，在京城‘天下第一锁’万莫开家打造，设有机关，如果不是正主来开，只怕会被飞针射个满脸麻子，单这个也值得数百两银子。”那厢早有几个小丫头雀跃起来，叽喳着要看宝贝，飞燕一边笑岑岑往袖中摸去，一边阴阳怪气道，“小七儿，你倒是得了什么？也快拿出来看看呀！”众人遂起了一阵哄笑。“我得的东西？反正比你那粗布废柴值钱。”我淡淡道。众人笑声愈炽。“癞蛤蟆打哈欠——你好大的口气！”飞燕前仰后合。“不是我说的，你自己说的。”我从袖中掏出一把翡翠的小钥匙来，“没有这个，你倒赔一脸麻子也拿不到宝贝。”。飞燕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说时迟那时快，她一愣这工夫，匣子已被我劈手夺来，轻轻打开，寒光顿时奔射而出，如海上生明月，冰轮碧高堂，一屋子人一时鸦雀无声。“这东西的价值，不用我再重复了吧。”我淡淡道。“你……何时把钥匙……”飞燕气急，话未说全，飞扑过来夺那宝贝。我轻易地侧身让过了，怎么说，我爹也曾是威震瓦剌的军前副将。“鸡窝里抱出个鹞子来。”妈妈止住飞燕，似望我非望我地说了一句。那一夜，我抱着姐姐哭得天昏地暗，是爹娘走后哭得最凶的一次……-“七爷，水冷了，要不要换点热的？”小沐乖巧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现在的我，常常洗手洗到水冷，即使这样，还是觉得不干净。我是做什么的？住在青楼里，似乎可以归于卖艺不卖身。我的技艺，应该算是精妙绝伦了吧。可惜，消受的人不是有福，而是不幸。不能保护自己，便要毁灭，不能刺痛别人，就要被碾碎，这，就是我的命运，我已经学会接受它。擦毕手，我缓缓打开了黑色的信封……（引子完）正文请下载附件：《飞花青离之刺客传奇》作者：月裹鸿声.zip